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西扬刚刚跳下去的时候一众人就惊得差点扔下乐器,一阵惊呼之后又不小心看见了小王爷哭成那个鬼样子,见到这些堪称王府秘史的大新闻,等会儿能不能活着下船他们都不知道,现在一个个都大气不敢喘一下,把存在感降到最低,全当自己是空气。
“橙橙……”常西扬小声唤道,少年尚在气头上,只当听不见。
常西扬凑过去,跪在他身边垂着头去拉他的衣袖,又继续叫着少年的名字。
这里人太多了,更何况洛阳也在,他真的是做不到在一众人面前去努力献媚讨好小王爷的。
“你还回来做什么,干脆游回去多好?你不是挺能游得么?哼。”少年挣开袖子,气鼓鼓地别过脸。
“对不起,我错了。我刚刚喝多了。”
“喝多了就要跳湖么!你怎么一点数也没有?你知道我刚刚有多担心么!你要是不会水是不是就得死在里面了?常西扬你……”
“你哭过了。”
“没有!”
“对不起,我没想到你哭了……”常西扬愣愣地看着少年脸上尚存的泪痕,伸出手去指尖擦净,少年的眼睛都已经有些红肿了。
“我才不会哭呢!别开玩笑了!”少年脸上羞得发红,急急地要去否认。
常西扬把少年抱进怀里,去亲亲他的发顶,“乖,已经没事了。”
“呃……”小王爷没接话,把自己往他的怀里又缩了缩,抓着常西扬衣袖的手指泛起了白。
许忠抱着两床薄被在旁边候着有些尴尬,再没眼力见他也知道这时候不该去打扰,少年又抱了一会儿,才吸吸鼻子,抬起了头,皱着眉头去看许忠,“你还愣着干嘛,被子拿过来啊。”
许忠有些无语,难得自己这么善解人意一次,还是得挨骂。
他示意旁边候着的婢女把姜汤端上去,又招呼着一众伶人小倌们去了不知道什么房间里候着,谁也不知道他干了什么,但至少今晚的事再没有一个人往外透露出一点风声。
偌大的宴厅里就剩下他们三个人,船在缓缓靠岸,湖水在流动,小王爷冷着脸给包裹在软被里的常西扬一勺一勺地喂姜汤,常西扬一口一口地咽着,洛阳的扇子一下一下地摇着。
一时无言。
船很快就靠了岸,马车早在那边候着了,小王爷还是阴沉着脸,连着被子一起把常西扬抱到车厢里,青衣也在那边候着洛阳,见着他摆出一个甜笑,他还不知道今晚画舫上发生了什么。
小王爷在软塌上倚着,抬眼勾勾地看着车顶装饰的流苏发愣,金边闪着小小的光,一晃一晃的,就是不去理旁边的人。
常西扬自知犯了错,往少年的怀里凑,去亲亲他的脸,“橙橙,不要气了。”
“不要气了好不好,我错了。”常西扬舔了舔少年薄薄的唇,企图用色诱换取原谅。
但是小王爷现在并没有这份心情,他只觉得后怕。万一常西扬不会水……万一常西扬醉到不能游水了……万一今晚许忠展义不在……那常西扬,是不是就死了?
那声谢谢是不是真的就是他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亲眼看着深爱的人挣开自己的怀抱,眼睁睁看着他掉进宛若无边的冰冷的漆黑的水里,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小王爷不止是气常西扬的随心所欲,更是气自己,气自己是这样的无力,这样没用!
“别再这样了。”
“好。”
“说好了。”
“嗯。说好了。”
马车停下的时候,时辰已经不早了,王府里早传来了消息,早早地备好了药浴,常西扬被逼着在里面泡了小半个时辰驱了寒气之后又被灌上了一大碗热姜汤,紧接着就被少年塞进被子里,“闭眼睡觉。”
常西扬身子被泡得发粉,皮肤也软了许多,他小心翼翼地抬眼去看少年,“你今晚不抱我么?”
“别勾引我。睡觉。”
常西扬眨眨眼睛,凑上去亲了那人一口,又迅速地钻进他的怀里,闭上了眼睛老实睡觉。
这边两个人窝在一起睡着正香,那边洛阳临睡前坐在床上,依旧把玩着他那把折扇。“今夜上来服侍吧。”
千青整理他刚换下来的衣服的动作一顿,随即又应了下来。
他在洛阳身边作为贴身随从服侍多年,除了机灵懂人脸色,姿色自然也是要有几分的,夜里也不少次得其宠幸,他早已习惯了。
但是这些日子里不知为何,主子性情大变,也没有再要过他了。今天突然提到这里,他不由得懵了一下。
“怎么,不愿意?”洛阳眯了眯眼,声音里也听不出什么情绪来。
“千青自然不敢。”千青吓得连忙跪下,连连否认。洛阳情绪一向阴晴不定,就算是他也时常揣摩不到。
“今晚和蓝公子发生了什么事?看你这一晚上笑意都漫到眉梢了,也不知道收敛一下。”洛阳却突然笑起来,示意他起来。
“没有。”千青脸唰得就染了层红,支支吾吾地想否认。
“得了吧,看上人家了?”
“蓝公子是个好人。”
“喜欢他就去跟他说啊。”
“这哪儿能啊!蓝公子学问那么高,他,他还很有志向,心系天下苍……苍……”
“天下苍黎。”洛阳笑意盈盈地接了口。
“是了,天下苍黎。”千青垂了头,“他那么好……可我,我配不上他。”
“你这个小傻子,天下哪里有什么相配不相配之说。再说,做我的侍从这么掉价么?”
“自然不是!能服侍老爷,是千青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当初若不是老爷收留……千青早就不能继续活着了。”
“跟我说说吧,今晚的事情?”
千青红着脸,有些羞涩,“您可不能笑话我。”
“自然。”洛阳咔嚓一声收起折扇,在手心轻轻敲了一下。
今夜小王爷带着西扬和洛阳走了之后,蓝寒初躺在岸边在众人围观之下意识有些模糊,他呛了几口水,非常不好受,千青撇撇嘴,把围观的人赶走了,又把蓝寒初拖到了一个人少的角落里。
他其实是不愿意收拾这个烂摊子的,奈何老爷下了命令,他不得不从。
“喂,你还好么?蓝公子?”千青蹲下身子去看他,蓝寒初咳了两口水出来,一只胳膊撑着身子想要起来,不料身子刚刚失了力气,一下子又跌了下去。
千青把他上身扶起来,“你先把湿衣服脱了吧,我的衣服先借给你啊。然后我带你去我家老爷的船上休息一下。”
洛阳自然也是租了画舫的,虽然比不上小王爷的那条豪华,不过也足够了。
“真是麻烦你了,谢谢你。”蓝寒初抱歉地笑了笑,“在你这样的美人面前出糗倒真的有些尴尬。”
千青瞥了眼他,也没接话,在纷韬阁跟着洛阳他自然也是对这蓝寒初有几分了解的,这人的嘴跟摸了蜜一样,见谁都能把人甜腻死,他自然是不信他的鬼话。
不过,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他竟然这样恶毒地嘲讽了西扬少爷。在他的印象里,常西扬不曾主动招惹过这人。
蓝寒初把湿透了的外套脱了下来,接过千青递来的他的那件,一时间香粉的香气扑面袭来,也不是太艳俗的浓,带着温暖体温的布料甚至让他一时有些贪恋起来。
“你能走路么,蓝公子?需要我背你么?”
“不了,谢谢你……我可以的。”蓝寒初手撑着地试图站起来,挣扎了两下终是站了起来,但还是腿脚发软,有些踉跄,千青一把扶住他,“走不了就不要逞强了嘛,你们这些文人都真奇怪。”
千青嘟囔着抱怨了他一句,搀起蓝寒初,把他的重量偏在自己身上。
“谢谢你。”蓝寒初脸上一红,真心感谢道。
“行啦,我也是因为老爷命令才来看着你的,你小心点啊,这里有块石头。”他搀着那人往湖边走,去找洛阳的画舫。
“还不知这位公子的名字?”
“您可别叫我公子,受不起。叫我千青就行。”
“千山含翠,烟雨青黛,倒真是个好名字。”
“我的名字原来是出自这里面么?”千青眼睛瞪得圆了点,“我可真不知道,这是老爷收留我的时候赐我的名字,我原以为他随口取得。”
“收留?你……”
“嗯,我被老爷在路上捡回去的。”千青神情无谓,像是随口一提,已经根本不在意那段悲惨的往事了。
“看得出你很得阁主宠幸。”
“谢谢。”
“抱歉,我说错话了么?”
“没有,……前面那个就是老爷的船了,我扶着你上去,换了衣服之后赶紧下来,别瞎动别的东西,我等会还要去接着老爷。”
“啊,好。谢谢你了。”
“行了吧别谢谢谢,谢了没完了你。”千青被他谢得不耐烦了,白了他一眼。
蓝寒初很少遇到千青这样直接的人,被他怼的一时噎住,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沉默良久,还是道了歉,“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