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不断闯进他的梦里，梦境于是变得揪心揪肺，短短几个小时的睡眠时间，他居然硬生生被那双眼睛闹醒十几次。好不容易熬到晨光初显天边泛白，他立刻翻身跃起，随手拿了只面包开始很没有骨气的上街乱晃，企图搜寻她的身影。
其实我不是刻意想找她，陈燃跟自己心里的某种声音做垂死挣扎的抵抗，你看我都没有打她电话。他第……数不清了，N次的拿出手机，不知道哪来的无名火，让他忍不住恨恨的瞪着屏幕上静止的号码。屏幕暗了，他划亮，又暗了，又划亮。那两道好看的眉毛纠结成团，和他心里的那些东西一起，理也理不清楚。
他和自己嘴硬，脚步却是不由自主的渐渐加快，沿着八条街一条一条的巷子急匆匆的走，街头没有，街尾也没有。街心公园那里有很多十几岁的女孩在跳皮筋，他坐在旁边的石头椅子上，怔怔地看。心里那些纠成团掐架的东西好像瞬间安静了，乖乖的闭上嘴巴陪着他。他看了很久，看到日头西沉，肚子空空的叫起来，才意识到自己这一天就只吃了那一个面包而已。
这些女孩嘻嘻哈哈的卷着手里的皮筋准备回家，她们每一个人脸上都清清楚楚的透着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陈燃看着看着，忽然听到心里那些小东西此起彼落的叹气道。
她们是她们，关瑾之是关瑾之。你还不明白吗？她们可以是女孩，可以是十二岁或者十三岁，也可以是女人，可以是十七八岁或者更大些，可以是高个子的可以是矮个子，可以是美国英国德国法国或者日本人，当然更可以是中国人，她们有很多很多个标签。可是对你来说，关瑾之就是关瑾之，什么都没有，不需要任何附加，她就是关瑾之。是你透过双眼看这个世界时，唯一独立的存在。
陈燃有点茫然，茫然间听到手机在兜里疯狂的震动，他又欣喜又紧张，急急忙忙的逃出来看，是二叔。
“陈燃，你爸撞车了。”
他心里一颤，吸了口气状似冷漠的反问，“死了没有？”
“没死成，老祸害遗万年，”这小子，别以为我没听出来那冷静是假装的，“和卡车追尾都只断了一条胳膊，不是一般的命大。”陈云起还是平日里那副不正经的调调，然后顿了顿，难得严肃的说，“只是，坐副驾驶的下属死了。”
陈燃冷哼，“陈敬云在任何时候都知道要怎么保护好自己。坐他车里的副驾驶位，不死才怪。”妈的，真不是个东西。
“陈燃，”陈云起很伤脑筋，这两父子之间的误会太深真的不好收拾，“今天是你爸妈的结婚纪念日，你爸他心情难免不太好，而且这起车祸确实是意外，那卡车突然停了，车上的钢筋直接掉下来，根本躲不及……”
“二叔，你就别替他说话了，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他听的烦躁，“没什么别的事，那我挂了。”
“有事，”陈云起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的为难，痞子二叔这副德行太少见，陈燃起了些许好奇心，“我今天主要是想跟你说一声，那个副驾驶座的下属……”
“下属怎么了？”
“是市场部的经理，名字叫……关向源。”
陈燃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没什么耐心的准备挂电话，“不认识。”话音刚落突然有个念头闪电般划过，他整个身体僵住，反问道“你说，他姓关？”
“对，”陈云起也没想到会这么巧，他接到大哥的电话以后就在公司平台里调出关向源的档案准备通知家属，可一看见子女那一栏的名字就彻底傻了眼，“他是关瑾之的父亲。”
陈燃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结束的那个电话，他只是在脑子里反反复复默念着那个刚刚问来的地址，然后跌跌撞撞的往那里走。
原来他们住的一点也不近。
要穿过三条街，绕过街心公园，然后还得穿过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她每次在夜里一个人走回家时会不会觉得害怕？这个工地上各种工具碎石头堆砌，水泥石墙的大楼空洞洞的，关瑾之这么喜欢胡思乱想的脑袋，指不定会把这里想成什么妖怪聚集地呢。她就不知道危险吗，这么没用这么轻，单手抱起来都没什么分量的家伙，还偏偏喜欢孤零零的走夜路。
陈燃就这么乱着一颗心一路撞到瑾之家门口，刚刚要跨出巷子就看见对面的那扇门打开，一高一矮的两个人走了出来。他一闪身，下意识的退回黑暗里。
路灯下，关瑾之的脸看上去明显小了一大圈，下巴尖尖的，像个小锥子一样戳进陈燃心里。她瘦了，衬的那双眼睛愈加的大，那眼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淡淡的看着眼前手臂打着石膏的陈敬云。
“小丫头，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瑾之眼睛亮了亮，依旧没有什么情绪，“在山上，我是陈燃的朋友。”
陈敬云似是想起来了，抬起左手想去摸摸她的头。角落里的陈燃眼神一凛，目光灼灼的烧向那只幸存的手。不知道是陈敬云感应到了陈燃的不爽还是心里太有负罪感，他抬起的手在瑾之头上停顿了许久终究还是没放下去，半晌收回手低声道，“丫头，我对不起你，害你没了爸爸。”
陈燃的心里刀割似的疼，他看不清瑾之的脸，他也想象不出来。这个一天到晚没心没肺嘻嘻哈哈的家伙，这个落在灯光的明暗里孤零零的孩子。
“你很恨我吧，”陈敬云笑得心酸，他背靠着墙蹲下，五十几岁的人在这样的光线里苍老的好像迈进古稀的老人，缓缓跌坐在台阶上，“这一辈子，恨我的很多啊。丫头，你恨我是应该的。”
瑾之没说话，走近他身边，这个人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她伸出手拨了拨，然后把手轻轻搁在陈敬云的肩上，“我不恨你，真的。我是很难过，很难过很难过的那种，可是我一点也不恨你。为什么要恨你呢，你又不是故意的。”
“而且，我相信，你在乎的那个人他一定也不是真的恨你。”
她的手小小的，落在肩上几乎没有什么重量，却把这个在商场上纵横了一辈子的男人压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你人不坏，我感觉的出来。”瑾之笑笑，这是爸爸走后她的第一个笑容，给了送走爸爸的人，给了陈燃的父亲。可是我真的是这样想的啊，爸爸，你不会怪我吧。
司机把车开了过来，陈敬云在上车前又看了瑾之一眼，她的脸色那么苍白眼神却那么明亮，他想起了昨天刚刚熟识的关向源。子公司市场部的经理，见到过几次但从没深入交谈过。昨天的中高层聚餐，他本来没想过去，只是日子特殊，为了逃开那些纷扰的回忆于是就参加了。喝了些酒，不多，却足够让他充满倾诉欲。犹记得那个笑容和煦眼神真诚的男人对自己说，不用担心，有些恨是需要努力去化解，而大部分的恨，它们的背后都是爱。
他不该不听他的劝告执意要开车，更不该接受他的好意同意他上车来监督自己。这样一个温暖的孩子，没了一个温暖的父亲。
他坐进车里，疲倦的闭上眼睛。
关瑾之对着那辆车离开的方向站了很久。身后的门微敞开，里面传出稀稀落落的交谈和诵念佛经的声音。
爸爸和许阿姨都不信教，哀乐太可怕听的人心慌，可是悄无声息的客厅，也让人思绪乱飞越想越悲凉。小街上几家熟悉的婶婶和阿婆们自发过来守夜，婶婶们陪着许琳给她宽心，阿婆们就转着念珠敲起木鱼，那些瑾之听不懂的念经声居然在相当程度上阻止了她的乱想，她专注的听，专注的放空自己。只是，可不可以，不要再用那样的眼神看我了，不要提醒我那些我早就明白的事情，不要用怜悯和同情让我觉得自己无可依靠。
她坐在门外的台阶上抱着膝盖发呆。东东从隔壁探出一点点脑袋张望她，见平日里眼睛弯弯的小姐姐今天真的像爸爸妈妈说的一样很不开心，就挪着小肥腿一晃一晃的走过来，慢吞吞的挤到她身边坐下。
“姐姐，”才一会儿，他就坐不住了，双手撑着地反过脑袋从下往上找瑾之的脸，“你在哭吗？”
瑾之从膝盖里抬起头，看见东东的的小胖脸低的都快挨到地面了，不觉好笑的捧住他的头往上托，“姐姐没哭啊，你不要这样啦，会头晕。”
东东一看瑾之笑了，心里挺高兴，又坐回她身边，肥屁股挪啊挪，跟瑾之黏在一起，“我妈今天不让我来找你玩。”他有点委屈，“她说我不准胡闹，我没有胡闹啊，我就想和你玩。爸爸还骂我，说我不懂事。姐姐，我不能找你玩吗？”
“可以啊。”瑾之手一伸，把东东的大头搂进怀里。东东快五岁了，但是个子明显跟不上肥肉的增长速度，浑身肉乎乎，抱起来温暖的像个小太阳。
街角的暗影里，某个人皱起了眉毛。
“反正我爸我妈老说些我听不懂的话，我听不懂，他们还老骂我。”东东干脆侧身躺倒，在小姐姐膝盖上找了个舒舒服服的位置，“姐姐你身上老是香香的，真好闻。”
暗影里那人的眉毛抖了抖，差点没掉下来。
瑾之用手指一下一下梳理东东的小卷毛，“他们说了什么你听不懂？”
“可多了。以前的我也不记得，今天他们就说了，瑾之真可怜，这么小年纪就成了孤儿，跟
着个后妈以后也不知道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