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上的动作没停,也没接话。东东等了等,就自顾自的继续说,“我不太懂‘后妈’的意思,‘后妈’‘前妈’这是什么妈?妈妈不是只有一个吗,怎么变得这么多了?不过我有点知道‘孤儿’的意思,就是一个小孩,身边什么人也没有,只有他一个人,对吗?”
瑾之点点头,说了一声对。
东东小大人的叹了口气,“那你不是很可怜吗,你只有一个人,多孤单啊。”
“不可怜啊,”瑾之的声音里有花蜜,那些沉重的心事在这一瞬间短暂的清空,她笑弯了眉眼,橙色光线柔和的把她笼罩,“我有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人。”
“他是谁!”东东满脸不高兴的从她膝盖上爬起,气势汹汹的两手插起圆桶腰,“你很喜欢的人,那你想做他新娘子吗?”
“我是挺希望能做他新娘子的啊。”瑾之的笑声清脆,街角那里啪嗒一声,有谁踩碎了什么东西。他们俩同时望向那条暗暗的小巷,看了半天确认没有什么人走出来以后,收回视线又继续靠在一起聊天。
“我很喜欢他,可惜他不喜欢我。”瑾之挠挠头发,掩饰心酸,“不过我只要想到他,就不会觉得自己是一个人了。”你不会明白的东东,有这样一个人在你心里,哪怕他不喜欢你,或者还有点讨厌你,可是你至少和孤单离得很远很远。
“那你不要喜欢他了,你喜欢我吧,等我长大了,我就娶你做新娘子。”小胖墩拍着小胸脯信誓旦旦。瑾之被他逗乐,玩性大起的牵住东东的手,一脸真诚道,“谢谢,我一直很喜欢你的。”
缺了两颗门牙的嘴咧的大大的,张阿姨在隔壁咆哮,“孙东东,你死哪儿去啦!孙东东,屁股又痒了是不是!”孙东东小朋友依依不舍的站起来,撅着屁股又噔噔噔的跑回去,边跑边不放心的叮嘱,“你等着我啊,我长大了肯定娶你做老婆,那个不喜欢你的超级无敌大混蛋你就别理他啦。”
某个超级无敌大混蛋躲在阴影里狠狠咬牙,小兔崽子,别让老子碰到你!
陈燃那天陪了瑾之一夜,他看着她一直不肯进屋,靠着墙傻愣愣的望天,有时候嘴角泛起笑意,有时候又憋着嘴唉声叹气,他希望那些笑意是因为自己,又郁闷的否认和那些唉声叹气的关系。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可耻的偷窥者,可是在看到瑾之最终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时候,又安慰自己的偷窥不能算是偷窥,最多只能算是侠义心肠的暗中保护。不然呢?让一个小姑娘半夜孤零零睡在门外头?
可是,对于眼睁睁看着瑾之被那个中年女人抱进屋后还不肯离开的自己,他的所有自我辩解都辩解不通了。
他就是不想走。
但他也不敢靠近。
直到,关瑾之在他面前倒下的那一刻。
“陈燃……”瑾之对着眼前的人喃喃了一句后就再也说不出话来。才刚刚下定决心不去找他,他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她面前,如果她沉溺了怎么办,温度这么刚好。如果她又不想放手了怎么办,他漂亮的下颌线条还有丰润的嘴唇。瑾之的视线落在他的眼睛上,有些红血丝,有些怒气有些挣扎有些她看不明白的东西。许琳的呼唤声从身后传来,“瑾之,上车了。”
哦,对,我要去送爸爸。周围的低语声随着车辆发动的声音渐渐加重。
“可怜啊,你看她,脸都白了。”
“能不白么,只有一个后妈在身边。”
“不是她表叔表姨来了吗?”
“你觉得那种穷酸的亲戚会愿意要她?看看那个表姨的脸就知道了,人家根本不愿意。”
“那不是孤儿?”
“就是孤儿了。”
孤儿……瑾之低头,一把推开陈燃,蒙头往许琳的方向冲,为什么总让我在这样的情况下和他见面?
不是丢脸就是更丢脸。
她打开车门钻进去,头发长长垂落挡住两边的世界。算了吧,她想,就这样算了好了。
人潮随着远去的送葬车渐渐散去。与刚才的喧闹一比较,现在这条冷冷清清的巷子显得愈发的寂寥。
陈燃的手臂上似乎还留有瑾之的那一丝温度,他揉着额头立在墙角,不明白刚才她眼里的那种强烈的排斥感是为了什么,她对他,从来没有拉开过这样的距离,她总是在他一转身就能看到的地方,现在却头也不回的选择从他身边逃开。推开他的时候,哎,要不要这么用力啊。
正苦恼着,脚脖子冷不丁被人一踹,力道不大软绵绵的,他狐疑的往下看,然后眼睛瞬间眯起,小兔崽子!
小兔崽子孙东东小朋友颇有气势的站在一边,以一副不畏强权你能奈我何的英雄牛逼样努力向上瞪他瞪他。
陈燃稍微衡量了一下两人之间的身高差,眼角略抽搐,抑制着脾气蹲下来,“小胖子,你干嘛?”
孙东东的肥指头直接戳到陈燃鼻梁上,“你!”他龇牙咧嘴,在脑中回忆了半秒昨晚看的奥特曼……的那只怪兽,嘴巴咧的更开,可惜昨晚刚掉了牙,没了门牙就没了气势,看起来反而有些滑稽,还有些漏风,“你就是辣个粪蛋?”
你才粪球呢!陈燃在心里结结实实翻了个大白眼,“阁下有何贵干吧。”
“我乎是你哥!”肥脸开始涨红,“瑾之姐姐是我的,你乎要跟我抢!”他的肉拳头挥挥,
“抢也抢乎过!”
阁下阁下,谁跟你说哥了。陈燃有点想笑,生生憋住,转念一想后,眼神一凝,眼波微漾,笑容浮现好似唇间晕染朵朵桃花红,“小胖子,你说我好看还是你瑾之姐姐好看?”
小小直男孙东东莫名其妙被电到,直男的小心脏险险的弯了一弯,结结巴巴答,“你,你,你好看。”
“哦,那你说,你长这么大,有没有见过比我还好看的人?”那些桃花灼灼,晃的孙东东小朋友眼花缭乱。
他继续结结巴巴的答,“没,没,没有。”
陈燃心满意足的站起,带着最后一朵桃花拂袖转身,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以美色这种低级手段摧毁一个四五岁的小直男的初恋梦是多么幼稚的行为,“那你凭什么跟我抢?”
孙东东愣愣的瞪着某人离开的背影,良久,嘴一歪,两只肉球揪住自己的裤兜,扭头边跑边哭,“妈妈!我要变好看!哇……妈妈!我要变好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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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进去的时候还是个不说话的爸爸,送出来以后就只是一捧细细的齑粉了。人生不过就是一个从点燃到化为灰烬的过程。
爸爸最终按照他生前一直念叨的那样,回到暮离镇,葬在他最喜欢的暮雪山头,朝如青丝暮成雪,那一天,暮雪山的白花开成了白雪。
表叔离开前,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居然向许琳提出要带走关瑾之。表姨听到自家男人这么说,立即铁青了一张脸,火气大的没处发险些掐断背包带。许琳外表和气语气也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但是说出来的话每个字都不留情面。
比起大哥大嫂,我觉得还是我带着瑾之更合适,毕竟,我这房子好歹比厨房宽敞些,瑾之在这里迈的开腿。最重要的,我是真心爱向源,也是真心爱瑾之。
表姨的鼻子里冒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冷哼,转头扯过表叔的袖子就走,表叔临走看了瑾之一眼,一个字也没再说。
关向源一死,家里所有的重担都落到了许琳的头上。虽然陈敬云几次三番把赔偿金送过来,她却只收取了合理的那部分,其余的都被她执意拒绝。向源有向源的骨气,她也有她的,她把那部分赔偿金存进银行作为瑾之以后的单独账户,然后,就开始一心一意的投身加班族的队伍。
“瑾之,你什么都不需要想,不需要担心,阿姨在你身边,无论什么事情都有阿姨帮你解决。”休假结束开始上班的第二天,许琳换上鞋,“以后我会有点忙,会常常不在家,但是,只要我们两个人在一起,任何困难都不是困难,懂不懂?”
瑾之点头,这个从前老是觉得有那么点距离的熟人在这几天里变得无比的亲近,她拿起鞋柜上的饭盒递给许琳,“阿姨,我又学了新的菜,”最近,摆笑脸的难度降低很多啊,她提起嘴角,“以后我每天都给你准备多一点的菜,肯定够你吃两顿的。”
小瑾之突然间长大了,这样的结果没有让许琳觉得欣慰反而很舍不得,她接过饭盒,出门前心酸的摸了摸她的头。
其实,从前常常有这样一个人呆在家里的时候,爸爸和许阿姨去上班了,她于是就逍遥自在的享受这样难得没有人管的日子。可是现在呢,周六的上午,天气这么好,好几天不见踪影的东东蹲在门口堆沙丘。阿婆们晨练回来,还顺带买了菜,乐呵呵的谈论起自家的孩子,你的儿媳妇工作多好,我的小孙子调皮不听话。咖啡色花纹的麻雀飞过来,停在树梢上张望,对面屋檐下的鸟巢空了许久,燕子一家很久没回来不知道去了哪里,麻雀下了决心扇扇翅膀,扑棱棱地飞进去雀占燕子巢。
我真的……好想陈燃。她难过的想。
三分钟之后,瑾之离开窗台,跑到房间脱了睡衣换上鹅黄色的毛衣,深蓝色牛仔裤,白色小袜子,钥匙放进裤兜,一跺脚急匆匆的跑出了门。
他会在家吗?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