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也说不上不好, 可薛定邦下午还有自己的计划。
蛋糕店的订单还在口袋里,生日也不可能光是吃蛋糕。
“抱歉,阿福。”薛定邦摸摸他头毛, 如同羽毛般轻柔地吻上他眼睫, “我得回去洗碗。晚上我回来看你表演的, 今天你可不能分心。乖乖在这里, 好好听医生的,不要勉强。乖一些,好吗?”
前田克里斯眼球轻轻颤动,他捏住薛定邦的手指头, 说:“呐,定邦……你回去就回去,可不能去见张伯伦哦。你要答应我,我才能安得下心来呢!喝咖啡什么的, 你自己去喝就好了啦!别和那只臭狗一起喝!他脏死了!”
“好。”薛定邦勾住他小指头轻轻拉扯,“我们就这么说定了?嗯?”
“好的!”前田克里斯用力勾住薛定邦的手,带到自己胸口双手捧住,“定邦,请你今天晚上, 见证新的世界记录诞生吧!我一定会加油的,定邦也要为我加油哦!”
“我相信你。”薛定邦说。
话虽然是那样说,告别前田克里斯之后, 薛定邦还是来到了后台。亚瑟正在那里检查道具, 他工作得很投入, 完全没有注意到薛定邦来到身后。
“这些都是今天晚上要使用的道具吗?”
薛定邦的声音惊得亚瑟不轻, 他蹦起来, 转头瞧见是薛定邦, 才松了口气似的拍拍胸口:“是薛先生啊!你吓我一跳。”
“你以为是谁?”薛定邦走到他身边,扫视过一遍工具,不由得皱起眉头,“不是憋气表演吗?这些手铐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或许是坏人。克里斯总是得罪人……”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亚瑟赶紧用力拍打几下桌子,“坏的不灵,好的灵!坏的不灵好的灵!嗨!薛先生,克里斯总说我容易操心过度,可我还是想要再检查检查才比较放心。我不想拉斯维加斯的事情重演,你懂我的意思吧?”
“那可以不用手铐,更加安全。”薛定邦拿起摆在桌子上的铁圈,每一枚的重量都超过他的想象,“加起来起码有十几磅重,水沉女巫都不会在身上绑这么多铁。”
亚瑟被他给逗笑了,摇晃脑袋把手铐从薛定邦手里夺了回来:“这不是我的主意,是克里斯想的,薛先生。让观众坐在寒风里看一个人憋气,而不让他们感到无聊挺难的。所以我们需要增加一些看点。薛先生,请相信克里斯的专业,以及他的运气。”
薛定邦目光巡视过一遍桌面,每一样道具上都贴有不干胶标签。虽说标签颜色各不相同,但上面纤细秀气的字迹,明显出自前田克里斯。
魔术师助手亚瑟手拿钥匙,把每个金属拷都打开后又关上,并用钥匙再次打开,如此重复数遍。
“辛苦你了,亚瑟。”薛定邦拿起钥匙,把亚瑟开过的锁又开了个遍,“这次,应该不会有问题。”
“你很担心他。”亚瑟撩起眼皮,瞥了眼薛定邦,“我看得出来。嗨,薛先生,我得说,克里斯真是交上天大的好运啦!上帝保佑他,能够遇见你这样的男人。薛先生知道克里斯被称为‘海妖’的真正原因吗?可不是因为讨厌他的人所宣称的那样!”
薛定邦脸上有些尴尬。
“嗯。”薛定邦把目光挪开,将一件件道具摆回原处,“你听见了?”
“想不听见也难,是吗?”亚瑟耸耸肩,摊开满是污渍的双手,“我入圈的时间比克里斯早很多,我知道在圈子里面,有些男人只是想要点刺激。他们会和男人接吻、拥抱甚至是做那种事情……你懂我的意思。但那些人,是不会想和男人恋爱的。”
亚瑟一句话,道破残忍事实。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薛定邦内心隐隐作痛。
“克里斯在拉斯维加斯刚刚遇见你的时候,我也为这个问题苦恼过。”亚瑟挠挠头,显得颇难为情,“我不知道克里斯在认识我之前经历过什么,让他会表现出对一切都无所谓的态度。他面对你,完全就像变了一个人。我简直不认识他!”
“我不知道他以前如何。”薛定邦内心并不如表情淡然,但他可以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也没有多大兴趣。现在阿福在我身边,就已经很好。不管他是不是‘海妖’,现在只是我的阿福。”
“他不是传言中的那种人。克里斯简直就像是在脖子上长了鳃一样!‘海妖’最开始可是对他的褒奖,再也没有哪名极限魔术师比他更加擅长水下表演啦!”亚瑟说,“优秀的人,总是容易招嫉妒,克里斯有时候也挺认真的,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玩世不恭。”
薛定邦垂眸凝视手中钥匙,冰冷的小金属片儿,已经沾染上他的体温,他的指纹,他的气味。拿到手里的东西,只要经过如此把玩,就好像是变成了自己的一样。
钥匙下面有根细小但却十分结实的红丝线,薛定邦小指头勾着线。好似月老,为他签上红线。这条红线的另一端,今天晚上要牵到前田克里斯小指头上。
此等事实,令薛定邦感觉身心愉悦,不由得笑了起来。
“克里斯对薛先生,是认真的。”亚瑟说,“甚至可以说,有些……像灯蛾。情愿燃烧而死,也不愿意在冰冷黑暗中生存。你懂的我的意思吧?”
“我对阿福也是认真的。”薛定邦手指轻轻碾过钥匙,掂量它在自己手心中的重量,“他也是我的火焰。”
查看好道具,薛定邦告别亚瑟。他刚刚出门还没走几步,就看见靠在窗户边抽烟的张伯伦。
烟雾缭绕张伯伦忧伤失落的面孔,他身影孤单,动作落寞,正在出神。他眺望远方的双眸没有焦距,难以让人猜出他内心在想些什么。
即使是薛定邦的靠近,也未能让张伯伦反应过来。
“你在等我吗?”薛定邦站在他背后柔声问,“张伯伦?”
张伯伦身体震颤,手跟着抖了下,烟没夹住。燃烧中的香烟顺着窗户掉落,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烟痕。张伯伦懊恼万分抓抓头发,看着它掉进自己伸手都够不到的地方。
“真可惜,我还没有吸一口。”他说,“薛先生,我们……还可以去喝咖啡吗?找个有抽烟区的咖啡厅?”
“张伯伦,其实……”薛定邦愣了愣,斟酌词语说道,“明天是前田先生的生日,所以我得……”
“生日吗?”张伯伦勉强展露苍凉笑容,“我已经不记得我上次生日是什么时候。薛先生真是个好人,前田先生很幸福。”他伸手抹掉眼角泪珠,笑着说,“有些羡慕他。薛先生,请您替我祝前田先生生日快乐。不,希望他每天都可以过得快乐。”
“我会的。”薛定邦微笑回答,“所以……”
“所以,我得走啦!”张伯伦拍拍衣服上的烟灰,泪珠儿在眼里直打转,声音也有些哽咽,“我或许,应该现在就去机场等着。也许航班会提前呢?再见,薛先生!”
薛定邦目送张伯伦离开。他低垂脑袋,单薄的背影,刺痛得薛定邦眼睛发酸。
“等等,张伯伦。”薛定邦开口叫住了他,“十二点之前,我还有时间。在此午饭之前,我们可以聊一会儿?你有想去的餐厅吗?”
张伯伦立在原地,快速转过来身来。他目光越过薛定邦肩头,落在薛定邦身后。他还未完全展开的笑容僵在脸上,又讪讪闭上嘴,垂下眼睛盯住自己鞋尖看。
薛定邦回过头,顺着张伯伦的目光看见了亚瑟。
亚瑟嘴里叼着烟没点,瞪大眼睛左看右看周围没人,才疑惑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没什么。”薛定邦说,“你这是要去哪儿?”
亚瑟耸耸肩,歪脑袋手指张伯伦后退:“我去看看克里斯。薛先生,这次,我有记得锁门!”
“薛先生,”张伯伦快走几步,抓住薛定邦的袖子言语恳切,“其实,在拉斯维加斯,我……”
薛定邦摆摆手,示意张伯伦现在先住嘴。他转头去看亚瑟,魔术师助手撇撇嘴,带着满脸不屑转过墙角,消失在视线内。
“去咖啡厅。”薛定邦拉开张伯伦的手,“我可以慢慢听你讲。”
薛定邦带着张伯伦,来到成田酒店不过一条马路之隔的咖啡厅里。虽然时间还是上午,咖啡厅里面已经有不少不想买票又想看表演的人,在此地蹲守。
看来成田家对这次表演的宣传十分到位,薛定邦坐在咖啡馆,都可以看见在天上飞的无人机。据说晚上还会有投影表演,把前田克里斯的影像投向天幕。
他们坐的位置靠窗,张伯伦也出神地盯着天空看了好大一会儿,才开口说:“薛先生,你能够相信我吗?”
“你是指什么?”薛定邦点了咖啡,拿起菜单漫无目地翻看,目光却总是落到张伯伦长了冻疮的手指上,“药,有擦过吗?你的手指看上去情况不太好。”
尹仁到纽约第一个冬天,从小娇生惯养的大少爷,一下子住进没暖气的地下室,还没有薛定邦在身边照顾。
毫无意外,尹仁的手生了冻疮。
圣诞节,薛定邦去看尹仁。
一见面,尹仁就诉苦,说手又痒又疼,几乎无法蜷曲。
薛定邦给他买了擦冻疮的膏药,安慰他,以及……
帮他的手保暖。
薛定邦握住张伯伦的双手,捧在掌心,就像当初捧住尹仁的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