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田福扑进了薛定邦怀里, 终于忍不住抽泣起来:“定邦桑,我一天都不能没有你!我已经努力了这么久,真的好累呀!现在佑介也没有了, 我还有什么理由再过来, 再来看你呢?”
“你终于说实话了。”薛定邦笑了笑, 拍拍他后背, “你每次都说来看佑介,却不怎么和佑介说话。傻瓜,即使是没有佑介,我们还是朋友, 你还是可以来看我。孩子们在看呢,快些起来。”
李熵和李奇站在门外,透过窗户玻璃往里看。他们太担心薛定邦的情况,在门口徘徊, 不料想看见这一幕,两个人对视一眼,转身走了。
“定邦桑,你还是不能原谅我吗?”前田福抬起头,只看着薛定邦。“我根本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不管是李熵还是李奇, 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呀!定邦桑!你到现在,还是对我,没有一点想要谅解的意思吗?”
“我没有怪过你。”薛定邦叹了口气, “我现在……只是不抱有任何幻想地在生活。阿福, 看见你在这里, 我就觉得很安心了。我不敢再对命运奢求太多。”
“定邦桑, 我真的悔过了啊。”趁着薛定邦生病虚弱, 前田福今天表现得特别强势。他抱住薛定邦的身体, 把脸埋进薛定邦脖颈之间,“我每天醒来,都对今天很失望,因为你没有在我身边。我真的很贪心,明明嘴上说着能够看见你就好,可我还是渴望你的一切。”
薛定邦明白他的感受——他感到孤独。
无论人们来自何处,无论人们去向何方,孤独感,从不放过任何人。
所以,在某些时候,人们需要和其他人结伴同行。人们相互依偎,相互取暖,才可以度过漫长冬夜。
而当黑夜降临之时,夜幕笼罩大地,人人都希望,身边有个可以最后互道晚安的人。
世界是一片无垠荒野,每个人都行走在被太阳炙烤得宛如炭火的砂砾之上。
活着,终将被痛苦的热浪所包围。
而希望,就是那汪可能存在的绿洲之泉。让人们可以去拥抱清凉之地,走到树荫遮蔽下,让在炭火中奔跑人可以歇口气。
前田福咬住薛定邦的肩膀,抽抽噎噎说出宛如咒语的话:“我爱你。”
人们相爱,人们互相扶持,人们属于彼此……
爱,是缓解痛苦的唯一办法。
薛定邦颤抖双手,抱住了前田福的肩膀:“我知道。但,我不能接受。”
“定邦桑?”前田福尴尬地笑了笑,擦掉眼角泪水,“对不起啦,让你感到困扰了吧?我其实,这次差点儿又死掉了呢!能够和定邦桑见面,是支撑我活下来的动力呢。可我,真的很害怕。就算我可以撑下去,定邦桑呢?你会一直在这里,等着我来拜访你吗?”
薛定邦动了动身体,推开他说:“阿福,你得承认一个事实——你的生命,是你自己的。没有任何人,或者任何事情,能够赋予你生命以意义。你是为自己活着,不是为了我。”
“抱歉。我是那种——若不是把喜欢的东西抓在手心里,就无法安心的类型呢。”前田福站起来,笑得很是甜美,没有丝毫尴尬,“我还要继续爱你一阵呢!定邦桑,我的爱还没过期。我明天,还可以来看你吗?”
“随时恭候。”薛定邦抬起手,示意前田福出口在那边,“这几天我会在家休息。抱歉不能给你做大餐,不过泡面管够。”
前田福背着光,站在窗户边。他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夕阳照耀之下烧得火红。
“定邦桑。”前田福令人炫目笑容,光芒万丈。光似乎从他的身体内迸发而出,是他炽热的灵魂,烧得他的面庞通红。“谢谢你,愿意让我继续爱你。”
第二天,前田福还没来拜访之前,李奇先来了。
他怀里抱着盆绿萝,说是李熵要他送来的。
“我接受他的歉意,”薛定邦说,“这个就算了。我现在已经没有那个力气再去侍弄花草。替我谢谢李熵,把花带回去吧。”
李奇点点头,他和薛定邦聊了一会儿,大多都是关于他的课题问题。李奇明年夏天毕业,现在是他最关键的时候。
临近中午,前田福才抱着只小猫咪过来。
猫咪挺脏,浑身都是泥土。它受了伤,前脚爪子还在滴血,肉垫子里扎了根刺,小脸上的毛也一团糟,眼屎糊得右眼都睁不开,浑身都散发出一股臭味。
小猫咪太小了,看上去还没有满月的样子。
前田福的模样也和小猫差不了多少。他浑身脏兮兮满是泥土,头发里还有枯叶,身上衣服也被挂破好几处。
“定邦桑,救救这孩子吧!”不顾自己身上还在流血的伤口,前田福双手把小猫咪捧在手心哭泣,“我路过花园的时候,看见它在被狗追,结果掉进了灌木丛里面。好像被扎伤腿了呢!”
小猫咪在前田福手心里,咪咪叫着。好像把前田福的手当成了他的家,它乖乖巧巧趴着,拿脏兮兮的脸蛋蹭来蹭去。
薛定邦看了一眼小猫,不仅是脏了点。它脚上的伤是被玫瑰灌木丛给刺的,生得也很瘦,可能是营养不良。
“是弃猫吧?”薛定邦说,“先去给它洗洗。”
李奇赶紧放下李熵的绿萝,说:“我也来帮忙。”
三个大男人挤在浴室里,滋味帮一只小猫咪洗澡。
拔它肉垫子上的刺时,前田福不擃阝敢看,把头扭到一边。他抱着那只猫咪,让薛定邦捉住它的小爪子。还是李奇手快,拿钳子迅速地拔掉那根刺,小猫咪都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疼就结束了。
此情此情,有些熟悉。
当年在船长峰下面,他们在房车里,薛定邦也是这样给徐雨处理伤口的。
薛定邦抬起头,看了一眼李奇。
年轻学生金色刘海儿在额头前晃动,他认真专注的模样,有几分像年轻时候的自己。他身上,有自己的影子。
李熵和李奇两兄弟里,李熵的性格就和史密斯和尹仁那样,喜欢热闹,喜欢玩耍,对世界充满好奇,什么都爱。李奇的性格像内敛又专注,更像是学姐和薛定邦。
或许是跟着薛定邦学习太久,李奇实在是太像年轻一些的薛定邦。
不管是在学术方面,还是性格,甚至是一些小动作,他身上都有薛定邦的影子。孩子总是会模仿和自己亲近的人。李奇从小就在上薛定邦的家教课,十一二岁时,薛定邦直接成了他的导师。
最近,薛定邦觉得李奇有些不对劲。
李奇的眼神,总是追着自己的兄弟跑。
孩子,真希望你不要重复我的老路。薛定邦内心特别真挚地祈祷,虽说他不信仰任何神明。
洗完澡,给小猫咪吹得香香的。薛定邦弄了些温热牛奶,结果小猫咪实在是太小了,一脚踩进奶盆里,刚刚洗得香喷喷又被弄湿了一身。
薛定邦皱了皱眉,小家伙无辜地睁着眼睛,饿得咪咪咪直叫。
真是叫人心软。
前田福过去捧起小猫,生怕薛定邦打它,赶紧抱起来捂在心口,说:“你好笨啊!又得重洗啦!”
“是我的疏忽。”薛定邦只好重新把猫带回浴室,“它还太小,不会舔奶盆。阿福不要责怪它。”
说完,薛定邦让李奇去找了滴管,给小猫咪洗得香香后又重新弄了温牛奶。他拿毛巾裹了猫,捏住滴管一点点往它嘴巴里喂。小猫咪吃得很香,仰着脑袋狼吞虎咽的。
小猫咪真的是饿坏了,两只小爪子从毛巾里伸出来,抱住薛定邦的手指头,含着滴管头拼命嘬。它带刺的粉嫩嫩小舌头,时不时舔到薛定邦的手指头。又麻又痒的感觉,有些新鲜奇妙。
和另一个生命交流的过程,终于让薛定邦脸上终于浮现出少有的微笑。
滴管装不了多少奶,小猫咪没嘬几口就没了。它吸了好几口空气,不满地拿小爪子踩薛定邦的手。急得咪咪咪叫个不停。
“太可爱了,它在踩奶呢!”前田福拿过滴管又装了些奶递过去,“好孩子,吃吧,多吃一点。”
他是双手捧住脸颊,看着小猫咪吃奶的样子,两眼眯成一条缝。
薛定邦不知道多久没有见过前田福这样的笑容,在十年之前,他明明经常这样笑的。
喂了好多奶,小猫咪终于吃饱喝足,吃奶的力气都用光光。于是它打了个哈欠,不客气地睡在了前田福怀里。
“我昨天,就在这附近里看见这孩子。”前田福一下下顺毛摸小猫,弄得它呼噜声山响,“它跟着我走了好长一截路,到后来走不动了,才藏进了附近的花园里。要是我昨天带走它就好了,这孩子和我特别有缘分呢。我们之间错失了一次,现在又重逢了。要是……”
他的话没说完,似乎也没有说完的必要。
前田福低垂眼睫,把小猫咪抱在怀里,若有所思。
“薛叔,其实我还有个问题。”李奇摸了摸小猫咪下巴,“你要不要养它?”
“要的,要的!”前田福赶紧回答,“定邦桑,我那里没办法养猫,你养这孩子,好不好啦?它或许,就是佑介哦!这是佑介三世!就这么决定啦!你看,每一次,以前的佑介离开了它的躯壳,都会换一个新的躯壳,重新来到我们身边哦!”
“薛叔,可以养吗?”李奇也跟着附和,“这猫可爱得不行!就这样丢了好可怜!”
薛定邦垂下眼,看着那只可怜兮兮的小猫。
它睡得香香的,完全没有注意到——几名男人商量的事情,将会决定它的去留,它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