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雾袅袅升腾在眼前, 薛定邦叼着烟,却一口都没吸。
张伯伦站在他面前,就在去往候机大厅的必经之路上, 等待着他。
“薛先生, 你能够来, 我感到很高兴。”张伯伦伸出手, 亮出他手心里最后的一枚幸运硬币,“这个,还有效吗?”
薛定邦垂下眼,许久没有开口。
上升的烟雾, 遮盖了他的脸,让他的面孔,变得模糊不清。
“……薛先生。”张伯伦面带微笑,朝他靠近一步, “我可以许愿吗?最后的,愿望?”
“我来这里,其实是有事情想要当面告诉你。”薛定邦用力抽了一口烟,微微颔首,他收敛了眉眼, 看不出来喜怒,“张伯伦,我其实……觉得你……”
张伯伦瞪大无辜双眼, 凝视薛定邦的脸。他看着自己日思夜想的男人, 缓缓抬起头, 用线条迷人的性感薄唇, 吐露出残忍无情的话语。
“你有些像我认识的一个人。”薛定邦涣散的目光, 越过张伯伦的肩膀, 看着他背后的男人,“一个,我忘不了的人。看见你,我总是会忍不住,想起他来。”
“……薛先生。”张伯伦声音哽咽了,他垂下头,笑得比哭泣更加难看,“是这样吗?原来,你救我,就是因为这些无聊的原因?”
“不,并不无聊。我帮助了你,是因为你需要帮助。”薛定邦仰头吐出烟雾,也挪开目光,去凝视头顶那些耀目的灯。“我很抱歉,没能帮助你更多。因为你像他,所以我,对你做了一些不合适的事情……对此,我能奢望你的原谅吗?”
灯光不是太阳,也不是月亮。
它们如此刺目,如此直白,如此众多。如同无数目光,去审视世间一切。灯光把所有的黑暗和阴影都剥离,把所有的东西,都揭开,展现在光明之下。
“所以,你只是……”张伯伦讪讪缩回手,把幸运硬币揣回兜里,“透过我,看另一个人?那些拥抱,那些绵绵爱语,那些温暖和亲吻,还有那些抱怨和迁怒?都不是给我的,我只是个小丑,是个替身,你一直都在看着他?!你一直都爱着他,只爱着他?!”
薛定邦突然感觉自己没穿衣服,就这样被暴露在大庭广之下。
每一丝光亮,照进他的每一个毛孔。他那些拿不上台面的心思,他隐藏在温柔淡然外表下的伤痕,还有他对张伯伦造成的伤害……
他内心,所有的阴影,都被摆在了光亮处。
“……我感到非常抱歉,”薛定邦揣紧拳头,低头看自己的鞋尖,他好像变得半透明,要在强光下消失一般,“确实,如你所言。我爱他,一直都爱着他,挚爱他。”
“那你……”张伯伦靠近他,把手放在他胸口上,“喜欢我吗?爱我吗?从一开始,有过那么一点吗?”
“我喜欢你。”薛定邦眨眨眼,依旧盯着自己的鞋尖,“是对朋友的喜欢。”
“看着我。”张伯伦颤声说。
薛定邦抬起头,注视着张伯伦海洋般的眼眸。他一字一顿,清晰明白,把自己的话复述了一遍。
他说的话,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都是一把尖刀。话语刺伤了张伯伦,令他浑身都是伤痕。他的眼眸随着薛定邦的肯定,渐渐湿润。
“……薛……薛先生!”他一开口,嘶哑的声音就带上哭腔。强忍的泪水再也止不住,顺着他的面颊滚滚滑落,“你真的……太残忍了……你了我希望……给了我美梦……现在……又亲手撕碎它!!!如果,我没有遇见过你,那该有多好!”
薛定邦摸了摸他的头,引得他一阵颤抖。
“薛先生!如果你没有被温柔对待我,我本可以这个世界的忍受冷漠!”张伯伦哭得更加伤心,他丢掉行李箱,扑进了薛定邦怀中,“如果没有感受过你的温暖,我本可以忍受这个世界的寒冷!为什么,你就一定要选择其他人,而不是我呢!”
“因为……”薛定邦缓缓开口,说出口一半的话,被打断在喉咙里。
“定邦才不会选其他人,他只会选我,选我,选我!”前田克里斯出现在通道口,朝着薛定邦跑过来,“你这个混蛋,臭碧池!你要对我男朋友做什么?你放开他!”
“前田先生,你看看你的样子?!”张伯伦眼泪一抹,脸上挂着嘲讽的笑容。他把薛定邦推到自己身后,迎上前田克里斯,“穿着你爸爸的衣服就出来了?真可怜,已经没有衣服穿了吗?还是说你有异装癖?怪不得薛先生他……”
“吵死了!”前田克里斯冲过来就是一巴掌,响亮的耳光打得张伯伦侧过脸,嘴角也破了皮,“我喜欢穿什么,轮不到你来管!定邦喜欢就可以了!”
薛定邦上下打量过前田克里斯,他现在身上穿的,都是自己的衣服。是他们在轻井泽的时候,一起逛街购入的新衣服。
“阿福?”薛定邦抓住前田克里斯的手,防止他再发疯打人,“你不去工作,也不好好休息,跑到这里来做什么?看看你穿的什么?!”
“男友衬衣,还有男友外套。”前田克里斯摆出楚楚可怜的小模样,双手只从袖口伸出一点手指头,做成萌袖的样子,“定邦,我今天没有工作啦。克里斯帮我请假了,因为我生病受伤了嘛。定邦,我好冷好寂寞哦,陪陪我,好不好啦?”
他眼眸之中晶光闪烁,双手双腿都在过于宽大的衣物里颤抖。机场太过于空旷寒冷,而想要诱惑主人的小猫咪,选择里面什么都不穿。
薛定邦只要垂下眼,就可以从敞开的领口,看见他贴了止血胶布的身体。如此景象,狠狠在薛定邦心脏上刺了一下,让他痛得几乎想要保住面前瘦削的年轻人。
“薛先生不会跟你走,”张伯伦轻蔑冷笑,“他要离开日本。去他喜欢的人那里,那个人,不是你。我想你知道的,你从刚刚开始,就在那里偷看。”
“但也不会是你!!!”前田克里斯亮出袖子里的飞刀,紧紧揣在手里,“他不爱你,不喜欢你,从来没有过!以前不会有,以后也不会!但他是爱我的!他喜欢我的!他抱我,和我接吻,他还亲口说了好多好多的‘喜欢’给我!”
“但他现在不要你了!”张伯伦慢慢把手伸进衣服里,“你被他抛弃了,海妖!你处心积虑,最后什么也得不到!你什么都没有!虚妄、空无!和你刚刚出生的时候一样,你一无所有!”
“我要宰了你!”前田克里斯举起刀冲了过去,“我要让你这张嘴,再也不会胡说八道!不许再拦在我和定邦中间!不管你是什么笨蛋替身还是白痴荷官!不准!不准!不准!!!”
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哨声。张伯伦身体一僵,后退半步,眼看刀尖就要划过他的脸。
“阿福!”
刀尖离张伯伦的眼睛,不过十几厘米的时候,薛定邦逮住了前田克里斯的手腕。
盛怒之中的小猫咪双眼泛出血丝,跳起来疯狂扭动身体,嘴里开始胡言乱语。他疯了一样摇头,两只脚也在薛定邦脚背上乱踩一气。
薛定邦怎么都弄不掉他手里的武器,只能一把抱住他,想要把他控制住:“阿福,不要胡闹!你快些回去吧!不然……”
“不然那怎么样?怎么样啊?!我才不要回去!我回家去你就要走,还不带上我!”前田克里斯发了疯一样尖叫,跳起来一个头槌撞到薛定邦下巴上,“你不和我走,我就不走!”
下颚受到撞击,薛定邦本能地松开手,两眼金星乱冒。
“定邦,我们一起走好不好?”前田克里斯手中刀光闪耀,吓得机场候机大厅的游客纷纷避让。他一步步走近薛定邦,双眼里疯狂的火焰熊熊燃烧,“去只有我们知道的地方!只有我知道的地方!你为什么不和我走呢?为什么不只爱我一个人,只看着我一个人呢?!”
“把刀放下!”张伯伦从衣服里摸出枪,指着前田克里斯,“不要再靠近薛先生,否则我开枪了!”
“碧池,你也想要和定邦一起死吗?”前田克里斯疯狂大笑,而后他弯下腰嘶吼,身量活像只虾,“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我要杀了定邦,和他一起死!对!我们一起死!就不会再有人可以拆散我们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薛定邦抚摸下面,沉淀下来,明天肯定是块乌青。他勉强打起精神,试图劝说:“阿福,谁都不会死。你不会,我也不会。你乖一些,好吗?”
“不好!!!”前田克里斯厉声咆哮,朝着薛定邦扑了过去,“我们在一起吧,永远在一起!!!”
薛定邦后退半步,躲过胡乱挥舞飞刀的疯猫。
“和我走吧!去谁都找不到的地方!”他嘶喊尖叫,激动得泪水淌满全脸,“那个人渣律师他找不到!这个白痴荷官他也找不到!只有我和你!只有我们!只有我们!只有我们知道的地方!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薛定邦不想伤害前田克里斯,只能步步退让。但前田克里斯已经完全疯了,每一刀都向着薛定邦的致命要害刺过来。
“……阿福。”薛定邦长叹一口气,干脆放弃了躲闪。
这算是,自作自受吗?
殷红的鲜血,从薛定邦身上喷溅而出,溅得前田克里斯满脸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