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 在服刑中的前田克里斯,终于收到第一封来自于中国的回信。
几个月以来的坚持,终于见得成效。前田克里斯激动得不行, 一整天翻来覆去, 把那封信看了又看。
给我的阿福:
今天是六月二日, 一年前的今天, 我在钢铁森林里的秘境遇见了你。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对你动心。我开始察觉到一个事实——我或许,是喜欢男人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我,曾经想过极力掩饰。你毫不犹豫地揭露了我的本质, 并且强迫我去面对。因此,我对你感到害怕。
并非是我不喜欢你而对你冷淡。做出那些举动,源自我内心对于自我审视的拒绝。
去年五月底,我本想放弃掉一切, 孤注一掷去找尹仁,和他奔向新的生活。我不敢当面告诉他,这些年我的煎熬和爱意。我没有足够的自信,去接受我行为所造成的,可能的一切后果。
我利用了你, 还有张伯伦。我利用你们,去试探尹仁。去试探他是否足够在乎我,去试探他是否不管在什么情况下, 都可以站在我身边。
就像过去十几年里, 尹仁对我的试探那样。
尹仁在大学时期, 疯狂地找和我相似的男孩。我以为他们是我的替身, 以为尹仁喜欢我。我尝试过靠近, 可我每次要去靠近尹仁, 又被他躲开。
他的一次次拒绝,打击了我的自信心。我不确定是他只是喜欢我这个类型,还是单纯不喜欢我?
谁都可以?
我不可以?
我们之间的问题,与其说是我不够强势而造成,还不如说是我足够懦弱。
阿福,我是喜欢你的。我不止一次想过,若能有幸,必与你共度余生。我对你的感情,并不掺假。在喜欢你的同时,我忘不了关于尹仁的一切。所以,我和你去日本,利用你,来试图忘记他。
可是,我失败了。
即使是到了现在,我也无法原谅自己的作为。
阿福,关于我对你说“希望你幸福”的话,绝对出自我的真心。我花了好几个月时间整理自己的心情,才能够将这些话向你全盘托出。
我和尹仁,早在三岁就互相认识。
我们住在隔壁,一起上同一所幼稚园。那时候的尹仁,调皮又霸道。他总是吵闹着,要我做他媳妇。要是谁反对,他就揍谁。我并不讨厌那种感觉,我觉得自己是“被保护”的,是“重要”的。
在五岁的时候,他说让我做他媳妇。他出去赚钱养家,我在家做饭,等他回来。
这些话,一直说到他十来岁。
对于尹仁来说,或许那只是小孩子不懂事的大话。
只有我,当了真。
之后的很多很多年里,我给尹仁做饭,等他下班回家,和他聊天,为他解忧……
一切都是因为,我以为他嘴里的事情,会实现。
有时候,我也很天真幼稚,对吧?
爱他,成了一种习惯。
要我一时间改掉,对我来说,有些困难。
不管尹仁的选择如何,都已经成为了过去。我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来忘记这一切。不行,我现在不能再说更多关于尹仁的事情。如果你想要知道,可以在回信里告诉我,我会更加详细地写给你看。
关于你上次来信,询问佑介的情况,我可以告诉你——它现在好得很。
六月的天气已经很热,佑介生长得十分旺盛。它已经不是冬天那副发黄模样,绿得可人。我的学生们把佑介当成了他们的同学,也对它很照顾。
不知道你在那边生活如何,是否还习惯?
三餐有没有吃饱?
会不会瘦了?
我每天回家路上,都会经过一处漂亮的花园。房主十分爱那些花和树木,把它们打理得很好。在大城市里面,很难见到如此雅致清幽的地方。每次路过繁茂花园,我总忍不住想——真想让阿福也看看。
在房主的同意之下,我拍摄了照片,附带信件送过来,希望你也喜欢。
——薛
及:每次望见星空,我都会想起来我们在轻井泽的日子。
和你泡在温泉里面看见的星空。
和你走在乡间小路时看见的星空。
我以前拍摄过不少星轨照片,一张都没有留下。
没能拍摄轻井泽的星空,偶然在半夜想起,还是有些遗憾。
前田克里斯眼含热泪,把照片翻了过来。在照片背面,有几行龙飞凤舞的字。那是薛定邦写给他的。
我看见绿树为你繁茂摇曳,我看见红花为你绽放。
我看见蓝天白云,雨后天边悬挂的彩虹,映照在你脸上。
我感谢过去每一个明亮而幸运的白昼。
我感谢过去每一个深邃而迤逦的夜晚。
都和你一起,共同度过。
前田克里斯双手将照片捧在胸口,不断落下热泪。
一周之后,薛定邦收到了他的回信。
亲爱的薛先生,我的定邦:
我现在很好!
收到你的信,我开心得快要飞起来!
请不要再说尹律师的事情,我只想要知道你,看着你,爱着你。
在这边的生活很规律,住的地方比我以前住的很多地方都要好。洁净又明亮,窗户上有玻璃,让我每天都可以被阳光唤醒。我在努力工作,好好地做一些手工,做些很简单的事情赚钱。我偶尔会表演些简单的魔术,逗大家开心。
这边有好多好多老人,一半的人都是老爷爷和老奶奶。有一位老奶奶,只是偷了一个两百日元的三明治,就被关进了监狱,要服刑一年半。她已经是第三次来了。她愿意呆在这里,比在家里一个人好,还有免费的食物可以吃,住宿也是免费的。而且在监狱里面,还有免费的医生和可以说话的人呢。
孤独与贫穷,真的很残酷呐。
定邦,我很害怕。
如果你不肯接受我,将来我也会这样,孤独地活着,孤独地死去吗?
我不想要一个人!
我不想没有伴侣,没有儿女,没有家人,没有可以说话的对象……死后一周,尸体发臭,邻居才发现报警。
我希望得到定邦的谅解,回到你身边。不管花多少时间,我都会让你看到我的真心。
我其实,很怕死。
每次在做逃生魔术表演之前,我都紧张得要命。
比起来死掉,我更害怕没有你。
定邦,我很爱你。
如果你不能和我在一起,我也不想要看见你和别人在一起。但如果你因为要和别人在一起,就要避开我,我会装作不知道的。
定邦,我很想你。
我每天都花四十二个小时用来想你。
——阿福
薛定邦看完信,将信件仔细折好,心里仿佛有块大石头落了地。
收到信的第二天,薛定邦休息。他可没有选择立即回信,而是带着佑介一起去他的私密花园。不过是三周没有过来,这里竟然已经成了一块建筑工地。
作为尹仁和薛定邦的“秘密基地”的那颗古树,正在挖掘机的威胁之下。它周围的土已经被挖松,就等着最后来上一铲子,轻松把它给铲倒。
薛定邦心脏一阵钝痛,仿佛被看不见的绳子狠狠勒紧。
他从自行车上跳下来,不顾一切地跑到树面前。
建筑工地的人拦住了他:“这里很危险,不要过去!”
前面是个坑,松软的土也不容易站立。还有大型机械在作业,情急之下,薛定邦只能喊道:“先不要挖!树洞里有东西!”
“不管有啥,都晚了!”建筑工地的人说,“都给挖烂了,没事往树洞里藏什么?”
薛定邦愣了愣,后退两步,低声嘟哝:“晚了吗?对不起……真的是晚了。”
他冷静下来,耙了几下头发,真诚向建筑工地的人道了歉。回过头,薛定邦只看见佑介和尹仁的自行车,都倒在了地上。
佑介的花盆碎裂开来,叶片上也沾了不少土。
尹仁破旧的自行车,倒在地上,摔坏了中间的□□。链条被甩了出来,好似被开膛破肚,流了一地的肠子。
已经,晚了吗?
他没有尹仁,也没有阿福,甚至连佑介都没有?
薛定邦缓缓蹲下,将花盆的碎片一点点整理好。他捏了一把又一把土,牢牢实实护住佑介的根须,把佑介放进车筐里。夕阳下,建筑工地无数机械隆隆作响。承载无数回忆的参天巨木轰然倒下,激起一片尘土飞扬。
在建筑工地外面,有名男人蹲在破烂自行车前,两手沾满泥土,怔怔地凝视正在发生的一切。
他曾经对这里很熟悉,现在对这里很陌生。
古树被车辆运走,空心的树木应该不会用来做建筑材料。墙外的园地规划图上,社区娱乐设施上,有这颗古树的影子。
看来,他们并不打算毁掉它,只是打算换个地方栽种。
古老的树木,将创造新的世界,新的回忆。
以后,这片区域会建成新的小区。
曾经他和尹仁玩耍的秘密基地,会成为现在孩子们的乐园。
新的乐园。
他们曾经守护的秘境,都随着树林而远去。隐藏在树叶和树洞下面的秘密,将会永远封存,成为只有他俩知道的秘密。
过去,已经完结。
这就是结局。
薛定邦扛起自行车,把车辆搬到了尹仁家里。
“这不是我的东西,不属于我。”薛定邦对干爹说,“我来还给尹仁。抱歉,这车好像被我,摔坏了……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可以修……”
干爹盯着薛定邦看了许久,只是说:“坏了就坏了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定邦,干爹给你买了辆新车,本来打算新年送给你的,你又没在家。我看你每天骑车上下班也不方便,开车去吧!”
薛定邦看了眼干爹,尹仁的父亲。他们是如此的相似,说一不二的霸道,却又这样细心温柔。薛定邦没有办法拒绝来自于亲人的好意,只有点头。
“谢谢……爸。”
薛定邦不再骑着自行车去学校,他换了辆崭新的汽车。佑介不再栽培在土中,它有了新的花盆。精致而又漂亮的半透明的玻璃缸里,是水培绿萝营养液。
世界的变化既快速又缓慢。
佑介越来越强壮,越来越绿油油,旺盛蓬勃,充满活力。
薛定邦不再带着佑介到处乱逛,他现在有空就把自己关在家里。
要么弹钢琴,要么写信。
张伯伦那边也来了信件,小心翼翼地询问——薛先生是否原谅?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其实已经无所谓原谅不原谅。只要张伯伦有什么要求,薛定邦都可以尽量满足。至少,在他给张伯伦的回信里,是这样写的。
【原谅一个人的罪行,那是上帝才有的资格。可我是一名无神论者,我既不相信上帝,也不具备资格。】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是八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