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定邦低下头, 发现自己胸口上有两个不对称的牙印。
“这是什么呀?!”前田克里斯瞪圆双眼,气哼哼地拿脑袋顶薛定邦胸口,“定邦, 这是什么啊?!谁给你咬成这样子?”
昨天晚上薛定邦一个人在家, 没有洗过澡就这样睡下。若不是前田克里斯说, 他还没发现自己的胸口有伤口。鉴于之前他的小蜜糖就喜欢这种恶作剧, 薛定邦没有生气。
“淘气包咬的。”薛定邦揉揉他脑袋,微笑着说,“可是一只很淘气的大蚊子。”
前田克里斯气鼓鼓,直接把脸鼓成河豚:“定邦, 你在说什么啊!”
他想要尝试假装不在乎,他想要撒娇卖萌,想要可可爱爱把事情蒙混过去。可他鼻子一酸,还是没能忍住, 抽抽噎噎哭了出来。
“定邦,这是张伯伦咬的,是不是?!”前田克里斯抓扯住薛定邦的衣领,拼命地摇晃他,不顾这样的动作是否会对他的身体造成国中负担, “定邦,你们前天晚上,什么都发生了是不是?!”
“阿福, 阿福冷静点。”薛定邦一把抱紧前田克里斯, 轻轻拍打他的后背, “我们什么都没做, 你放心, 好吗?我当时……”
说到这里, 薛定邦突然卡壳。
他搜肠刮肚,想要用语言来形容当时的情景。
不,他没有办法形容,他的脑袋一片混沌,一团浆糊。
那时候的记忆,也模糊不清。
“定邦,说呀!”前田克里斯急得不行,揪住薛定邦衣领,急切地望着他,“说你们什么都没做呀!这个牙齿印,该死的牙齿印,是你自己的咬的啊!”
自己当然不可能在自己胸口咬出牙印来,还是两天都没完全消退痕迹那种。
薛定邦只能如实回答:“我记不清了……”
薛定邦说的是实话,但前田克里斯完全没有一点相信的意思。
“记不清……”前田克里斯抹了把鼻涕,又痛哭出声,“记不清!你说你记不清了!你是不愿意告诉我吧?!你明明就是和张伯伦……和那个像尹律师的家伙!明明发生了!对不对?!”
前田克里斯声嘶力竭,哭得形象全无,把眼泪鼻涕都往薛定邦身上蹭。
“为什么呀?!”
“凭什么呀?”
“只是因为他像尹律师对不对?!”
“他还把你后面都拿走了!!!”
“不然你为什么第二站都站不起来?!”
他越说越过分,听得薛定邦太阳穴突突直跳,直到触及最后的底线,才让薛定邦怒喝出声:“够了!阿福!”
薛定邦推了一把疯狂揉捏自己衣领的前田克里斯。
前田克里斯的病体再一次被摔到在地,薛定邦烦躁不已,抓了抓头发丢下句“我去找张伯伦”,便转身离开。
目睹情侣吵架,全程缩墙角的亚瑟把前田克里斯扶起来,劝慰说:“薛先生确实是带着蛋糕和绿萝过来的。他,他不会走,一定是去找张伯伦,让他过来对峙。我可以作证——薛先生是真的想要陪你过生日。别忘了今天的早餐和晚上送来的汤。”
正如亚瑟所说,薛定邦正是出门寻找张伯伦。
白雪洋洋洒洒飘落,冷风一刮,寒意入骨。
薛定邦缩了缩脖子,硬着头皮走出医院。他想要找到张伯伦,也没有花费太大力气,或许是……张伯伦正在那里等待他的到来。
就在马路旁边,停着一辆出租车。身穿牛角外套的张伯伦站在车门前,尤为显眼。
薛定邦大步流行走过去,抬手就是一拳锤在张伯伦耳边。
出租车被打得摇晃几下,司机面色惨白,二话不说,油门一踩。
“你对他说了什么?!”薛定邦沉声询问,比肆虐的风雪,更令人遍体生寒。
张伯伦扯开嘴角苦笑:“薛先生,你要杀了我吗?”
在那一瞬间,薛定邦确实有打张伯伦的心思。但听他这样说,薛定邦的那点火气,被寒风一吹就凉了大半。
更何况,他顶着与尹仁如此相似的脸,穿着与尹仁相同的衣服,还有那哀伤而又绝望的语气……
薛定邦的怒气自然也下去八分。他捏住眉心,低声说:“可以到此为止吗?之前的事情,我不再追究,你也不要再去刺激前田。不管怎么说,他现在都是我男朋友。你如果再针对他,我……”
“会宰了我?”张伯伦脸上的笑容,冷得可怕。他抓住薛定邦的手,轻轻地用双手捧住,“薛先生,请你……杀了我吧……”
薛定邦猛地抽回手,好似被烫伤。
“薛先生,我偷偷打开过放道具的房间。”张伯伦凑近薛定邦,用轻柔的声音,他在耳畔低语,“我把前田先生的钥匙,用钳子夹过。他大概是在锁孔里弄断了?真遗憾……”
他捧住薛定邦的双手,用脸颊轻轻磨蹭,幽怨的眼神,看得人心里发毛。
“我确实对前田先生,很嫉妒。”他说,“如果你恨我的话,可以杀了我,为前田先生出一口恶气。无论将来会发生什么,我终将难逃一死……如果……我能够死在薛先生手里,那将是我最大的荣幸。我愿意死在你手上。薛先生,你要杀了我吗?”
“若是你不愿意,那我和前田先生之间……”张伯伦吃吃笑着,湛蓝双眸中闪耀着火焰般的疯狂,“会死一个!你会选择谁死?!是会选择让我死掉,永远消失在你面前吗?!还是……”
“你在说什么混账话?!”薛定邦再次把手抽出来,一巴掌打到张伯伦脸上,“谁都不许死!”
张伯伦被他一巴掌扇得头晕眼花,踉跄后退,直到后背撞上灯柱才停下来。
“……薛先生。”张伯伦捂住脸,蹭着灯柱缓缓蹲下,脸上绽开诡异笑容,“你很愤怒吗?你在生我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太好了,薛先生!如果你不能爱我,就恨我吧!更多的!更多的仇恨,都到这里来吧!来,再来打我啊!不然我会杀了你的男朋友!”
他的脸,疯狂而又扭曲。
他的话,如同匕首般,每一下都在薛定邦的心脏上戳刺。
“薛先生!我是多么爱你啊!哈哈哈哈!这里,我这里好疼啊!”他揪扯住胸口,用力拉扯外套,把牛角扣硬生生扯了下来,“再来打我啊!弄疼我,我就不会自己疼了!不然我会杀你他的!在这些事情发生之前,来杀了我!来呀!薛定邦!!!”
张伯伦泪流满脸,英俊消瘦的面庞狼狈不堪。零下的温度,让泪水很快就在他脸上结了冰,又被新的热泪冲刷开,形成新的泪痕。
“我真的会做的!”张伯伦冲着薛定邦嘶吼,“你恨我吧!再多恨我一些!”
可怜又可悲。薛定邦内心如此评价。
但自己,又何况不是同张伯伦这样?
“你现在……”薛定邦长长叹了一口气,他都觉得奇怪,人类为什么可以叹这么长一口气呢?他抬起头,仰面借助缓缓落下的雪花。
尹仁走的那一天,也是这样的黑夜。
天很冷,也很黑。
天上下着某些东西。
不管是雨,还是雪,或是情感,都是从看不见的地方来。
不管是雨,还是雪,或是情感,最终在寂静的黑夜里,无声消失于世界。
“我给你叫辆车,送你去机场。”薛定邦吐出一口白雾,看那些水蒸气从他肺部挤压出来,又消逝在黑夜里,“张伯伦,我希望你保重。”
张伯伦不敢置信,他呆坐在地,双手捧住脸,低下头颅。
“起来。”薛定邦伸出手,声音还是那么温暖,“地上凉。”
“……抱歉。”张伯伦的手依旧没从脸上挪开,“说了那种话,我,我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薛先生。我刚刚实在是,抱歉……太激动……薛先生,请你不要再管我了。”
薛定邦在他面前蹲下,拉开他的双手:“看,也没什么不能面对的吧?”
“……定邦。”张伯伦幽幽开口,泪花在灯光下晶光闪烁。
薛定邦愣在原地,差点因一时间的冲动抱上去。
两人在雪地里等了许久的出租车,互相都没有打破沉默。
薛定邦手里的香烟烧到第五根时,他们终于等到出租车。
“回去吧。”薛定邦打开车门,“回家去。”
薛定邦绅士伸手,打算关上车门。
张伯伦突然抓住薛定邦的手。“再见,定邦……”他声音哽咽,眼中蕴含泪水,“不,也许我们不会再见……”
薛定邦抿紧嘴唇,伸手想要为张伯伦关上门。
“不!”张伯伦猛地推开薛定邦,咬住后槽牙一字一顿地说,“薛定邦,以后你别来拉斯维加斯了!我,不希望你来!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也没有任何联系!你不欠我的,请不要对我那么好!”
薛定邦眨眨眼,尹仁的话又回响在耳边。
“薛定邦,你别回纽约了!”
面对愣在当场的薛定邦,张伯伦狠下心,扭过头砰一声关上车门,对司机说:“开车!”
薛定邦站在雪地里,看坐在车里的男人垂下头,和尹仁走的那天一样沉默。
雪,越下越大,模糊了薛定邦的视线。
他目送出租车缓缓离开,就像在拉斯维加斯那天,尹仁离开时一样。
出租车拐了个弯,驶向另一条车道,开往机场的方向。
就像,尹仁离开的那时候那样。
不……
薛定邦闭了闭眼。
等,等等!
他迈开脚步,疯了般追逐车辆。
他在冬夜寒冷的街道上奔跑,追逐他半年前,在拉斯维加斯跟丢的那辆车。
坐在车里的男人回过头,透过后车窗看他。
仁哥,等等!
薛定邦大口呼入寒冷空气,让他的胃部整整紧缩。
仁哥,别丢下我!
他晃动的视线里,出租车越来越远。
仁哥,请你……回头!
他内心的呼喊,终于收到了正面回应。在拐角处,即将消失在薛定邦视线内的出租车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那个像尹仁的男人下了车……不,他不是尹仁,他是张伯伦。
“我不走了!”张伯伦下了车,越过车道向着薛定邦飞奔而来,“请让我……”
嘎吱——!
刺耳的刹车声响彻夜空。
拐角处,突然窜出来一辆车。
虽说司机反应很快,但下雪天的马路,结了层薄冰,滑得厉害。
由于惯性,车辆向前滑行了相当长的一段距离,正好撞到张伯伦。
身材瘦弱的男人,如同一片枯叶般倒地。他在雪地里打了几个滚儿,最终撞上人行道的边缘,瞬间昏迷过去。
皑皑白雪,染成可怖腥红。
“张伯伦!”
薛定邦急急忙忙奔向张伯伦,却只看见他满脸都是血,无知无觉地躺在雪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