通往抢救室的通道空空的，没有什么人，她听到自己的心在叫嚣着用力撕扯那些连接胃的小管道，她的胃被揪住，气流夹杂酸水咕咕的往喉咙口冒，她咬紧牙关，腿好似有千斤重，用尽浑身的力气才能迈出一步。那扇门不远了，她抬起头，没有看见灯亮，只看见白衣服的医生护士和靠在蓝色座椅上落在阴影里的许阿姨。
“阿姨。”喉咙好像生了锈，明明很努力了，声音却细微的几乎听不见。
许琳从胳膊里抬起头，毫无血色的脸白的像纸，她低低喊了句“瑾之”，脸颊消瘦下巴很尖，眼神空洞洞的像两口井，瑾之一瞬间觉得她有些陌生，她下意识倒退了一步，就听到那两口枯井直勾勾看着她，语气无波无澜，“向源走了。”
瑾之对着蓝色座椅边的钢制垃圾桶冲过去，内脏火烧似的翻滚，她抱着桶呕吐，肚子里很空，只能吐出些酸水，那阵火于是从内脏沿着食道烧上来，她什么话也说不出，只觉得要把自己的全部都吐个干净才能爽快。
是谁拉灭了走廊的灯，她意识模糊的想，是谁在尖叫，腿好软肚子好像抽筋了，那些疼痛从胃里的某一点出发，蔓延她全身的每一寸，她蜷缩起来。有个人绕到身后扶住她，那我可以睡觉了是吗，她想。倒下去没事吧，闭上眼睛再睁开，爸爸是不是就回来了呢。嗯，一定是这样的。
她其实不想醒过来。
风里有暖暖甜甜的味道，脚底下的草叶很软，绿色的蝈蝈拿她的脚背当跳板，她痒的很，飞起小肉腿去踹。这些绿色的小虫实在比她机灵，她的脚丫还没抬起来呢，它们就已经坐上远处一朵小球一样的花挑衅的瞪她。她很生气，正决心跟它们死磕到底，不过定睛一看，咦，它们停的这株不就是四片叶子的车轴草吗？怒气立时散了个干净，欢欢喜喜跑过去把它摘了来，又欢欢喜喜跑到妈妈的轮椅边，抱着妈妈的膝盖扬起手，“你看你看，四叶的耶，送给你！”
爸爸挽着她的腰捞起她，高高举起架在自己的脖子上，皱眉小气道，“我怎么没有？”
她就嘻嘻笑，藕节似的手揪住爸爸耳朵，“你有我了呀，我就是你的四叶草！”
她的两条腿晃啊晃，不安分的敲打爸爸的胸口，被爸爸一把按住，风声渐渐变大，视野所及，那片白色的花海好像绵延的看不到尽头。爸爸在奔跑，她继续揪着他的耳朵大笑，那些从心底深处升腾上来的喜悦感让她快乐的想飞起来。爸爸说，瑾之，有一天啊，你这片小四叶草就不属于爸爸了。她说才不会，我永远都是爸爸的四叶草，只要爸爸你一直一直在我身边。她放开爸爸一只耳朵，趴下去伸出手，喏，拉钩钩，要一直在的啊！
小小的指头和大大的指头亲密勾起来，妈妈带着笑的声音被风轻轻吹过来。“关向源你也有这么幼稚的时候啊。”
关先生不服气的哼一声，“我还要盖手印呢。”拇指碰拇指我们盖手印，我许诺我保证，说得出做得到，谁也不反悔，谁也不毁约。要是谁毁约了呢？那就是——汪汪汪呀。
汪汪汪……
爸爸，说好的啊，你怎么骗人呢。
砰！
玻璃撞击地面破碎的声音冲进耳朵，山坡白花爸爸妈妈的画面同时被击碎，扭曲变形渐渐消失，她的意识一点点变得清醒，房间外面有走动声说话声，街上的车轮声和远处传来的音乐，这个世界原来是这么嘈杂的吗……她慢慢睁开眼睛，窗开着，梦里的那阵风还在，卷着花香和晴天独有的微醺暖意安抚的向她送过来。
是个好天气呢。
许琳刚刚送走关向源的同事，转身就看到瑾之穿着睡衣愣愣的靠在门边。这两天里，仿佛所有的眼泪已经流干，所有的悲伤也最终告罄，她很疲累，几十个小时没合眼的后果就是连一个水杯都握不住。她的心麻木的呆在她的胸腔里，她甚至怀疑它是不是还在跳动。瑾之还不到13岁，可是她现在成了孤儿。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的场景，她牵着向源的手，眼睛又圆又亮好像一只小动物。她本来还在担心，以她这样有些复杂的身份，这个孩子会不会讨厌她会不会不能接受，或者像一般的孩子那样吵闹哭叫抱着爸爸说不要。可是很意外的，这个像小动物一样的孩子只是眨着大眼睛严肃的审视了她半晌，然后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向她伸出手。
你好啊，我叫关瑾之，听说你是我爸爸最喜欢的人。因为我最喜欢爸爸了，所以他最喜欢的人我也一定会很喜欢很喜欢的。
她很欣喜，受宠若惊的握住那只软绵的小手，手那样小，她都不敢多用力，这孩子笑容明媚的像春日的暖风，她第一眼就喜欢上她。
可是现在，这样面色灰败的瑾之，是她从未见过的。瑾之看到她，稍稍有些犹豫，眼角瞥向客厅然后又迅速移开，她向着许琳走了两步，许琳急忙阻止，“别动，小心碎玻璃。”
已经太迟，脚底的疼痛钻心，她如梦初醒的挪开脚，地上是几颗殷红的玻璃渣。不算太疼，她想，随即用手无所谓的拨掉脚底的那块玻璃。许琳冲过来抱起她，心疼的把她放在旁边的矮木柜上，从医药箱里拿来消毒药水和绷带，仔仔细细把伤口处理了一遍。
“瑾之，”她心里很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明天你的表叔叔会过来。”女孩安安静静的不说话，也没有抬头。她叹了口气，跳上矮柜把她搂进怀里，“你爸爸他没有什么亲人，只有这个远方的表兄弟。他们……好像关系不是太好，但是，毕竟也是亲戚，来送上一程也是应该的。”
“你不要担心以后的问题。如果你的表叔叔要把你带走，如果你也愿意，那你就跟着他们。如果你不愿意和他们在一起，瑾之，那我们一起生活好不好。”
“你知道的，我一直把你当作自己的孩子，而且，我以后也不会再结婚了。”
“我很喜欢你爸爸。”一只小小的手握住她，她牢牢抓住，外面的天空正蓝，白云那么轻，风往哪儿吹它就紧跟着往哪儿走，“我真的很喜欢他。以后……我再也没办法像喜欢他那样喜欢别人了，瑾之，再也不能了。”
空气里静静的，阳光温柔，撒向窗台下的书桌，书桌上的玻璃被映照得亮闪闪，底下那张全家福里，每一个人都笑的那么漂亮。
许琳身上总有一种熟悉的味道，瑾之一直都知道，只是从前她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它到底是什么。今天这样近的距离，这样温暖的怀抱里，这一股淡淡的甜香，把她不安的情绪慢慢抚平。是茉莉花啊，她想，是茉莉的香味，妈妈最喜欢的花。从夏天到秋天，那些茉莉花盛开的季节，爸爸总会剪下几枝插在花瓶里，灌入干净的水，然后悄悄放在妈妈的床头。那些爸爸看书，妈妈给自己讲故事的夜晚，小小的花总是陪在一旁。也许，这也是为什么自己从一开始见到许阿姨就觉得她很有亲切感的原因，她身上有茉莉的味道，也有妈妈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许琳轻轻提醒，“去看看爸爸吧，跟他说说话。”
瑾之承认，她有些害怕，好像有一个声音在跟她说，如果你去看了，那爸爸就是真的死了。
那如果不去看，爸爸就还活着吗？
她想不明白，但确实有些东西在阻挠她，她不敢，她害怕，妈妈走的时候她也难过，她一直哭一直哭，没日没夜的哭，爸爸就没日没夜的抱着她。现在，那个抱着她的人不见了，她于是就没有了哭泣的理由。
眼睛干干的，那张摆在客厅中央的大床在对她招手，她看见上面躺着的人穿的很正经，过分正经，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爸爸。
她的心在抗拒的呐喊，双腿却开始控制不住的向那张床走过去。那个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在他的面孔变得彻底清晰的一刹那，她的脑子里闪过一声凄厉的悲鸣。
你变得好瘦啊，爸爸。
都不帅了。
她伸出手，意外的，手指竟然没有丝毫的颤抖。这个瘦瘦的爸爸闭着眼睛，眼皮凉凉的，鼻子也凉凉的，脸颊嘴唇都是凉凉的。
你是不是冷啊……
“你是不是冷啊？”雪花大片大片的掉落，有一团挂在爸爸的眉毛上，毛茸茸的像被子里跑出来的棉絮。五岁的瑾之骑着爸爸的脖子很悠哉，摘下毛线手套朝着自己冻的红彤彤的手指上哈了口气。
关向源可怜兮兮的抬头看她，“冷，冷死了。”
瑾之歪着头笑得很贼，“我也冷，不过我有热水袋，你瞧。”她把冰棍似的手猛的戳进他的领子，满意的听见爸爸抖着牙长长的“咝”了声。
“热水袋冷死啦！”他抱着坏丫头的肥腿跳脚。
“那我暖暖你？”
“怎么暖？”
瑾之低下头，在关向源的脸上大大波儿一口，声音格外清脆，她哈哈大笑道，“暖了没有？”
关家爸爸的一颗心瞬间被融化，他顶着一脸雪憨憨傻笑，“哪里是暖，简直要热死了。”
她低下头，嘴唇接触的那块皮肤冷的可怕，她长长久久的停在那儿，在心里一遍一遍的反复问，现在，你暖了没有，爸爸。
作者有话要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