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定邦没有料到, 竟然还会在这里遇见他。
布兰登·张伯伦。
他站在店门口,长在打扫门前的雪。
比起上次见面,张伯伦的气色好了不少, 身板也壮实了些。他身上穿着醒目的毛衣, 正是薛定邦给他买的那件。
大抵是两人都没想到能再见。
他们四目相对时, 都愣在当场。
雪花纷纷扬扬, 打着卷儿落在薛定邦肩头,也落在张伯伦肩头。
城市失去了声音和色彩,一片雪白中,张伯伦是唯一的色彩。他金箔般的短发, 在寒风中微微飘动,湛蓝双眸依旧清澈明亮,好似雨后晴空。还有,他穿着与尹仁同款同色的毛衣……
那一瞬间, 薛定邦周围的雪在幻觉中化冻。他好似被蒸腾水汽包围,时间好似在这一刻停止。
他们站在原地,互相凝视很久,相对无言。
直到从店里传来的声音,打破这一刻的宁静。
“啊, 尊客,您来了。”店长掀开帘子走出来,笑容可掬点头哈腰。“百忙之中能够到店, 真的是辛苦您了呢!”
张伯伦冲店长点点头, 拿起扫帚簸箕落荒而逃。
薛定邦点点头, 瞥了一眼张伯伦离去的背影, 低头进入店内。与寒风凛冽的室外不同, 店里的温度挺高, 不仅有地暖还有空调。
“……那个人。”换鞋时,薛定邦忍不住开口询问,“在你这里工作吗?你雇佣了他?”
“没有呢。”店长殷勤接过薛定邦的外套,挂在客用衣架上,“我前几周发现他倒在我店门口,差点被冻死呢。我给他喝了一些热汤,把他救醒来之后,他每天都帮我铲雪。有时候,我也会为他准备一些吃的。他很有教养,穿得挺贵,像是哪家落难的小少爷。哎呀呀,我好像说得太多啦。”
店长带薛定邦进店,为他好泡茶,而后转身进了里间。
精致盒子摆在薛定邦面前时,店长满脸抱歉:“薛先生,这个……非常抱歉!”
说着,他五体投地趴下,冲着薛定邦磕头谢罪。
“请您原谅我们的疏忽!”
“我们会好好返工的!”
“请再宽限一些时日!拜托了!”
薛定邦面带疑惑,打开盒子。里面的躺着的漂亮和服上,触目惊心六道抓痕,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际。
“是吗?”薛定邦忍不住皱眉,强压下怒气,“你们店里养了猫?”
“不是的,尊客。”店长从脚边盒子里,抱出只小猫来,“犯人就是这孩子。它不是我店里养的猫,大概是外面太冷,所以从窗户钻进来取暖的呢。”
小猫一身金色毛发亮如金箔,湛蓝双眸清澈明亮,好似雨后晴空。它伸出粉嫩嫩小舌头,舔了舔小鼻子,发出奶声奶气的叫声。
咪呀——!
如此“罪犯”,叫人如何忍得下心来惩戒?
“我知道了。”薛定邦放下羽织外套,温柔地摸摸小猫脑袋,“既然是这样,请你好好养着这只猫。不要让它……再因为怕冷和怕孤独,做出些坏事情来。既然赶不上明天交货的时间,延后一些,应该……”
“情人节之前,一定会完成的。”店长诚恳点头,“我们一定会尽快赶工,在两个星期之内完成新的外套。请尊客放心。”
赶不上阿福的生日了。薛定邦想。他压下心里的失望,勉强维持住绅士风度,对店长说:“那么,尾款双倍价格不会再有,你有异议的话,我现在终止订单。”
“那是当然的!”店长跪在地上说,“承蒙尊客不弃,这套衣服给尊客八折。”
薛定邦一刻都不顲服想在这里呆,带着些许愠怒出了门。在外面,他果然瞧见了缩在自动贩卖机后面的家伙。
藏不像是在藏,躲不像是在躲。故意露出来的金发,要多显眼有多显眼。
“张伯伦。”薛定邦走到他身边,尽量保持和颜悦色,“你住哪儿?”
张伯伦受惊兔子般蹦起来,拔腿就要跑。但他的动作有些迟钝,可能是在室外冻太久的关系。薛定邦追上他,并没有费太大劲。
薛定邦抓住了他的手:“跑什么?”
没想到张伯伦直接把手套脱了下来,继续不要命地向前奔跑。他回眸的瞬间,眼睛里含着的泪水顺着眼角溢出,而后挥洒在寒风之中,落进雪地里。
“张伯伦!”他的泪水看得薛定邦心中一紧,迈开长腿三两步追上,把他扑倒在雪地里,“你不是走了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张伯伦趴在地上,整个身体都在不住颤抖,他手心中紧紧揣住一把雪,低声呜咽却一个词都没有说出口。
“怎么回事?”薛定邦把他翻过来,擦掉他脸上的泪水,“为什么不去找个地方住?我给你的钱呢?”
“对不起!薛先生,对不起!”张伯伦拿胳膊横在眼前,泪水顺着面庞滚滚滑落,“我不应该在这里的……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来这里……我们不应该见面的……我应该走的……对不起……薛先生……对不起……我不应该在这里的……对不起……”
这样的状况可不能谈下去,薛定邦把他扶起来,掸掉他身上雪花:“换个地方说。”
这条街上,有许许多多爱情旅馆。薛定邦不能带张伯伦到那些地方去,两个人走了好一段路,才来到一家小酒馆。
几口酒下肚,张伯伦苍白的面孔终于有了点血色。
“说吧。”薛定邦为他,“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只是想远远看看薛先生就好。”张伯伦揉了揉红彤彤的眼睛,“薛先生能够和我说话,我是没有想到的。您真是个好人,好得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小酒店昏暗的灯光,照不亮张伯伦的脸。他垂下头,额前刘海在空气中晃荡,眼睛和他的神色同样晦暗。薛定邦伸手撩开他的刘海,他抬起纤长眼睫,凝视薛定邦的面孔,唇瓣轻轻颤动。
电话铃声不合时宜响起。
薛定邦抿了一口酒,掏出手机一看——是前田克里斯的号码。
“我接个电话。”薛定邦说。
他转身出门,留给张伯伦一个遥不可及的背影。
还没等薛定邦开口,听筒里立即传来前田克里斯的娇嗔责怪:“定邦,为什么你去个便利店这么长时间呀?!”
用羽织袴作为生日礼物,原本是薛定邦给前田克里斯准备的惊喜。现在看来,惊喜还没有到位,可能就要来迎来惊吓。
薛定邦挠挠脸颊,想了个借口,说:“车站附近的蛋糕店有新年特卖品。我想让阿福也尝尝,别担心,我很快就会回来。”
这一次,薛定邦没有给前田克里斯提出发对的机会,直接挂断电话。他看了一眼时间——如果现在马上去那家蛋糕店,还来得及在关店之前买到蛋糕。
“……张伯伦。”薛定邦转身回到酒馆,付了账,并塞给张伯伦一张谕吉,“我得走了。我今天没有带太多现金,你先拿着应急。如果还有什么需要,你可以给我打电话。”
“薛先生,我还以为……”张伯伦捧着钱,受宠若惊,“你讨厌我了……”
“我不讨厌你,但我认为你应该回美国。”薛定邦拍拍他脑袋,对他温柔微笑,“不要在日本流浪,回家吧。”
“酒,还没喝完。”服务生过来收拾桌子之前,张伯伦眼疾手快地端起薛定邦的酒杯,“很可惜的!薛先生,你点的酒……外面很冷,请喝了这些,温暖身体。”
薛定邦歪头笑笑,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多谢你为我着想。我赶时间,再见。”
告别张伯伦,薛定邦马不停蹄感到蛋糕店。一月特卖蛋糕,只售卖到今天结束。薛定邦来得正是时候,他在最后一天的最后时刻,买走了最后一枚新年特卖蛋糕。
殷红草莓点缀雪白奶油,蕾丝拉花如同渔网般覆盖其上,吊在里面的小颗粒糖霜仿佛正在下雪。
这样精致可爱的小点心,前田克里斯一定喜欢得要命。
小蜜糖会扑向他,暖暖的身体贴紧他的身体,用甜甜的声音呼唤他的名字,再笑着和他一起分享美味蛋糕。
薛定邦双手捧住蛋糕,避免太过于颠簸。他心中的暖意不断扩大,催促他加快步伐,却渐渐开始感觉力不从心。他脚步越来越软,却越来越轻,每一步都好似踩在云端,又好像踩在棉花糖上。
喝醉了?
今天明明就只喝了一杯……
薛定邦低下头盯住脚底松软的雪花,它们膨胀扩大,渐渐地将他包裹起来。
倒下时,薛定邦最后的想法就是——很,温暖……
一名男人的影子从电线杆后面走出来,走到薛定邦身边时,他蹲了下来。
与此同时,前田克里斯在家里打碎了茶杯。他弯腰捡碎片的时候,不小心割伤了手。
“讨厌。”他狠狠吸吮伤口,啐了一口血沫,“不好的预感呢。”
他缩进被炉里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薛定邦都没有回来,也没有电话。漫长无聊的等待中,劳累一天的魔术师睡了过去。
直到门外异常的响动,让他突然从梦境当中惊醒过来。
“定邦?”前田克里斯披了件衣服,冲过去开门,“你回来啦?!”
门外只有风声。
走廊里的声控灯被他吵得亮了起来,却空无一人。
前田克里斯失望地回到家中,打开手机查看。
时间已经过了午夜,薛定邦没有回家,也没有打来电话,甚至连信息都没有。
他拨打过去,接电话的人,却不是薛定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