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找陈燃其实很简单,特别是在他每次买完王二家的烧鸡以后,因为他都会去同一个地方。对于年轻人来说,住八条街附近算不上是一件有意思的事,距离市中心太远,周围也并没有什么比较高级的娱乐设施,唯二算得上优点的便是山清水秀空气好和随手一指皆名校。也许正是因为这里清静远离闹市加上环境也不错正是适合育人的地方,所以国内从小学开始的几所名校几乎都聚在了这里,A大正是其中的佼佼者。但对于陈燃来说,这两个优点都不算什么,吸引他来这里念书并且居住的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距离这儿不远的后山,白色的公墓掩映于一片葱翠,在这片葱翠里,长眠着他的妈妈。
如果没有后来的长膘事件引出少年别样的难堪,江肖和陈燃怎么说都算是从小光着屁股长大的铁哥们儿,陈燃所有的心思包括他每一刻的行踪,江肖总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阿姨在世的时候最喜欢吃王二家的烧鸡了。哎,你看着点,那儿是坡!”他有点纳闷儿,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把陈燃的家底都掀给才刚认识的关瑾之看了?他说不清,只是直觉这个小丫头和小时候的陈燃有点像,明亮的就好像一束光,能直直照进人心里边去。他暗骂,真TM言情。然后隔着夹克捏捏裤裆,我纯粹就是想看看他的反应而已,哈,哈。
瑾之低着头看路,小心翼翼的避开脚底白色的花红色的花绿色的小蚱蜢,小蚱蜢被惊动,一弹半尺高,她就嘻嘻笑,鬓角的绒毛金黄色,十几岁的小丫头眼睛里却有形容不出的温柔。她沉默了会儿,突然收住脚步抬起头看他,“黑大胖,陈燃妈妈什么时候去世的啊?”
“陈燃八岁的时候。”
“那天打雷了吗?”
“哎?这你是怎么知道的,打了,暴风骤雨电闪雷鸣,简直了,跟拍电影似的,阿姨一走,这雷就往地上疯了一样的炸。”
“唔……”瑾之又不说话了,继续低着头蹦蹦跳跳的躲避小花和昆虫。他们渐渐走到了半山坡,白色的墓碑整整齐齐,一个个排着队满含期待的偷偷望着来访者。
江肖刚想提醒快到了,就依稀听见前面不远处一座石碑后面传来陈燃的声音。
“你来这干嘛。”
“她是我老婆。”陈叔叔?江肖有点诧异,他看了看身边的关瑾之觉得有一点为难,看来,今天陈燃的心情不会太好,嗯,应该是会非常非常非常不好啊。
“笑话,你什么时候承认过她是你老婆。”
陈敬云沉默了好一会儿不说话,陈燃的声音像是披了一层冰霜,“您事务繁重,有事没事还是不要到这儿来了,毕竟,也没什么人想见到你。”
“陈燃,我跟你妈妈之间的事情你不懂。”
“陈敬云。”陈燃笑,笑意带着狠,不知道为什么,江肖看着他这样笑心里特难受,“我根本不需要懂,”他很慢很慢的提起手臂,手指对着自己的眼睛,“我只需要用眼睛看,你对她做了什么没做什么,我都看的清清楚楚!”他背过身,蹲下来,把啤酒和袋子里切好的烧鸡摆近一些,“我不想见到你,我也不想对你说‘滚’,你走吧。”
“你们副校长前段时间打电话给我,说你上学期经常夜不归宿,上课的时候睡觉,下课的时候打架,而且还搬出学校寝室去租房子住,男女关系也比较……”
“所以陈董觉得丢面子了?”他轻笑一声,靠着石碑坐了下来,“我答应过我妈,绝对不旷课,绝对尊敬师长,绝对保持门门功课都优秀。我不记得保证过不让你觉得丢脸啊。不好意思,在这件事情上,咱俩是一样的,其实我也觉得挺丢脸,身为你的儿子。”
陈敬云显然是被气到了,他紧握拳头压制怒意。青草丛里小虫子多,站久了脚痒痒,江肖动了动,脚底下不知道踩到什么“咔”的一声响。陈敬云回头看清来人,略略点了点头,江肖有些尴尬,轻声叫了句“叔”。
“陈燃,无论你对我有多少不满,我都是你爸,还有,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跟你妈妈之间的事,当然不排除也会有那么一天,你可能还会求助于我这个让你觉得丢人的爸爸。”他转身离开,脊背挺得很直,拳头却在微微颤抖,陈燃闭上眼,狠狠灌下了一口啤酒。
午后的山林夕阳柔和,除了偶尔的几声雀子叫四下里悄然无声。江肖迟疑了一下,慢慢走了过去,身后细碎的脚步声紧跟着响起,他们在陈燃的面前站定,好半天没说话。
“陈燃,她……找你。”江肖竭力保持镇定,紧张什么啊,带都带来了,撞都撞见了,能怎么着吧。
“江大胖,你中午挨揍没挨爽是吧。”
江肖想,要是就他们俩人在,那基于现在陈燃这种非常状态,我江肖也就不跟你计较了,可现在毕竟有个女士在身边,虽然这个女士比较小,可你这样说,也太不给我面子了吧,于是他提了提小腹当腰带使的夹克,颇为得意的开口,“你看看我身上,这是谁的衣服?”
陈燃靠着石碑一动没动,眼尾漾着酒意斜斜扫过来,说不尽的妖娆,“我的。干嘛?挡什么呢?尿裤子了?江大胖你出息了啊!”
艹!这一个个的怎么回事,谁TM尿裤子?!
身边的某人扑哧一笑,嗖的窜出去,速度快的像一只红色的小狐狸,她在陈燃面前蹲下,弯着眼睛仰头,“你看出来啦?我以为把你的衣服借给他挡挡别人就看不见了呢,我是挺担心啊,湿的太大片了,就怕挡不住……”
“关瑾之!!!”江肖瞪着她那张兴致勃勃地脸恨不能直接掐死算了。
“怎么了呀,尿裤子的黑大胖,”她的小马尾摇啊摇像一条狡猾的狐狸尾巴,“我可看见了啊,你刚用陈燃的衣服擦了两次裤裆哦。”
关噩梦!
这丫头根本就是一个披着甜美假象的噩梦!江肖看着陈燃逐渐上扬的唇角,只有一点点但不失暖意,夕阳泛红,山林某一处略有人声稍稍多了丝热闹,他颓然地想,好吧,鉴于今天是非常状态,就这么着吧。
“陈燃,黑大胖把衣服还我以后我洗干净了再给你送去吧。”
“不要,丢了。”
“丢了多可惜,还是好的呢。”
“丢了,有尿骚味。”
“艹,老子还没嫌弃你衣服臭呢!”
“我会洗很干净的啦。”
“胖子的尿骚味洗不掉的。”
“陈燃你想打架是吗?”
“你想挨揍吗?”
“你们不要吵啦!啤酒都撒了,真是的。”
…………
那天,江肖预想中,心情非常非常非常不好的陈燃,最后都没有出现。
再次见到关噩梦是在暑期结束刚开学不久。那天下午没课,江肖在图书馆蹲了三个小时,头昏脖酸的收拾书本直起身时,窗外已然是红霞满天。书包往肩上一甩,他拍了拍肚子,小了一圈,哈哈。看来打架真能练体型啊,陈燃那小子就是托了三天两头打架的福,线条练得一天比一天招恨。他揉揉左肩,咝……不过小王八蛋最近下手越来越重,TM是赶上经期了吧,火气大的吓死人。从前是他一月一次对陈燃下挑战书,可现在变成了陈燃时不时就给他来个电话约战,害得他跟得了铃声恐惧症一样,一听见手机铃响就神经紧张。掏出手机战战兢兢的看了看,还好还好,不觉大大松了口气,得,吃点好的压压惊去。
江肖推开玻璃门,刚迈出一步,顿时又是一惊,关噩梦!
关瑾之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江肖出来,她正蹲在地上专心致志的观察蚂蚁搬家,玫红色的小书包有点沉,只能用两只手紧紧抓住双肩背带以防它往下坠,有一两只蚂蚁不知道是不是走错了路,顺着她白色的球鞋往上爬,她看见了就缩着脖子在那儿偷乐,几根没有梳好的头发丝在额头上跳啊跳,她吸了吸鼻子,轻轻咳嗽了几声,然后极小心的摆个手指桥,把它们引回大部队里去。
长的挺可爱的,心眼儿可真不怎么样。江肖抬脚,悄声无息,蹑手蹑脚的准备从瑾之背后开溜。
“呦,江肖。”
死!哪个混蛋挑这种时候喊我?江肖怒气冲冲的回头,一眼瞧见慈眉善目嘴巴咧的跟个弥勒佛似的的吴校长登时就没了脾气,“校,校长好。”
“好好。”吴书涵脾气好没架子,在老师同学里的人缘自是不必说,他本身又出生学术世家,祖祖辈辈学富五车,嗯,祖祖辈辈都长得比较圆润,在他眼里,江肖这种的就属于内外兼修不可多得的人才,“江肖啊,最近是不是学习太累了?我感觉你瘦了不少,这个,学习固然重要,但是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啊。”
……“呵呵呵,校长,我还是,太,胖了一点。”
“胖?怎么会!身材明明就是很好的嘛,不信你去问问你师母,她就经常称赞我体型标准,哈哈哈哈。”
那是因为师母自己也是个胖子……吧……
“咦?这个是你的女朋友?”吴书涵推推鼻梁上的眼睛,凑近瑾之打量了几下,“看起来还没有成年嘛。江肖,咱们可不能因为自己条件好,就欺负小姑娘啊。”
这哪儿跟哪儿啊!“不是的。校长,这人我根本不认……”
“校长好,我是黑,我是江肖他表妹,我来找他……辅导功课的。”瑾之冲到校长跟前,乖巧的立正站好,担心的问,“会给校长您添麻烦吗?我就这么冒冒失失溜进来,可是我有几道题真的不懂,我表哥又忙,经常都不回家,我就只好到这儿来找他了。校长,你看,我刚上初中,现在正是抓紧的时候,只有抓紧了以后才能考出高分考进A大呀。您知道吗?A大是所有学生的梦想,我特别尊敬您,真的,要是让您感到困扰了,我以后一定再也不来了,我保证。”
你保证个屁!江肖瞠目结舌的看着关瑾之那满含歉疚真诚无比的脸,要不是看到这丫头低头保证时贼兮兮往上弯的嘴角,他甚至都想回家问问江夫人咱家是不是真有这么个亲戚了。
吴书涵动容的拍拍瑾之的肩膀,就差用老泪纵横来表达心中感动,他对着江肖猛点头,“好好,我没看错,江肖,你们家的孩子都太不错了,以后你表妹想什么时候来找你就什么时候来,我会跟门房老刘打好招呼的。”他感叹现下年轻人的好学奋进欲转身离开,顿了顿又回头加了一句,“江肖,下学期的实习名额我就定你了,哎,一家子都优秀,不得了不得了啊。”
这……江肖望望吴校长远去的背影再看看右手边得意洋洋的毛狐狸,张着嘴说不出话来,这个名额是整个系学生觊觎了好久的肥肉,进入J市最好的会计事务所实习,实习期结束以后,经考核推荐直接进入全球知名四大会计事务所之一。这种好事就这么随随便便指给我了,这样……真的好吗?哎,盛传吴校长满腹经纶头脑单纯,看来,这真的是真的。
“黑大胖,你就不用感谢我了。”
谁感谢你啊!“找陈燃是吧,下午没课,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咳咳咳……”毛狐狸着急想说什么,话没出口却爆出一连串的咳嗽声,“咳咳,你不是有他电话嘛,问问呗。”
鼻头红红,眼睛咳得冒水花,一看就是副感冒不轻的样子,江肖叹了口气,想起陈燃近期一点就燃的炸药德行,不得不哀叹,孽缘孽缘……妈的,一个混蛋怎么老是这么好命?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烦躁,大风和某种植物的沙沙声吹散了陈燃的话,江肖猜测他应该是在厘尔河最下游的芦苇荡。风声太大听不清,鸡同鸭讲了一会儿隐约听清陈燃的调侃,怎么的,想你哥了?他扯着嗓子吼了句,“滚你妈的,不是老子找你,是关瑾之!”那头没了声音,好半天他才重新说话,干巴巴的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她去学校找的你?”江肖借机叨叨说你这不明知故问嘛哪天没课的时候我不泡图书馆啊你以为我是你仗着成绩好就天天混啊……陈燃冷冰冰的打断他言语里还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怒气,你他妈带她过来,我在‘源头’!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