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熬的非常香，饶是江肖趁着瑾之不在时已经差不多扫干净了整桌菜，他依然撑着肚子瞬间就消灭了大半碗。瑾之看他津津有味吃相全无的模样，剧烈的心跳稍稍平息了一些，可是那幅画却一直不断的在她眼前浮现。
是深夜，她自己的房间，床头左侧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条小小的毛巾，她躺在床上，被子推到一边，身上的睡衣被褪下，和被子一起乱糟糟的堆叠着。她睡得很熟。桃乐伏在她身上，细长的手指□□她的长发，白色的手指和黑色的头发纠缠。她睡得很熟。桃乐的嘴唇落在她的脖颈里。她睡得很熟。桃乐的另一只手落在她的腰际下方，乳白色的裤脚拉下一半。她睡得很熟。
“喂，”江肖举着勺子在瑾之眼前晃，“想什么呢，脸色这么差？”
她们的正后方，房间的门开着，直直立着两个人，后面一个满脸吃惊，前面一个一脸震怒，是梁辰，还有……江肖。
“喂，瑾之！”见她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脸色也越来越白，江肖不安的用手里的勺子往她脑门上轻轻敲了一记。满心以为她会像平时那样激动的跳起来，从他手里抢过勺子进行敲头大反攻，可是她没有。她还是愣愣的看着他，好半天以后，咬着嘴唇问。
“江肖，你来帮我们搬家那天……”她顿了顿，向着他的方向坐近了一点，“那天晚上，是不是有人在半夜进过我房间啊？”
“什么？”那口粥明明香滑软糯，此刻却好像一颗铅块沉沉的卡在了江肖的喉咙里，他费了点劲才把它咽下去，“有吗？不知道啊，我那天早就喝醉了。”碗很大，他端起来挡住瑾之的视线，一门心思哧溜哧溜的扒粥喝。
“哦……那就奇怪了，我早上起来的时候在房间里捡到条毛巾，味道还挺冲，闻着有点像酒精。”
江肖握着勺子的手有些发冷，，眼看着面前的人皱着眉头一点点向自己靠近，“以前陈燃常常受伤，二叔就总是带着医药箱来给他治，那时候我可没少玩那箱子里的东西。二叔看我喜欢玩，后来还特意教我辨认。比如……”那双亮亮的眼睛眯起，她偏着头寻找江肖躲闪的目光，
“乙醚。二叔说要记住乙醚的味道，免得有怪蜀黍用这种东西打小姑娘的主意。”
“哈，什么啊，那条毛巾是吧，”江肖往后猛地一躲，然后从瑾之身侧闪过，跳下床站到一边，“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那天你不是睡着了吗，半夜我跟梁辰醒了，醒了以后又睡不着，就，就，就想着打赌玩，”他右手握拳大力敲进左手掌心里，“对，就是打赌来着，刚好你们家客厅里摆着一瓶乙醚。哎，这为什么摆着瓶乙醚我可不知道啊，我们就看见了嘛，所以就打赌看看，看这乙醚到底有没有味道。”
关瑾之瞟了他一眼，把床边那两只歪七扭八的拖鞋踢过去，“别光脚，穿上。”
“欸，好。”江肖捏捏手心里的汗，忙不迭地伸脚往拖鞋里钻，随后看见瑾之恍然大悟似的慢慢点头。
“是这样啊，”她又点了点头，“那倒是了，那瓶乙醚是桃乐的，她喜欢在空闲的时候搞搞她的小实验室，可能用来洗试管什么的吧。”
“对对对，这就对了。”他好像大大松了口气，挎着肩膀重新坐到瑾之身边，“后来我们打完赌找厕所，酒劲儿还没过，一时走错就进你的房间了。”眼神微微闪动下，然后迅速抬头笑道，“肯定是那时候不小心把倒了那玩意儿的毛巾掉你屋里的。你别瞎想啊，谁没事半夜摸你屋里去啊？闲得慌。”
“那我知道了。”她也看着他笑，笑着笑着，两人就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这当口，关瑾之的手机适时滴滴答答唱起来打破了气氛的尴尬，她接起来叫了声“桃乐”，旁边砰的一声，江肖的勺子砸到地面的瓷砖，断成了两截。瑾之边冲着电话里头的桃乐应声边对着江肖摆手，自己俯身蹲下去捡。
“嗯，我打算回去了。好，你过来好了。嗯，那我在东四路口等你。”
“你回去了？”他端着托盘傻愣愣的看她把捡起的两截勺子放上来。
“是啊，都快十点了。你不用动，我来。”她从他手里拿过托盘转身往房间外面走。
江肖呆坐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重新躺下，侧着耳朵静静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和偶尔响起的碗碟轻轻碰击。这样大概过去了十来分钟，关瑾之的脸在房门外面一晃，然后就见她轻手轻脚走过来，微微笑着说，“都收拾干净了，我还给你准备了些简单的小菜在冰箱里。粥也剩了很多，要是你想吃就热一热。”
她在门边又站了大约一分钟左右，见他没说话，自己倒是轻笑出声，“不说话我可走了啊。”
“嗯。”
闻言她立刻转身，刚迈出两步却又停下，“哎，江肖，”她没有回头看他，“桃乐从来没搞过什么实验室，我也没在房间里见过沾了乙醚的毛巾。”
“不过我确实在二叔那里闻过乙醚，也能记起它的味道。”
“江肖，你怎么骗我呢。”
她突然加快步子，外面立刻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江肖的心好似忽然间被一只手攥紧，他
慌忙起身追出去，却看见那人影在大开的门间匆匆一显，随着砰的关门声一下就不见了踪影。
“黑大胖，你怎么来了。”
“我，我路过。”他紧张的踢踢脚边的小石子儿，努力装作一副偶然路过的样子，不去看坐在台阶上的关瑾之，半晌又认输似的叹气道，“哎，不是路过，我来看看你。”那时距离瑾之的父亲送回暮离镇已经过了三天，这两天江肖不自觉充当起黄雀的角色，陈燃躲在墙角偷看关瑾之，他就躲在陈燃的身后偷看他们俩。哎，陈燃这个没用的家伙，既然关心人家那就说啊，没胆色不像个男人，光会用拳头说话一到正经时候就窝囊的要命。他实在看不下去，终于在那天下午鼓起勇气一下冲到了她面前。不过，勇气这东西也很没有义气，真是说来就来，也说走就走。他继续摆弄着那几颗小石子儿，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把话题引到“陈燃就在墙角边”这件事上来。
“好久没见了，坐会儿吧。”瑾之拍拍旁边的空地，他也没多想，挠挠头坐下。
“黑大胖，我爸爸死了。”
“我……知道。”
“嗯，”她双手托着下巴，静静注视着地面上刚才被江肖踩了半天的石子，“我跟你说啊，我认识的大人里面，就只有你，总是说真话。刚开始你说陈燃不喜欢我，让我别做跟屁虫。你说我特坏，就叫我‘关噩梦’，无论我问你什么事你总会告诉我，就像现在，你虽然不好意思承认，可还是会告诉我你是来看我的。”
“我很喜欢许阿姨，她是个好人，可是我知道她并不是真的那么愿意带着我一起生活。每次她一看见我的脸，她就很难过，我知道我跟爸爸长的像所以她看见我就伤心了。我的表叔表姨不喜欢爸爸也不喜欢我，可是他们却装出各种样子来掩饰他们的不喜欢，表姨还哭，为什么要这样？她明明不伤心啊。隔壁东东常常来找我玩，可是我知道，其实很多邻居叔叔阿姨都不愿意他们的孩子跟我玩，他们说我这么小就变孤儿很可怜，可他们也说我这样的小孩可能是灾星，克死妈妈又克死爸爸。可是表面上又怎么样呢，他们还是对我那么好那么和气。”
“为什么大家都不愿意说真话，都喜欢骗人呢？”
她回头看他，下巴尖尖的，整张脸显得很苍白唯有一双眼睛闪亮的如同夜半寒凉的月光。脸上没有难过也没有疑问，只是那样静静的看着自己。那一刻，他突然有种想去触摸一下那双眼睛的冲动，他别过脸，低声解释。
“真相太残酷了吧，所以有时候不得不需要谎言来掩饰一下。”
“是吗？”她重又低头专注的研究那几颗石头，“可谎言还是谎言啊，如果遮不住的话，比单单知道真相更让人难受。”
“你知道吗？”她盯着那些石头盯得入了神，让江肖有一瞬间的错觉她的说话对象不是自己，“陈燃说他不想再看见我了，他烦我烦透了。”
“他骗你的。”
“我知道，”她急急说完，又自嘲似的笑了笑，“也不知道。本来我觉得他说烦我是真的，我也下定决心再也不找他了。可是过了这些天，我又觉得那不是真的了。”她咬住嘴唇，思考了会儿，“我觉得他应该有点喜欢我。不过也不一定。很乱。”她抬手指指自己脑袋，“这里很乱。”
江肖往墙角方向看了眼，那一点点白色的球鞋鞋头突然就不见了，他偏过头暗暗啧了一声，听见身旁的瑾之低声问他。
“哎，黑大胖，你以后会不会骗我啊？”
“不会！”说完他想了想又重复道，“当然不会。”
“永远说真话”
“永远说真话。”
江肖重重一拳砸上门板，手背立刻就狠狠痛起来，他转身靠着门随后缓缓瘫坐到地面上，一只手抬起捂上心口。
瑾之，我瞒着你，只是因为，我不想打乱你的生活，不想让你害怕。
我瞒着你那件事，就像我瞒着你其实我对你……
我想让你好好的，不想让你再哭了。
“哎，我不是答应你永远说真话了吗，那你还哭什么啊？”
“谁哭了啊，尿裤子的黑大胖，黑大胖尿裤子！”
“你这还没哭？喂，别用我衣服擤鼻涕，喂！鼻涕虫关噩梦！”
“尿裤子！呜……”
“还哭？！鼻涕虫！”
“呜……你管我！”
“好好好，不管不管，哎，别哭了祖宗。”
“……”
真的不想让你再难受了。
滴滴！短信提示音突兀响起打断他的回忆，江肖费力支起身慢吞吞走回房间，从桌上拿起手机。眼睛刚一瞄到那串好几天没出现的号码，就立刻迫不及待的点开。
“江哥，不负所托，我已经查清楚了，那人就是赵屾的孩子，而且七年前的事情跟你想的一样，就是她做的。还有，我查了他们最近的通话记录，联系非常频繁，最重要的是，十分钟之前，他们刚刚发过一条信息，内容就两个字‘开始’，我觉得你最好注意一点。”
艹！他暗骂一声，从旁边的衣架上拽下件外套，抓起车钥匙，抬脚就往门外冲，一边就着这条短信反拨回去，那头刚喂了声，他板着脸立刻打断，“狗子，马上帮我查一下，那辆车现在开到哪儿了。”
作者有话要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