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的信件, 还是一如既往的多。他在努力学习中文,还有数学。不管学得如何,热情高涨是一定的。薛定邦给他的回信里面, 一直都在鼓励他。
薛定邦除了给张伯伦寄了信件, 还有几瓶中国产的“老干妈”辣椒酱。他听说在里面, 这东西很受欢迎。
当然, 也少不了阿福的份儿。
八月份,正是暑假期间。
薛定邦特别空闲,有没有多少重要的事情可干。他本想要继续自己的研究,却怎么都集中不下来精神。
百无聊赖之时, 薛定邦把家里上上下下打扫过,又花了好几天时间,来整理旧物。这个家里,与尹仁有关的东西, 实在是太多。
幼儿园时期的尹仁,小学时期的尹仁,中学时期的尹仁,大学时期的尹仁……他们有无数合照,还有无数风景照片。有的风景只是风景, 只有看风景的人,才知道风景之外的风景。
他们还有每一年在船长峰的合照,以及星轨的照片。放在专门一个相册里, 保存得很好。
薛定邦打开那张相册, 看尹仁从十几岁的青葱少年, 到三十多岁的成熟男人。随着年龄的增长, 尹仁的魅力也在增长。
尹仁是那样的精力充沛, 野心勃勃。无论任何艰难险阻, 山峰沟壑,都无法阻拦他。他似乎有战胜这个世界一切的勇气和力量,他似乎有对抗这世间所有规则的信心和决心。
手指轻轻拂过每一张照片,薛定邦忍不住笑了出来。
果然,还是这样的尹仁最好。
薛定邦喜欢尹仁,不是因为尹仁金牌大律师的身份,不是因为尹仁身家数百亿,也不是因为尹仁英俊的外貌和完美的身材。那就更加不可能是尹仁的任性、爱撒娇的大少爷脾气……
而是因为——尹仁就是尹仁。
组成尹仁的一切,他都喜欢。
最开始,吸引薛定邦的,是那一点呢?
大概是“与众不同”,尹仁从小就没有生活在世俗规则之中。与规规矩矩的“听话”孩子薛定邦,完全是两个极端。
这就是尹仁最吸引薛定邦的地方。
这就是薛定邦最羡慕尹仁的地方。
如今,尹仁身上最吸引薛定邦的光,成了刺向薛定邦的刀。他的反世俗脾气,勇敢和决心,都用来决定和徐雨在一起,为徐雨遮风挡雨。
尹仁已经成熟,变成了完美温柔的情人。
他从薛定邦那里学来的温柔和体贴,都用在了另一个男人身上。
一张一张地从相册里摘下照片,薛定邦把所有与尹仁有关的相片,都集中了起来。他弄了个盆,点上火,把照片一张一张投进火里。升腾的火焰,烤得薛定邦满脸都是汗,他却好似感觉不到热,只专心做自己的事情。
翻腾热浪,扭曲眼前景色。
薛定邦全情投入,祭奠他还未开花,就已经凋零的感情。
这一天,是八月十九日。
尹仁的生日。
他们没有去船长峰,也没有在一起庆祝。
今年秋天的步伐,来得很快,夏季似乎特别短暂。等薛定邦换上风衣的以后,才发觉秋意已浓。现在已经到了换季时节,薛定邦给阿福和张伯伦各寄了两套衣服。
降温之后,他们可以用得上。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
薛定邦过的不好不坏,每天都如同一汪湖水般波澜不惊。他还是那名教学严格,笑容温和的薛教授,却在课堂之下,越来越寡言少语。
所有的话,都在信里说过。
要开口说话,面前却没有可以诉说的人。
薛定邦写信,弹钢琴,照顾佑介,还有上课。
这种生活,维持了一个学期,外加一个寒假。
薛定邦不过生日,他甚至都没有提及关于自己生日的话题。
薛定邦不过圣诞,他不信仰耶稣,自然也不会去庆祝耶稣的生日。
薛定邦不过元旦,他不出去庆祝,和人群一起倒数,那是和尹仁在一起的时候才做的事情。
春节的时候,薛定邦找了个借口,说想出去旅游。父母都没有反对他,但不知道他只是带着佑介,租了个房子避开所有热闹。
时间到了三月中旬,又是一年过去。
薛定邦回国已经一年有余。
这段时间里,除了徐雨来过一趟北京,别的时候都很平静。
准确地说,是来过两趟。
国庆节的时候,薛定邦哪儿都没有去,就窝在家里。听说了关于尹仁的男朋友回来的消息,他没有去打扰,也没有去看。
例行拜访干妈和干爹的事情,也因此而搁浅。
薛定邦口头上说的是,国庆节太忙。
薛定邦不敢承认的是——他在害怕,他怕自己过去了,显得像个外人。
徐雨会加入尹仁的家庭,成为他的家人。
而他又算什么呢?
薛定邦想要避开他们,避开那些与自己无关的热闹。他只需要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就可以安心地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避开了一次,他却没有避开第二次。
那天是十二月二十二日,薛定邦妈妈弄了些腊肉,让薛定邦给干爹干妈送过去。薛定邦不知道徐雨也去了干爹干妈那里,如果找知道,薛定邦不会在那个时间,赶着过去。
薛定邦看见了徐雨,他正在和干妈说话。他们对徐雨十分亲切,两位老人脸上都充满了宠溺的笑容。在薛定邦记忆当中,干爹即使对尹仁,都没有这样笑过。
两位老人说着“飞机上吃”和“给囡囡带过去”之类的话,拼命给徐雨包里塞东西。
曾经在这里,有过这种待遇的,只有是“栗子”的薛定邦来的时候。现在,尹仁的身边也换了人,干爹干妈身边也换了人。
徐雨年轻的脸蛋容光换发。他好像小太阳一样温暖的笑容,令人印象深刻。他太年轻了,再夸张的笑容,都无法给他眼角造成丝毫皱纹。
年轻男人每一寸紧致的肌肤,都饱受太阳恩泽。光滑细腻的脸蛋,说不出惹人怜爱。拿当下流行的话来说,徐雨就是“小鲜肉”。不管尹仁多大年纪,他身边总是这样的年轻男孩,这种“小鲜肉”。
薛定邦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腊肉,独自驾车离开。
徐雨手里,箱子里,已经有很多很多的腊肉,还有香肠。他会把家乡人的思念,带到纽约,带给尹仁。那是以前薛定邦做的事情,现在,已经轮不到他做。
尹仁也不会缺他手里这一点。
第二天,薛定邦才装作没事,把腊肉重新给干爹干妈送了过去。
干妈抓住薛定邦的手,十分高兴,笑得别提多开心。
东西送过去的时候,老两口什么都没说。薛定邦在家里做了会事情,帮老两口干了些力气活,又做了一桌子美味的饭菜,一家人和和美美地吃了顿。
临走的时候,干妈还是像他小时候那样,拼命往他兜里塞东西。都是薛定邦曾经最喜欢的零食,过去三十多年了,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干爹还是老样子,给他包了个大红包。老两口的观念就是——只要没结婚,就还是小孩子。这是给薛定邦的过年钱,提前给他元旦节做零花的红包。
薛定邦上车离开之前,干妈抱住了他,就像小时候那样:“栗子,爸爸妈妈永远是你爸爸妈妈。你有空过过来坐坐,不看那个臭老头子不要紧,要多过来看看我呀!妈妈永远爱你。”
他们知道,自己昨天来过。薛定邦那时候,突然明白了很多事情。他感觉心情开朗了不少,用力回抱住她。
那件事情之后,薛定邦的生活,再也没有起过任何波澜。直到三月中旬,家里接到尹仁打来的电话。
宁静美好的周末,被电话铃声所打破。妈妈在厨房忙碌,叫在书房的薛定邦接一下电话。
薛定邦应了声,却在看见来电显示的时候愣住。他的手,停在半空,僵了好一会儿。
“我去上厕所。”薛定邦找了个借口,没有去接来自于上东区房子里的电话。
那里,曾经是尹仁和薛定邦的“家”。
那里,现在是尹仁和徐雨的家。
薛定邦躲进洗手间,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妈妈接了电话,声音又惊又喜:“囡囡?!”
在那一瞬间,薛定邦听见妈妈喊出那个名字,他的手紧紧握住门把,浑身都在发颤。
“好着呢,好着呢。”妈妈声音里透出别样兴奋,“你能打电话回来,爸妈就比吃了蜜糖还高兴!”
薛定邦假装从“厕所”里出来,走到书房轻轻带上门。
“结婚啊?!”妈妈颇感意外,嗓音也高了八度,“我怎么都没听栗子说过呢?”
薛定邦胸口一阵闷痛,靠在门上,缓缓滑落在地。
门外,妈妈还在询问尹仁,声音里带着几分欣喜:“囡囡啊,对方是个什么样儿的孩子?他对你好吗?”
那是个,很好的孩子。
阳光,开朗。
热情,善良。
他有着薛定邦没有的青春活力,和无限未来。
薛定邦双手抱住脑袋,把头埋进膝盖里。
“千金难买真心人啊!囡囡,他对你好,你就要好好珍惜他哦?”声音向着书房靠近,薛定邦听见妈妈的脚步声,“婚礼的事,别担心,我会跟你爸来的。对了,栗子今天没上班,在家呢,结婚的事,要我转告他吗?”
不,别过来!
不要告诉我!
我不想听!
薛定邦的内心在疯狂咆哮,他猛地抬起头,起身反锁了书房的门。
没有人在乎薛定邦的想法,也没有人听见薛定邦的心声。
他只听见妈妈对尹仁说:“行,那你等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