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越来越近, 薛定邦后退半步,看着那扇门。
他熟悉的门,此刻成为了他最后的堡垒。曾经薛定邦喜欢呆在书房, 因为在这里他可以不用去想别的事情。他想弹钢琴就弹钢琴, 想刷数学题就刷数学题。他喜欢的诗集在这里, 喜欢的数学书在这里, 喜欢的钢琴在这里。
这些东西,是和尹仁无关的。
它们属于薛定邦自己,是他的一部分。他在这里不会被其他事情打扰,不会被处处存在的尹仁痕迹而分心。
“栗子。”妈妈轻轻敲了敲门, 声音温柔又不容置疑,“把门打开吧。”
她甚至都没有去尝试开门。
“我有些不舒服。”薛定邦用额头抵住门,像名孩子一样对自己的母亲撒娇,“可能是……感冒了。”
“那就治好。”妈妈说, “打开门,你的药打电话来了。”
书房里也有座机,和客厅里那部是相通的。即使是薛定邦不打开门,他也可以接电话。
妈妈是对的,他必须开门, 必须走出来,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可以面对这一切。
薛定邦抹了一把脸, 对着书房的镜子看了许久。现在, 岁月还未过多地侵蚀他的脸, 他看上去依旧年轻, 眼角还没有小细纹。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审视过自己, 他甚至都觉得——自己可能已经是一名老人。
白发苍苍, 垂垂老矣。
事实是,薛定邦并不是自己想象当中那样。他还足够年轻,还有足够的力量,去面对一切。
薛定邦坐到客厅沙发里,拿起话筒,听见从里面传来的呼吸声。
既轻,又浅。
他熟悉这声音,是属于尹仁的呼吸声。
薛定邦没有开口,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
是对过去三十年的审判,还是给过去三十年画上句号的终结?
尹仁的声音有些沙哑,和记忆当中的有些不一样:“……定邦,我要结婚了。”
“嗯,我知道。”薛定邦尽量表现得平静,“婚礼什么时候。”
尹仁说:“……4月1日。”
什么?
这只是一个玩笑吗?
薛定邦突然从内心升起一股希望之火——尹仁不会结婚,他打过来电话,只是一个愚人节的玩笑!或许,尹仁还会回来,回到他身边来?
尹仁就是这样爱捉弄人!
来吧,告诉我,这只是一个玩笑!
脑内的臆想,让薛定邦忍不住轻笑出声:“愚人节?”
尹仁沉默片刻,说:“……那是小雨的生日。”
笑容僵硬在薛定邦脸上,他沉默片刻,张了张嘴。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说出口的只有:“……挺好的,很有纪念意义。”
尹仁那边沉默了,或许是因为,他生气?
明明是如此神圣的婚姻,尹仁三十四年以来,头一次想要认真。他最好的“兄弟”薛定邦呢?却渴望他认真的事情,只是一个玩笑?
我真是个糟糕的家伙,既自私又异想天开。薛定邦想。
薛定邦沉默片刻,他不想就这样挂掉电话。他只能没话找话,问:“婚礼在哪里举行?”
“在美国。”尹仁回答说。
薛定邦脸上浮现出苦笑,还能是在哪儿呢?
尹仁又不会回来了!
他们再也回不去!
“嗯,”痛苦的火焰在薛定邦胸膛中燃烧,他却好像没事人一样,说得轻描淡写,“的确是应该在美国。”
尹仁话锋一转,语气也轻松不少:“我爸妈月底会来美国,到时候,叫上咱爸咱妈一起来。”
滔天的巨浪在薛定邦心中翻腾,他面上却平静无波好似一口古井:“嗯,他们会去的。”
他们之间,又陷入了沉默和僵持。或许过去的三十年里,他们已经把几辈子要说的话,都已经说尽。薛定邦不想挂掉电话,也没有挂断电话。
让我这样,多听你一会儿。
彼此的呼吸,仿佛就在身边。通过电话线,越过万水千山,江河海洋,送到彼此耳畔。
让我这样,多拥有你一会儿。
尹仁打破了这样的沉默,也打破了薛定邦最后的幻想。他开了口,就意味着,话题会有结束的时候:“栗子,对不起。”
对不起……
多少话,都融化进了这三个字当中。
薛定邦缓缓闭上眼,捂住话筒不让尹仁听见自己的抽气声。
几乎用尽全身力气,他才缓过情绪,安慰尹仁说:“别想太多。”
在大洋彼岸,尹仁的声音通过电话线,有些失真:“栗子,谢谢你。”
现在的尹仁,比任何时候,听上去都要陌生。
“嗯,”薛定邦眼前一片昏花,他需要不停地眨眼,才能让视界清晰些许,“没其他事的话,我先挂了。”
“你,”尹仁顿了顿,问,“最近忙不忙?”
“……我不知道,”薛定邦有些抗拒,“大概,会很忙吧?”
不,我其实一点都不忙!
只要和你聊天,我随时都可以挤出时间!
薛定邦想说的话,如此不合时宜。
他不能这样告诉尹仁。
他说不出口。
“好的,忙点好,忙点好。”电话那一头,尹仁笑了,“那就这样吧,再见……吧?”
“嗯,再见。”薛定邦说。
对不起,谢谢,再见。
我们之间,只有这样的话可以说了吗?
人生的道路,走到这个地步,我们之间只有这三个词了吗?
明明说了再见,为什么还不挂断?
明明说了再见,为什么不干净做个了断?!
“尹仁,”薛定邦咬了一口下唇,以极大的坚定意志力,说出最刺痛他内心的话,“恭喜你。”
薛定邦挂断电话,起身逃回他的天地。他坐回钢琴前面,反复弹奏同一首曲子。
一闪一闪亮晶晶
满天都是小星星
旧日时光仿若坐在琴凳旁,与他共奏同一首曲子。他们的手指,有时候会触碰到,而后相视一笑。
他们在一起,穿过美好春光,灿烂夏日,丰硕秋意,温馨冬夜……
而后,来到一片荒原。
薛定邦四下查看,周围,空无一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被抛下了。广阔荒野,无论从哪个方向去看,都无法看见尽头。炽烈日光,薛定邦双眸昏花,蒸烤掉他身体里的每一滴水分。
他站在龟裂的土地上,身影藐小。
炙热的风刮起一阵沙尘,热浪扭曲周围景色。
燎原心火自远方而来,势要将一切焚烧,皆化为灰烬。
他蹲了下来,发现一株绿萝,顽强地生活在一片荒芜之地。
他捧起那盆绿萝,把它紧紧抱在怀中。
终于,感觉到一丝凉爽。
“已经十二点了。”一杯水,被放在琴键上,奏出未知的音符。
薛定邦抬起头,看见妈妈少有露出担忧的神色。
他饮尽那杯水,水温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妈,你去睡吧?”薛定邦挂上和水温一样的笑容,不冷不热恰到好处,“我看会书就休息。”
“囡囡上午来的电话。”妈妈接过水杯,水手放到一旁。她自己坐到琴凳上,轻轻敲击琴键,“栗子,妈有事情想和你说。”
薛定邦笑了笑:“能吃过午饭之后再说吗?”
“午夜十二点你要吃中饭?”妈妈叹了口气,起身走了出去,“我去给你煮碗面。”
十分钟之后,薛定邦埋下脑袋,避开了来自于母亲的目光,只顾呲溜面条。
“栗子,你还记得你十四岁的时候,”妈妈先开了口,她不紧不慢的声音,却让薛定邦浑身紧绷,“你想要留在国内念大学的事情吗?”
嘴里的面,顿时没有了胃口。薛定邦放下筷子,声音几乎都算得上是在求饶:“妈,别说了。”
“我替你拒绝了那些学校,”妈妈说,“并不是因为我认为你去MIT是最优选择。”
“妈?”薛定邦有点心慌,“MIT挺好的,谢谢你送我去读书,我……”
“不,别打断我。”妈妈挥挥手,继续说道,“我看得出来,囡囡那时候就已经很喜欢你了。那天你从他家里回来,脸红得不对劲。那时候你们才十四岁啊!懂什么呢?”
薛定邦尴尬得简直想要钻进被窝里藏起来。他白皙脸颊上染上不正常的红晕,在妈妈锐利可以穿透他内心的目光下面,他好像所有心思都无所遁形。
“不,没有。”薛定邦喝了一口面汤,“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天气,太热。”
“定邦,不可以说谎。”妈妈认真地看着他,每一个音节都语重心长,“我并不是反对你们。而是你们那时候确实还太小。花朵过早萌芽,只会凋零枯萎。我送走你,是希望你能够变得理智而强大,再来面对你人生当中的选择题。”
薛定邦垂下眼,柔声说:“理智吗?要是没有那么多理智,该多好。”
“定邦,你恨妈妈吗?”妈妈抓住他的手,轻轻摩挲他的关节,就像他每次说手疼的时候,她做的那样,“看见你这么痛苦……我也很难过。是我做错了吗?”
“错的是我。”薛定邦反握住她的手,“妈,尹仁邀请你们去参加他的婚礼。”
“尹仁希望你去参加。”妈妈一眼就看透了薛定邦,“他打电话过来,是希望你去。栗子,你们之间三十年的感情,他结婚,最希望看见的人就是你。”
“……他,没有说。”薛定邦张了张嘴,沉默许久,“他没邀请我。”
阴影在薛定邦脸上晃动,他用近乎于哀求的目光,凝视着自己的母亲。
薛定邦在祈求,她不要再继续这个话题。
妈妈眨眨眼,看薛定邦的目光里,包含了很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