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指示台前站了几位军官,光屏上展露一副地图,上方有许多蓝点,每一个蓝点象征一名学员。
“还有两天。” 为首的军官转身坐下,露出一张刚毅的面庞,他看向其他人,缓缓揭开茶杯,吹拂热气浅尝了一口。
“聂将军,我还是觉得不妥…… 这些都是学生,他们不了解……” 侧方的中年男人站了出来,他没穿军服,是校方的代表。
“明年就毕业了,还是学生吗?” 聂刚放下茶杯,他长叹一声,道:“前线的情况你我都清楚,我们不缺学生,缺的是能上战场的战士。”
校方代表嘴唇几度张启,又一句话也未出口。
“咚咚。”
敲门声响起。
“进。”
大门被推开,一名士兵走进了房门。
“报告!” 他先是举起手左右敬礼。
“讲。” 聂刚淡道。
“异形分批投放完毕,数量总计五十,后勤保障工作开启,十五组医疗小组随时待命。”
“全部进入可视范围了?”
“是的长官。”
聂刚点头,眼一瞥,示意身侧的副官调整地图。
副官收到指令,将地图更新,红点骤然出现在地图上,与蓝点交错相映。
“按照您的指示,炸点安装完备,如有不可控事件发生,我们会第一时间引爆异形体内的炸点。”
“干得不错。” 聂刚赞扬道。
士兵陡然立正,鞋跟相碰,后背挺直。
听见如此完备的保障措施,先前提出异议的校方代表更没法张口了。
聂刚倒是没忘,看向他,说:“向学生们发布消息吧。”
“让他们知道自己即将要面对什么。”
噼里啪啦的雨声、木柴燃烧轻微的脆响、以及不知名鸟类的鸣叫,裴深幽幽转醒时,耳畔传来无数杂音,他眼睛挣了挣,像两个秤砣坠在上方,令他如何也动弹不得,直到一方温热附上他的嘴唇。
裴深眼皮动了动,睁开眼睛,眼前先是闪过一片灰白,而后才看见面前的人——聂常戎。
裴深缓慢地眨动眼皮,发现自己感触到的温热并不是臆想,而是真实存在的。
聂常戎的手指蘸在他唇上,皮肤感知到湿润的痕迹。
“醒了?” 聂常戎的手在裴深眼前晃了晃。
“嗯……”裴深皱眉,他居然 “嗯” 不出声音。
胸腔连着喉管那一部分像是被横劈开一通,内腑一阵阵疼,喉咙里干涩得紧,发出的声音比蚊子飞动还小。
“喝点水,你嘴唇都开裂了。” 聂常戎扶着他坐起,扭开水壶想喂他,被裴深接过。
他喝了两口,喉头的燥终于安抚,咳了两下,他终于能说出话来:“我晕了多久?”
“一夜。” 聂常戎给他看表,“现在是八点二十一分。”
裴深点点头,忽而想起什么 问:“我们还在安全范围内吗?”
“不在。” 聂常戎说:“但距离很近。”
裴深松了一口气。
“你感觉怎么样?”
“不坏。”
聂常戎不太相信,“真的?医疗小组的人说你伤势很重,需要退出接受治疗,如果情况不好,不要勉强。”
“我不勉强。”
裴深动了动身体,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伤势在好转。
Alpha 的身躯赋予了他超快的自愈能力,这是与生俱来不可剥夺的优势。
聂常戎的面色未见放松,他问:“你还记得我们遇到那只异形虫吗?”
“嗯。” 裴深只是昏睡了一晚,不是失忆,自然对前一天发生的事历历在目。
“它不是偶然闯入。” 聂常戎说。
“你的意思是?”
“它是被投放的。”
就在昨夜,聂常戎收到光脑下发的统一消息,五十只异形虫族被投放至山林。
“接下来面临的威胁会更大。” 顿了下,聂常戎又道:“我们已经进入前四百了。”
异形虫的出现加快了淘汰速度,凌晨时现存人数就只剩下三百一十五人,换言之裴深随时都可以选择退出,不必忧心督导的惩罚。
裴深被聂常戎撑着,他一抬眼就能清晰瞧见聂常戎脸上的疲态,聂常戎应该是守了一整夜,眼下吊着青影。
鬼使神差,裴深问:“那你呢?”
“我?” 聂常戎没想到裴深会反问自己,笑了一下才正色道:“再往前走走吧。”
“行。”
“‘行’是怎么个意思?”
裴深离开他的支撑,坐正说:“一起。”
聂常戎只觉意料之外,细想又在情理之中,他捡起一根木棍捣灭残余的火星,调侃:“你打算拖我后腿?”
“嗯,” 顺着他的话茬,裴深点点头,“怎么,带不动了就要抛弃队友吗?”
聂常戎勾起唇角淡淡一笑,把最后一点儿火星碾进灰里,“是啊。”
“所以你小心一点,晚上不要睡得太熟。”
裴深捂着胸口笑了起来,呛咳几声,聂常戎往他手里塞了水壶,在他肩上拍了两下,“悠着点儿。”
距离刷新安全范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留给他们离开的时间不多,离开前聂常戎负责整理物资,裴深含着营养补充剂,眼尖地瞧见聂常戎从他们的锅里倒出一团黑漆漆的物什。
“那是什么?” 裴深问。
“粥。” 聂常戎把干巴巴的黑煤块丢进火灰里。
“粥?” 裴深扬眉。
“技术不太好。” 聂常戎随意将话题揭过。
裴深也没多想,只当聂常戎没有掌控好火候。
见裴深没有过多纠结,聂常戎轻轻松了一口气,他其实是眼睁睁看着一锅粥糊掉的。
为了保持温度,夜间的火一直没熄,而且还架得很旺,昏迷中的裴深一点不似平常的疏离,他就像是一条渴水的鱼,拼命汲取聂常戎身上散溢的信息素,聂常戎分身乏术,哪还有机会管架在火上的混粥。
一路大火加持,就这样,好好一锅粥成了一团黑煤块。
新缩减的安全范围离他们的洞穴营地不远,只是半小时的路程。晚间的暴雨声掩盖了许多情况,他们上路后走了十几分钟进入密林后才发现大片大片的树植被席卷,啃食得只剩下粗支,沿路还有不少动物的残体,血迹凌乱,蔓延一地后又骤然消失在灌丛中。
“都弃权了吗?” 裴深坐在副位,盯着光脑上时不时变化的数字,人数减少之快,是前几天从未有过的速度。
短短时间内,剩余人数只剩下两百四十人,几乎称得上是锐减。
头顶不断有直升机呼啸飞过,都是接应淘汰学生的队伍。
“安全没保障。” 聂常戎勘察完被异虫破坏的环境便调转方向,淡道:“只是一个期末考察,不至于把命搭进去。”
“校方应该有安全措施。” 裴深说。
毕竟是第一军团的后生储备,校方不至于在没有任何保障的情况下投放异虫,否则这样枉顾学生性命的行为一但曝出,外面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校方给淹没 。
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想通这一点,缩紧的安全范围大大增加了学生与异形虫族相撞的概率,更别提剩余人中还有很大一部分队伍只剩下一名成员,这让本来就没底的心更加恍恍,加剧了自我淘汰的状况。
“雨势越来越大了。” 聂常戎看向透明光板,持续了一整夜的雨并没有停歇的架势,反而还在不停地下, 豆大的雨滴砸在挡板上,幸而机甲密闭性极好,隔绝了大部分噪声。
值得一提的是缩减的安全范围内没有河道,否则按照这个雨量,河道汹涌,渡河也危险。
“伤口疼吗?”
“好多了。” 裴深问:“还有没有烟?”
许久没碰过,他有点犯瘾。
“在我兜里。”
聂常戎摸出烟盒丢给裴深,裴深一接轻飘飘的包装就知道里面的货不剩多少了。
“你烟瘾这么大?” 裴深狐疑道。
这盒烟丢给聂常戎时数量可不少。
聂常戎摸摸鼻尖,难得心虚,打了个幌子,“解困。”
“再有一天就结束了。” 聂常戎顾左右而言他。
“嗯。” 裴深叼着烟没点燃,只是含在嘴里过个味儿,“快了。”
虽然一路看到了不少异形虫族制造的痕迹,可他们却什么也没碰上,就好像这群作乱分子彻底消失了一般。
但裴深二人也清楚这不可能。
到达新的安全范围,他们终于遇到了情况。
聂常戎看着面前这集结的一大波机甲,摊了摊手,“双拳难敌四手。”
面前乌泱泱的,起码有十多人结伴。
裴深瞥了一眼外面的状况,自如说:“我是病人。”
聂常戎闻言,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被逗得笑了笑。
可这群非法组队的学生显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聂常戎等了等,等到有人从机甲里走了出来。
聂常戎一看,巧了,来人还是个熟脸,于是聂常戎也下了机甲。
“我老远就认出破风了,一看就是你。” 林凡跛着一条腿走到聂常戎面前。
“腿好了?” 聂常戎上下一扫眼,目光在他腿上多停留了两秒。
“好个屁!”
后头机甲连环挨着,聂常戎指着那一堆,问:“这什么意思?不怕被处罚啊?”
小型非法组队,上面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十多个人全扎堆,指不定上头就冒火了。
“挨个屁,你看看你光脑还有没有信号。” 林凡嗤道。
聂常戎蹙眉,疑惑地打开光脑。
结果真如林凡所说,信号断了。
“我们一过来就发现信号接收有问题,他们猜测是雨势太大,加上那堆恶心人的玩意儿扎堆往信号塔那边跑……”
“异形?”
“嗯,就是那堆东西。”
聂常戎狠拧眉间:“虫族怎么会扎堆?”
虫族天生好战,有很强的领地意识,几乎不太可能出现成群结队活动的情况。
“谁知道呢,乌泱泱一大片,反常得很,所以我们才打算一起结伴走,免得倒霉催得碰上虫潮就玩完了。”
“怎么样?要不要一起。” 林凡顶顶聂常戎的手臂。
聂常戎垂眸思索,没搭话。
“那玩意儿可不好对付,万一遇上扎堆的,机甲都能给你撕成碎片。” 林凡伸出手,“别墨迹啊,就说来不来吧!”
聂常戎抬眸,回头看了眼破风,而后单手握拳与林凡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