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四两却跪在了地上,泣不成声地吼道:“承其艺,拜其师,拜一人为师,天地可鉴。我罗四两就是您徒弟,我就是!我说了,我不要你们替我选,我要自己选,我选您,我选这份责任,师父……师父……”
卢光耀浑身战栗,老泪纵横,泪水彻底把他的眼睛给迷住了。“好好好……”卢光耀又是哭又是笑,“我有徒弟了,我又有徒弟了。”
罗文昌拼命点头。卢光耀紧紧抓着罗四两的手,然后对方铁口道:“扶我起来。”
方铁口把卢光耀搀起来,他已经无法站立了,只能软软靠在方铁口身上,虚弱地看着四周的人。
尽管他连站都站不稳,但那可怕的眼神还是让在场所有人都心中发寒。这个老人身上仿佛有一股冲天的桀骜之气,这股气势犹如一把利剑捅在所有人心头,让人心中大震。
“我……”卢光耀竭尽全力,双眸充血,犹如一头迟暮垂死的雄狮,喉头发出虚弱又不甘的怒吼,“我们从不曾有负国家,从前不会有,今后也不会有……”
没人知道卢光耀在说什么,可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种发自内心的震撼,现场顿时鸦雀无声。卢光耀喊完之后,软软地倒在了地上,双眸无神地望着蓝天。
他发现天空好美。
他发现天空好蓝。
他发现夕阳好美。
他发现一切都很美。
他有多久没有看过蓝天?他有多久没有看过白云了?
好久好久了……卢光耀贪恋地看着这美丽的蓝天,可他眸子越来越浑浊,蓝天越来越狭小,直至被黑暗彻底掩盖……
他到死终究都没有喊出单义堂,也没有说出自己的身份。
罗老出手
卢光耀死了,谁都没有料到这样的结果。
谁都知道这次斗艺可能会出事,但是都没想到会出人命。或许连卢光耀自己都不曾想到会有这一出吧!那条毒蛇冲着李义飞去的时候,卢光耀在出手之前是否做过心理斗争?
也许有,也许没有。
也许他非常自信自己的手法,认为自己绝对有把握控制那条毒蛇;也许他本身就存了舍命救李义的想法;也许他根本没有想过任何事情,没有考虑过任何得失,只是见李义有危险,下意识就出手了。在他的潜意识里面,或许一直都想保护李义吧?
比试的地点在湖心小岛,离医院很远;而且卢光耀为了让李义遁去,运动量太大,毒血很快就到了心脏,还没等到救护车就去世了。
现场乱成了一团。
看着卢光耀的尸体,林董事长整个人都蒙了,脸色一阵阵发白。无论什么时候,人命都是一件天大的事情,他知道他惹大祸了。
“贵叔……”林董事长声音发颤,嗫嚅着看向旁边的阿贵。阿贵虽然只是一个司机,却颇得他家老爷子的信任。
阿贵眼神阴鸷,眯着眼睛看着罗四两一群人,稍一思忖,便大声喝道:“来人,把那几个诈骗犯给我抓起来!”
林董事长有些诧异:“贵叔,这……”
阿贵沉声道:“不能让他们跑了,不然要出大事。”林董事长这才点了点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阿贵一声令下,林家雇来的保安都撸起袖子朝罗四两一行人走去。
“你……你们想干什么?”陈国华愤然怒喊。
方铁口沉声道:“还能干吗?无非是先控制我们,想办法把我们的嘴堵上,把这件事情平掉。”
“你们敢?杀了人还这么嚣张吗?”陈国华大声斥责。可是那群人根本不听他的话,全都逼了上来。
陈国华对着围观的各界人士怒喊道:“你们就这样看着?难道没人敢管上一管吗?”
那些平日里对陈国华恭敬有加的人,这会儿全忘了这位曾经的老师,纷纷扭开了脑袋装作什么都没听见。陈国华心中更寒。
方铁口盯着那帮逼近的保安,凝神以待。罗四两抱着倒在地上的卢光耀,眼角还挂着泪水,怒目而视,双眼赤红。
“啊——”罗四两喉头发出怒吼声,血红的眸子死死盯着林董事长,指尖的半截刀片散发着寒光。方铁口闻声看来,神色微微一变,赶紧压住了罗四两的肩膀。
罗四两抬头看着他,眸子里尽是血腥的疯狂。方铁口冲着他,冷静地摇了摇头。罗四两死死咬着牙,身体因为极度的愤怒而颤抖起来。
罗文昌也扭头看向自己孙子,沉声道:“我这把老骨头还没到动不了的地步,还不需要你来动手。”
闻言,罗四两怔住了。方铁口也有些诧异,看向罗文昌的目光多了些不一样的色彩。
罗文昌说罢,甩手向前,排众而出,站在了最前面。
阿贵目光谨慎地看着眼前这位老者。江湖上最忌讳四种人:老人、小孩、和尚、道士,所以,他丝毫不敢大意。那些围过来的保安,却不会把这样一个糟老头子放在眼里。
罗文昌盯着众人,神色丝毫不乱。他伸手一招,空空如也的手上顿时多了一块黑色布匹,再一扬,那布匹迎风飒飒而抖。罗文昌手执黑色卧单迎风而立,风吹得他衣衫猎猎,明明一夫当关,竟然有万夫难当之势。这番场面,使围观所有人纷纷侧目。
罗文昌神色冰寒,肃然道:“我守了一辈子规矩,从不做逾矩的事情,因为我相信只有规矩,才能让我们变得更好,才能让这世间变得更有秩序。可是,我守了规矩,你们却没有一个肯守的。”
“老头儿,你说什么鬼话?”一个保安大声斥骂,冲上来就想抓罗文昌。
罗文昌双眸陡然爆发精光:“——既然如此,便怪不得我了。”
话音落下时,那保安也冲到了罗文昌身前,伸手抓来。罗文昌微微侧身,躲过了这一抓,而后,他手中黑色卧单向上一扔,挡住了那双盛怒的眸子。
保安动作丝毫不慢,一把抓下了黑色卧单。刚抓下来,他就愣住了——卧单之后竟然什么都没有。人呢?
“小心!”一声惊呼在那保安身后响起。他还没来得及转身,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就失去了意识,倒在了地上。
在他倒下的身体旁边,罗文昌昂首而站。
谁也不知道罗文昌是怎么突然跑到保安身后的。正因为不知道,他们才会觉得震惊和可怕。这一刻,包围着罗文昌的保安竟然一个都不敢动,就连人群外围的阿贵也沉下了脸庞,林董事长更是脸色发白。
罗四两也呆住了,他从不曾想到他朝夕相处多年的爷爷竟然有这样一面。
罗文昌慢条斯理地捡起掉在地上的黑色卧单,双目微垂,淡淡说道:“我几十年没有动手了。你们这样苦苦相逼,当我没有火气吗?”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吼罢,罗文昌再扔卧单,整个人缩成一团往上一蹿,仿佛钻进了卧单之中,卧单再次落地时,人又不见了。
一众保安见状哗然,“砰”的一声闷响后,又一个保安软软倒地,罗文昌正站在他的身后。这下,围着的保安全都散开了,都跟见了鬼一样。围观的那些老板却惊呆了,面色敬重,如见神人。
林董事长牙齿咯咯作响,颤抖着问阿贵:“贵……贵叔,他……他真有特异功能?”
阿贵亦是惊疑不定,委实是罗文昌的表现太令人惊艳了,他这份能力可比外面那些所谓的气功大师强多了。
罗文昌慢慢走到卧单落下的地方,他每往前走一步,围着他的保安就后退一步,丝毫不敢跟眼前这人接触,恨不得拉开的距离越远越好。
罗文昌把黑色卧单再次捡起来,第一个倒在地上的保安刚好离他不远,他不由得冷哼一声:“年纪轻轻不干人事,真是碍眼。”接着,他走过去,把卧单盖在那保安身上,大喝一声,卧单一扯,那倒在地上的人竟然凭空不见了。
“我的妈呀!”不远处的另一个保安吓了一大跳,差点没摔倒在地上。罗文昌冷哼一声,扭头看去,那人竟然被吓得连连后退。
罗文昌傲视全场,却无一人敢正视他的眼睛。
罗四两也看呆了,喃喃道:“罗家绝学,卧单回托。”
罗文昌闻言,看向罗四两,道:“罗家绝学,卧单遁人。”
说罢,罗文昌大喝一声,抓着卧单一角,后退几步,用力一甩,卧单顿时在空中旋转起来,如同一堵黑色的墙。这个场景跟之前卢光耀施展的一模一样,只是罗文昌的动作仿佛浑然天成,挥洒间的圆润程度远非卢光耀可比。
“走!”
忽然,罗文昌抓住陈国华的手臂,猛地往旁边跑去。
众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只见罗文昌抓住卧单往后一甩,黑墙之后的景色终于显露出来。这一显露,众人大吃一惊,陈国华一个大活人竟然凭空消失了,留下的只有面色冰寒的罗文昌。
全场皆惊。
什么是特异功能?这就是特异功能!什么是神迹?这才是神迹!
剩下的保安见罗文昌出手惊人,纷纷将其奉为神人,别说上前动手了,连靠近都不敢。就连见过不少世面的林董事长此时都牙齿打战,神情惶恐。
阿贵咬了咬牙,大声道:“我不管你用的是什么把戏、什么邪术,就算是神仙,我今天也要把你拿下。”说罢,阿贵快速地冲了过来。
罗文昌神色微微一变。归根结底,他用的只是戏法,并不是什么仙术,吓吓外行人倒没问题,真要当面对战起来,他可拦不住。
方铁口适时往前两步,站在罗文昌前面,沉声道:“先带他们走!这个人,我来拦。”
“好。”罗文昌应了一声。
此时阿贵近前,方铁口直接迎了上去,与阿贵交上了手。
“走!”罗文昌对着罗四两大喊一声,罗四两却充耳不闻,抱着卢光耀的尸体不停流泪。“快走!”罗文昌又是一声大喊,罗四两这才抬起头来,一双哭得通红的眼睛冷冷看着林董事长。
林董事长似乎有所察觉,向罗四两看了过来。他看着这双通红的眸子被巨大的黑色卧单掩盖,卧单落下,这双眸子也消失在他的视线里,那份令他心悸的恐怖却久久无法散去。
卧单彻底落在地上,卢光耀的尸体和罗四两一起消失了。
岛上微风吹来,明明是大夏天的热风,林董事长却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惊出了一身冷汗。
眼看罗四两和卢光耀也消失了,阿贵的神色更阴郁了几分,看向罗文昌的眼神也掩饰不住忌惮。但此时他已经顾不上这些,因为他和方铁口已经交上了手。
真正交手之后,两人心中都吃了一惊。
方铁口早就看出来此人不一般,但是没想到对方的身手居然这么好。毕竟自己也不是什么等闲角色,当初面对毒蛇标那群人贩子时,他一对二都能压着对方打,可是现在,他连一对一都感觉很吃力。
阿贵心中亦是吃惊得很,他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一副书生模样的人,身手居然这么好,竟然能跟他打得不分上下。
两人你来我往,打得难解难分。方铁口毕竟年纪大了,在交手中渐渐落入了下风。
阿贵见陈国华、罗四两等人一一消失,也不由得焦急起来。他不再磨蹭,直接从怀中拿出一把弯钩小刀,冲着方铁口的要害而去。
方铁口的情况顿时危急起来,他原本就不是阿贵的对手,更何况对方现在还拿着武器。他连连躲闪,寻找机会反击,一个不慎,躲闪不及,被阿贵的弯钩小刀撩破了衣服,身上也被划了一道小口子,鲜血渗了出来。
方铁口低头看了看伤口,神色凝重。
阿贵则伸出舌头舔了舔弯钩小刀上的鲜血,满脸邪戾,冷冷道:“我劝你束手就擒,我下手可没个轻重。”
方铁口眸子沉了沉,透出可以看穿一切的奇异光彩。他沉声道:“看你出手这么果决,不像普通的习武之人,你身上怕是有命案吧?”
此言一出,阿贵眼睛陡然一眯,眼中凶光更盛。方铁口嘴角扯出一丝笑容,喃喃道:“看来林家的底子相当不干净啊!”
此时,罗文昌在连续变走了陈国华、罗四两和卢光耀之后,再度冲了回来。他见方铁口情况危急,便大声叫道:“呔!吃我一记吞人吃地的乾坤毯子!”
方铁口闻言,愕然回头。阿贵则是神色狂变,不敢再对方铁口出手,凝神以待罗文昌的攻击。
罗文昌抓着黑色卧单的两角,用力朝前一甩,卧单冲着阿贵飞了过去。罗文昌铿然补上一句:“小心我的法宝!”
方铁口面上镇定,心里却忍不住发虚。老爷子说的这些都是什么破玩意儿,能唬人吗?
然而,刚刚还气势强悍的阿贵此时却连地面都不敢多沾,跳着脚躲得远远的,似乎很怕被罗文昌的黑色卧单吞掉。
方铁口看得眼珠子都瞪出来了,这样也行?
“快走!”罗文昌却没时间犹豫,抓着方铁口的手就往后撤。同时,他手上变出另一块卧单,再度使出罗家绝学,帮助两人逃生。
阿贵依旧神色紧张地盯着那块黑色卧单,围观的老板们早在罗文昌甩出卧单的时候就躲得远远的了,就连林董事长也连滚带爬地跑到了最后面。令众人意外的是,预想中毁天灭地的场面并没有发生,卧单只飞出几米便软软地掉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场面一片肃静,围观的众人没有一个敢上前查看。
过了许久,阿贵才回过神来,脸色也变得慢慢涨红。
师徒情义
陈国华家的院子里,方铁口、罗四两等人的对面,一人正恭恭敬敬地弯着腰,神色谦卑,面带微笑。
此人是林家的管家何平,他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警察经过一系列的调查,得出的结论是王荣耀大师在表演《活捉毒蛇》时发生了意外,不幸被毒蛇咬中而丧生。林正涛林董事长只是给王荣耀大师提供了表演的道具,与结果并无直接关系。这一结论得到了当时围观众人的一致认同,人证和调查都支持这个结论,可以结案了。
警察还对林董事长进行了严厉的批评教育,要求他对王荣耀大师的家属进行合理赔偿。林董事长表示接受警察的调解,当天就差人送来十万现金。
现场只有陈国华显得怒不可遏,大骂来人,而何平却始终保持着谦恭的态度,任凭对方如何辱骂,他都岿然不动,宁愿唾面自干。
如果当时阿贵能够把这些人留下,他们也许还有别的办法,无论是威逼、利诱还是其他方式,总有法子能让这些人闭嘴。可是这群人逃走了,林家顿时变得被动起来。毕竟是人命案子,万一苦主闹起来,他们也会很为难。所以,林家派管家何平作为代表,来和平解决这件事。
方铁口很平静。难得的是罗文昌也很平静,只是他双眸之中仍旧偶尔泛过冷色,这与平日里那个德高望重的戏法大师完全不一样。
场面一阵沉默,最后是方铁口走到何平面前,静静地看着他谦恭的面容,顿了顿,道:“钱,我收下了。”
“是。”何平笑容更深,背也躬得更加厉害了。
“你干什么?”陈国华惊怒不已。
方铁口平静道:“他已经死了。事情的结果你也看到了,我们斗不过他们。这件事情一天不解决,他就一天不能下葬,算了吧,就让逝者安息吧。”
陈国华指着方铁口,气得浑身发抖:“你不能这样做。”方铁口丝毫不为所动。陈国华又转向罗文昌,大吼道:“你说话啊!哑巴了?”
罗文昌重重吐出一口气,淡淡道:“我不想说什么。”
“你……”陈国华气极。
方铁口看了陈国华一眼,说道:“你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看不透这社会,我们都是蚍蜉蝼蚁,他们却是大鳄。人已经死了,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就该更坚强更好地活着,这才是对他最好的回报。”
陈国华怒不可遏:“不行,我不同意。”
方铁口说道:“你不同意也没有用,我跟他是什么关系,你跟他又是什么关系?我能给他做主,你能吗?”
陈国华一时哑然,好一会儿才愤愤甩下一句:“我真后悔认识你这样的人。”说罢,扭头就走。
方铁口和陈国华争执的时候,何平一直躬着身子,面带谦恭的笑容。眼见两人争吵,他也不说话,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不曾变化过。
方铁口问道:“怎么称呼?”
“何平。”
方铁口微微颔首:“我还要八万。”
何平神色不变,只是问道:“那……他的家人、亲属、朋友呢?”
方铁口道:“他并未婚娶,家人、亲戚在早年的大灾荒中被饿死了,朋友只有我一个。”
何平第一次抬头看向方铁口,方铁口亦与其坦然对视。少顷,何平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把手上的袋子递过来,道:“稍后,还有八万送来。”
“好!”方铁口接过袋子,又道,“此事已了,不复再提。”
“当然。”何平鞠躬后,离开。
方铁口平静地看着何平离去的背影,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陈家陷入了寂静和哀伤。
罗四两一个人坐在客厅角落,双目失神,整个人靠在墙角蜷缩了起来,双手抱着膝盖,身子一直在微微颤抖。
方铁口抬头看天,今夜星光璀璨。
“笃笃笃——”门响,李义来了。他的模样失魂落魄,再也没有在一众老板面前的那副高人模样,反倒像个精神不正常的流浪汉。
“方……方师父,”李义哽咽地叫了一声,颤着声音道,“我……我……我师父他……”
方铁口平静地看着李义,微微摇头。李义连退三步,脚下一个不稳,竟然摔倒在地上。他四顾茫然,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方铁口说道:“其实老卢可以不死的,如果当时他肯停下来包扎,一切都不会发生。可他为了保护你,为了保护单义堂,甘愿去死。你还以为在老卢心里,单义堂比你更重要吗?”
方铁口轻叹一声,脸上带了些许怅然之色:“如果单义堂和你只能选择一个,他会选你。事实上,他也的确这么做了。你知道单义堂对老卢有多么重要,可他为了救你,把一切都抛下了。”
李义捂脸,号啕大哭,四十多岁的人了,却像一个失去了所有亲人的幼儿一般。的确如此,卢光耀就是他唯一的亲人。
方铁口喘了一口气,道:“阿义,不要再错下去了。”
李义倒在地上,用手捶地,用头撞地,眼泪鼻涕和鲜血跟灰尘混在一起,糊了满脸,就跟一个疯子一般。
“啊——”原本蜷缩在角落的罗四两忽然怒吼一声,朝着李义狂冲而来。他右手在腰间一摸,指间顿时多了半枚飞鹰刀片,寒光凛冽,直冲李义喉咙而去。
罗四两持刀杀来,没有留任何余地,非常凶狠和凶悍。李义对此却浑然不觉,也许他察觉到了,但是他不想躲。
方铁口看到罗四两冲过来,眼神陡然锐利几分,他紧紧盯着罗四两的脸庞,却终究没有出手。
罗四两携带着滔天愤怒冲了过来,右手夹着刀片直奔李义喉咙而去,李义闭上了眼睛。
预料中的血腥场面并未出现。罗四两的刀片抵在李义喉咙之上,锋利的刀片刺破了李义的皮肤,一丝鲜血流下。
“杀了我吧!”李义说。
方铁口平静地看着这一切,看到罗四两睚眦欲裂,整个人更是控制不住地颤抖。
李义猛然睁开眼睛,眼中全是血丝,狂吼道:“来啊,杀了我吧!是我害死师父的,如果不是我随意乱来,如果不是我不知进退,他根本不会死。来,杀了我,来啊!”
“啊!”罗四两怒吼一声,夹住刀片,一拳就砸在了李义脸上。李义被击倒在地,罗四两的手也被刀片划伤,鲜血流下。
罗四两却不管不顾,直接扑了上去,一拳又一拳打在了李义脸上。李义也不去闪躲,硬生生挨下了这些拳头,他很快就被打得鼻青脸肿,眼冒金星。罗四两手上的鲜血也越流越多,右手都被染红了。
“好了。”方铁口出手拽住罗四两,掰开他的手,把刀片取出来,“别再打了,再打下去两个人都要废了。”
闻言,罗四两痛哭流涕,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李义倒在地上,面颊高高肿起,嘴角也有鲜血流出,他无神地望着夜空,眼泪从两旁淌下。
方铁口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何平很快把剩下的八万块钱拿来了,方铁口也签了不再追究的保证书。罗四两是亲眼看着方铁口签字的,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陈国华依旧有些难以释怀。
保证书签了,这件事也算了结了。第二日,卢光耀的遗体被运到了殡仪馆,方铁口、罗四两等人简单地送了他一程。第三日,遗体火化。直到此时,林家人才松了一口气,事情总算平了,看来这十八万块钱是花对地方了。
林董事长仍然被林老爷子狠狠教训了一顿,林家老大也特地跑回来教训了林董事长,林董事长两面不讨好,被约束在家里反省。
卢光耀火化完了之后,骨灰暂时供在了陈国华家里。李义是深夜才来的,他一来就跪在了卢光耀灵前。
罗文昌问方铁口:“他的骨灰怎么安置?”
方铁口顿了顿,道:“不能让他们知道老卢的真实身份。”
其实他不想动用正规手段闹下去,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卢光耀和李义的身份不能暴露。
暂且不论以林家的威势能不能让他们去打这个官司,哪怕是能让他们去打,他们也不能去,一旦把事情闹大,李义和卢光耀的身份就藏不住了,那单义堂就彻底完了。单义堂要是真的完了,那卢光耀就是死都不会瞑目的。
所以,方铁口以最快的速度让这件事情结束了,也让所有人都认为这件事情结束了。罗文昌和陈国华懂这个道理,虽然憋屈,但他们无可奈何。
罗文昌道:“要不,我带回江县安葬吧?”
方铁口顿了顿,道:“你先回江县吧,老卢的骨灰我带回北京安葬,毕竟他们卢家是北京人士。”
罗文昌微微颔首,又叹了一声:“唉,快手卢家,真是一个充满悲剧的家族,第一代快手卢老卢爷,当年是立子行最顶尖的人物。虽然到少卢爷手上家道中落,可是卢光耀却又是一个不世出的天才。本是一个能振兴快手卢家族威望的天才,又因为单义堂的事情与立子行结下大仇,有一代宗师的实力却籍籍无名,现在更是因故丧生,卢家也彻底没后了。”
闻言,众人皆沉默。
“但快手卢的传承不会断绝。”跪在地上的李义突然开了口。
众人都看向他,却见他扭头看向罗四两,红着眼睛道:“我是罪人,不配做快手卢的传人,也不配做单义堂的传人。师父教给我的本事,我没有资格再传给任何人了,现在只有你能让快手卢传承下去。”
罗四两冷眼看着他,没有说话。
“求你了!”
李义大喝一声,朝着罗四两磕头。罗文昌和陈国华都是一惊,只有方铁口和罗四两神色平静。
今夜的罗四两沉稳得不像话。自从卢光耀死了之后,他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
“四两。”罗文昌有些于心不忍,叫了罗四两一声。
罗四两看着李义,冷漠道:“我要做什么,我自己有数,不需要你管。你也没有资格管,你连请求的资格都没有。”
李义的身体僵在当场。
“你走吧。”罗四两冷漠出声。
“四两,别这样。”罗文昌制止道。
“走啊!”罗四两大吼一声。
李义的身体终于不再僵硬,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仿佛失去了控制。他看着罗四两冰冷、愤怒的眼神,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良久,他抑制住身体的颤抖,朝着卢光耀的骨灰盒磕了三个响头,流着眼泪失魂落魄地走了。
“唉……”罗文昌看着李义的背影,叹息了一声。
方铁口倒没什么反应,只是对罗文昌道:“您先回江县吧。”
罗文昌有些迟疑:“可是……四两……”
罗四两道:“等师父下葬之后,我就回去。”
罗文昌看着性情大变的罗四两,还是有些犹豫不决。
方铁口劝道:“你先走吧!我们多待一会儿,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老卢的身份不能暴露,千万不能让林家注意到你。”话已至此,罗文昌只能答应下来。
“那我呢?”陈国华虽然对方铁口感到不屑,但此时也懒得计较,开口问道。
方铁口道:“这段时间叨扰您了,我们明日就走。”
陈国华讶异:“这么快?”
方铁口微微颔首,面色肃然。
次日,方铁口和罗四两坐火车离开。
等两人抱着卢光耀的骨灰盒上了火车,那几个一直盯着他们的人才终于撤去。
火车上,方铁口抱着卢光耀的骨灰盒,看着窗外轻轻念叨:“老卢,我是你带大的,你对我亦师亦兄。你总跟我说,江湖人忌讳伤了攒子,不让我用金点行的本事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其实我知道你是在保护我,那些我们不得不做的事情都是你在做,攒子也是你在伤。你宁愿因果报应在你身上,也不愿意让我承受。你总是这样,总是想着别人,丝毫不顾及自己……”
“可今日……”方铁口眼神慢慢锐利起来,摸着骨灰盒的手也用上了力气,指头泛白,“我怕是不能听你的了。”
罗四两亦在摩挲那半枚刀片。
沧州,八极王家。
王荣耀数日前回到了沧州,打定主意要坐等那个老贼上门,好让他来一个瓮中捉鳖。可贼人却再也没出现过,让他好生苦恼。
上次和卢光耀对战,王荣耀手下留情,压根儿没有尽兴,一腔怒气都留给这个几次三番出手的老贼了。谁知道,他正准备好好对付这帮浑蛋的时候,人家连个招呼没打就跑了!这让王荣耀怎么能不难受啊?
这一天,王荣耀又坐在大厅里生闷气。早上教徒弟演武的时候,他在徒弟身上撒了不少气。
好家伙,别看王荣耀年纪一大把,身手真是了得!五个年轻力壮的徒弟联起手来,愣是没打过他一个。八极宗师王荣耀,不愧是名震江湖的高手。
“丁零零……”
正当王荣耀怒气未消的时候,电话响起来了。王荣耀有些烦躁地拿起话筒,粗声粗气道:“哪位?”
电话那头轻轻唤了一声:“铁拳哥。”
一听到这个称呼,王荣耀顿时愣住了。电话那头继续平静道:“铁拳哥,老卢……被人害死了……”
王荣耀沉默了,身形也仿佛定格了,就这样僵在了原地。原本因为生气而不紊乱的气息,此刻竟然慢慢平静了下来。
半晌,王荣耀才轻声问道:“谁干的?”
“吴州,林家。”
“知道了。”王荣耀平静地应了一声,把话筒轻轻放了回去。
王荣耀静静地坐着,右手拇指轻轻抚摸着左手高高凸起的指节骨,眼睛不偏不倚地看着脚下,神情亦是不悲不喜,却透着一股让人发寒的气息。
他盯着左手指骨,平静地吐字:“我从来都是一个好勇斗狠的人,只要热血上头,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你总说时代变了,怕我在外惹事丢了性命,就让我偏居沧州。我知道你是怕我耐不住寂寞,才给我找了这么多麻烦,我都知道……
“可是,我这铁拳不染血,世人恐怕早已忘了,阎王的王和我王荣耀的王,都是三横一竖。”
话毕,只听“咔”的一声,放电话的桌子竟然断裂开来,轰然倒在了地上。
翌日,一骑北来,铁拳出沧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