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渐渐地转了凉,终是入了秋。常西扬每天依旧雷打不动地抱着琴去竹林里练琴,小王爷担心他身子受不住寒气,几次想拦下他让他到暖和点的室内,都被常西扬拒绝了,“再给他加一件披风。”
小王爷气鼓鼓地唤来丫鬟,“还有,竹林里石凳上铺上软垫。”
“谢谢你,橙橙。”
“哼,着凉了我可不管你了。”
说是这样说,但哪能真不管?常西扬咳嗽一声他都要紧张好半天,连忙传御医来为他看看,老大夫摸摸白飘飘的长胡子,“西扬公子脉象浮数且有些紊乱……”
“可有大碍?”小王爷有些着急。
“这……大碍是无,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西扬少爷的脉象很是奇怪,老夫行医多年却也不曾见过……怕是老夫医术仍未为精湛,不能摸透其中门道吧。”
老大夫叹了口气,“暂且为西扬公子再开服药好好调理调理身子罢。”
小王爷心事重重地谢过了御医,展义随他去按方子抓药,“你身子一直这样么?以前没有大夫跟洛阳他们说过么?”小王爷坐到床边去拉他的手,“这可怎么办啊。”
“没有什么事啊橙橙,我只是有点咳嗽。”
“白御医是宫里最有经验的大夫了,他都说你的脉象摸不透……”
“这么多年我不是都活的好好的么?安心啦。”
“西扬……”少年趴到他的腿上,“你千万不能有事啊。”
“不会的,我会很好的。”常西扬坐起身子去揉了揉少年的头发,“所以不要担心了。”
“把药喝上,然后睡一觉,好不好?”
常西扬点点头。小王爷把许忠喊了过来,吩咐下去熬了药,“再准备碟蜜饯。你想吃什么?”
“酸梅。”
“刚刚白御医可有说你有了喜?”
“啊?”常西扬睁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你以前可不喜欢吃酸的东西……”少年笑了起来,“若是有了喜倒真是好极了。”
小王爷原来只是想跟他开个玩笑逗逗他,却不料常西扬愣了两秒,垂下了眸子,“我不能为你传宗接代,抱歉。”
“不……怎么这么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想要孩子,是么?”
“不,西扬,我真不是这个意思,啊我没想要孩子,我有你就足够了,西扬……”
“小王爷也到了迎娶王妃的年纪了。”常西扬冷漠地抬起脸,扯开一个生硬的笑。
“常西扬!你这样就有些过分了吧!”
少年这次真的生气了,这已经不是常西扬第一次在他面前提到娶妻生子的问题了,他脸有些涨红,胸脯气得起伏得厉害,“你明知道我的心意,为什么还要说这些伤人的话?”
“呃……”常西扬噤了声,低下头去不再说话。小王爷气得站起身子拂袖离开,这还是他第一次被气到把常西扬一个人留在身后,他砰的一下甩上了门,吓得门口的婢女抖了一个激灵,“等会好好看着他把药吃下去,听懂了吗!他的身子要是更弱了我拿你试问!”小王爷怒气冲冲地冲那丫鬟吼着,吓得她连忙点头应下。
“行啦我的小祖宗,常西扬惹你生气你跟人家丫鬟叫什么劲啊。”许忠也跟着他出来了,嬉皮笑脸地拿他打趣。
“常西扬是你能叫的么?我让你吩咐下去去熬药你去了么?许忠你要是不想在橙府待了你就直说!你滚,现在就给本王滚!”
小王爷的脾气完全上来了,气得他在许忠腿上狠狠地踢了一脚。
“哎呀呀我错了错了小王爷,别生气了,西扬公子,公子好吧?我亲自服侍西扬公子把药喝下去好吧?您看您,再气坏了身子。”许忠笑得谄媚连忙去哄那个彻底炸毛的少年。
“滚!”小王爷把人一推,怒气冲冲地走了。留许忠一个人尴尬地摸摸了头,他发了一会儿呆才反应过来,慢慢悠悠转身去了厨房,随手找了个小仆去跟展义把药材要了过来,自己搬着个小板凳托着腮看丫鬟在那里煎药。
他等了将近半个时辰,就一个人在那里默默地往嘴里填酸梅,眼睛盯着那丫鬟发呆,盯得她背后发毛,挺直了背一动不敢动。
许忠和展义是橙王府里的两朵金花,原来是老皇帝配给小王爷当贴身侍卫的,也都是上一辈两个武状元的独子,年龄相差无几,现在每天无所事事基本充当了家丁之列。
但他俩年轻力壮长得好,武功高强地位高,备受丫鬟小厮们的追捧,尤其是许忠,整天油嘴滑舌嘻嘻哈哈地跟人家丫鬟调情,一副风流情圣的模样,现在这副呆滞的模样倒还真是少见。
“许忠……”那煎药的丫鬟犹犹豫豫地喊他,看起来有些为难。
“许忠!”
“啊?啊!明珠,怎么啦?”
“西扬公子配药的酸梅都被你吃完了。”
“呃……”许忠低头看看手里干干净净的小碟,有些尴尬,“厨房里再没了吗?”
“没了,平常小王爷和西扬公子都不怎么吃酸梅,备的也就不多。”
“那,那你随便拿点什么苏梅饼山楂糕的,酸的就行,随便拿点。还有,阿扬的药煎好了么?”
“你可不能这样叫西扬公子!会被小王爷罚的!”明珠看他嘴上一点也没数,急急忙忙拦下他的话。
“知道啦知道啦,啊真是麻烦……”许忠撇撇嘴。
“小王爷有多重视西扬公子你又不是没看到……”明珠有些无奈,去提醒他,“药煎好了,你吹凉了再给西扬公子喝,然后……”她转过身子去找苏梅饼,“要吃完药才可以吃梅饼啊。”
“好好好,我以前怎么没觉得你这么唠叨啊。”许忠站起身子来在明珠脑袋上弹了一下,惹得明珠脸上一红嗔怪道。
“谢谢你啦,我先走啦。”许忠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着实讨人喜欢。
他端着药和苏梅饼往常西扬那边走,到了门口候着的丫鬟替他敲了敲门,“睡了嘛?吃药啦。”
“进来吧。”常西扬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许忠用膝盖顶开门,托着药进了屋子,常西扬正半躺在床上,把玩着小王爷给他的那枚玉佩。
“物归原主啦?”许忠看他一眼,端着药坐到他面前。
“嗯。你记性倒是好。”常西扬抬起眼睛露出一个比较亲近的笑。
“我说你能不能不惹我的小祖宗生气,你看你把他气成什么样了?他这几天发的脾气赶上以前一年的了。”许忠用勺子舀了一勺药,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常西扬没喝,伸手把碗接了过来,“我没有生病,不需要人喂,谢谢你。而且,你也不要再气他了好么?”
常西扬有些无奈,刚刚他们两个在外面吵架声音那么大,他全都听过去了。
“是不需要人喂还是只有他喂才可以?嗯?”
“别打趣我了,许忠。”
“为什么你叫展义就叫阿义,但是只叫我许忠啊?真的很不公平啊!”许忠撇撇嘴,十分不满意。
“阿忠叫起来好拗口啊。”
“啊啊你说的都有理。从小就你最能讲道理了,可惜现在不是小祖宗整天抱着你大腿喊你西扬哥哥的时候了,……诶你说他是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么?”
“他若是知道小时候这样叫过我,怕是要羞死了。”常西扬跟着他笑了起来,“不记得也挺好的。”
“跟二王爷的感情还是那么好?”
“那之后不曾联系了。”他垂下头,看起来有些伤感。
“当真?”
“若不是因为小王爷,我跟你们也不可能再有联系了……西扬,早已步入风尘,无法与之提及了。”
“真是够了,搞什么遍体鳞伤的鬼样子,我请你吃烧鸭啊。”
许忠打断他的伤感,在常西扬脑门上敲了一下,“阿扬你可记住,我们还是在一起的,跟小时候一样的好么?真是的,什么嘛。”
“谢谢你。”
“你和二王爷有没有联系我管不着。但是……若你伤了我家祖宗,阿扬,即使是你——你懂我意思吧?”
许忠还是那副嘻嘻哈哈的模样,但是眼神里却明显认真了起来。
“你跟阿义真的很有默契……”常西扬抬起手里的药碗啜了一口,苦涩的滋味直逼舌尖,他没忍住皱了皱眉。
“为什么都这样来我面前表忠心呢?我便这样不值得信任么?”
“照顾好我家祖宗是我许忠这辈子的唯一职责,展义也是,所以阿扬别怪我们疑心重,你来的时机太巧了。”
“巧?如今国泰民安政治清明,当今圣上的权威也毫无可动摇之处,我是趁了什么好时机?”
“你可别跟我装糊涂,二王爷权倾朝野,现今他的势力蠢蠢欲动不安分至极你可别说不知,民间柳丁势力妄图造反推翻金环帝国统治建立新政权,多少年了势力还没有清除干净……阿扬应该哪一边都不沾染吧?”
“自然。”
“我可信你了,阿扬。”
“那我也希望……”常西扬抬起头,看进他的眼睛里,“你与阿义和你们所说的一样忠诚,……保护好他。”
“我的职责。”许忠神情虔诚而认真,常西扬第一次看他这样正经的模样,但很快那人的正经脸就垮了下来,恢复了嘻嘻哈哈的样子,“喝完了?看你也没那么嫌苦嘛,瞧把小祖宗心疼的。”
许忠撇撇嘴,把苏梅饼递给他,“吃点,再喝杯水清清口。”
“这不是酸梅。”
“那什么,酸梅不小心被我吃完了……”许忠摸摸脑袋,尴尬得不行,“这个也是酸的,好吃,真的。”
“我要到橙橙那里去告状,告诉他你偷吃我的酸梅。”常西扬佯装生气,皱着眉头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
许忠的脸刷地就红了,“不是吧阿扬你怎么这么记仇,多久以前的事情了,现在还来笑我?我那时候也很小嘛,我还以为你吃了我的杏仁酥。再说,我最后也没去跟二王爷告状不是?”他小声地为自己的童年糗事辩解。
“因为最后橙橙把自己的杏仁酥拿给你了。”常西扬面无表情去打他脸。“一个三岁的小孩子都没你那么任性。”
“三岁的时候小祖宗就那么维护你了……”许忠闻言连忙转移话题,“你们的确有缘。”
“是啊,他才那么小,当时,一转眼却已经成了我的枕边人了。”
“别负他,答应我。”
“嗯。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