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愁云盖顶,两只黑眼圈,凄风冷雨,沉着一张脸,在想什么呢?”
魏芒隔着一米餐桌的标准距离,疯狂使用着他最为得意的中文词汇,说话间推过来一只小小的宝蓝色瓶子。
元恪只瞥了一眼,又顺势推了回去。
“你这夜店法宝对我不会灵验。”
魏芒乐,“没有尝试,怎么知道我的营养玉液一定治不了你的心理疾病。”
他不甘示弱,又把瓶子推了过来。
不过这次不是瓶子里的液体内容,而是魏芒口中的心理疾病四个字成功地让元恪挑了挑眉头。
但也仅止于此而已,元恪少爷随即利落地否认,“不是你所想的女人问题,我对祖母选择的未婚妻非常满意。在这一点上,上月订婚的魏芒不也能够感同身受么?”
谈话的机锋一下转移到既定的人生安排。
“去你的。混淆概念。妻室问题是家庭问题,能称之为女人问题么?”
魏芒从朋友的话里感觉不到丝毫的尴尬,反而不禁哈哈陪笑,“不过,这个空间里的人也只有元恪敢在我面前把结婚的秘密明明白白讲出来吧。如果也不是金钱和财权的问题——”魏芒后背慵懒地靠在了椅子上,从中心位置一一环顾餐厅内落座的其他人等,那些为了陪衬他和元恪而存在的继承人们。
收回目光的同时,也令他对元恪的私人生活产生了浓郁的兴趣。
“哪。元恪,我们也算某种意义上的天生一对。朋友的缘分生来注定,没有选择。你还有什么在我面前也说不出的心结么?”
答案不是昭然若揭么?被自己的女仆一拳打到左脸,如此不光彩的家事,绝对不可能堂堂正正讲给天生一对的男性有人听吧。
元恪默默放下餐具,一笑,大脑从昨晚挨打的后遗症中暂时解脱出来。
他也好奇,房间之内唯一可以与他平等谈话的男人究竟对于自己目前的处境理解了什么。难道魏芒真的能够猜测到他的烦恼之源。作为朋友给出建议或是分享痛苦么?
冷淡,高傲,理性主义。财团继承人的三大特征。四目相对审视对方的两人,很快从彼此身上看到了另一个同病相怜的自己。
此刻的元恪抱臂端坐,魏芒打量着这位与自己身价匹配的朋友,再一次体会到了身处金字塔尖峰人生的孤独。
他想了想,摘除下手腕上原本属于元恪的陀飞轮腕表,掏出口袋里原本属于元恪的跑车钥匙,笑说,“腕表恐怕我不能为你再保存了。当初与你打赌不过是一时兴起。我可没有想到金融系第一名竟然真的贫穷到了连一块表的财富都拿不出来的地步。虽然不知道她转系的真实想法,但游戏就到底为止吧。我们不必再玩笑那些未来根本不会产生交集的人啦。尤其还是个女人。我呢,也做了你三个月的午餐司机。愿赌服输了。从光华园到皇家粮仓可是段不小的距离。怎么样?咱们三人各自回到各自的正常人生中去。”
挨打的只有他,惹人怨恨的只有他,甚至免除债务,收留了她实习的也是他,所以魏芒才能说出这种说结束就结束的风凉话。
闻言,元恪冷笑一声,摒退掉端来主菜的男侍,不留情面的拒绝,“如今木已成舟,难道我们还能让那个穷女人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么?穷人善忘,但不要忘了无缘无故的施舍才是对人格最大的侮辱。即便我们诚心道歉,有一天她发现了阶级的秘密,还是会对我们恨之入骨。道歉有用,世界上还会需要暴力和暴力机关么?”
言谈之间,元恪眼前再次浮现出陈意涵早会时落寞不甘却又反抗无力的表情,少爷嘴角不禁上扬,“游戏还得继续下去,我得亲眼看到她怎么与我们对抗,如今远远还没有到gameover的那一天,由不得你独自离局。”
元恪抬腿起身,把腕表和车钥匙一并推了回去。
——
连续七天,陈意涵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天元丽景的宅邸中,确切地说,消失在属于她活动空间的佣人房内。
更为奇怪的是,连管家大人也一并消失了。
周日的英式早餐向来安排在晨露滴水的玫瑰花房里举行,管家大人本应按照惯例亲自侍奉少爷喝茶的。
但今天,握住茶壶手柄的却是另外一双年轻的手。
一向寡言克制的元恪也不禁出声询问,“管家呢?”
“回少爷。老夫人将宋容管家召回了主宅服侍,天元帝景本周有德国的贵客来府上拜访。”
暖和响亮的女声进入耳朵。
元恪这才偏头打量了一眼制服下的身体,当然还有制服胸牌上的名字和她的仆从编号。
仅仅短暂一瞥后又不动声色地继续喝茶。
中规中矩的身材,想必也长了一张适合仆人身份的,中规中矩的脸蛋。不愧为管家选中的人。从来都是如此庄重得不食人间烟火。女仆又不是圣母,一定要统一安排些忘之令人对其贞操肃然起敬的类型吗?
元恪在心中傲慢地想,那些所谓发生在豪宅之内的制服诱惑和禁断之恋事件,不会全部来自好事者的意淫吧。
一举一动处在仆从监视之下的端庄居家生活,怎么可能萌生出来本能的心思,产生足够的闲情逸致在家宅的某一处风流快活。要快活也一定选在花花世界里,不是么?
元恪在走神之中咽下一片吐司,伸手去拿第二块的时候,才记起刚才的对话之后,他想知道的情况并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一向恪守家训,鲜少过问仆人行踪的少爷放下茶杯,再次直截了当地发问,“管家也把我房间的贴身女仆调配到了主宅帮佣么?”
“回少爷,这个我就不知道了。管家临行前并没有做人事调整,只是昨晚打过电话来吩咐由我负责照顾您的周日早餐。”
可不是么?一介编号三十七的小小女仆怎么会知道管家的心思。
管家可是连他这位少爷都无权轻易支配的祖母贴心人。
呼奴唤婢的家务大权掌握在女主人手上,不在男主人手上,这便是豪门之内的立足规矩。
祖母支付仆人团队工资,祖母安排家庭的一切宴会,甚至包括什么样的女人将来睡在他的身边也由祖母来安排。在家庭,他虽为名义上天元丽景的主人,背负着孝顺儿孙的招牌,其实不过是个被架空,被服侍的冒牌雇主罢了。
要从仆人口中打探家中仆人的消息,元恪感到自己的行为有些可笑和可怜。但在转瞬间,令他更感到后悔的是,自己阴差阳错之下竟把原本可以放在外部世界,放在金融职场,供他和父亲未来支配的女人,安置在了女人的权力主宰一切的家庭。
女人对待女人,不是比男人对待女人更加残酷和残忍么?
元恪咬了咬牙关,在未经知会的情况下,管家敢把属于他的游戏对象带到祖母面前展示报备。真是胆大包天。
只要想到这位笑容背后潜藏阴险用心的家伙随时可能回来自己身边,元恪的情绪就没有办法再平静下来。
或许上次魏芒的劝阻没有错,他该早一点让三人各自的人生回归本位的。只是如今,命运的巨轮开始发动,一切似乎已然来不及了。
明明他只是打算要陈意涵知道阶层社会的残酷一面,可为何最终,越陷越深的反倒是自己呢?
☆、5 女仆归来啦
人生活于社会人群之中,必定要扮演各种各样的社会角色。
豪门少爷绝对可以称之为人性压抑,感情压抑的高危职业。
天生继承人的悲哀又有谁能懂呢?
元恪被连绵不断的噩梦惊醒,在一片漆黑中坐起身来。
他清了清火烧火燎的喉咙,摸索着下床喝水。
只不过如此简单的本能满足,他也必须记得自己的身份。身为少爷,他绝对不能毫无顾忌地打开房间的照明。在规定的睡眠时间这么做会给夜间巡视的仆人们带来真正的困扰的。
借着手机微弱的亮光,元恪慢慢移动到至卧房的起居区。
仰脖一通豪饮。体内升腾着的虚浮火气暂时得到了镇压。
元恪心烦意乱地抓抓头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少爷彻底失眠了。一旦睁开就再也闭不上的眼睛,在黑暗中只有越来越明亮。
难以安睡的痛苦袭扰而来。过往的回忆附骨之蛆般如影随形。他挣脱不掉,摆脱不了。
“既然你执意要提早独立生活,那暂且搬到天元丽景,直到正式继承家业为止吧。”牙齿亮白的祖母,两瓣薄唇上下翕合,岁月在她高贵的脸上留下了与智慧相等的印记,望之令人生畏。
这张青春不再,风华却更加浓郁的容颜与记忆里母亲年轻慈爱的脸孔有着天与地的巨大差别。明明都是女性,有人可以冷酷到令人心寒,也有人可以温柔到令人如沐春风。
天元丽景名义上担当着主宅别馆的美誉,元家对外宣称为继承人们修身养性建造的别馆,但其实明眼人都知道,那不过是嫡系子孙流放地的代称罢了。
七年前,十二岁的元恪被带到祖母面前。见面后的谈话他始终记得。
“我也没有另外一个名正言顺的孙子。”
阴凉而理性的笑容徘徊在祖母皱纹优雅的面部。从牙缝里逸出的声音字字直戳在心尖。
刚刚失去母爱的元恪久久凝视着转身离去的祖母,不安全感瞬间笼罩了十二岁少年的心。那一刻他明白了:所谓血统的纯正,亲情的可贵,远远不及一个继承人可以为家族带来利益和荣誉。
醒着的时候不早该对豪门子息这个身份轻车熟路了么?为何还不断有梦靥让人喘不过气来?他不敢再睡,不敢服药,一直延挨到天亮。
终于可以离开这间华丽的牢笼了。
元恪在浴室里深深呼出一口气,然后推门而出。
——
“少爷,早安。”
温柔得滴出笑意的礼仪性问候,经过专门发声训练后职业女仆的声线,一听便知不是女人的本音。这群奴才。大清早就让人措手不及地。
少爷纳罕,来者为谁。
竟然如此大胆?擅闯他的卧房,专门等在浴室门外鞠躬作揖。难道刚刚他痛苦失眠的样子也被瞧见了?
然而待他居高临下从女仆的身上闻出专属陈意涵的味道时,鞠躬之人已经抬起头来。
元恪瞳孔微眯,身体内的好战因子叫嚣奔腾起来,瞬间打醒十二分精神。
原来是消失三个月不见的贴身女仆。难道管家也带上祖母的最新指示一并回来了?想到这里少爷忽然对眼前人产生了新的兴趣。
陈意涵莫名消失后,他还疑心祖母大人太过于小气,不知不觉间替换掉了自己的最新玩具呢。
原来她只是经过了一番洗脑,全新的包装,一整套的训练变成了曾经的加强版。不错嘛。这个改造。回来也好,在帝景留学三个月,不知道她究竟学到些什么。
难道三个月的特训真的可以使原本懦弱善良的人变得伶俐聪明起来?
但一巴掌重重掌掴了他的女孩没有就此消失在他作为继承人的人生里,眼前的事实足以令元恪稍感安慰——因为她不是母亲,终于没有成为第二位与他亲密接触过后,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女性。
不快的回忆再次涌上心头。回忆牵动内心的伤口无比疼痛。
元恪清晨开腔的第一句话,口吻不知不觉中已然透着冷酷。
“谁让你入室伺候的?”管家大人的指令?还是祖母大人的圣谕?少爷的眼光如同盯住猎物的豹子。慑人而威严。
“回少爷。贴身女仆服侍您晨起洗漱是职守所在。以前的我不懂规矩,给您添麻烦了。”
开朗的微笑停驻在开朗的脸上。陈意涵避开问话机锋,话不留痕地应答。
多帝景,多没有把柄可抓的谦恭之辞,三个月不见,愣头愣脑的学霸果然言语功力大增。
交战第一轮,少爷高傲心灵的一角被从容女仆挤压出了一串又一串自尊心的泡泡。为了奖励她的长进,元恪他放下屹立于头顶之上的眼光,再次仔细打量了打量自己的贴身女仆——她的气色好了些,也更活泼了,还学会了给自己画一个职业的女仆妆容。
然而主仆之间的交流只停顿片刻,元恪便再次面无表情地朝更衣室走去。
与其说他在仆人眼前故意表现从容,倒不如说少爷已经打算将真实的自己原本呈现给贴身女仆。七年的起居有礼历练难道还能让一个随侍的丫头挑出破绽,如此而已。
少爷骨子里透出的冷漠瞬间冰冻了一米距离之外亦步亦趋的女仆。果然是这样。曾经在佣仆面前展示的迷人笑容全部来自于伪装。
感知到追随而来的女仆,元恪突然收住脚步,站定在更衣室门口,头也不回。
“和主人一起更衣,也是你的职守所在么?”
她提上一口气来,微笑,“回少爷。我不是要和您一起更衣。而是我留在您的旁边服侍您更衣。”
“人类伦理最基本的道德——男女有别,我们的丽景三十八号难道在帝景时全然没有学到?”
又来了。
陈意涵被他的第二问问到霎时愣了愣。元恪的善辩她也不是第一次领教。丽景三十八号的手心里渗出了薄汗。紧急时刻,她在心中默念起管家大人特训期间的嘱咐——即使自尊心被主上践踏到无,作为一名职业仆人也要保持理智的头脑。
久久听不到答复,少爷嘴角动了动,轻笑出声,准备抬脚撇开纠缠不休的女仆。就在这时,背后不卑不亢的声音响起了。
“回少爷。至少在这个空间里,我没有看到男和女。我只看到了主与仆。莫非,少爷您把我看成女人,把自己看成男人了么?如果是这样,请您矫正您对自己以及对我的误读。用双眼注视着贴身女仆胸前的铭牌,而不是用后脑勺注视着她的正脸再次发布命令。”
什么?注视着贴身女仆的眼睛。
还真不当他是男人?真是惊为天人的答复。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冷笑话。三月不见,他的女仆真是越来越幽默了。
元恪一个旋身,还未来得及分心消化掉贴身女仆话里有话的涵义,一口闷气就不偏不倚卡在了喉管。
“噗——”
“您没事吧。”
“……”现在的情况是能够许可嘘寒问暖的情况吗?
话说稍不留意,她竟然趁他失态跟进了更衣室?!可恶的厚脸皮家伙。
少爷单手扶住衣柜边缘,将头深埋进臂弯里憋红了脸皮,才勉强没有咳嗽出声来。良久,元恪再次抬头。视线对上了陈意涵饱含关切的双眼。
从一个平等的角度,重新认识一个女人。窘境中的男人居然有一丝丝失而复得的小感动。
“少爷?”
意涵开口唤他,片刻的温情只在眸光里闪了闪便随即消失了。
元恪用再次阴冷下来的视线盯向表盘,抬手指指腕上的时间,“还有五分钟下楼早餐。再这样下去,我们可要迟到了。作为合格女仆。三十八号。眼下情况,少爷需要什么?”
“……”咦咦咦?少爷需要什么?难道他愿意承认她合格了吗?
意涵心中一阵藏不住的狂喜。
将对方反应尽数收入眼底的元恪欺身而来,故意拉近了两人的位置,近到眼睛刚好可以成像的焦距。他好整以暇地观察着自己的女仆,突然之间热情得令人发指的目光死死盯住了意涵胸前的铭牌。
局面瞬间逆转,轮到仆人脸红喷血了。
此时与归来的女仆保持着无比不清不楚姿势的元恪心想:这个丫头果真是铁了心化身复仇女神要和他作对的呢?还是老太婆训练后派来的眼线?难道从头到尾管家大人早有预谋,招她进门不过顺水人情而已?
于是,少爷趁机扶住女仆的腰,将她紧紧圈在了自己的怀抱里。
元恪温柔地质问,“怎么?你在咒骂我?”
“……我怎么会咒骂少爷。”
话说你这种阴晴不定的烂人不被咒骂才怪吧。
但重新上岗第一天得到认可的喜悦还是足以抵挡住重新上岗第一天被变相性骚扰的耻辱的!况且这个魔王一般的少爷绝对绝对不会真的侵犯她。
她有理由相信他无比高尚的女人品位。
于是生平第一次,在这么古怪的姿势里她竟然敢于直视少爷的目光了。
对视着,对视着,意涵突然发现——啊哩?他的瞳仁怎么是灰色的,而且五官也越看越不像东方人。
☆、6 用脑不用嘴
“少爷其实是混血儿?!”
还要被叮嘱多少遍,伺候少爷要用心用脑用眼用耳,就是不要用嘴。话一出口,贴身女仆就认识到自己的发问大错特错了。
不过,也幸亏陈意涵满腹惊讶的一问,彻底扫了大少爷对新鲜事物进行仔细观察的兴致。
元恪松开了箍在陈意涵腰间的手臂,三十八号总算因此逃脱了他的钳制。
两人默默步出了更衣室,一片祥和而静谧的空气漂浮到了餐厅的上空。
变换了相处的场景,早餐的时光开始了。侍候早餐的仆人渐渐褪去,空留意涵和元恪在偌大的空间内。
刚刚在更衣室的一切仿佛没有发生过。
管家大人说:少爷不爱中式早餐。少爷喜爱英式早餐。如果少爷是混血儿,那么一切都可以讲得通了。
陈意涵意识到以前的自己究竟有多傻。
可不是么?认识他大半年了,到今天才发现他不是纯正的中国人。
那他混了哪里的血液呢?也不对,问题不应该这样发问。作为一名善于观察的女仆,此刻应该联想到的应该是少爷的母亲不是中国人,少爷的母亲是西方人。
如此继续推理下去,元恪岂不是和自己一样。在单亲家庭长大?
得出结论后的陈意涵雀跃得差点笑出声来。
元恪抬眼看了看自己侍立间隙走神的女仆。她真的被老太婆污染过心灵了吗?没心没肺地高兴什么?难道真的完全忘记了此前的耻辱,在此间乐不思蜀了?还是得到了管家笑里藏刀的痴呆真传,决定上演扮猪吃老虎的戏码了?
元恪你是混血儿?问句即将再次出口。
陈意涵再次想起了管家大人面授的元宅佣仆三原则第二条——即使好奇心大过了天,也绝对不能用嘴发问来满足。
侍立在少爷餐桌一米距离外的三十八号饱含庆幸和欣赏的双料心情等待着主人召唤。此刻她的脑内风暴持续酝酿中。
再来缜密的一遍!
管家大人说:少爷不爱中式早餐。少爷喜爱英式早餐。如果少爷是混血儿,那么一切都可以讲得通了。英式生活或许是他与生俱来的习惯呢。
等等。
与生俱来的习惯等于少爷从小生活在英式氛围中,等于少爷的母亲最大可能是英国人,等于少爷现在因为家业继承来到了中国,等于少爷失去了母亲的陪伴,等于少爷和她一样很大可能生活在单亲氛围中?
重复的结论再次经过推理得到验证。发现虽然惊人,可用脑不用嘴解决问题的快乐并没有感染她多久。
她要有多么迟钝,才会在走进元恪的私生活范围半年后才恍然大悟到今天的地步?
也就是说天元帝景的六十三位仆人以及天元丽景的三十七位仆人其实已经知晓了全部的事情真相。但他们全部能够严守职业操守,绝不私下议论主人的隐私。也就是说金融系的各位其实也很有可能发觉了元恪的秘密,但绝对没有一个人将流言散播到她的耳朵里。
陈意涵生平第一次感知到自己确确实实来到了贵族社会,触碰到了贵族社会的行为准则。在一个保守的圈层内,流言从来都是止步的;关于贵族的流言,从来都是别有用心的。
——
“想什么呢?脸色一阵泛红一阵泛白的?”
不知何时停止了用餐的元恪正把两道探寻的目光打向自己。仿佛在说:怎么,获得上岗允可太过容易,所以就松懈了?
哪里是松懈。她不过为自己低估了贵族生活的八卦水平而感到后怕罢了。按照目前的步调发展下去,她能够在大学生活结束之前得到元恪少爷真诚的道歉吗?
雄心勃勃的归来目标在第一天就被打击了。
“回少爷。我在脑子里背诵今天的工作流程。”关键时刻,说谎总比讲出事实更加优雅吧。陈意涵不放心地继续观察着元恪的表情,不知道这个答案能不能令他满意些。
还好。他不置可否地继续吃起了早餐。意涵见状终于在胸中舒了一口气。
女仆刚刚松懈下来,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管家大人就驾临了。还是向往常一样浑身上下散发着老顽童的天真气息。纯洁善良得晃人眼睛。
“少爷。我昨晚从帝景回到丽景。这三个月您一切可好吗?”
好。当然好。会有什么不好吗?
元恪放下餐具,抬头眺望了一眼落地窗外的风景。三个月的时间,从秋末直至春初,花园的景色也更换了一番风情。季节播迁,景物变动,可为何对于旧人的成见却始终不能打破呢。
少爷开口的声线夹杂着春寒料峭的冷意,少爷的表情却呈现出礼貌的微笑,“宋管家对我的贴身女仆进行悉心的特训,意涵三十八号的变化非常大。真的辛苦了。”
“为雇主服务,是我们职业仆人的本分。”
“宋管家说得好。仆人的本分。可时代毕竟不同了。而且我这样的少爷又怎么算得上是宋管家的雇主呢。”
“少爷您在因为我的表现而生气吗?”
······
从陈意涵的位置观察主仆二人的对话,女仆头脑中残存的刻板印象多少有些被颠覆的危险。
纯真呆萌的宋管家和理性腹黑的大少爷怎么都消失不见了?难道三个月前在丽景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象?
此刻正面相对的两人,注视着对方的双眼都在喷射出名为气场的火光。置身事外的女仆不用刻意捕捉,已有交锋的火星三点两点地溅落到身上。
陈意涵猛打了个激灵。原来所谓的高手对峙如此含蓄吗?哦,哦,终于长见识了。贵族家庭内部的人际冲突是这样的。
不用我而用他人的视角来看问题之后,见到的世界也大不相同。
元恪的身世,元恪与管家间微妙的关系,丽景与帝景的区别,重新上岗第一天,接二连三的新发现让陈意涵很难单凭记忆中的片段相信自己做出的一连串最新判断。
只听宋管家义正词严地吩咐道,“贴身女仆陈意涵从今天开始陪伴少爷的午餐会。以便修习西餐礼仪。辅助少爷在大学期间的社交活动。”
辅助?明明就是监视。
闻言元恪双臂抱胸冷笑一声,“既然已经是帝景的既定议程就这么办吧。不过三十八号痴痴傻傻的表情好像完全没有料到的样子。怎么样?与少爷的私生活更加亲近一步,比少爷的未婚妻更加提早进入了他的男性社交圈子?滋味如何?”
这样的话题让人怎么回答。
意涵肩膀前倾,差点跌倒。少爷坍塌掉的形象,又重新在女仆头脑中生长起来了。依然刻薄到骨子里的男人。元恪根本没有变。
——
上午十一点四十分。金融系的课程结束。整个学院的课程因为午饭这项重大的人生议题和社交活动也结束了。
元恪的“司机”魏芒先走出教学楼,步履刚踩在门口的石阶上,就被眼前的景象唬得一跳。哪家胆大的仆人竟把接送的车子开进了学校大门。
众目睽睽之下,这不是惹人侧目,惹人唾骂吗?还嫌贫富分化不够明显,还嫌豪门少爷和千金小姐的臭名声不够响亮?如此光天化日之下来秀殷勤?那些没有女仆的人怎么办?
魏芒瞅了一眼好奇宝宝们包围圈内的那辆寻常无奇的黑色轿车。身着职业女仆服装的年轻女子堂皇侍立,显然已经等待了好一阵儿了。因为,迎接阵仗的四周,聚拢起的规模不小的围观人群可以证明。也是。正是下课准备午饭的时间段。大批人潮涌动,好事者驻足观看西欧宫廷大戏也是有充分理由和充分的闲情逸致的。不知道是谁要做这道可口的餐前点心。
魏芒对于众人等看好戏的场景感到有些难为情,于是他三步并作两步快速走下台阶。
但眼睛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再次扫视了盛装的女仆一下。
如此有胆量来现场抓人的佣仆出自谁家呢?咦。好熟悉。在哪里见过的熟人?难不成是去同学家中参加宴会时有过照面的女侍?
正在愣神的片刻,原本窃窃私语的人群突然间爆发出一片欢腾。啧啧的感叹,兴奋的叫好不绝于耳。
被吸引的魏芒不觉加入了狂欢的队伍,只见——
台阶下原本纹丝不动的侍立女仆突然躬身下去,声音响亮而迷人,“少爷,您终于出现了。我等了好久。”
而对方,被称作少爷的男子脸色正在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此情此景,魏芒不禁噗嗤大笑。元恪那样一个好强,喜欢装成熟的一个人,何时受过这等屈辱?被家中仆人围堵在下课之后,还走进了越聚越多等待看戏的人民群众包围圈?
这风头出得,简直愚蠢。
“哇。哇。快看,快看,这就是传说中的制服情怀吧。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呀。功夫片演员都到金融系门口围追堵截了。”
“听说金融系都是有钱人家的小孩呀,什么红三代,富二代什么的都不算稀奇哦,叫上门这种脑残级别的特殊服务有什么新鲜的。”
“这帮傻逼,真把自己当成城堡贵族了。干脆把我是王子的招牌贴在脑门上得了。”
“就是就是。还让盛装女仆来接。快快,拍下来,传到网上,明天点击量就得上头条。”
······
生平第一次,元恪享受了演艺明星出现在公众场合的高级待遇。在各种相机镜头的轮番轰炸下,在各路围观人群的热切注视下,他狼狈地钻进了自己家中的轿车。
车子驶出一段距离,后视镜中的热闹围观人群终于不见了踪迹。
少爷扣扣前排女仆车座的后背。盛怒的薄唇抿成一线,他厉声质问陈意涵,“三十八号,是谁让你策划这场午间闹剧的?”
整个过程一直悠哉不以为然的贴身女仆把头慢悠悠转到了正对少爷的后视镜,不紧不慢地在镜中答复,“回少爷。您早晨允可了我陪同午餐的么?车子也是一早就调度好了啊。”
谁在问你这些!该死的,谁教了她驾车。话说一个驾龄低于三个月的女人真的安全么?元恪以手扶额,鼻孔煽动了两下。得到莫名回答后的少爷,拳头松开攥紧,攥紧松开,良久才抑制住了用脚踹人的冲动,“我在问你为什么要一身女仆装,在校园内等我?还把车停在教学楼下,是嫌阵仗不够扎眼吗?还是存心要报复让我丢人现眼?”
报复,亏他想得出来,她一直以来需要的是真诚的道歉,才不是幼稚的报复,话说少爷这种复仇的思想究竟来源于哪里呢?怎么就不能纯洁一点。她也是鼓足了十分的勇气才敢穿着女仆装出现在可能的旧同学们眼前的。
意涵不悦地撇撇嘴,低头从围裙口袋中掏出一本册子,高举过耳,竭力以极其平和的心态在后视镜中解释说,“回少爷。根据女仆职业守则,穿着制服,下车迎候,是恭迎少爷的最基本礼数啊。”
根据女仆职业守则?那个天真呆老头制定的狗屁守则吗?把少爷二字变成一般平民眼里白痴加无能的职业守则吗?
元恪鼻孔气得快要升腾起青烟来,他仰头狠狠靠坐在座椅上,烦躁地接起了身边早就响个不停的手机。
魏芒兴奋的声音瞬间从听筒里传过来。
“元恪。接你上车的女仆是金融系第一名吧。她怎么成了你家的女仆?是你拜托老夫人招她进门的?今天中午她要和我们一起去皇家粮仓吃饭吗?难道这意味着从此以后我可以不用再做司机了······”
魏芒喋喋不休的连珠炮发问还在继续。
元恪气急败坏地挂上了电话。对着前排低吼出声:“掉头!回丽景。”
这种心情之下要他怎么吃得下!
☆、7 少爷您闭嘴
啊?
掉头?这样的道路情况怎么可能掉头嘛。
话说对路况根本谈不上熟悉的她,完全是跟随着导航在盲走呀。现下让她掉头,铁定迷路。她可没有这么傻呢。
在上岗第一天就开车失误。上岗第一天就该做到百分百完美不是吗?
“我说掉头。回丽景。你没有听见吗?”
好吧。我又没听见。问题不在于此,问题在于一心不可二用啊。
暴躁的元恪因为迷糊的女仆在后排不安分地乱动。
正在扮演称职司机的三十八号见状,少不得柔声出言警告:“少爷。作为一名合格女仆。我不得不建议此刻的您。放平心态。因为开车人的心情是会受到乘车人心情的严重影响的。您也不想我们在道路上成为潜在的安全隐患,大大丧失丽景风范吧。”
丽景风范?还敢拿风度来压人!
要求两次遭无视的少爷,快被气到爆炸了。
不错嘛,这项装糊涂卖呆的新技能难道也是在帝景学到的?
不能就此动气,不然就真的输给臭丫头了。
觉察到后座安静下来。
陈意涵还是不放心地偷偷瞄了瞄少爷的表情。原本冷漠的一张脸,因为线条紧绷显得更加面瘫了。其实摆出违心微笑时候的元恪比较可爱欠揍些。现在他本性毕露,看起来怎么有点可怜见呢。
圣母情结一时泛滥。头脑中马上浮现出管家大人面授的元宅佣仆三原则第三条——即使同情心大过了天,也绝对不能用心变软来满足。
“你好好开车!”
鬼鬼祟祟观察什么呢。早晨还明明觉得她变伶俐了一点。怎么相处渐深,就越觉得三十八号女仆小姐其实是个痴萌的天然呆呢。也是。自愿为开派对的大家看守行李物品的事情都做得出来。她不仅很呆,根本就是呆性难改嘛。
所以,在担心什么呢?一只呆呆傻傻的笨鸡去了趟帝景,参加了技能培训,就真的能够变成凤凰,一脚把他当成树枝进行踩踏不成?
遭到训斥后的陈意涵脊背动了动,直了直,眼睛自律地再也不敢去打量少爷了。
车厢内的气氛逐渐变好。主要原因是少爷放弃了反抗。对了嘛。乖乖任女仆摆布才是属于少爷的人生不是?
陈意涵专注地盯紧前方道路,对于后视镜中的异状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只见一辆白色跑车还在不离不弃地追随着他们主仆二人。虽然暂时辨不清驾车人的脸。但是陈意涵敢确定,来者绝对属于公然挑战少爷权威的危险分子。
好你个玛莎拉蒂跑车。以为商务奔驰就怕了你吗?
我快,你也快。我慢,你也慢。
不是故意的。少爷也不会相信!
“少爷!”
“嗯?”
“安全带系好了吧。”
“嗯。”
“······”
“嗯?你要干什么!”
啊~
这个呆子神经错乱了吗?人流涌动的京城大街,车水马龙的皇城脚下,她竟然突然加速。
“陈意涵!陈意涵!你冷静点。”
元恪再也保持不住贵公子的矜持,双手拉住了车窗上的拉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仆将车子急速开进了一条岔路。
“我没有让你一定得掉头啊。”
“······”
“你疯了吗?”
“······”
车子还在疯狂地运行中。
“快停下。快停下!”
“······”
“停下!”
忍无可忍的女仆厉声喝,“闭嘴!”
世界终于安静了,空余啊?的回声荡漾在少爷的脑子里。
元恪懵了。
——
然而就在元恪回神的刹那,女仆一个急刹停驻了车子。
被诱拐进胡同的玛莎拉蒂终于以被制服为结局,乖乖臣服熄火。
少爷目视着意气风发的陈意涵径自跳下车子,又来到后座位置,躬身为他拉开了车门。
“少爷。下车吧。不怀好意的人已经被我最终制服住。您安心就好。”
元恪半信半疑地瞅着自己的女佣,但最后还是乖乖按照女仆的指示抬腿走出车厢。
甫一回头,眼前的景象倒把刚才还处在魂飞魄散中的少爷逗乐了。
发型凌乱的魏芒正龇出一口白牙,狼狈地笑着向他们走来。
元恪下意识地将陈意涵护在了自己身后。危机时刻为女人挺身而出,是绅士应有的作为。
少爷呵斥,“原来就是你紧咬着我们的车不放。还以为是那帮围观的平民搞偷拍呢!”
“他们才不会关心你的死活。”魏芒双手在头上随意整理了整理,勉强把一头乱发理出了秩序,恢复公子哥形象的男人打趣说,“只有我这样的好朋友才真正关心你的情况。新司机的技术怎么样?看你脸色到现在还是惨白的。”
闻言元恪冷哼,“手下败将还谈技术。不会是闲来无事又想输掉赌局,给我当司机了吧。”说话间他把身后的陈意涵回护得更深。
魏芒自我扶正了偏斜的头颅,见状颇为识相的一笑,“是吗?驾车的果然是元恪啊。我还以为另有高明助阵呢。要是那样改天一定约她过招。”
“······”
男人毫不顾忌元恪越来越黑的脸色,转手摘下戴在腕间的陀飞轮,扬了扬,放置在商务奔驰的车顶上。
“不过今天倒是幸运。这块表总算能够物归原主啦。那一会儿大家在皇家粮仓见吧。餐单上写着著名作曲家元音音会从上海过来演奏的,她是我喜欢的类型。哦,对了。十分欢迎美女和老同学前来捧场啊。”
傲娇发动机的声音传来。自信满满的玛莎拉蒂转身绝尘而去。
陈意涵长舒一口气,慢慢从元恪的身后探出头来。
“做什么鬼鬼祟祟的?!”
哈?!
刚刚鬼鬼祟祟不让她见人的明明是少爷嘛。为什么这么不坦诚呢。
“我说三十八号,你为什么不敢面对魏芒?刚刚开车的时候不是很威风么?对我发神经一般,说什么,你闭嘴。怎么下了车就变成了那种德行?”
哪种德行?莫非元恪发现了她抓着车门把手小腿抽筋的软瘫场面?这可大大不妙啊。女仆装配搭高跟鞋,她三个月也没有真正练得得体自然哪。少爷要在此挑毛病···
结果,元恪欺身而来,问出的是,“三十八号。你其实是在怕刮花了对方的车子,欠下巨债。再次被迫买身吧。怎么,发现新的买身对象魏芒与我这个主人相比差了很多,一时间双腿都吓得软掉了?”
“······”真是嘴上无德又疯狂自恋的家伙啊。买身这种话,他是怎么轻而易举地说出口的呢?中国是美丽与法制的国家!
但话说,虽然刚拿到驾照没有几天,她陈意涵对自己的驾车天赋,在双手第一次握紧方向盘时,已经有了十足的信心啦。今天小试牛刀,一举就赢了玛莎拉蒂车手魏芒。脑子还在兴奋的说。随你大少爷怎么奚落。你也只是个坐快车都会尖叫的胆小鬼而己。
既不服从也不反抗,一副软绵绵的样子,观之来气。
元恪两问无回应,斜睨着自己的贴身女仆,将身子与她拉开距离,开始教训得头头是道,“看看你。穿着一套女仆制服开商务车,哪门子的规矩。该不会是因为如此一套情趣打扮,终于意识到了站立在北京大街上的丢脸之极,才不敢见昔日老同学吧。”
咦!看透了别人的小心思你还说。难道,出身优渥就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当讲吗?意涵闻言沉默着攥了攥拳头。
对嘛。就这样嘛。
元恪一乐,看来他的贴身女仆确实回来啦。她还是那个有自尊心底线,会不知何时爆发小宇宙的闷罐子嘛。
那好,我就再加码。具有十足找打倾向的少爷随手拿起魏芒归还的陀飞轮,在女仆跟前晃了晃。
“喏。赢了比赛的奖金。送你。”
“······”
“怎么?不喜欢?”
“······”
“这就相当奇怪了。当初你不就是因为没有保管好它而转系买身的吗?现在,我决定把它送给你,一雪前耻。佩戴上这块陀飞轮,我们的丽景三十八号,不就彻底扬眉吐气了?”
真真彻底无语。
大少爷脑子里装的是浆糊还是便便神马的?!
逻辑思维怎么就TM和她这种屁民百姓不搭边呢?
谁要戴上一款耻辱的标识重新做人哪!
“你不要?不要吗?还以为你会感激涕零的收下呢?”
“······”无耻的烂人······
“不要我可要轻轻把它丢掉了。”元恪作势要将手里的陀飞轮扔到不远处的垃圾筒,又嬉皮笑脸地假装改变主意,“还是把它留下来,摆在醒目的位置,当做永久的纪念比较好吧。”
元宅佣仆三原则第一条——即使自尊心大过了天,也不能用发怒代替微笑来满足。
上岗仅仅半天,已经达到容忍极限的陈意涵,在心中默念了管家大人亲授的口诀三遍,笑容满面地再次朝少爷挥出了硬梆梆的拳头。
☆、8 主仆遇难记
女仆大人的北斗神拳击出之后,事态愈加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宁谧的胡同突然扯开了喧闹的口子。
先是一阵花盆落地的瓦裂声,紧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