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定邦见过许多次前田克里斯狼狈的样子, 加起来都没有今天这幅模样凄惨。
他的膝盖破了皮,正往外渗出缕缕血丝来。
“定邦——!”他凄厉的叫声,在空旷大厅内回荡。一瘸一拐走过来的样子, 比僵尸好不了多少。鲜血顺着他手腕还未凝固的伤口, 滴得满地都是血点子。狂乱的火焰, 在他双眸中燃烧。
“定邦, 不要走!”抹了一把脸,前田克里斯笑得比哭泣更加扭曲难看。他越是想要抹干净脸,就弄得愈加脏污不堪,“我是你的阿福啊!留下来, 陪我,好不好啦?我会对你很好的!没有人会比我更加爱你!”
他那副可怖的外表,那刺挠的嗓音,还有疯狂的举动……每一样都足够令人退避三舍。
薛定邦站在原地, 头顶灯光给他的眉心,留下一团阴影。
“主人,不要抛弃阿福好不好啦?喵呜~”前田克里斯抹开脸上的血,做成脏兮兮的猫咪胡子。
他想要尽量踩着直线,步履优雅地走向薛定邦。复制他在拉斯维加斯的小出租屋里, 诱惑过薛定邦的情景。
但他伤得太重,浑身布满血污的样子也不漂亮。他的步伐比稻草人还僵硬,眼泪也给他的花猫脸蛋冲刷出两条泪痕。
“我只是你的小猫咪啊喵~”哪怕走得很费劲, 前田克里斯还是在一步步向着薛定邦靠近, “喵喵……离开主人的宠物, 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呢?要么你留下, 要么把我的命也带走吧!”
他突然尖利凄厉叫喊, 伸出爪子朝着薛定邦猛扑过来。
“没有你, 我还有什么价值呢?!”
薛定邦没有受伤,他还很灵巧。他躲开了疯猫的袭击,后退到公寓大门玻璃前。
“你疯了。”薛定邦冷冷地评价道。
他眼角的余光看见,亚瑟正从楼梯上冲下来。
亚瑟的情况比前田克里斯好不到哪儿去,身上的衣服都给抓扯乱七八糟,还布满了灰尘。他的脸上,有好几道猫爪印。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杰作。
一次失败的冲击,让前田克里斯再度跌倒在地。他疼得在地上打了个滚,费劲喘息着,爬都爬不起来。
“和亚瑟回去。”薛定邦深深叹了口气,挪开目光不去看前田克里斯。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让他带你去医院。”
前田克里斯双手捂住脸,忍不住哭了出来:“你还是要走,你要离开我!到底,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能让你只看着我,只留在我身边呢?!”
薛定邦冷冷地说:“你先冷静一下,等你冷静下来之后,我们或许还有再见面的可能。”
说完,薛定邦转身就要离开,却没料到前田克里斯又像是被电过的鳗鱼般弹了起来。
受伤的怪物从地上爬起来,冲向薛定邦,抱住他的脚腕。
“不许走!我不许你走!”前田克里斯声嘶力竭地叫喊,他湿润的头发,在寒风中结成缕,挂了霜,“定邦,我只有你了!除了你,我什么都没有啊定邦!求你,求你了,求求你爱我吧!我只有你啊!你走了我什么都没有了呀!”
薛定邦蹲了下来,捧起前田克里斯的脸。
满脸泪痕的小家伙以为事情出现了转机,赶紧破涕为笑,拿嘶哑的声音对薛定邦说:“主人,你要怎么对我都可以的哦喵。你喜欢惩罚我,或者是打我,我都会好好受住的!你要留下来,怎么玩都可以!今天晚上的处罚,我也很高兴哦!我,我可以做家具的,你的脚凳……”
“……嘘。”薛定邦拿食指抵住他破损的嘴唇,柔声说,“听着,阿福。我要你办到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爱你自己。为了我,爱你自己。”
薛定邦冷漠无情地推开了他,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前田克里斯跌跌撞撞地爬起来,一头撞在关闭的玻璃门上面,留下一个人形血印。
头晕眼花的前田克里斯后退两步,捂住自己的脑袋后退两步。
薛定邦站在街边,身姿依旧笔挺,抬手招呼即将到来的出租车。
“……不。”前田克里斯不顾自己脑袋嗡嗡作响,撞开玻璃门冲了出去,“不许你走!”
他拦在了出租车面前,甚至可以说是故意扑了上去。
前田克里斯单薄的躯体,就这样被撞飞。他的身子在冰面上滑了十几米才停下来,整个人也没有了声息。
出租车司机停下车,无辜摆手:“是他自己撞上来的!”
薛定邦根本没有心思去和司机掰扯,直接冲到前田克里斯面前,把他打横抱起,“阿福!你振作一点!”
面色惨白的亚瑟,推开玻璃门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怎,怎么了?!”他的脸色,看上去比前田克里斯还要糟糕,“克里斯?!他还有气吗?”
薛定邦跑向出租车,直接坐进后座里:“去医院!”
司机没有敢耽搁,油门一踩,一路飞奔。
薛定邦怀里的前田克里斯,已经没有多少生气。对这个世界的留恋,让他保有一息得以尚存。
“……阿福。”薛定邦抵住他的额头,轻声叹息。他揣紧了前田克里斯的手指,与之十指相扣。
副驾驶上,传来亚瑟的叹息。
车辆到达医院,还没有停稳,薛定邦就打开车门冲了出去。亚瑟无奈摇头,结清了车费。他双手插兜,晃动身体跟着走了进去,出现在眼前的一幕无比熟悉。
前田克里斯在急救,而薛定邦焦虑地在门外踱步。
“薛先生,为什么不坐下呢?”亚瑟掏出打火机,递到薛定邦面前,“我想你需要这个。”
“抱歉,亚瑟。我现在不需要。”薛定邦瞥了一眼门上的红灯,“他以前,经常受伤吗?”
“不经常。”打火机在亚瑟手中点亮,烟雾缓缓上升,遮住他的脸,他狠狠吸了一口,又重重吐出来,像是除了一口气恶气般。“薛先生,我记忆当中,他遇见你之前只受过一次伤。我无意指责你,但我认为——你们的感情是不对等的。”
薛定邦没有反驳,只能选择沉默。
亚瑟耸了耸肩膀,无所谓薛定邦的沉默:“他对你做了过分的事情,所以你无法全然接受他。但你又喜欢他,舍不得他,对吗?”
“……打火机。”薛定邦伸出手,望向亚瑟,“可以吗?”
亚瑟盯着薛定邦看了好大一会儿,才把手里的打火机递过去。他锐利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薛定邦身上分毫:“薛先生,我大概知道一些你们之间的事情。在克里斯对我说起你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反对他靠近你。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薛定邦沉默以对,直到急救室的门打开,打破沉默。
前田克里斯被推了出来,面容苍白而平静。他被送去普通病房,医生说他伤得不重。他们给他清洗过伤口,仔细包扎过,只有一些皮外伤。手腕上的伤口看上去吓人,送过来的时候血早已凝固。
“伤口不深,割得也不重。”医生这样交代薛定邦,“醒来之后,就可以出院。看来,他知识想要吓唬吓唬谁呢!请多给他一些关心吧,必要的话,可以去看看心理咨询。”
即使是医生如此嘱咐,薛定邦依旧决意离开。
薛定邦轻柔整理好前田克里斯的发丝,把贴在额头的碎发挽到他耳后。
“你要乖一些,阿福。”他的声音染上悲伤和忧郁的色彩,嘴唇印上前田克里斯光滑饱满的额头。“不要再胡闹,不要为难亚瑟。”
“听上去,你还想再回来见他?”亚瑟忍不住嗤笑,双手抱住胳臂,满脸警惕,“薛先生,如果你真的是为了他好,你就不能放弃他吗?你看看,你现在正在毁灭他!我敢保证,克里斯以前可不这样疯狂!”
“我不会放弃他,”薛定邦把前田克里斯的手放进被子里,为他掖好,“请你转告阿福,我会再回来看他。”
“既然这样,那你离开做什么?!”亚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薛先生,你没有给他足够的爱和回应,他看上去就像只饿了好多天的宠物!这个世界上,没有不求回应的感情,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其他人看见!为了让你看见!你看见了吗?!”
“我看见了。”薛定邦柔声回答,手背轻轻拂过床上可怜小家伙苍白的面颊,“我有些事情,必须要回国处理一下。快的话,两三个月就回来。亚瑟,麻烦你转达给他。”
亚瑟烦躁得很,他褥了一把头发,问:“如果不顺利呢?”
未来的事情,薛定邦如何知晓呢?
他无法确定,自己的未来,到底在哪里。这样的自己,又如何去给前田克里斯一个未来呢?他又要如何,去许诺一个,自己都可能无法做的未来呢?
薛定邦垂下眼,把手伸进口袋里。常年的习惯,无法改变。及时是他的口袋里,已经没有了尹仁送给他的那块怀表。他的过去,和那块怀表一样,破碎开裂,躺在他的挎包里面。
“我不知道。”薛定邦掏出便签,唰唰唰留下一个电话号码,“你可以通过这个号码联系我。当然,是等我回家之后。”
亚瑟捏紧纸条,神情十分严肃:“薛先生,这不是克里斯想要的。他不会满意这个答案。”
薛定邦没有回答,他微微颔首,柔声说:“麻烦你转告他。”
望着薛定邦离开的背影,亚瑟只能幽幽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