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机场酒店, 薛定邦洗漱过后躺在床上,开始辗转反侧。
毫不意外地,他失眠了。
和以往那些失眠的夜晚不一样, 他身边没有热牛奶, 没有尹仁, 也没有数学书。
空空荡荡的房间, 显得格外清冷。
薛定邦盯着手机,看了许久。
那里没有尹仁的照片,没有尹仁的电话,也没有尹仁的消息。
放下手机, 薛定邦双手捂住脸,强烈的倦意如同潮水般涌来。
等薛定邦完全清醒过来,情人节已经过了大半。他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不是他熟悉的小星星, 而是默认的电话铃声。
他揉了揉睡乱的头发,接通电话。从里面传来的,没有尹仁略带撒娇的声音,只有客套到虚假的日语。
“薛先生是吗?您定做的羽织袴已经做好了呢。”电话那头说,“请问, 是您亲自上门来取,还是送到您的府上呢?”
“送到家里。”薛定邦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他突然愣住, 凝视镜子中那名憔悴的男人。
“家”吗?
现在, 这里哪儿还有他的“家”呢?
薛定邦捏了捏眉心, 沉声说:“等等。我, 给你个电话, 麻烦你送到前田先生手上。”
给吴服店留下了前田克里斯的电话号码之后, 薛定邦还特意提供了一个备用号码——亚瑟的电话。
“如果打不通,就打另一个。”
他的计划十分周全,只希望阿福在收到羽织袴的时候,能够明白。
这是我给你的“回应”。
电话那一头,老板连连称是,等待薛定邦先挂。
薛定邦有些厌烦,把电话放到一边,将整颗脑袋放在冷水下冲洗。这天气,水是真的很冷。昨夜在家里被全身冲湿透的阿福,不知道今天是否感冒。
他有再胡闹吗?
有没有乖乖吃饭?
更重要的是——有没有生病发烧。
不知道他看见了那套漂亮衣服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薛定邦抬起头,任由冷水划过面庞,湿透衣衫。
这样,就算是给了前田克里斯,所谓“回应”嘛?那么,给张伯伦的“回应”呢?
既然事情要在这里做一个了断,那么张伯伦,或许也需要一个答案。
张伯伦的航班,好像就是在今天。薛定邦不太清楚具体时间,张伯伦没有说,他也就没问。如果张伯伦现在已经上了飞机……
薛定邦胡思乱想之际,电话接通了。
还未等开开口,张伯伦先行说道:“薛先生!我们能够见一面吗?”
薛定邦沉吟片刻,略带犹豫地回答:“……我不确定。”
他是想要给张伯伦道歉,并且说出真相。
但他不是一定要见到张伯伦。
有些事情,在电话里面说,比面对面说,要来得容易得多。
“我两小时之后就要离开东京,我现在,正在候机大厅。”透过电话,张伯伦的声音不是十分清楚,“我等你过来,在你到之前,我一直都在候机大厅等你。不然,薛先生告诉我——你在哪里?我去找你,可以吗?”
薛定邦沉默不语。
有此心思的人,不止张伯伦一人。在张伯伦说着要去找薛定邦的时候,前田克里斯也说着同样的话。
“不行,我要去找定邦!”
前田克里斯刚刚睁开眼睛,就在到处寻找薛定邦的踪迹。不顾浑身酸痛,就要挣扎着想要下床。
“克里斯,你先躺下!”亚瑟强行把他摁了回去,“薛先生现在还没走,但我不认为他想见你!昨天晚上,你知道是谁送你来医院的吗?”
“是定邦!”前田克里斯小鹿似的眼睛湿润了,“他还爱我的!他还在乎我!我就知道!亚瑟,你不要拦着我了,我要去找定邦!”
“薛先生根本就不属于你!”亚瑟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想要把这执迷不悟的家伙给摇醒来,“他是你偷来的!是你骗来的!他本来就不属于你!”
“我不管!”前田克里斯抓住他的手腕,眼泪不争气地涌出,“我和定邦在一起很幸福!他也喜欢我,他也在乎我的!”
“他是你偷来的!”亚瑟吼道,“偷来的东西,你能够享用这么久,已经是额外的幸运!你的运气用完了!克里斯!放手吧,不要再伤害你自己了!”
“我不管,我要见定邦!”前田克里斯抓住亚瑟的手腕,哭泣不止,“亚瑟,你还是我朋友吗?你告诉我,他去哪儿了呀?”
“薛先生没有告诉他去了哪儿。”亚瑟烦躁不已,抓住前田克里斯的肩膀恨不得在上面啃一口,“就算你找到他了,你确定他一定会见你吗?”
前田克里斯眼波流动,挪开目光,轻轻眨眼。泪水沾湿了他的睫毛,令他看上去楚楚可怜。
“我可以回家吗?”他说,“我身上没钥匙,可以带我回家吗?”
医院离前田克里斯住的地方不远,三十分钟后,前田克里斯再度踏入一片狼藉的家中。就在昨天,前田克里斯早上都还和薛定邦甜甜蜜蜜,在一起吃过早餐。
冰箱里,还有薛定邦准备好的食材。
幸福的日子明明就在昨日,却好像上个世纪历史般,蒙上一层灰尘。
前田克里斯神色恍惚,摇晃身体走向卧房。地上布满了他们争吵的痕迹,衣服的碎片和薛定邦没有带走的行李箱,都留在原地。衣柜门被撞坏,床头柜也脱离原来的位置。
和他脱轨的生活一样,不再原地。
亚瑟放不下心,跟在前田克里斯后面。
前田克里斯神情冷漠,像个死人般机械地搬动家具,打扫卧室。
“克里斯,你要吃些什么吗?”亚瑟挠挠头,“我叫个外卖?”
“不用。”前田克里斯麻木回答,和木偶似的没有生气,“冰箱里有。”他转过头,对着亚瑟假笑,“那是定邦给我准备的哦。”
他的笑容,冰冷、僵硬,婪垘比咧开嘴的僵尸好不了多少。
眼前的男人,是如此陌生,吓得亚瑟本能后退几步。他深呼吸几口气,鼓起勇气走向前田克里斯,走向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你出去一下,”前田克里斯背对他,却好似背后长了眼睛,“我换件衣服,可以吗?”
亚瑟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在空气中抓了两把,徒劳的,什么都么抓住。
“我就在门外。”他说,“有事叫我。”
能说出口的话,也只剩下这一句。
亚瑟在门口,靠住门框。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前田克里斯的影子。
悉悉索索的布料声音,还有搭扣皮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听起来,都响得不行。前田克里斯换上了薛定邦的衣服,出现在亚瑟面前。
过大的服装,在他身上看上去并不合身,也很滑稽。他没有薛定邦那样的高大身材,外套被他穿成了大衣。他活像偷穿父亲衣服的孩子,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无限希冀。
“我知道定邦在哪儿。”前田克里斯掏出手机,露出僵硬笑容,“我们是情侣哦,有绑定GPS的。亚瑟啊,我知道定邦在哪儿呢,你来帮我,把定邦找回来?”
“克里斯,你就不能放过你自己吗?”亚瑟看了眼手机,捂住额头,“他在机场,可机场也很大!就算你有GPS定位,你能够在机场那么多人里面,找到薛先生吗?更何况,他可能在机场酒店!”
“你在嫉妒我。”前田克里斯将手机捧在掌心,摁在胸口,“定邦爱我,定邦不会弃我不顾的!”
“你差不多应该清醒一点了,克里斯!”亚瑟来了火,伸手抓住前田克里斯的肩膀,“薛先生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何必勉强呢?他和你在一起,或许是因为新奇!或许是因为刺激!但新奇刺激过去之后呢?他迟早会回到自己的世界里!”
“你这是嫉妒!”前田克里斯挣扎推开亚瑟,面孔瞬间变得狰狞,“你一直阻止我和定邦,对你有什么好处啊?!你没有男朋友,就嫉妒我有男朋友吗?!你妒忌我!张伯伦也嫉妒我!你们全部都嫉妒我!才要拆散我和定邦!”
前田克里斯奋力嘶喊,脖子上青筋暴突,满脸通红。他一拳带风,狠狠砸中亚瑟的下巴。亚瑟哼都没哼一声,和快木板样,直挺挺倒在床上,当场昏迷过去。
“不要阻止我。”前田克里斯双眸失神,疯狂大笑起来,“你不可以阻止我!不能!任何人都!该死的!笨蛋,笨蛋,笨蛋,都是笨蛋!”
他蜷缩身体,跪在地上嚎啕。吸入过多空气,让他头昏眼花,所视之处一片黑暗。他停了下来,看见打开的抽屉里,另一把刀。
那是他表演魔术的飞刀。
昨天晚上,他用另一把,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飞刀是多么的锋利啊,它闪耀的寒光,又是多么漂亮。
前田克里斯脸上,展开从内心发出的微笑。诡异、冷漠,让他的脸开始扭曲。他手脚并用,如同一条四脚蛇般爬行到抽屉前,双手捧起寒光闪烁的飞刀。
“定邦,我好爱你。”前田克里斯虔诚地吻上凶器,伸出舌尖细心描摹它的每一条纹路,“如果有什么挡路的话……杀掉就好了啊!”
他发狂大笑,如同捧着什么宝物似的将飞刀捧在胸口。
“定邦,我的定邦。”他把飞刀小心地放进袖子,用魔术师的方法藏好,“我来接你了哦。我们一起走吧?到只有我们知道的地方……永远地,快乐地,生活下去。在只有,我们知道的地方哦……我,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