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公子坐在马车上,掀着锦帘,愣愣看着大门敞开的二王爷府。
里面的仆役们一个个忙得跟直转圈的陀螺一样,不停地绕着行李转。
“发生了什么?”他蹙眉。
一个有点地位的管事出来跟他行了个礼,“殿下,二王爷已经启程了。”
“何时的事?”
“今日清晨。”
橙公子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又心事重重地低下了头。
“发生……”小千想要开口,被秋烟拦了下。
“回府吧。”少年阖眸,模样甚是疲惫。他知道,常西扬已经随司颂离开了。
二王爷的封地在偏南的地方,是块富饶的地方,但南北差异巨大,那人……定会不适应的。
连说都不说一声么?
也是,常西扬怎么可能会再和自己说这些事情?他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本王现在开始学习兵法,会不会太晚了?”
“从来不晚。”秋烟沉声,看着那人暗自攥紧的手。
如果常西扬要的是权势……那他,他橙公子,也可以有。他要彻底碾压司颂,站在最高的地方,坐在威震四方金光刺眼的龙座之上,看着常西扬跪下他脚下仰望他,他要羞辱那人,让他丧尽尊严,要封他为后,却把他打入冷宫。
橙公子要磨碎那人所有的自我,要狠狠地实行自己的报复,也要和他厮守一生。
心中被硬生生挖走的地方没有愈合,而是结了一层又一层的厚厚的痂,像是一根无处安放的刺,无时无刻不在穿刺他惊醒他,让他看清自己这份血淋淋又肮脏的扭曲感情。
“停车。”少年坐直身子,重新抬了眼眸。
“王爷?”车夫在外面远远问他。
“去皇宫,现在。”少年微微地笑,不知道莫先生现在还肯不肯认他这个学生。
马车缓缓重新开动,带着少年走上了荣光的第一步。而在远方的官路上,有一队马车正向着相反方向疾驰。那是二王爷的车队,行李都在后面,他们人先出发了。
司颂很少回他的封地上,他尽他所能地赖在京城里,圣上之前对这点倒是没多说什么,他也就赖得更加心安理得。
“所以,为什么不愿意去啊?”常西扬看着司颂闷闷不乐的脸,有些好奇,在他的印象里,柑地那地方实在是块儿宝地。
“嘶——”司颂有些为难地吸了口气,“阿扬,你……有什么害怕的东西么?你知道,恐惧是人的本性,就是是神仙也该会有害怕的时候,所以……”
“你怕什么?”
司颂抿了抿嘴,示意常西扬附耳过来,“别跟别人说。”
“一定。”常西扬轻轻点头,把耳朵凑了过去。
“你不知道,南方的虫子有多可怕。”司颂皱皱眉,他现在想起来都还背后发凉,一阵后怕。
“怎么会?”常西扬有点想笑,这个人小时候明明不会害怕的,那时候的二皇子天不怕地不怕,每天端着从容淡定的模样,也带着他偷偷搞过丛林探险什么的游戏。
在大半夜偷偷溜进后花园,在那里过夜,最后因为生了火差点烧了整片林子而被嬷嬷逮了回去,被老皇帝狠狠教育了一顿。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莫先生因为这事打他手板的时候那个狠厉的力度。
得亏小王爷没记忆,不如他就会发现这几个小孩小时候比他熊得多。
“你那时候……”常西扬有点怀念,“带着我抓虫子烤着吃,我都被你吓坏了……”
他揉了揉眼睛,“我到现在都记得,你特别淡定地看着我,问我,「你不吃是么?那我先开动了。」然后你就咔嚓咔嚓地开始吃那只被烤的发黑的蝈蝈!”
“我都不记得我干过这样的事情。”司颂也笑起来,“我当时真是厉害。”
“你真的是给我留下了很大的心理阴影……”常西扬摇头,“所以是虫子吃太多了,所以遭报应了开始害怕了么?”
“阿扬,等你到了地方,你会理解我的。”司颂捂着脑袋,一副完全不愿意回想的模样,“你想象不到我第一次在那边住,一个成年人半夜被硬生生吓得哭出来了。”
真的,他初次到柑地的时候,那里只是一片荒凉之地。没有豪华的府邸,没有繁荣的街市,甚至这里人的语言他都听不懂。
一番自我安慰之后,尚且青涩的二王爷闭着眼摸上了床,打算狠狠睡一觉恢复精力。结果……睡到夜里,就摸到了莫名其妙的东西。
“你试过……在黑暗里触摸蜈蚣的触角么?”
司颂苦着脸看常西扬,“我第一次见那么长的蜈蚣,天啊。”
他粗喘了口气,还是有些不平静,“最可怕的是我为了找找有没有其他的虫子,掀开了床褥。”
……满满的床虱,密密麻麻铺了一层。
那一晚上他是在木桶里睡着的,他觉得自己骨头里都染了这东西的臭味,最后泡澡泡着泡着就累得睡了过去,他是真的委屈极了。也从此对虫子蒙了阴影。
刚刚搬离皇宫被封为王的司颂这才明白,自己这是被送来开发荒地的了!
好在这里的确气候宜人,民风淳朴,资源优厚,他又善于谋略,推广官话,修建学堂,鼓励经商,消除疫灾,柑地很快就有了欣欣向荣之势。
不得不说,司颂的确有着治国之才能。
常西扬不知道司颂经历了这么些事,他一直以为司颂是被封了块儿好地方享福去了,那几年虽然与司颂的联系不曾断过,却也远远没有以前那样密切。
但是他同样不知道的是,当年明明吓得小脸煞白还是努力打死那只蜈蚣的,是张扬,上手掀开床褥的,是张扬,把睡熟的司颂拖出来怕他着凉的人,也是张扬。
司颂不会告诉常西扬这些事情,尽管张扬的确为他做了许多。
在柑地最惨淡的那段时光里,没有这个小孩强撑的笑脸和他的支持,司颂真得可能会被吓得逃回京去。
张扬真的是个好孩子。
好孩子张扬却没好运地坐在二王爷的马车里,他哀怨了看了眼对面的老头子,“白先生怎么也在这里?”
“二王爷的伤势尚未长好,极易感染,圣上命我路途之上照顾殿下。”
“哦?”张扬一脸不信。
“咳咳……”白雀有些挂不住,“前几日因为些琐事和同僚发生了些不大的争吵,被圣上赶停了职,来思过了。”
“圣上真是宠先生啊……”张扬托着腮,神情散漫,“柑地现在可是个享福的好地方了。”
这里的一砖一瓦,每一片昌荣之景,都是他看着他的主子建立起来的,……不是常西扬。
命运真是不公平。
官路开始蜿蜒起来,不似最初的平坦宽阔,车队的速度慢了下来,在这人烟稀少的道路上行进着。
车队大约还得走上三天才能到,尽管车夫是经验丰富的老手,却也不可避免马车颠簸,司颂伤病未愈很快就倦了,沉沉睡去。
直到落日西下,尔后又是漫长的夜,和窗外遥无边际的璀璨星空。
世界安静下来了。
京城里也是。没有人会注意到在这所有人都陷入美梦的时候,有一个身影,落寞地,投进了护城河。
蓝寒初死的时候,也没人亲人来认领。他漂浮在护城河上,泡的不成样子了,后来官府来人把他捞了上来,青楼里南风馆里他曾经的情人们,凑在了一起把自己几年攒下来的那些赎身钱凑了凑,给他打了副不贵也不是太便宜的棺材,葬礼不大,他们没有那么多钱。
洛阳没有插手这件事,他知道再豪华的墓也没那些情人的真情有价值。
千青至今未找到尸骨,蓝寒初被葬在了他与千青结拜的那片桃花林里,那天大家都很沉默,也没有人哭,不值得。
这些妓子们其实都心知肚明,他们欣赏蓝寒初,喜欢蓝寒初,但不是爱,他们没有资格爱人,和常西扬不一样,他们自打进入这风流之地那一刻,就已经脏了。身子也是,心也是。
蓝寒初流连各色美人之间,但是不管对谁,他都是真真切切掏着心窝子去对待的,凛之生病的时候,馆里的人不愿意请大夫治他,放他自生自灭,蓝寒初花光了所有的钱请了个大夫去为他看病,没有钱买药,求着药铺赊了账换了服药,他连夜给人抄经书去换钱给凛之买药,硬生生把人从阎王爷手里捞了回来,烟云楼里的楚楚,抑郁成疾,念着一口漱玉轩的糖桂花好久,可她出不了青楼,也买不起,蓝寒初老远跑去了漱玉轩,当了新衣服买了点糖桂花,坐不起轿子和马车,他跑着回到烟云楼的时候已是半夜,今天他付不起楚楚的钱,用竹竿吊着送到了楚楚的窗口。
他最初不也是个意气风发满志踌躇的书生么?
来到京城想开一片自己的天地,他没有背景没有财力,两次赶上考官被贿赂,他不可能有出头之地,后来他替人做枪手被当场发现,那人仗着有背景到没受多大处罚,反而是他,永远被取消了考试资格,差点就被抓到了牢里判了刑。
真正有才华的人被逼着成了浪荡之人,那些凭着家庭的无用之人反而打着公平的名义去朝里当了大官,你看,这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但是你能怎么办?
常西扬在南风馆里长大,但他就是干干净净的,他出身富贵,后来家里出了事紧接着就被老阁主接走了,二王爷护着小王爷宠着,他受过一天苦日子么?
他知道贫穷是什么滋味么?他知道那种躺在床上等死只因为没钱请大夫抓药的无助么?
他会馋漱玉轩里金贵着的小王爷上赶着送到他嘴边的糖桂花么?
不会,他说是年幼家境败落听起来让人唏嘘不已,但是这些妓子们哪个不是家里穷的不行了被卖出来了,偶尔几个官妓有哪个能像他这样好命身子干净着直到攀上了小王爷?
真的,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凭什么他们都在泥潭里打滚求生存,常西扬就该高高在上只能让人仰慕,没有人喜欢常西扬,这些妓子们没有人喜欢他,他们没有这样的命,又怎么能强求他们去真心祝福一个与自己完全对立的相反的让人嫉妒到发狂的人呢?
所以蓝寒初也知道,就算常西扬是个小倌,他们也不是一类人,他诚心对待所有人,却对常西扬撩撩而已,他配不上,常西扬也稀罕不上自己,自己一颗诚心再怎么往那人眼前送,也不过是他万丈光芒里一滴细小的水雾,他看不见的,也不会在意的。
他与那些妓子们惺惺相惜,于寒冬里抱团取暖,在这凉薄的人世间相互给个慰藉。足够了……
可他最后还是动了真心,他真的打心眼里爱上了千青,爱上了那个趋炎附势的又机灵的小仆,只可惜最后他的爱人连尸骨都没能找到,他突然丧失了人生的最后一丝意义,他再也没有了苟活于这残酷人间的理由,所以在黑夜里,在这偌大的京城都在黑暗里匍匐着沉睡着的时候,他一个人跳进了这冰凉的护城河里,河水很新鲜,真的,也载着氧气,干净清澈,仿佛洗涤了他这不甘而失败的一生中的所有罪恶,他的灵魂融在了河水里,跟那些新鲜的氧气一起,被小鱼吃掉了,被水草吸收了,或者飘到了空气里,飞到了太阳上。
他的躯体太沉重了,他不需要了。千青也是。
没有了这沉重而无用的皮囊的拖累,蓝寒初终于可以在天刚刚亮起来的京城的上空,用最纯粹的自己,去找寻去拥抱他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