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瑾之上车以后她就一直没有说话。桃乐虽然手握着方向盘还得分心时不时看她一眼,就这样反复看了几十眼也没有得到对方回应后,她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那个一动不动靠着车窗发呆的某人。
“在江肖家发生什么事了吗?怎么魂不守舍的?”
关瑾之斜斜坐在椅子上,一边的肩膀紧挨着门,脑袋靠在窗上望着外面忽闪忽闪的灯光,沉默了很久,突然文不对题的说,“桃乐,咱俩认识也有七八年了吧。这么多年都没听你提起过家里的事情,你爸妈在哪儿呢,他们还好吧?”
车里一时无声,路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前面的车一辆接一辆的慢下来,最后交通瘫痪堵成一条长龙。桃乐回过头看她,“你在江肖家怎么了?”
“没怎么,”她坐直身体抬手拢拢微微有些凌乱的头发,“就是看了些画。”
“什么画?”
“一些记录场景的画。”
“什么场景?”
瑾之突然觉得很想发脾气,就好像有一种无名之火在她心里燃烧,让她这些天来种种的猜测想象惶恐害怕内疚迁怒全部沸腾起来,某些事情的在引诱她去寻找真相,可这些真相让她非常恐惧,她不知道怎么办,于是立刻想化为挑衅的态度去还击。
“很多场景,比如厘尔河边,比如A大,比如芦苇荡,比如八条街的弄堂,比如……”她慢慢转过脸看着桃乐的侧面,“比如我们家,我的房间。”
桃乐的侧面很美很精致,也很平静。
那道红色的唇线微微一抬,她的声音透着笑意,“瑾之,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车流动了一点,速度很慢,她打转方向盘离开马路往右手边一条窄小的巷子里开,“太慢了,我们走小路吧。”
一拐进巷子就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马路上的车轮喧嚣渐渐抛在身后,除了暗黑色等待拆迁的一排排老瓦房就是隔一段距离便在头顶上闪一下的昏黄色灯光。
“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已经过了八年十个月零十五天,”她扫了眼车里的时间,笑容愈加灿烂,“4个小时零六分钟。我有时候在想,如果那时候你没有救我,那我们现在又会是怎么样的呢?”
那天晚上,她再一次从那个家里逃跑,刚刚坐上墙头,就听见那栋房子里突然灯火通明,随着阵阵狗吠和凌乱的脚步声,一个万分熟悉却又让她忍不住想逃避的苍老声音自大门那边传来。
“你就这么想离开你妈?”
她纵身往下跳,一边扯着嗓子歇斯底里的尖叫,“你不是我妈,你不是不是!”
街道很黑,跌坐到地上的一瞬间她突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耳朵里那些纷沓的脚步不断逼近,脚下却是软的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来,就在快要绝望的时候,那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厉声说道,“不要追了,追了那么多次还不是一样要跑,让她滚吧。”
她终于在这一声“滚”里找到了力气咬牙站起来之后随便找了个方向就撒开腿玩命的跑。
脏!太脏了!那个肮脏的男人,肮脏的女人,还有肮脏的自己,脏死了!
她慌不择路地乱冲,逮着道儿就跑,遇着巷子就钻,半闭着眼睛一心想离开这个让她恶心了十年的地方。这个梦魇一样的家。每次她一闭上眼睛,仿佛就能听到那些接连不断的喘息声,年轻的苍老的,断断续续的喘息声。还有那扇半掩的门,门里的两具白晃晃的交缠身体,奶奶和家庭教师,哈,奶奶和家庭教师,哈,爸爸和妈妈。恶心!这不是真的!
她狂奔,不断摔倒不断爬起来再继续奔跑,好像发泄一样,她要把所有的力气全部用完,最好可以把活着的力量的也用完,她不想停止,直到狠狠撞上某个坚硬的后背,被撞击的反作用力弹开再狠狠摔到一边的墙角上。
脑门被撞的生疼,她抽着气抬头望,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逆着月光,满头乱糟糟的头发下面目模糊不清。那人倒退开两步缓缓转身,胡子拉碴脸上有着流浪汉特有的脏兮兮的纹路,他低下头打量她,半晌,张开嘴“呃”的打了个大大的酒嗝。
苏桃乐头皮一麻,想爬起来立刻走来,不想那人捏着酒瓶山似的逼过来,喷着酒气露出黑黄黑黄的门牙,冲她笑了笑,“送上门个女人来,可,呃,可是TM的实在太小了点。”他伸手一把扣住她的下巴,另一只手搂住她后腰,再借着这顾力道把她整个人扯到一旁的路灯下面,就着这点光努力瞪大那双醉意朦胧的眼睛打量她。
那眼睛在落到她脸上的一瞬间张大,随后突的放出欣喜的光,“漂亮,呃,真TM漂亮!”他的手指上生着厚厚的老茧,还有股浓烈的酒味儿,扔了手里的酒瓶,细细摸上她的脸,重复道,
“太TM漂亮了,小点就小点吧。”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她楞了半天才缓过神,张口就想喊人却被那双手死死堵住,然后身体就不由自主的被一股力拖着往后面的屋子里走,她这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跑进一片完全陌生的地方,四周都是荒废的破旧工棚,唯有前方十几米处立着几栋亮灯的高楼。原来这里是镇医院的住院部后门啊,她想,真好,逃跑跑到这么一个地方遇到这么一个人,真不愧是肮脏的人生的孩子,果然只能碰上肮脏的事。
那个臭烘烘的身体向她压来的时候其实她是抱着“就让自己肮脏到底”的态度认命了的,可是不曾想随着一声敲击声身上的流浪汉突然大叫着倒向了一边。
她于是怔怔地抬头。
这是此生永远无法忘记的画面,月光冲破黑暗,而那女孩的红色裙子好像一团火冲撕裂月光,她伸出手,眼睛干净的不像话,灼灼的燃进桃乐的心里。
“快起来!跑!”她来拉她,明明是很小的一只手却暖的让她想哭。
流浪汉抱着头从地上爬起,翻身要冲过来,女孩举着碎了一半的酒瓶狠狠扎向那人的脚踝,惨叫声顿起,流浪汉又倒下去,手捂着流血的腿嘶吼,好像某种野兽。
那女孩扔了酒瓶,捏捏自己微微颤抖的右手臂,然后攥紧桃乐的手就往外跑,“别怕,别怕,别怕!”她一边跑一边不停的重复这两个字。别怕。
桃乐紧紧盯着女孩那束不断跳跃的马尾,手上的劲大了点,加紧几步追上去,和她并肩,那双眼睛转头看她,不放心似的又叮嘱道,“别怕啊,我们把他甩了。”
她拼命点头,一次又一次,唯恐身边的女孩看不见。
在她的记忆里,她们那天跑了很久很久,但事实上,他们只是从医院住院部的后门绕到前门,然后她被女孩一路拉着手带进了住院部的厕所里。那时候已经很晚了,厕所里一个人也没有。她还在奇怪为什么要来这里时,就看见女孩跟她比了个手势让她在这里等,继而就转身飞快的跑出去了。她很紧张,好像那个小姑娘一离开自己,恐惧就满天满地的升腾。但是几分钟后,那女孩很快就回来了,手里还抱着一条白裙子。
“你的衣服破了,”她把白裙子递给她,“我们身高差不多,你穿我的吧。”
她愣愣的接过,低头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真的已经被扯得破破烂烂,样子非常惨简直可以用衣不蔽体来形容。不觉脸上热热的烧起来,她推开一扇厕所门,躲进去换衣服,一边轻声问。
“你叫什么名字?”
“关瑾之。”
“哦,”她在心里迅速默念了好几遍,故意慢腾腾的脱下破掉的T恤,然后拿起那条裙子,犹豫了会儿,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没有家里那些无处不在的讨厌香水味,只有一点淡淡的香,有点像水蜜桃,“你拿衣服怎么这么快,你家住附近吗?”
“不是啊,”她在门外回答,看不到人,这个声音听起来要比她的样子成熟许多,冷冷静静的,听着很安心,“我妈妈在这里住院,我也睡这里。”
桃乐推开门出来,看到关瑾之就等在门边,一看见她眼睛亮了几分随即立刻弯成两道月牙儿,“你穿这条白裙子比我好看多了。”她插着腰后退仔仔细细的看,“好像公主你知道吗,就像书里面些的公主,又高贵又纯洁。”
“纯洁吗?”
“纯洁啊,特别特别纯洁。”
有眼泪在眼角偷窥,被她生生憋回去,深呼了口气,她慢慢走出去,关瑾之也没说话就在她身后跟着,看着她一言不发地径直走出住院部大门,站在路边上拦下出租。
那天她就这么走了,没说谢谢也没说自己叫什么,她乖乖回了家,对着那个很多年都没再好好说上过一句话的女人,坦诚的说了自己的想法,她没有歇斯底里的嚎叫也没有用沉默来抗议。她说,奶奶,我实在没办法叫你妈妈,我一直以为你是我的奶奶,我接受不了。我要搬出去。和你在一起,我每天都想着怎么去死。
“她同意了吗?”
“她敢不同意吗?我那么喜欢的家庭教师有一天突然成了我的父亲,我一直尊敬的奶奶突然被我发现她竟然是我母亲。你能想象吗,瑾之,某一天你一直很喜欢的两个人忽然以完全不同的姿态出现在你面前。他们睡在一起!”刺耳的急刹车后,苏桃乐猛地转身,“年轻的穷小子,志向远大可是贫困潦倒,于是呢,于是他就做了年迈的老富婆的情人。老富婆呢,年轻轻就守寡,想找个年轻小伙玩玩没想到最后玩出个孩子来,好,有孩子了是不是,那就生下来权当多个布娃娃,大不了瞒着孩子告诉她自己是奶奶,情人是家庭教师。”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