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不反对啊。”毕竟还有爸爸的那一层因素在,许阿姨就真的一点也不在意?
“这有什么好反对的,我跟陈先生在当年都不反对,现在当然更加的只有支持啦。再说了,阿姨不是早跟你说过吗?只要是你喜欢的,我就一定喜欢。”她坐在床沿偏过头望窗外,早上的光线柔和,落进她眼里隐隐约约透着亮,“向源也喜欢,我知道。”
瑾之咬着嘴唇,某些柔软的东西在胸口缓缓流淌,她揉揉鼻子哀怨的想,真是的,害我白担心那么久。
“陈敬云,”陈燃的脸色很不好看,“你以前也同意我跟瑾之在一起?”
“是,”他点头,“我和这丫头谈过一次之后就很喜欢她。”
“那你为什么非要把我弄去美国?”他很愤怒,七年啊,妈的,他到底明不明白这七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因为我希望你可以成长为一个能独当一面的男人。而且,那时候那个事情有些麻烦,我不能保证可以在短时间之内处理干净。最重要的是,陈燃啊,你们那时候的年龄毕竟是很不合适的,我就问你一句话,如果你们当时没分开,一直在一起,那么接下来的几年直到小丫头成年,你真的有信心拍着胸口承诺不会和她发生任何一些过度的事情吗?”
承诺吗?陈燃想起那个微微寒冷的下午,那些水滴那些湿漉漉的衣服,还有,指尖滑过时那一瞬间温暖滑腻的温度,即便不甘心却也不得不只能咬着牙根保持沉默。
“好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许琳打圆场,“总之现在都好了,我们接下来就可以开始商量你们的婚事,哎呦,忙着呢,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哈。”
哐当,白瓷杯骤然落地,热水随着碎裂的瓷片四溅,桃乐蹲下身埋头去捡,一边歉然道,“不好意思,水太烫了,没拿住。”
梁辰默默注视地上那人被长发遮掩的侧脸,眼里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沉声阻止,“别捡了,小心手。”
就是这样的一瞬间脑子里突然闪过某种东西,速度太快,瑾之没来及细想,趁着许琳一把拉起桃乐的间歇一溜烟跑进厕所拿出里面的塑料扫把和簸箕,动作利落的扫干净地面上的碎片,随后又哼哧哼哧的用拖把抹了抹地。
桃乐抽了张纸巾擦着手在一旁看,打趣道,“在未来公公面前就是不一样啊,真勤快。”
某人拎着拖把正往厕所里走,一听桃乐这话忍不住脸上一烫,这档口,身后的陈敬云叫了她一声,“丫头,”他的脸上挂着抹极淡的笑容,乍一看很有些陈燃的影子,“跟叔叔出来一下好吗,我有话些想跟你说说。”
这间病房是市医院的超级VIP,走廊通道不长,但这条不长的通道上有也仅有这么一个单间,所以休养环境好到站在病房里面就可以清楚的听见走廊尽头轻轻响起的脚步声。陈敬云站在病房外面沉思了一会儿,随后示意关瑾之跟他绕进电梯下了一层楼。瑾之挺纳闷,这是有多大的国家机密要告诉她吗?但总归是未来的公公,她稍稍有些小得意又有些小紧张的清了清喉咙,跟着他出了电梯又拐了几弯,最终站在了一处僻静的化验室门外。
“丫头,其实我就是想跟你说个简单的故事。”这张与陈燃有几分相似的脸淡淡笑起来,“这个故事我曾经一度想烂在肚子里,不过,和你爸一起吃饭的那个晚上,我想都没想,就告诉他了。”
瑾之觉得这未来公公笑起来真是和气,完全就是和蔼版本加点皱纹多点沧桑的陈燃,她看的颇合眼缘,搞不明白自家男人是为了什么要和他闹了这么多年的不合,于是忙不迭地点头,和他一样走到窗边,双手搭在窗沿上,看外面那些来来往往的车流。
“我后来一直想不通,怎么就愿意告诉他呢?这可是我打算藏一辈子的秘密啊,就算小燃因为这个而恨我一辈子,我也不想说。”他额前的头发被风吹乱,稍长的几簇落下来挡住眼睛。瑾之伸手把它们撩开,顺着方向拢好。这个老人的眼神里有太多东西,而这样沉重的感觉让她心疼,她的手从他头发上移动到他的肩膀,似乎想给他一些力量般用力在上面按了按。
陈敬云望着她的动作掀起嘴角,“你跟你爸爸真像。”他审视她,作出一副思考的样子,笑道,“举止自然,表达关心又是那么直接,他那时候好像一点也没意识到我是他的老板。你知道吗,丫头,你们的眼睛真干净,里面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啊。”
“我以前有个妹妹,她和你们是一类人。”
瑾之其实不太明白陈敬云说的“一类人”是什么意思,她没有去深究,眼前这个人可能是憋得太久太久了,当年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可能让他打开心扉畅快的来说一说的人,没想到命运却让这样的机会稍纵即逝。现在,这个人的女儿长大了,对他来说,也许,自己可以算是那个机会的延续吧。
陈敬云的妹妹陈念从小时候开始身体就很不好,一直靠打针吃药来维持生命,最严重的时候,曾经三个月没有出过无菌病房。瑾之问他那是一种什么病,他摇摇头,脸上的表情很凄凉,娘胎里带出来的怪病,免疫力低且一来月事就不会停,恨不得把她身体里全部的血都流光一样源源不断,每次都不得不借助外力来中止,就好像一个来自她母亲的诅咒。陈念长的非常像她的母亲,一个偏远山村不谙世事的美丽少女。风流父亲做生意路过时随意欠下的风流债在当时完全没有引起什么轰动,即使父亲有权有势,即使这个少女在山里诞下这个女孩以后就因为大出血而死在小木床上。
陈念在六岁时被村子里的长老们避开重重保安带进了他父亲的会议室,当着所有股东的面,他们把这个病怏怏又极少开口说话的孩子领到了他的面前。伴随着一连串阴森森的陌生语言,这几个服装怪异面色枯槁的老人恶狠狠地诅咒到,如果你让她死了,那你也活不成。父亲是一个极其迷信的混蛋,陈敬云笑着补充,他有信仰却作恶,他不想要这孩子却怕死。
陈念当晚就以养女的名义住进了陈家主屋,她的母亲给了她一个名字,她的父亲给了她一个房间,但是他们谁都没有爱过她。陈敬云那时候刚刚十岁,他从佣人口中听到零星碎语时,立刻就对这个同样死了母亲的妹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在半夜溜进她的房间,窗帘掩的严实,里面一片漆黑,他摸索着找到窗帘的位置,扬手扯开一回头,微微的光影里,眼睛瞬间就撞进两颗星子里去。
这个孩子的脸红的有些病态,他挨近时立刻就意识到她在发烧,还烧的很厉害。只是那一对眼睛,亮的他心烦意乱。他下意识的用手去挡,底下的女娃娃就咯咯咯笑起来,声音脆脆的,好像门廊上那串被晨风吹动的银铃。他脑子一热,把手指挪到她嘴边,她笑声略止,那对星子专心的注视了他一会儿,然后张嘴衔住了他的手指。
温暖的,湿滑的,月光下的,少年的心事。
乱了一地,再也不可收拾。
她和他渐渐长大,只是她眼睛的亮度从来没有减退过,任何时候,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总会闪成两弯月牙,然后那只细细的手臂缓缓抬起,对着他一招手,“哥哥。”皮肤那么白,晶莹剔透,显得手背上那些被针头反复扎出的暗黑色淤青格外扎眼。输液管里大部分时间都是透明的液体,有时候则是暗红色的血液,那是他的血。真是很有意思,父亲造下的孽居然可以通过自己的儿子来偿还,在匹配了全部人的血液之后,他的父亲满脸不甘心却也无可奈何的只能接受这点——他和她的血是唯一完美的配型,也就是说,他就是她的命。
他是她的命啊,他笑了。眼尾的皱纹染上回忆里的月光,每一条都带着温柔的秘密。谁能知道陈家大少爷对这种结果是多么的甘之如饴,谁能知道呢。
长老们的诅咒也许太灵验了一些,灵验到陈念还没死,甚至身子还渐渐有些好转时,父亲却因突发的脑溢血再也没能睁开眼睛。陈家主屋的佣人里除了看着自己长大的老管事以外被陈敬云全部撤换,他接手“纵横集团”的那天,给陈念带回一只刚出生的小白狐狸。绝对精心的养育绝对精心的繁殖过程绝对精挑细选的唯一一只。陈念欣喜的从他手里接过去,打开房间里那扇暗门,穿过那段漂亮古朴经由陈敬云一手设计的地道,走进他的房间,推开落地窗,踏上小花园的草坪。
“哥哥。”小白狐狸依偎在她脚边,一片葱翠绿意里她转过身低低的喊他,黑发垂至腰际缠绕她的白色睡衣,那对星子下面是轻轻浅浅的笑容,只这一声,他的世界崩毁,除她以外再也容不下其他。
从初初遇见的第一个晚上开始,他就无法自制的着了魔。
父亲硬着头皮在陈念身边呆了四年,可是随着她渐渐长大,那张脸就一天一天的与那女人愈加相似起来。终于在连续做了几个月的噩梦之后,他借口开拓海外市场就匆匆逃去了国外。于是,在接下来的六年里,明着是管事和一众佣人在照顾这个养女,实则,是他用自己的血肉一点一滴的把她长进了自己的心里。
他让人按照他的图纸在两人的房间中间加了一条封闭的暗道,那些有月亮或者没有月亮的夜晚,他梦游一样,听着长长的走廊里低声呼啸的风和自己寂寞的脚步声,走过一盏又一战黄澄澄的灯,推开那扇矮小的雕花木门。
她在那里,她在那里,她在那里。她在那里啊。
“谁没有过年少轻狂的时候,”他转头看着瑾之,眼睛里的火光跳动,“谁没有疯狂过,谁又比谁更疯狂。”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