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定邦的祈求, 并没有获得效果。
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妈妈撑着脸,认真凝视薛定邦:“那你最好的兄弟, 最好的朋友要结婚了, 你不想去看看吗?他的婚礼, 或许这一辈子就这么一次。他不想和你弄太僵, 不然不会这样打电话过来。如果只是要我们过去观礼,何必让我把电话转给你呢?”
“妈,现在尹仁很幸福,”薛定邦声音有些哽咽, “这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
“那对尹仁来说呢?”妈妈问。
“妈,有你们去还不够吗?父母的真心祝福,还不够吗?”薛定邦语速越来越快, “尹仁有未婚夫,有朋友,有伙伴,有客户和挤破脑袋都想要去参加他婚礼镀金的人!他不缺我!有我,没有我在他的婚礼上, 又有什么区别呢?”
在家里时,薛定邦总是会把头发放下来。他不需要摆出端正严肃的态度,自然也不用拿发蜡把头发往脑后抓。他凌乱的刘海儿, 随着他的动作晃动, 给他的眼睛和他的脸, 都布下一层阴影。
他闭上眼, 右手掩住神色晦暗的面孔。说出这些话, 已经抽空他的全部力量。他沉默了, 更多的话都被堵在喉咙里,像块千斤巨石,随着他的喉头滚动。
“父母的祝福,能代替兄弟的祝福吗?”妈妈轻轻整理他散乱额发,“定邦,我不希望你再麻痹自己的内心。我的栗子,是勇敢的孩子。若是你不肯去面对,它不会自己消失。”
“时间会治愈一切。”薛定邦说。
“你回家一年多,它治愈了你多少?”妈妈问,“你现在如果已经完全不在乎,还会在这里和我生闷气吗?”
妈妈说得对,薛定邦确实是在生闷气。
但他不是在生妈妈的气,也不是在生徐雨的气,更不会是生尹仁的气。
“我没有生您的气。”薛定邦说,“妈,我累了……”
“那就好好休息。”妈妈拍了拍薛定邦的手,满脸慈爱笑容,“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太阳照常升起。”
这个世界,没有离开了谁,就不会旋转的事情。
即使是薛定邦前一天觉得天塌地陷,第二天,又是阳光明媚的一天。
阳光和佑介,唤醒熟睡中的薛定邦。他昨天晚上明明就把佑介忘在书房,现在却看着佑介舒展身体,与他共同迎接新的一天。
“早上好,佑介。”薛定邦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睡乱的头发。
晨光中,佑介舒展身体,轻柔起舞。它翠绿的叶片,每一张都油光发亮,彰显出勃勃生机。薛定邦指腹轻轻划过玻璃花盆边缘,微凉的感觉令人惬意。
薛定邦抱起佑介,埋下头将脸颊紧贴玻璃缸,发出低声喟叹。
就是这种凉意,拯救了他在烈焰之中煎熬的心。
他跪坐在床上许久,最后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不属于困扰了他三十年的男人。
“……阿福。”
今天是工作日。在家吃早餐时,妈妈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她在薛定邦和尹仁打电话的时候避开,又在半夜的时候悄悄把佑介搬回原来的位置。
她什么都知道。
但她什么都没提。
吃完早餐,薛定邦特地凑过去帮洗碗。妈妈没有多说什么,好像昨天发生的事情并不存在。
还是薛定邦先开了口:“妈,谢谢你。”
妈妈笑着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我会好好考虑。”薛定邦接着说,“如果可以请得到假的话,我会考虑去不去。”
“快点去上课吧。”妈妈把薛定邦手里的碗夺过来,“别缺席。”
她话里有话。
薛定邦笑了笑,回答:“我不会迟到。”
过了几天,干爹干妈早早就去了夏威夷。尹仁在那里买了座私人岛屿,花一年多时间,在上面修建三层别墅。除此之外,还有游泳池、草坪、花园、码头……等等一系列的配套设施。花的钱,几乎可以买几十个这种无人岛。
薛定邦登岛时,就被尹仁的用心所包围。
只是这些心思,不是用在自己身上,而是用在了尹仁的未婚夫徐雨身上。
岛屿很美,沙滩的沙子又白又细,踩在上面软绵绵的好似棉花。脚下是绵软沙滩,眼前则是一片湛蓝海水。和张伯伦的眼睛,是同一种颜色。
这一年以来,薛定邦在和阿福通信的同时,也经常写信给张伯伦鼓励他。
张伯伦的精神状态很不好,写的信也没有阿福那样频繁。薛定邦给他回信和寄东西的时候也多一些,即使是不承认……薛定邦心中也明白——那是因为他和尹仁相似的那张脸。
一想到他绝望的表情,薛定邦就觉得自己无法坐视不理。
明天,就是尹仁的婚礼。两家父母和婚庆团队已经比两位新人先到场地,因为,这是一场“惊喜”。徐雨并不腩韨知道今天是他的婚礼,只知道今天是他的生日。
夏威夷的天气很晴朗,今天晴朗,明天依旧晴朗。灿烂的阳光让每一寸土地在闪光,温暖的气候给人以幸福的感觉。
婚礼团队正在扎花,用漂亮的花球和丝绸,拉出一条通道。所有的热闹,都和薛定邦没有多少关系。他穿过不是为他铺就的红毯,独自一人来到被打扮成礼堂的大厅。
角落里,放了架钢琴。一名黑人歌手正在和乐队一起弹唱。
薛定邦信步而去,依在钢琴边听他深情款款的演唱。
约翰·传奇的的歌——《All of me》。
乐队排练一曲完毕,开始互相交谈,他们在交流,做最后的调整。
薛定邦正看得出神,干妈胳膊上挂着礼服,脚下踩着高跟鞋哒哒哒走过来。
“哎呀,栗子!你在这里呀!”她热情地把衣服塞进薛定邦手里,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我到处找你呢!快点试试衣服!这款式,是妈挑的,你穿上一定好看!来,穿给妈看看!”
“妈,我有件事……”薛定邦郑重其事,双手接过衣服,“能让我……弹钢琴吗?”
干妈愣了好一会儿,眼睛里起了水雾。
“真是的。你这孩子……”她擦了擦眼角泪花,声音也有些哽咽,“怎么这么招人心疼呢?栗子啊……是囡囡对不起你。”
“妈,没有的事情。”薛定邦笑了笑,抱了抱干妈,“我就当你同意了?我来弹钢琴!放心,我最近练习得很勤,应该不会……糟糕。”
和婚礼团队沟通之后,薛定邦穿着伴郎礼服,坐在钢琴前面。他们排练了一整个下午,到黄昏才散去。婚礼团队的人坐船回去,明天一大早他们就要上工。
薛定邦一家人和尹仁的父母,还有徐雨的母亲,就住在岛上的房子里。
这一夜,薛定邦辗转反侧。
他隔壁的房间,就是给尹仁和徐雨准备的婚房。他们将会在这座以徐雨的名字命名的岛上,举行终身难忘的浪漫婚礼。
或许,他们还会在这里住几天,度过蜜月期的头几天。
尹仁曾经给薛定邦说过,关于以后结婚的话题。
按照尹仁的设想,他在夏威夷结婚。他要买一座无人岛屿,和自己最爱的人一起,度过没有任何人叨扰的甜蜜时光。
说起来对未来的憧憬,尹仁显得十分向往:“我会对他说——亲爱的,这个世界上只有,独一无二的你和最爱你的我。”
薛定邦问他,想要和谁结婚?
尹仁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说:“……没谁。”
鼻子有些发酸,在失态之前,薛定邦先把脸埋进枕头里面。
不行,不行,薛定邦不能失态。
都到了这种时候,怎么能让囡囡哥哥看见自己如此狼狈的一面呢?薛定邦,你是完美男孩,是发生什么事情都不打怵的男人,是永远优雅从容的绅士!
尹仁现在,应该很幸福吧。
他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
“囡囡哥哥……”
真希望,太阳不要再升起。
若是有永恒的黑夜,就不会有明天。
即使薛定邦这样想过,他不切实际的想法还是被太阳打碎。如同天气预报所预测的那样,今天天气依旧晴朗,是个结婚的好日子。
宾客们一大早就登了岛,两家老人忙着接待客人,而薛定邦只是坐在钢琴前面等待。
这是一场私人婚礼,宾客只有双方的亲戚朋友,同事与客户。
薛定邦看见了在船长峰上的小伙子,似乎是叫做托马斯的。他也穿着伴郎礼服,显得更加年轻英俊。他忙碌着接待事务所的同事和客户,史密斯和学姐一人牵了个小孩,带着他们打扮成花童的双胞胎儿子。
所有人的都很忙碌,只有薛定邦呆坐在钢琴前面,无事可做。
周围的环境十分热闹,但这些热闹,和薛定邦无关。
此刻,他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周围的人忙碌,欢笑,他们的声音,好似隔着玻璃传来,好似远古回响。
它们经历久远时光,而传到薛定邦耳朵里,只有含混不清的嗡嗡声。
他们有快乐与幸福,薛定邦没有。
他们有热爱和未来,薛定邦没有。
“这都是我的错……”薛定邦垂下头,喃喃自语。
凄凉的暖风刮过他的头顶,人群的喧哗,好似要把房顶掀翻。
他们笑着,喊着,说:“新人来了!”
门外的乐队已经奏过一曲,现在,是薛定邦回合。
他抬起手,按下第一个琴键,轻轻按下乐曲终章的一个音符。
是的,这一次,就是终结。
最后一次,请让我,再为你,奏上一曲吧!
我的,囡囡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