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念十六岁生日那天刚好是年三十。J市下了一场十几年来都不曾见过的大雪,家里的佣人大部分离开回了老家过年,偌大的几栋老宅空空荡荡的悄然无声。他在通道里踩着自己的影子走,一边费力裹紧身上的大衣后悔,还是应该在这里装上暖气的,这地底的寒气一上来,真是差不多可以冻死人。但是待他一推开那扇门,迎面就是一股蒸腾的暖气,这种骤然拉开的温差让他禁不住一阵哆嗦,锁好门转身后更是彻底愣住。陈念把房间的温度设的很高,高到每一扇窗玻璃上都结了厚厚一层雾气,高到那床深蓝色的被子被掀开到一边,高到她身上不着寸缕。
泛着光泽的皮肤白的几近透明,微微起伏的线条美好的让人心醉,与那深蓝色的床单形成极其强烈的对比,明晃晃的在眼前绕,在鼻尖绕,在喉结绕,在所有的无所不在,天旋地转惊心动魄。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走过去的,更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陈念躺在他身下细细碎碎的哀叫,一声一声,简单到心疼,更不记得背后那扇门什么时候被打开,父亲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站了多久,只记得等他循着她平静的目光望过去时,仅仅来得及看见父亲缓缓倒下的身影,如同一场极慢极慢的慢镜头。
“你难受吗?”
“不难受,”他的笑容极其哀伤,看的关瑾之情不自禁的捂住不断抽痛的心口,“很不可思议对不对,虽然父亲从来不算是个好人,可是他真的对我很好。但即便我明明知道这些,看到他死在我面前,我心里确确实实没有一点点的难受。就跟魔障了一样,”他点头,“对,就是魔障了。”
只要有陈念,那么他就谁也不需要,谁也,不需要。
他尽可能的换掉所有知情者,佣人,公司同事,那些股东元老,他要埋葬这个秘密,再也没有人会知道他们之间真正的关系,她只是陈家的养女,她不是他的妹妹,她是他的妻子,是他一日一日用自己的血养出来的妻子,是他的爱,他的全部,他的命。
只是,他忽略了一件事。
他从来都忘记问一问陈念,对于她来说,自己又意味着什么。
父亲死后第二年,陈燃出生。
即便所有人对这场分娩都小心谨慎,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但是不出意料的,陈念果然逃不脱来势汹汹的大出血。从世界各地召集的名医使劲浑身解数抢救了一整晚,才终于把她的命从阎王手里夺回来。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他想,她还活着,只是有点虚弱所以需要多一点时间才能醒来,至于他自己因为大量不间断的输血导致的小问题,那都没有关系,正好可以陪着她,陪她睡等她醒。
他躺在她的身侧几晚几晚不睡觉,眼睛一眨也不敢眨的盯着她那张惨白的脸,生怕自己稍不注意她那点游丝般的呼吸就没有了。你不是非要这个孩子吗?你不是拿你的病来逼我要这个孩子吗?你不是说我同意让你生下他那么你也同意把陈念好好留住吗?你答应过我的对不对。他在她耳边一遍一遍重复这些话,一遍又一遍,直到她的睫毛微动,那双星子般的眼睛慢慢睁开再度弯成月牙儿,对,我答应过你的,她说。
我把陈念给你留住了,但是从今天开始,不要再让我看见你。我知道你喜欢我对我好,可是,我忍你忍了太多年,你实在让我恶心,我,受,不,了。
为什么?
“为什么?”关瑾之刚刚从那场哀痛的回忆里回过神,一听陈念这句话整个脑子嗡的一声就懵了,“这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不爱我,”他语气平静,陈念的话在当时听来简直让他一瞬间就沦为行尸走肉,事实上,在后来的每一天,他也确实过着麻木不知悲喜的生活。街对面的章鱼烧小铺前,一点点大的小毛头正接过一串小丸子,妈妈笑着牵起他的手,爸爸付完钱颠颠的跟上。他艰难的移开视线,“她从没爱过我。应该的,谁会爱上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而且还是带给自己不幸的哥哥。”
陈念的母亲是那个村子里最美丽的女人,她美丽且天真,对外面的世界充满里好奇。第一次看见他父亲的时候,就被这样的一个气度不凡的外来男子所吸引,不顾长老奶奶的反对不顾一切的跟了这个“单身未婚大好男青年”,万万没有想到,这个说是回家告知家人就赶回来娶她的男人不仅仅结过婚还有一个儿子,纵使她千辛万苦找到他了解一切真相后,不气不恼只求他一个解释,他居然只是冷冷撇下句“我有儿子有家庭有名声有地位,你把孩子打了,要多少钱我给你。”就转身离开。在村子里时,阿妈远方的表兄弟曾经来探亲给她带来很多小说,她在翻阅的时候总是嘲笑那些一片痴心反被抛弃的女人生的笨,不曾想自己却也正是这些笨女人中的一名。
她不甘心,告诉阿妈她要把这孩子生下来,生下孩子抱着他去找他让他的名声与地位儿子与家庭统统完蛋。可惜,她还是死在了这场自己设想的复仇之前,难产大出血染透了她身下的木床,她的力量一点一点从身体抽离,最后的最后,她看着那个孩子抓住老母亲的手,“阿妈,她叫陈念,我要她记住我的恨,记住它记住它,一刻也不能忘,一刻也不能。”
陈念生来就是带着恨的,她在这张充斥着血腥味的床上躺了六年,日日夜夜闻着母亲垂死的气息听着奶奶和长老们反复诉说母亲的故事,那场欺骗,那些鲜血,这个不被爱着的生命。
“我是里来报仇的。”她望着他笑,那双星子一样的眼睛一笑就弯成月牙,弯弯的扎进他每一寸肉里,“你害死自己的父亲,和自己的妹妹生了孩子,”她笑,璀璨无比,“而且,你爱的人从来都很讨厌你,一刻都没爱过,每一刻都是厌恶。陈敬云,你让我恶心。”
“就好像死了一样,”他举起双手放在胸口,对瑾之解释道,“这里面没有感觉,不心痛,不难受,也没有流泪吼叫摔东西或者质问‘你怎么可以这样’这些都没有,我只是听见有一个声音在不断不断的跟我说‘你让她恶心你让她恶心你让她恶心’我当时的脑子闪过无数的画面,都是她看着我笑向我招手抱着我叫我哥哥,可原来……呵……我再也不敢面对她了,我很想死。”
他当时就撞出了宅子。一路想着她那些话一路跌跌撞撞,没有疼痛哀伤也没有活着的念头,游魂一样荡了几个小时荡到厘尔河边,面对着这片在月光下斑斑点点的水面某个念头疯狂的席卷了他。
但直到晨光初显日头东升他还是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他不能死,他真的不能死。
“就算她恨我,就算她觉得我恶心不想看见我,但是我也得守着她啊,如果我死了,整个陈家就没有她的容身之地了。”
所以,只要不在她面前出现就好。
陈念从她的房间搬了出来,和儿子住到一起。
他偶尔回家,远远的看看她和儿子或者远远的看看她。她有时候还算精神,大多时候都很不好,自从生下陈燃她的身体每况愈下,发烧晕厥出血急救,在陈燃七岁以后她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床榻,她拒绝见到他,更拒绝接受他的血液,她那些厌恶到骨子里的眼神让他感到深深的恐惧。如果她没有看到我,是不是会好受一些,是不是能……更晚离开他一些。抱着这样渺茫的希望,他后来干脆就开始不回家,每天躲在办公室里不断翻看那些让人偷拍来的照片,她在窗前,她在花园里,她和陈燃一起看那只白狐狸,她笑了,她在发呆,她不舒服,她在急救,她在急救,她在急救……
因为他的冷漠无视不归家,陈燃对他的愤怒也越来越深,终于在那一个雷声轰鸣的夜晚达到了顶峰。陈念死了,结束了她痛苦的一生,她说小燃,你要好好生活好好学习,不旷课尊敬老师,门门功课都要优秀,知不知道?陈燃拼命回头看那扇门,该死的该死的,他想,该死的陈敬云,妈妈要死了你知道吗?为什么你这么狠心不回家。他说,妈妈我知道。劈天盖地的一个惊雷,他在刺眼的白光中惊恐的看向妈妈,妈妈的眼睛那么亮,比任何一道闪电都要耀眼,她的嘴唇动了动,望着天花板上某个点,最后慢慢慢慢绽开一朵笑靥,永远凝固。
后来,陈敬云抱起陈念,一步一步的往从前的那个房间走,“你妈妈最后有没有留话给我?”
“有,”八岁的孩子噙着眼泪咬着牙,“她说,她恨你。”他用尽全身力气恶狠狠的踹向他,“我也恨你,永远!”然后头也不回的跑出了老宅。
“从那时候开始,小燃就经常不回家,天天在外面打架。他不想看到我,和念念一样,他们都不想看到我。”陈敬云叹了口气,想要尽量扯出一点笑容,嘴角僵硬他努力了半天只能放弃,“到最后,她都在恨我啊。丫头,我当年跟你爸爸只说了一半,今天我觉得我终于解脱了。”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瑾之的眼角,有点硬却意外的非常温暖,“不哭啊,不哭不哭。”
我不信,我不信陈念不爱这个男人。瑾之猛吸鼻子,两只手捂住眼睛一通乱揉,她一把拉起陈敬云的手,“叔叔,我们去找陈燃问清楚,我不信阿姨临终的时候会说那样的话,打死我都不信。”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