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螃蟹吗?”
叮铃叮铃叮铃——
春困秋乏,叶子一黄,每天把自己拆成八瓣用,仿佛一天有七十二小时的宁致同学也开始犯困赖床,她原本七点就醒了,吃了个三明治晒了会儿太阳,想着周末难得无事,又抱着被子滚回了床上。
可惜“一觉睡到自然醒”的美好愿望并不被老天爷认可,回笼觉刚回了半只脚,桌上的手机就喊魂似的闹腾了起来,宁致磕磕绊绊的爬下床,捞起来一看,是许念念的信息,有用的话就这么一句,剩下八条消息,全是各种小人敲敲打打的表情包。
——一看就是郑可心发的。
她仰面往床上一倒,剁了郑可心的念头都有:“你没有自己的手机吗,啊?”
对面的烦人鬼哼了一声,拉了长音:“你管我。”
这也怪不得郑可心,她和许念念东西一式两份的毛病还是没改,手机从型号到密码都是连体的,她的手机不常用,总记不起来放在哪,每次随手一抓,十次有八次抓的都是许念念的。
许念念对此毫无意见,反正找她的不是客户就是她爸妈,她爸妈就是郑可心爸妈,没什么需要避讳的。
但宁致对此颇为不满,她觉得她俩腻歪,抗议过好多次,郑可心熟视无睹、死不悔改。
宁致也懒得理她,只是问:“多吗,我和乔源昨天晚上没吃饭,饿死了。”
手机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个:“那你别来,再见。”
宁致奇怪的战斗欲上头,立刻从床上窜了起来,心说谁不来谁是狗。
郑可心原本不爱吃螃蟹,她嫌麻烦,又烦味道粘在手上总也洗不掉,但是许念念爱吃,念念爱吃,她就爱吃,然后越吃越上瘾。
她现在多少是有些欠揍的性子,没事就去烦人,前两天一个小姑娘来找许念念拍照,点名要拍和郑可心的样片一模一样的,郑可心立刻臭屁,缠着许念念要奖励:“我这么大一个活体招牌就没什么报酬吗?”
许念念点她脑壳:“宁致附体啦。”
“才没。”郑可心算盘打得可响,“咱们吃螃蟹吧!”
许念念诚心逗她:“你看我像不像螃蟹。”
郑可心撒娇不成,立刻跑到家庭群里“诉苦”,俩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斗嘴斗了一整晚,第二天一早工作室就收到了两大箱大闸蟹,一箱苏瑛玉寄的,一箱高晴寄的,苏瑛玉惦记着许念念爱吃,还寄了一盒家里做的柿饼,只一条,吃了螃蟹柿饼可要缓一缓的。
秋天到了,窗外叶子已经黄了,一月抻完长长的懒腰跑来巡视贡品,被郑可心拎着螃蟹吓炸了毛,飞飞听见动静叼着球冲过来,在两箱子奇怪东西前来了个急刹车,而后左闻闻右瞅瞅,居然不怕,还拿肉垫按了按螃蟹壳。
眼看飞飞要上嘴咬,许念念忙把她抱起来,郑可心抓起手机喊宁致,没一会儿又把手机扔开了,许念念看她一眼:“怎么了,宁致过来吗?”
郑可心摆摆手:“不给她吃,她都胖了。”
螃蟹熟得快,老规矩还是一盘清蒸一盘香辣,许念念刚要问要不要给宁致他们送过去,门铃就响了,郑可心顶着门不让人进,安冀立刻举起手里的东西:“我带了熏鸡,南门那家的。”
宁致两只手都举起来了:“我带了酸辣鸡胗和烟笋腊肉。”
乔源在身后补充:“有你爱吃的酸萝卜,我还给飞飞带了球。”
原本和郑可心统一战线的飞飞立刻“汪”了一声,飞飞招人喜欢,家里六个球都是乔源买的,再来一个就可以召唤神龙了。
今年的螃蟹和往年的螃蟹并没有什么不同,照样膏黄肥美,而一起吃螃蟹的人呢,还是这几个,大概这辈子都是这几个。
要说不同的地方,大概是家里多了小狗飞飞,拆螃蟹时除了能看宁致乔源拌嘴,还能看飞飞和一月追着球打架。
他俩实在太吵,电视机里的声音已经听不清了,乔源找了一圈没找到遥控器,盯着字幕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了什么:“这个电影,是咱们初三那年上映的。”
许念念咬着筷子问:“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乔源“嗐”了一声:“就,初三的时候我和宁致打赌,要是我考进班里前三十,她考到班里第一,我们就去看电影。”
郑可心起身帮许念念倒了杯姜米茶,抬头看他:“然后呢,看了没。”
乔源:“没有。”
“嗯?”安冀看他一眼,“我记得你初三成绩还可以啊。”
乔源没说话,一直沉默的宁致接过话头:“不是他,是我,我那次考了班里第十四。”
郑可心和安冀对视了一眼,立刻想起来了,那次是第一次模拟考,宁致英语成绩掉了将近三十分,烂的空前绝后,之后一整个礼拜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办公室听训话,还领了三套卷子挨罚。
而心理素质无人可敌的宁致给到的解释是——太紧张了。
新倒的茶还烫着,宁致拿过乔源的杯子喝了一口水,难得不好意思:“第一次约会嘛,太紧张了,英语答题卡涂串行了。”
新球被一月没收了,飞飞跑来和乔源告状,看见乔源眨巴了两下眼,得意的笑起来,他一把搂住宁致:“和我看电影有什么可紧张的。”
宁致的温柔可远观不可追问,立刻一把拍掉他的爪子:“剥你的螃蟹!”
宁致原本提议做蟹粉捞面,被郑可心瞪了一眼,回怼说要做自己剥。宁致心说自己剥就自己剥,然后剥一口吃一口,蟹粉捞面就和往年的蟹粉拌饭、蟹粉汤包一样被搁置了。
乔源是个重色轻狗的,飞飞玩不到球,吵着让郑可心做主,郑可心好言好语哄了好一会儿,才说服一月把球从柜子顶上扒拉下来,作为回礼,飞飞摇着尾巴从沙发缝里叼出了郑可心的手机。
郑可心就知道,她明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的!
一个未接来电,三条妈妈的信息,苏瑛玉问她,下个月是姥姥的生日,回家吗。
盛芸明八十八岁了。
小时候听人说,疯子心里不压事儿,反而命长,这些年盛芸明照旧头脑昏沉,照旧整日骂娘,有时她看着电视综艺玩游戏,会突然发疯,说自己有个贵重的虎头枕,要苏瑛玉给她找出来,找不到就骂,一边骂一边哭,从白日折腾到天黑。
或是吃饭吃到一半开始摔碗,疑心苏瑛玉要毒死她;又或是吃完饭听着广播一回头,质问苏瑛玉为什么不给她饭吃;她甚至会突然靠近郑书培,毫无缘由的狠狠啐上一口,叫嚷着:“你个杂种操的遭报应吧,我就知道,你连我毛裤都偷,你没好下场啊你!”
这些还都是能入耳的“干净话”,盛芸明的嘴越来越脏,身子骨越来越硬朗,她到底没有像郑可心期待的那样和这个家和平共处,而是怀着满腔的恶意和怨毒,根深蒂固的扎在了每一天的日子里,一年又一年,直到八十八岁。
大家帮忙收拾好厨房在客厅里逗狗,许念念坐过来,用毯子把两个人围住,看了一眼手机,小声问:“回去吗?”
郑可心摇了摇头:“不知道,不想回去……可是家里,已经没几个人了。”
八十八岁大寿,照理应该子孙满堂,热热闹闹的,可盛芸明三个孩子走了两个,只剩下苏瑛玉,三个孙辈一个早夭、一个定居国外,只剩下郑可心。
别人家老寿星慈眉善目,颐养天年,她却只能和一屋子“仇敌”、“杂种”同桌吃饭,还要看着这些“不怀好意”的“贼”里外两套,明面上“花言巧语”,背地里“害她性命”。
这算什么寿日呢。
许念念轻轻握着她的手:“不怕,我也是家里人啊。”
自从两个孩子在一起,两家大人逢年过节总会走动,高晴时常要来林城开会,每回儿来都记着来苏瑛玉这儿拜访一番,去年元宵时两家人还一起去吃了羊肉锅。
高晴爽朗健谈、会安排、有主见,郑可心这些年活泼了不少,但也仅限于和朋友,见家长总还是局促的,更何况是许念念的家长,结果她一句安分的“阿姨”喊出来,高晴立刻反问:“还叫阿姨啊?”
许念念在一旁偷笑,郑可心提在胸口的气缓缓消散,放松下来:“妈。”
就这样两家人变成一家人,这年高晴提议,说老太太这是八十八b大寿,要好好操办,问过苏瑛玉后在盛芸明老家置了桌酒席。
盛芸明好些年没回来了,先前靠种玉米为生的村庄已经变成了景区附属的农家乐大本营,到处都是来爬山的游客,观光提醒在广场上轮回播放,融在言语嬉闹中变成一片朦胧的背景音。
盛芸明精神头很好,却难得沉默,她一路张望,时而停下来用力看着,似乎想起了什么,或是在找些什么,可惜这么多年过去,物是人非,无论是旧时的房屋还是旧时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郑可心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些传言,有人说盛芸明是地主家的孩子,有人说盛芸明的父母死的很惨,还有人说盛芸明熬过灾荒,啃过树皮,以及一些关于数十年前战争年代的苦难。
这么多年过去了,真假已经无从考证,郑可心看着苏瑛玉端上蛋糕——大家热闹的唱着生日快乐歌,许念念举起相机帮大家拍照,盛芸明坐在人群中,烛光后是一张局促、拘谨、因为常年骂人面目刻薄,嘴角已经无法顺畅提起的面孔。
盛芸明头发没有全白,但已经很稀少了,她的眼皮沉沉的耷拉着,盖住了大半的眼球,嘴角的纹路凹陷发乌,嵌在枯树般的皮肤中,她在祝福声中反复摩擦着膝盖,一脸悲苦和对幸福的不安。
大家起哄让她许个愿,她听不懂,也不敢抬眼看人,偶尔怯懦的转动一下视线,郑可心和她四目相接,终于明白她在找些什么。
她在找她曾经的家。
郑可心很难说清自己对盛芸明的情感,爱太宽容,恨太浅薄。
前段时间大家去海边旅游,萧绪做东,刚巧赶上宋奶奶的忌日,郑可心还陪萧绪去了墓园祭拜,宋奶奶的墓和萧绪爸爸的墓连在一起,母子二人都是温和的面庞,一点也看不出人世间走过的苦难。
萧绪带了两束花和两盒点心,喊了一声奶奶,喊了一声爸。
兄友弟恭、承欢膝下、阖家欢乐、四世同堂都是圆满的结局,而对于她和萧绪来说,美满的结局或许指的是,总有一天,她们可以和过往的一切握手言和。
高晴租了民宿,大家在山脚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盛芸明又不见了,谁也不清楚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是怎么打开那两道门锁的,大家连忙披上衣服出去找人,郑可心找到盛芸明时,她正一个人坐在离民宿二十分钟路程的山腰上发呆。
清晨里起了雾,山下什么也看不清,看见郑可心,盛芸明眼里浮现了一瞬惊喜的神色,而后很快消散了。
她的眼里雾蒙蒙一片。
她老了,老糊涂了,郑可心耳边响起苏瑛玉常说的话。
郑可心顶着一头汗,站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她已经好些年没有和盛芸明说过话了,在这样的境地里,在难得的、盛芸明安静的当下,她原以为自己有很多话想说,困顿的、怨恨的、无助的、释然的、然而都在开口一瞬间消失不见。
她只是轻轻伸出了手,像一个孙辈会做的那样,柔和的对老人说:“姥姥,回家吧。”
八十八岁的盛芸明点了点头,像个八岁的孩子。
上学时老师总说,学生时代最自由,郑可心倒不这么觉得,当大人要工作,要养家,但无论多忙,每年她和许念念都会出去玩两次,郑可心查看攻略,两条路线拿不准,抱着电脑去烦人。
许念念正带着眼罩在闭目养神,郑可心把两条路线念给她听,许念念听完,晃了晃摇椅:“去西山吧,你不是想玩水吗。”
“额……”郑可心卡了壳,“要不还是去古镇吧,西山适合自驾,我驾照还没发呢。”
“这好办,我开车不就行了。”许念念笑了,“我家一直是爸爸开车的——叫老公!”
许念念就爱在原则问题上开玩笑,气的郑可心隔着眼罩亲她。
眼罩是商单客户寄来的,说是新品,爆米花味儿的,郑可心细细闻了闻,觉得好闻是好闻,但还是玉兰的更好一些。
大概是她已经闻惯了。
春去秋来春去秋来,小院海棠茂盛蔷薇浓郁,去年年初又种下了一颗玉兰,今年三月份开了一树,当年写在欠条后的内容,一件一件的都完成了。
郑可心争当老公,说什么也不肯让许念念开车,愣是绑着人去了古镇,古镇有寺庙可以求平安福,还有月老树可以挂同心结,都是些俗套的景点俗套的吉祥话,对现在的郑可心来说却很受用。
两个人玩得高兴,每一个行程目的地都是好吃的,早起要吃生煎包,晚饭要吃小龙虾,一天喝三碗鸡头米,逛夜市还要再加一杯薄荷绿豆汤。问起第二天的计划同时眨眼:“明早去吃泡泡小馄饨吧!”
路口有阿婆卖花,许念念每天都要去买一串茉莉花手串,很香很香,然后一路像个小朋友一样不停的闻。
郑可心还像高中时一样,看着她就想笑:“喜欢吗”
许念念用力点头:“嗯!”
“好。”郑可心在熙攘人群中将爱意堆满眼角眉梢,“等我们回去,我在家里给你种一棵。”
天光正好,初秋的日光照在人们身上,世间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都在这一瞬间被写进了名叫幸福的话本之中,爱长长久久,只增不减,阿婆操着乡音,温柔的看着两个女孩子:“今生戴花,来世漂亮。”
许念念眉眼弯弯:“那今生种花呢。”
郑可心轻轻牵着她的手:“今生种花,来世还能遇见你。”
(番外完)
作者有话要说:提笔之前,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写这样一个故事,原本想把恶意矛盾写到尽兴,却最终被温柔消融,选择送给郑可心永远美好的秋天。
就像写简介时希望的那样——爱只增不减,长长久久,这样的人间,才最有趣。
感谢大家的喜欢,真的,虽然很中二但还是要有仪式感的说一句:辛苦陪伴啦,我们下个故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