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外的风透过窗子吹进来，给溪泉的脸和耳朵降了温。
路上罗伊大致给他讲了一遍婚礼的流程，溪泉渐渐忘记刚上车时的那份尴尬，顺着罗伊提起的话题发散地聊下去。
那位大臣的府邸离王宫不算太远，大臣早就在宅邸外面等候，看到罗伊的马车便带领仆人迎上来。
车门打开，罗伊从里面下来，没有立即走上甬路，而是站在车门边朝车里伸出手。
甬路上的大臣和仆人都好奇地往车里张望，只见一只白皙的手抓住罗伊，接着纯白的衣袍和瀑布一样的金发映入眼帘。
溪泉纳闷这样短的距离有什么好扶的，但还是顺势抓住罗伊的手从车里下来，仰头看了眼在灯火之中矗立的豪华宅邸。
罗伊则为大臣：“这位是来自仙踪森林的精灵，我请他来为你们送上祝福。”
为新郎新娘送上祝福，这就是溪泉名正言顺地出席婚礼的理由，路上的时候罗伊已经告诉他了，他收回视线对着大臣含蓄地一笑。
大臣的个头很高，脸型方正，长着蜷曲的褐发，看起来相当憨厚，等溪泉说明来意，喜笑颜开：“我的妻子最喜欢精灵，她见到您一定很高兴！”
宅邸外停了很多马车，这意味着里面已经有很多宾客等候，大臣正纠结要不要对溪泉行个吻手礼，罗伊说道：“不要在这里堵着了，我们进去吧。”
大臣连忙称是，殷勤地把罗伊和溪泉引进大厅。
之后发生的和溪泉在书上看来的差不多，有不清楚的地方罗伊也在马车上补充过了，新郎新娘在罗伊的见证下说出誓词后多加了一个精灵祝福的环节，一对新人拥吻，然后婚宴开始。
等候已久的乐队奏起音乐，乐声瞬间填满了整个大厅，杯盏交错间，谈话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溪泉和罗伊还在大厅最前方驻足，新郎和新娘分别端了一杯酒送给他们，溪泉指了指自己：“给我的？”随即摇头说：“我不会喝酒。”
罗伊接过酒杯解释说：“在图斯特的习俗里，新郎和新娘敬的第一杯酒代表着他们的好运和祝福，喝下去最近就会发生好事。”
这么神奇？
溪泉把这杯酒视作来自人类的魔咒，接过银色的酒杯，轻轻晃了晃，紫红色的酒液透明澄澈。
他动动鼻子嗅了嗅，没有刺激的味道，舔了一小口，一股甘醇的味道立即在嘴里蔓延开。
“好喝！”溪泉惊喜。
罗伊淡淡笑了笑，把自己那杯一饮而尽。
罗伊本来打算证婚之后就离开，但带了溪泉来，便更改计划，决定多呆一会儿。
他请大家把他当成普通的客人，事实上没有人会这么做，他和溪泉说了没几句话就被大臣和贵族们叫走，在众人的簇拥之下，端着酒杯和他们谈笑。
围着罗伊的人里不乏年轻漂亮的女人，她们的目光中带着羞怯和憧憬，旁观者一目了然，溪泉心里酸酸涩涩的，谈不上难受，但也不怎么舒服。
新娘还没离开，见溪泉神情有异，关切地问：“您怎么了？精灵阁下？”
溪泉摇头。
新娘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罗伊，稍微有些惊讶，又回头看看溪泉的表情，顿时露出笑容，劝道：“心里郁结的话可以喝点酒，酒会让你忘掉所有烦恼。”
“……”溪泉确实在书上看到过类似的描述，但从来没有亲身验证过，不免犹豫。
新娘从桌上拿来银质的酒壶，溪泉想了想，决定亲身实践一下，把酒杯放低，让新娘把酒液倒进杯子里。
又一杯酒下肚，溪泉没发现有什么变化，这时两个穿着华丽的女人请新娘过去谈话，新娘面带歉意地向溪泉屈膝行礼后离开，他便自己拿过酒壶继续倒酒。
溪泉数不清自己喝了几杯，只记得酒壶空了之后他又去找了一个装满酒的酒壶。
从清醒到喝醉之间几乎没有过渡，像是突如其来的睡意，明明喝下一杯酒的时候他还能看清酒液的波纹，喝完这杯酒忽然发现眼前出现了重影，身体轻飘飘的仿佛走在云端。
溪泉很难形容这种神奇的感觉，但是确实如新娘所说，他不记得之前的烦恼了。
朦胧中他听到有人搭话，有男人的声音也有女人的声音，他却看不清面前的人，只能摇摇头伸手胡乱地摸，摸到一把椅子，坐下趴在桌子上。
有什么东西在碰他的脸，他自然而然地当做地是奥德里奇，往旁边躲了一下迷糊地说：“奥德里奇，不要闹。”
“奥德里奇？是你给这个恶心的家伙起的名字吗？”
那东西继续触碰着他，从他的侧脸摸到了胳膊，又在他的腰侧流连。
溪泉感到奇怪，奥德里奇一向很听话，也不会用这种让他感觉到不舒服的方式打扰他。
他想出声制止，但怎么也组织不出正确的语言，意识不断下沉，就在他快要睡着时，他听到了奥德里奇的低吼，接着噗的一声，一股焦味扑面而来，然后尖叫、桌椅翻到、杯盘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发生什么了？
溪泉捂住发沉的头勉强坐起来，却发现有什么人站在他面前，挡住了外面的光。
罗伊的声音响起：“又见面了，诺曼少爷。”
迷蒙之中罗伊的声音显得漫不经心，甚至带着几分笑意，但溪泉莫名地觉得罗伊好像不是很高兴。
“你、您，您是王子殿下？！”另一道声音透着惶恐。
溪泉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声音，他费力地想，可是脑海中的一切都混作一团，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没来由地不安，而罗伊的衣角近在眼前，他伸手去抓那片衣角，试图让自己安心，却抓住了温热柔软的东西——也不是完全的柔软，有的地方还有点粗粝的摩擦感。
身边的嘈杂声顿时消失了，一股力量拉着溪泉的手强迫他站起来，眼前的吊灯一阵旋转，接着他的腰被人扶住。
起初溪泉还想挣扎，闻到熟悉的清冷味道时变得乖顺，呢喃着叫了罗伊一声，就安心地靠在罗伊身上。
罗伊说话时胸口震动，语气中带着无奈，低头问：“你喝了多少？”
溪泉摇摇头。摇头的动作太大，有些晕眩，他不舒服地哼了一声，向上摸索着搂住罗伊的脖子稳住自己，一动也不肯动了。
罗伊纵容地任由溪泉搂着，怕他摔倒还揽住了他背，抬头微笑着对大厅里瞠目结舌的众人说：“抱歉，各位，我可能要先离开了。”
过了足足十秒，新郎才反应过来：“哦、哦、没关系，殿下您当然可以……”
新娘补充道：“他的意思是只要您想，您可以做任何事，当然也包括和这位精灵阁下离开。”
“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新郎连忙点头。
其余的贵族们也回过神来，出声附和。拄着手杖长着绿豆眼的诺曼少爷被自己的父亲狠狠瞪了一眼，颤抖着退到人群之后，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罗伊点了下头，微微俯身打横抱起溪泉，走出大厅。
溪泉听到周围的声音渐渐离他远去，过了几分钟，他的身体落到了实处，好像到了某个封闭的空间，稍微有些颠簸，这让他很不舒服。
“罗伊……”
“我在这里。不舒服吗？”
“……嗯。”
“忍一忍，很快就到了。”
“……”溪泉的眉心攒起。
罗伊把他抱到自己身上，问：“好点了吗？”
溪泉没有回答，但皱着的眉头舒展开了。
罗伊低头看了看铺在自己身上的金发，问：“怎么喝这么多酒？”
“……”
“以后不要在外面喝这么多。”
溪泉原本打算就这么睡了，听到这句忽然不服气，也不知道那股不满从何而来，睁开眼睛问：“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两人离得很近，溪泉的头就靠在罗伊颈侧，罗伊望进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大概是醉意上涌，他的眼尾发红，眼睛里泛着水光。
罗伊陪着醉鬼聊天：“不听我的你要听谁的？陆？”
“陆……”溪泉反应了一会儿才想明白这个字眼代表着一个精灵。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语调有种眷恋的意味，罗伊问：“你喜欢他？”
溪泉想起陆和他绝交的事，情绪低落下去，顺着罗伊的话说：“我喜欢他，他不喜欢我。”
“你可以换一个人喜欢。”
“换谁？”溪泉茫然地抬头。
罗伊安静地看了他几秒，抬手托住他的后脑，缓缓靠近，吻住了他的嘴唇。
溪泉的脑子一空，推开罗伊问：“你为什么亲我？”
罗伊说：“你觉得呢？”
“我觉得……”溪泉想不明白，罗伊不是和婚宴上的人很聊得来吗？
罗伊等了一会儿，问：“讨厌吗？”
溪泉诚实地摇摇头，他看到罗伊笑了。罗伊笑起来很好看，好看到他的心跟着怦怦跳，甚至还有目眩神迷，脸上发烫。
“那继续？”
罗伊的声音格外温柔，溪泉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愣愣地再一次被罗伊吻住。这次罗伊没有仅止于嘴唇相贴，而是更深入更具侵略性地纠缠。
渐渐地，溪泉感觉到从腰后蹿上一股酥软，浑身都在发热，勾在罗伊脖子上的手也有些失力，罗伊揽着他的手却逐渐收紧，让他紧紧贴在自己身上，晨曦与清泉混合的味道在马车里缓升腾。
马车已经停在寝殿外面停下，车夫很识趣地没有去打扰车里的人，退到一边等待召唤。
不知过了多久，罗伊才推开车门下来，抱着溪泉走向寝殿。
铃兰在阳台上看到这一幕，手肘撑在栏杆上，托着下巴说：“陆，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
陆在房间里写信，没有答话。
铃兰自顾自地说下去：“好消息是，你的小精灵回来了。”
陆：“……”
铃兰往房间里瞥了一眼，接着说：“坏消息是，他被罗伊抱着。”
片刻后，陆放下羽毛笔起身来到阳台，果然看到罗伊抱着溪泉走进宫殿。
铃兰笑眯眯地说：“你真的不着急吗？我觉得你的小精灵真要像预言的那样被罗伊抢走了。”
陆依旧是面无表情，铃兰正觉得无趣想要收回视线时，却注意到他搭在阳台栏杆上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收紧，骨节已经绷得发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