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
明明已经是春天了,又下了雪。
这几天似乎冷的有些异常。洛阳禁不住寒冷,又升起了小火炉。他缩在炉边,裹在狐裘里,懒懒打了个哈欠。
“老爷困了么?”太果倚在他腿边,给他捏腿。
洛阳摇摇头,“只是有些倦了,无妨。”他抬头看着窗外的飞雪,没由来的有些伤感。
“明日就是西扬的大婚之日了啊,偏生赶上这样的天气。怎么会下雪了呢?”
太果抬了头,有些犹豫,还是小声地开了口,“老爷,太果听说……西扬少爷的婚礼大概办不了了。”
“瞎说什么?”洛阳皱起眉,“听谁说的这样的晦气话?”
“不是,不是的,是太果听一个相识的人讲的,他在小王爷府上当家丁,这两日,西扬少爷似乎惹得小王爷生了气,……
日子并不是很好过,但是我再问他他也不肯细说了,只说这婚礼,怕是不能如期举行了。”
“呃……”洛阳沉默,良久,“太果。”
“是。”
“去唤轿子,去小王爷府。”
“老爷您的身子?”太果从来没见过像洛阳这般畏寒的人,外面的温度他定是经不住的。
“顾不得了,走吧。”
“是。”
洛阳匆匆赶到橙王府的时候,正赶上小王爷在房中和沉香风流。
他踢开门,沉香羞的钻进少年怀里,小王爷倒不慌张,懒懒看了眼来的人,“扰了本王的兴致,你要怎么赔?”
“橙公子的确是好兴致,明日大婚,今日和别的人上床?”洛阳冷声质问,“西扬呢?他在哪里?你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本王做了什么?你不该先问问常西扬做了什么?”少年冷笑,毫无在意洛阳的存在,
洛阳皱眉,有些恼了,正欲上前分开那两个碍眼的着的身体,秋烟蓦地现了形,阻住了他的去路。“洛阳,不要管这件事。”
“不要管?常西扬现在下落不明你他妈告诉我不要管?”
洛阳脸唰的阴沉下来,“你就这样维护这人?真他妈是橙公子的狗。”
秋烟神色未变,抓住洛阳的肩膀一带,两人身影就消失不见。
橙公子按着身下人的肩膀,“看到那女人了?”
“看……看到了。”没由来的,沉香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看便看到吧。”少年笑起来,眉眼动人,沉香情不自禁去索吻,少年假装不知偏过头去,避开了那人主动凑上来的唇。
另一边,秋烟拽着洛阳到了屋顶,“你想干什么?”
“我干什么?秋烟,你他妈为了个橙公子,就不顾常西扬的死活了么?我只是想知道西扬现在的下落,他在哪儿?他怎么了?都他妈发生了什么事?他现在好不好?”
“橙公子以为他给江远淳下的毒,把他扔西山上去了。”
“他下毒?你他妈怎么不跟那个傻逼解释?西山?现在下着雪,西山的雪根本就没化!秋烟……你,你真他妈可以。”
“你现在说话怎么这样脏?”秋烟蹙眉,摸了把他的脸,“下雪天还敢出门?”
洛阳甩开她的手,“我要去西山。”
“你这身子,还没上去就冻死了吧?”
秋烟脸上笑得讽刺,抓着他的肩膀把人送回了纷韬阁里,按着他到了火炉边,“烤烤吧。”
“你……”
“闭嘴,听我说。”秋烟终于不耐烦了,打断他的话,“这是橙公子的游戏,明白?就算常西扬真的冻死在了西山上,结果就是游戏结束而已。但是,你真的觉得橙公子会做这样让他后悔的事?”
“况且,归到底,我是那个「天」的人,我不维护他?”
“我知道了。”洛阳安静下来,不再挣扎。
“老实呆着,别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管了。”
“「人」真的很痛苦。”
“我和你说过,「人」不是那么好当的。”秋烟冷冷抬头,看了眼窗外的雪,“我走了。”
“嗯。”洛阳阖了眼,靠着软垫窝了起来。
秋烟身形一闪,回到了橙王府。
太阳,要落山了啊。
被沉香看到了,秋烟也不再顾忌什么,回到了橙公子所在的房间。
橙公子已经起了身,穿了衣服,摸着手里的玉佩,呆呆发愣。沉香窝在他身边,一动不敢动。
白玉剔透温润,饕餮纹饰灵动精细,金丝的穗子已经有些黯淡了,光泽不再,秋烟的手艺很好,基本看不到粘的痕迹,就透在阳光下,隐隐有些破碎的纹路。
像极了那人。
见秋烟回来了,他也没抬头,“带我上去。”
“去哪儿?”
“西山。”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秋烟没多表示什么,扔给他一件厚披风,朝着一旁呆愣的沉香点头,“给他穿好。”
“是。”沉香连忙爬起来,去找了件厚的外衫,“殿下,沉香服侍您穿衣。”
“嗯。”少年最后深深看了眼手里的玉佩,起了身子。
沉香为他系上腰带,披上披风,把人严实地包裹起来,少年突然伸手抓住了沉香的头发,细细看了眼这人的脸,“倒有些可惜了。”
沉香睁大了眼,有些懵,但他也没敢问,眼看着少年转了身子向外走去,那女人懒懒地跟着他。
他还未作何反应,身体突然被失了力气,软绵绵地跌了下去。
世界黑暗前最后一刻,他听到小王爷的声音远远传来,“屋里尸体处理了。”
屋外白雪茫茫。
虽是日落时分,但白雪映着天色还如同白昼一般。
春天会下这样大的雪真的不太多见,秋烟搭着橙公子的肩领他瞬移到了山顶。
山顶风雪大得很,几乎要迷了人的眼。橙公子打了个冷颤,往披风里缩了缩,开始找常西扬。秋烟倚着棵树站着,看样子不打算管他。
这山上冬天积的雪未化,冻得硬邦邦的,上面是刚下的松软的厚厚的雪毯,踏在上面遇到有些石块或者倾斜的山地时,脚下极易打滑。
他呼出一口白气,四周白雪皑皑,哪里有常西扬的身影?
寻了些路,他眯着眼睛隐隐看到远处有个黑色的点,……是那人的头发?
橙公子快步往那边走去,极力稳住平衡,黑色愈加清晰,……果然是那人的短发。
常西扬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月白外衫,短发凌乱,身上覆着厚厚一层雪,几乎要全部盖住了他,衣服上还有零星血迹,在一片白色中,刺眼的有些痛人了。
橙公子有些迟疑地蹲下身子,伸出了手,却在空中停住了,他不敢去碰那人,不敢去试他的鼻息,少年的手颤抖的厉害,最后还是轻轻地落了下去,……一息尚存。
一颗心猛然落地。还好,还好你还活着。
少年把他身上的雪连忙拂去,把人抱了起来,脱了自己的披风紧紧裹住。
“西扬?”他摸着那人冰凉的脸,试图唤醒他。
常西扬双目紧闭,毫无反应。他的身体已经冻得僵硬起来,嘴唇青紫,身体惨白。
“常西扬,醒过来,睁开眼睛看我。本王命令你,睁开眼睛看看本王!”
少年声音提的高了起来,他用命令的口吻,却带着颤抖的哭腔,“常西扬!”
常西扬没有理他。
少年把人背起来,紧紧地托住他,常西扬没有意识,关节僵硬,双手使不了力,身子不断往下滑,橙公子停下步子把人放下来,重新抱在怀里。
没有原因的,他的步伐突然稳健了起来,毫不犹豫地,稳稳地抱着怀里的人。
常西扬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轻了?少年低头,看着他纤长睫毛上的细小冰碴,咬了咬嘴唇,把人抱得更紧一些。
他不知道常西扬现在还有没有知觉。常西扬……躺在雪地里,静待皑皑白雪将自己的身体覆盖的时候,随着时间的流逝生命一滴一滴耗尽的时候,空睁着眼睛徒劳等死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少年不知道。
他闭上眼就是常西扬最后那一刻毫无波澜的双眼。
哀莫大于心死。
橙公子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从听到自己要把他送到西山的那一瞬间开始,常西扬的心就已经死掉了。
他抱着人到了秋烟面前,宛若无事发生,依旧是那个傲气的小王爷。
“还活着。”他说道,声音淡漠无谓,仿佛这只是一件与他毫无干系的什么小事。
秋烟没有揭穿这人强撑着的伪装,点了点头,带他们回了府上。
小王爷抱着冰块一样的常西扬出现在府中的时候,府里上下都惊呆了,少年身上还覆着些未化的雪,没人知道少年是怎样一个人上了西山,又抱着常西扬下山回来的。
许忠率先反应过来,连忙安排人去打温水,柳一鸣也随即怔过神来,差人请了大夫,把少年迎进屋。
常西扬被放在温水里泡着,以图回温。他的身体逐渐开始发粉,皮肤终于慢慢变得软了下来。少年紧咬双唇,站在桶边,死死盯着水里的人。
大夫很快就来了。又是被许忠扛来的,还是白雀。
老头子胸前的烫伤还没好,是小王爷亲手烙上去的。之前为了逼问常西扬中蛊的事情,他给白雀上了刑。
白雀见了橙公子,冷哼一声,一个巴掌就甩了上去,少年闷哼一声,被打得偏过去脸,向后退了两步,却也什么都没说。
毕竟是他有错在先,白雀没告他滥用私刑,还肯再来他府上问诊已经是这个人极其的善良和大度才能做到的了。
白雀这才甩了甩袖子,像常西扬走去。一码归一码。人命关天的事,他还不至于那么糊涂。
“把人捞出来。”他摆摆手,许忠连忙把常西扬从水里抱了出来,擦干净放到了床上,为他私处蒙了块布遮羞。
白雀去摸常西扬的心跳,微弱而缓慢,拉开他眼皮,瞳孔几乎有些涣散,对外界毫无反应。
身上多处冻伤,轻一些的起了水泡,再重一点的直接发了黑紫,冻得太深了。
“还好,关节没有坏死的。”白雀舒了口气,“把他用被子包起来,继续回温,用牛皮囊装热水塞进去,炉子升上,温度不能降,派人给他揉身子,把淤血化开,还有冻伤的药膏,按时涂,伤好之前绝对不能断。”
白雀扭头看了眼少年,“再就是,他冻伤的太严重了,注定会留疤。后期配合着祛疤的药膏涂着,可能有机会恢复过来。”
常西扬以前白玉一样的身子是什么样,他在二王爷府上为他问诊的时候还是见到过的。倒真是有些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