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泉的额头上沁出热汗,努力平复着呼吸,黑暗生物缠绕着他嬉笑:“怎么样?你现在还想见罗伊吗?”
“……”假的,都是假的。
“罗伊也想把你染成黑色,他和我真的有区别吗?”
“……”都是黑暗生物故意编出来动摇他的。
溪泉受的冲击很大,至今心跳还没恢复,手攥得太紧以至于掌心被抠得发痛。他不知道怎么回答黑暗生物的话,也不想回答,死死闭着眼睛,努力屏蔽外界的一切声音,无论黑暗生物怎么挑衅逗引也不肯开口了。
不知过了多久,乱七八糟的声音终于平息。
溪泉以为结束了,刚要放松,就听到“罗伊”低声在和“溪泉”说着情话。
那声音像是贴着耳边响起的,溪泉头皮发麻地抖了一下。
“溪泉。”“罗伊”低声叫他的名字,片刻之后那些声音再度在地下室里响起。
一只手拂过他的侧脸,眼角立即发起烫来,溪泉连忙在心里复习在仙踪森林学过的各种魔法。
“手指”再一次被溪泉的光系魔法腐蚀之后,黑暗生物无趣地“啧”了一声,多出来的“溪泉”和“罗伊”以及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终于消失。
溪泉被黑暗气息包围、浑身上下仍然散发着淡淡荧光,黑暗生物冷冷哼了一声,噗的一下溃散成黑色雾气,从地下室的门缝钻了出去。
很长一段时间里,黑暗生物都没再来打扰溪泉,溪泉不知道过去了几天,只能通过地下室里偶尔亮起的水晶球关注外面的动态。
溪泉本来寄希望于铃兰能发现他被掉包,虽然铃兰和他不算太熟,但她的直觉很敏锐,可惜的是铃兰只在德尼亚王宫待了半天,当天晚上就以德尼亚太过无聊返回图斯特了。
假溪泉的伪装不错,唯一的破绽是他不肯和罗伊有任何身体接触——因为溪泉的高阶祝福附带的净化魔法还附着在罗伊身上——但都被他以各种各样的理由蒙混过去。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人起疑。
黑暗生物假扮的德尼亚国王和内阁大臣们用尽各种借口拖延商谈,图斯特使团便被拖在德尼亚,罗伊身上的祝福和净化效果飞速减退。
溪泉体内的光元素也被中和得差不多,黑暗元素带来的压迫感越来越沉重,他只能靠着光元素和黑暗元素相斥的本能自保。
地下室里的最后一点荧光黯淡下去,昏昏沉沉间一股寒凉的气息贴上了他的侧颈,他睁开眼,看到罗伊站在他面前。
“罗伊……”溪泉的眼皮控制不住地往下落。
黑暗气息顺着他的指尖缓缓爬上他的手腕,只有少部分被他仅有的光元素净化掉,其余的化成一只手伸进他的衣服里。
溪泉的半只手被染成了黑色,落在身后的金发也从发尾处被黑色吞噬,他感觉到很冷,体内的水元素几乎要冻结起来了。
“溪泉,你不舒服吗?”
“罗伊”轻轻抚摸着他的脸,低头温柔地问。
“嗯……”
“那就别再抵抗了,把你的全部交给我,我会让你舒服的。”
“……”
罗伊的声音很温柔,就在溪泉想要答应时,前面的水晶球蓦的一闪,瞬间拉回了他的理智,他扭过头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黑暗生物嗤道:“你以为还会有人来救你吗?”
溪泉:“……”
它对溪泉这种爱答不理的态度很不爽,强行抬起溪泉的下巴,说:“睁开眼睛看看,你的罗伊早就醉倒在温柔乡里把你忘了!”
溪泉勉强睁开眼睛,看向水晶球——
图斯特的使团抵达德尼亚后,周边许多国家的使团也因为商路的事情相继而至。
正赶上玫瑰节,德尼亚王城里异常热闹,每天都有乐队不分昼夜地在中央广场上奏乐,未婚的男女们相携着跳舞、暧昧、约会,德尼亚的民众和来自异乡的客人都被节日的氛围包围着。
罗伊和“溪泉”出了王宫并肩走在街边,“溪泉”左顾右盼,快步走到一个摊位边拿起一个木雕摆弄。
摊主一看他们的衣着就知道不是普通人,不遗余力地向“溪泉”介绍这木雕的工艺是多么复杂,罗伊站在“溪泉”身边,问:“喜欢?”
“嗯!”“溪泉”点头。
罗伊从身上掏出一枚金币递给摊主,交接金币的时候罗伊的指尖碰到了摊主的手,摊主快速把手缩回去,欢天喜地地向“溪泉”推荐别的东西。
街上忽然有一辆马车跑来,周围的行人纷纷躲避,罗伊抬手抵在“溪泉”的背心,把他往路边推了一下。
“溪泉”身体一僵,想要躲开,却发觉隔着一层衣服被罗伊碰到的地方有些热,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觉。
——祝福和净化的效果几乎要消失了。
“溪泉”暗喜,转过头,发现罗伊正看着自己的手掌,狐疑地问:“你在看什么?”
罗伊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收了收五指,似乎在感受这什么。
“没什么,”他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差不多了。”
地下室里。
黑暗生物看着水晶球里的罗伊蹙了蹙眉,“搞什么名堂?”
变故来得太快,水晶球突然被黑暗席卷,此起彼伏的尖叫声透过水晶球传来,惊得溪泉因为疲倦闭上的眼睛猛地睁开。
“怎么回事?!”
黑暗生物有些气急败坏,试图用黑暗魔法修复水晶球,谁知水晶球砰的一声炸开!
极其强悍的魔法震动通过碎裂的水晶球传到溪泉身边,满屋子的黑暗气息像开水一样沸腾起来!
溪泉太过虚弱,极力保持清醒,眼皮却沉得像是坠了石块,只能通过细微的缝隙看见几抹黑影在不远处翻腾。
压迫着他的黑暗气息陡然转变,某种他领略过的更为邪恶的魔法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但他已经没有力气挣扎。
朦胧间他听到地下室的门被打开,有人来到他面前。
溪泉垂着头,耳尖和脸颊上都出现了被黑暗气息污染的斑点,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只能看到一双黑色行军靴的靴面,努力想要抬头看清楚来人是谁,一道风吹过,绳子脱落,他失力地往前倒去,跌进了一个寒凉的怀抱。
抱着他的手臂很有力,除了带有无边恶意、压迫感十足的魔法震动之外,还有一股熟悉的清冷的味道钻进鼻腔,那一瞬间,溪泉辨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迷蒙之中溪泉的恐惧和不安达到了连日以来的顶峰,他想说些什么,但还没等想好,就一阵晕眩,眼前陷入了黑暗。
睡梦之中,溪泉梦见自己被冰封在寒冷的海底,冰冷的手划过自己的侧脸和脖颈,过了好久,那股萦绕着自己的阴寒忽然抽离,温暖的光元素注入身体,漆黑阴冷的环境慢慢被点亮。
溪泉醒来一睁眼就看到了一截脖子,半晌之后才发现自己正坐在罗伊腿上靠在他怀里,有些颠簸,旁边就是马车车窗,天色橘红,不知道已经启程多久了。
身上的疲乏感缓和了一些,便听罗伊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醒了?”
溪泉迷糊地撑着罗伊的肩膀坐直,问:“我们这是去哪儿?”
“回图斯特。”
“哦……”溪泉刚刚清醒,身体没有完全恢复,脑子转得很慢,问完这句话就陷入沉默,等待心中那个未明的问题成型。
罗伊打量溪泉的神色和状态,溪泉和他对视了半晌,恍然“哦”了一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妥,想要从罗伊腿上下来。但他才有所动作,就被揽了回来。
“别乱动。”罗伊说。
溪泉眨眨眼:“……”所以罗伊看着他不是让他下去吗?
罗伊抚摸着溪泉的脖子,按了按他的后颈。
溪泉以为罗伊有话跟他说,顺从地微低下头。
罗伊注视着异常乖巧的溪泉,笑了笑,拨开他额前的发丝,轻轻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溪泉:“……?”
罗伊揽住溪泉的后背,把他压回了自己怀里。
良久,说道:“你昏睡了六天。”
昏睡……
罗伊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记忆的大门,被关在地下室房间里的一切纷至沓来。
溪泉的瞳孔一震,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反应能力,挣扎着从罗伊的怀里出来,着急地说:“德尼亚的国王——”
罗伊扶着他的腰免得他掉下去,镇定地说:“我知道。”
“德尼亚的大臣和子民——”
“嗯。”
“有黑暗生物冒充了我。”
“也知道。”
“……”罗伊表现得太镇定了,好像在德尼亚发生的事微不足道。
溪泉看向马车外,车子正经过一块山石地,路旁到处是嶙峋怪石,回程的路走了快二分之一了。
溪泉张了张嘴,总算想到一个还算难的问题,转过头问:“那些黑暗生物呢?”
“处理掉了。”
“……”那么多黑暗生物,说处理就处理了?溪泉震惊:“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进入王城前的那个早上。”
“?”那天早上应该只有假溪泉跟在罗伊身边。
“你认为,我会看不出来你被掉包了?”
“……”溪泉被关在地下室的时候真的这样认为,毕竟那个假溪泉太像了,足以以假乱真。
那么另一个问题又来了,“既然你早就发现,为什么……”没有早点戳穿那群黑暗生物?
但溪泉没有说下去,因为听起来像是他在抱怨罗伊来得太晚了。
“抱歉,是我拖得太久了。”罗伊说道。
溪泉忙说:“你没有什么好抱歉的,你救了我我向你道谢还来不及。”
“……黑暗生物很擅长隐藏,我要等到你的净化和祝福效果消失,才能接触到它们,确保它们无法逃跑。”
罗伊和黑暗生物打过交道,清楚它们的习性,也知道它们在等待什么时机,让一切看起来像是被黑暗生物掌控了,它们才不会弃车保帅地逃跑,或者激进地改变计划伤害溪泉。
魔咒的施加者受到致命伤害时魔咒就会失效,祝福和净化的效果没有突然消失,说明溪泉的状况还在可掌控的范围之内,在这期间他用了其他办法寻找溪泉,但没有成功,才拖到魔咒几乎失效。不过这些没必要告诉溪泉。
溪泉点头表示理解,还安慰罗伊:“我懂的,它们也没伤害到我,只是把我关在地下室而已。
确实没什么,黑暗生物只是想污染他,还……迷乱的□□和喘息声窜到耳边,溪泉尽量摒弃杂念,把那些旖旎的场面挤出脑海。
罗伊仍记得地下室找到溪泉时他的样子,蹙了下眉,之前那股难以控制的破坏欲又涌了上来,他闭上眼睛尽量压制,大脑里却像是有一条细蛇闪电般又游过,引起一阵尖锐的耳鸣。
溪泉还在懊恼为什么会想起那些,当下明明有很多问题还没问清,比如德尼亚到底发生了什么,德尼亚的国民之中有没有幸存者,现在怎么样了,周边各国是不是也被污染了,以及他昏过去前感觉到的那股不同于黑暗生物的邪恶魔力的来源等等。
忽然扶在腰上的手加大了力道,溪泉顺着看过去才发现罗伊状态不对,小心地问:“你怎么了,罗伊?”
“……”罗伊闭了闭眼,过了一会儿,睁开眼睛说:“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