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王府上下,人心惶惶。
宫里的消息封的很严,柳伯派人去打听,但什么都探不出来。
展义被喂了一副安神汤之后缩在许忠怀里昏睡过去,而常西扬,这是他自从入了橙王府以来,第一次没有小王爷的陪伴,独自入睡。
初春的夜晚总是这样凉,他蜷缩在被子里,旁边空落落的地方,没有少年的身影。
总是习惯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去亲吻他的少年,现在不知道处在了什么境地。
因为他的提点。
因为他的提点,他即将与之成婚的夫君不知如何,他自小的伙伴中毒昏迷,一国帝王愁肠百结。
真是……他要怎样给二王爷一个交代?又该怎样给自己一个交代。
常西扬夜里睡得极不安稳,他梦见江远淳最后还是没救过来,躺在棺材里,大睁着眼睛望着天空,望着他。
郝制杖跪在棺边垂泪,再抬起头却又变成了司颂的模样,向来慵懒的丹凤眼里充着血,瞪得浑圆,“你为什么要害他?”
“不,我没有,我没有!我也不想,我也不想远淳受伤啊!”常西扬声嘶力竭,妄图为自己辩解。
“那你为什么……要害我?”司颂的脸蓦然扭曲起来,变成了橙公子的模样,少年悲怆着,哭起来,脆弱地委屈地怨恨地看着自己,常西扬几乎要疯了!
“我没有!橙橙,橙橙!我也不想!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啊!”
常西扬惊声尖叫出来,猛地惊醒,身上已然都是冷汗。
他惊坐起来时,才发现,天色已经有些微亮了,太阳快要升起了。
桌子旁边似乎有个模糊的人影,常西扬有些警觉,“谁在那!”
人影毫不慌张,端着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西扬做噩梦了?”
“橙橙!你……你回来了?”常西扬有些惊喜,他没想到少年这样早就回来了。
“坐了多久了?怎么不来床上睡?”
少年摇了摇头,“起床吧,先别洗漱了,过来。差人给你熬了汤,你受了惊吓,当好好补补。”
“这么早就熬汤?你睡觉了么?圣上为难你了么?”常西扬起了身,披上外衣,朝少年走去。
“没睡,倒还不困,等会儿再去睡一会儿吧。远淳哥的状态不是很好……还没有醒过来,太医院的那帮老家伙也没有办法。”
橙公子打开什么盖子,一阵香气传出来,常西扬这才看清少年面前还有个小砂锅,里面是还有些烫人的汤。
“吃吧,都吃了。让我看看。”
天还没有那么亮,少年背对着窗户,表情浸在阴影中,看不大清。
常西扬总觉得少年的语气有几分不同寻常,他坐在旁边,端过来那砂锅,“没有小一些的碗么?我盛出来吃。”
“都是你的。”
常西扬也不好再说什么,就着小砂锅舀了一勺,吹了吹,“这什么汤啊,这样香?”
“猜一猜。”
“嗯?”常西扬喝了一口,汤很好,他借着窗边透进来的些许光亮看清了汤,漂着小油花,汤色清亮,枸杞红枣模样鲜艳漂亮,太子参如金丝,里面卧着一只煨得烂熟的鸽子。
“好吃么?”
“嗯。”
“那就都吃掉。”
常西扬缓慢地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汤,“不吃肉么?煨得刚好,鲜得很。”
闻言,常西扬的动作一顿,放下了汤勺,拿起来筷子,他撕下一块肉,肉质很嫩,一点也不老,一撕就下来了,鸽子的脚上还扣着一个银质的小环……
“怎么哭了。”少年懒懒看他。“舍不得了?”
常西扬不说话,泪顺着脸砸到汤里,端着汤勺的手克制不住地颤抖。
“全部都吃掉。一口也不准剩。”小王爷的声音沉了下来,几乎发了冷。
“常西扬,本王要看着你全部吃下去。这种脏东西不该留在世界上不是么?吃掉就都不见了。”
“常西扬,你猜猜这鸽子脚上的环里面是什么?本王看过了,是二王爷的家纹。”
“常西扬,为什么二王爷府上的信鸽会出现在本王的竹林里?”
“常西扬,有多少事情你都跟你的二王爷说过了?你告诉过他常西扬这个谪仙一样的人在本王的床上有多浪荡么?”
“常西扬,别再哭了,本王不会心疼的。”
“常西扬,你在害怕么?”
常西扬喝不下去了,俯在桌子上,肩膀颤抖。
小王爷抓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露出来,“吃完。”
天色完全亮了起来,少年好看的带着稚气的脸上满是阴霾。
常西扬透着泪隐约看清少年的脸,……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人这样冷漠的神情。
冷漠的,毫无爱意的。深深厌恶的,神情。
“对不起。”常西扬开了口。
“别说话了。我不想听到你的声音。吃吧。”曾经的天神模样扭曲成了地狱里的修罗,圣洁的光辉褪去,橙公子眉眼之间皆是煞气。
“常西扬,若你只是接近利用本王就算了,本王原谅你。这么久以来本王怨恨过你么?”
“你早就知道。”
“本王自然知道,你真的以为本王是个傻子么?被你戏弄却毫不自知?”
他放下尊严,亲手蒙蔽了自己的双眼,他把婚期提的这样早,不过是想早一步把身份坐实,好像……
这样就能彻底拥有这人,好像,这样常西扬就真的是他的了。
“可是远淳哥做错了什么?本王真的是看错你了。本王错了,彻底错了。下毒?你真的是很可以。
牺牲了当朝把握兵权的大将,嫁祸铲除碍眼的小王爷,然后呢?然后是不是要扶着你的二王爷登上皇位了!”
“下毒?我?”常西扬懵了,他甚至都没听清少年后来说的话,呆呆地重复了一遍,大脑才反应过来,“你是说给远淳下毒的人是我?”
“你还在装什么无辜?”橙公子冷笑出来,“前天晚上你到他房中为了什么?你当真以为没有人知道么。”
“我没有!”常西扬吼了出来。
“我的人亲眼看着你从竹林出去了,到了木屋,夜行衣?会轻功真好啊……你真的以为我这般放心你,毫无防备么?”
“我没有下毒。”常西扬擦掉泪水,倔强地抬起脸。黑发称着白衣,目光坚定。
橙公子摇了摇头,有些痴迷地抚上他的脸,“本王这样喜欢你的模样,喜欢你的头发,……脸舍不得毁,头发给我吧。”
“什么?”
少年拽住常西扬墨色如瀑布一般的发,抽出桌子上的剑便砍了下去。
他非习武之人,全用蛮力,一瞬间头皮炸裂一般的疼痛之后,发丝被生生砍断的声音贴着常西扬的耳朵传进了他空洞的大脑,刀口很齐,刀刃锋利至极,尖端泛着银光,橙公子扔掉手里的剑,又松开那束长发。
头发飘零至地面,满地都是。常西扬失去了着力点,猛地跌了下去,从椅子上摔到地上,发出一声沉重的身体撞击地面的闷响,以及……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他的玉佩!
顾不得疼痛,常西扬伸手去摸他的玉佩,玉佩系在外衣的盘带上,摔倒的时候先着了地,……已经碎了。
他小时候,常母亲手把这玉佩系到他身上,模样温柔而慈祥,“玉佩会保佑我们西扬平安一生的呀,西扬不要弄丢了哦。”
小小的常西扬使劲点了点头,“一定不会丢的!”
可后来遇到了小豆丁一样的小王爷,蹲在地上哭得缩成了一个小个小团子,常西扬摸了摸玉佩,叹了口气,也蹲了下去,“橙橙不哭了好不好?”
“橙橙……橙橙要玉佩,要西扬哥哥的……玉佩,不给橙橙,就……就一直哭。”
小豆丁哭得说不出话,声音一抽一抽的,听起来伤心至极。
“那西扬哥哥把它给橙橙,橙橙就不哭了,对不对?”
“真的么?”小豆丁抬起脸,原本白净的小脸哭得像只小花猫。
“真的。哥哥把玉佩给你了,但是橙橙要好好收着,好不好?”
“西扬哥哥最好了!”小豆丁抹掉眼泪,笑出两个小小的酒窝,“这样西扬哥哥最重要的东西就在橙橙手上了!”
“嗯?”常西扬有些不理解,他原来以为这个小孩子只是单纯地看上了他的玉佩。
“这样西扬哥哥就永远也离不开橙橙了。”小豆丁笑开了花,抱着常西扬「吧唧」亲了一口,因为刚刚哭得太狠了,他身子现在还是克制不住的抽搐一下。
常西扬不知道回去怎么跟自己母亲交代,但是看着这小孩现在的模样,还是把人抱进了怀里,拍拍他的背,“以后别这样哭了,很伤身体的。”
“好!现在西扬哥哥最重要的东西在橙橙手上了。所以……不可以,不可以离开橙橙。不可以。”
“哥哥知道了。”
“西扬哥哥……”稚嫩的声音还带着笑,喊着他的名字,可他已经听不清了。
“西扬哥哥的玉佩碎了啊。”同样的称呼和记忆中的重叠起来,但声音已经不是当时的瓮声瓮气的童声,而是讽刺意味极重的少年音。
常西扬清醒过来,慌忙捡起来玉佩的碎片,试图在手上拼出来,他的母亲在常父被斩首之后,便随之自缢,香消陨落。
混乱之中他被柳丁教的人抢走,常府上下所有细软都充了公,……
这玉佩,是常母留给他的唯一念想。也是和常府,唯一有关联的东西了。
那才是他真正的家啊!
现在……什么都没了。
常西扬孤零零在这世上,已经是个没有依靠的人了。
……他听到少年好听的声音,“洋人那边搞来的药,据说会上瘾的,舒服么?我放的药量大了些,这样,西扬哥哥以后……大概就是个废人了吧。”
常西扬试图睁大眼睛,少年的话他已经理解不了了,大脑像是放弃了思考,看着那人在自己面前蹲下,抬起他的下巴,“以后就这样吧,这药断了之后会很痛苦啊,西扬哥哥,求着我,跟我要你的药。以后,就这样,好不好?”
“呃……”常西扬迷茫地看着他,,他不受控制地去抓少年的手,潜意识里,去找少年。
去索吻,想被他拥抱,想被他要。
橙公子冷漠地看着这个人已经完全丧失理智,身子缠绕上自己的,发出好听的喘息,唤着他的名字。少年皱了皱眉,推开了常西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