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亲,罗家第三代戏法罗,他的舞台在改革开放之后。他比我更优秀,也比我更有能力。那个时候,传统戏法渐渐跟不上时代,是你父亲积极领导传统戏法改革,创造出更符合现代人审美习惯的中国戏法。不仅如此,他还要把传统戏法带到全世界,为此参加过多次国际魔术大赛。他不曾弱于任何人,哪怕是死,他都没有放弃过自己的梦想。因为,他是戏法罗。”
罗文昌看着罗四两,眼眶隐隐发红:“这才是,百年戏法罗。”
罗四两震撼了,他第一次听爷爷说起戏法罗真正的含义。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罗家百年传承的东西,他父亲甘愿为之牺牲一切甚至生命的东西,不是“戏法罗”三个字,而是尊严,是国家尊严,是民族尊严,也是戏法艺术的尊严。这才是罗家的传承,这才是罗家的使命,这才是戏法罗家族真正的荣耀。
罗文昌吐出一口气,心里舒畅了许多,这些话他憋在心里很久了。现在终于说出来,他也轻松了许多。
“四两,你想学戏法是好事,但并不是学了戏法,就能成为戏法罗。戏法罗有戏法罗的使命,等你愿意接过,也有实力接过这份使命的时候,我就会把家族世代相传的那块卧单传给你,让你成为第四代戏法罗。到那时,振兴和发扬传统戏法的重担,就会落在你的肩上了。”
罗四两压下心中的起伏,跪在地上深深磕头:“我知道我现在还没有资格,但是我一定会成为第四代戏法罗,让罗家荣光永不凋零。”
罗文昌点了点头,老怀大慰。他顿了顿,又问:“那单义堂呢?”
方铁口也看向了罗四两。罗四两面色不变,直起身子,沉声道:“我是罗家的后人,也是单义堂的传人。”
罗文昌点点头,又指着罗四两背后的那根小辫子,问道:“你知道你发绳上绑的那个铁片是什么吗?”
罗四两摇头,表示不知。
罗文昌道:“你父亲一九八五年去国外参加世界魔术大赛,因为裁判不公,没能拿下第一。后来,你父亲闯到获得第一名的魔术师家门口,直接向他挑战,结果当然是你父亲赢了,那人自愿把奖杯让与你父亲。你父亲却把奖杯摔了,他说这样的奖,不要也罢。
“奖杯摔碎后,上面镶嵌的铁片掉进了你父亲裤脚的缝里,被带回家了。你妈妈发现后不舍得扔掉,就让你爸爸找了一根皮筋,用这个铁片做了一个发绳。你爸爸说,这种奖杯能给你妈扎辫子,已经是最大的荣幸了。呵,一个世界第一的奖杯居然成了束发绳上的装饰。
“第二年,魔术协会又邀请你父亲出国交流,还说要对上次比赛的公平性进行检验。所谓检验,其实也是斗艺。就是这次,你父亲在表演青空凌云的时候,脚下不小心滑了一下,从空中摔了下来,唉……”
罗四两抚摸着自己长命辫尾端的小铁片,尽管上面的字迹大多模糊不清,他的内心依旧震撼不已。这么多年里,他只知道这枚铁片是父母的遗物,却不知道铁片背后饱含的深意。原来,这是罗家戏法征服世界的证明,是戏法罗尊严的证明,更是母亲对父亲的信任与爱意的证明。
罗四两久久无言。将这一切看在眼中的罗文昌,嘴角却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意。
罗家落活儿
许久之后,方铁口和罗四两并肩站在罗家门口,遥望着远方。
方铁口神色有些感怀:“单义堂遭逢大变,我们方家也全都折在里面,逃出来的就只有我和我大哥两个人,我大哥身体一直不好,将我养大,把家里传承的本事教我之后,就匆匆去世了。
“我这些年并未婚娶,所以无后。方家曾有家训,《玄关》只传方家人,我本来以为要把《玄关》带到地底下去了,没想到遇见了你,又有老卢临终所托,我便破例将《玄关》外传给你,望你秉持正心,不要辱没了‘玄关’二字。”
罗四两有些迟疑,问道:“方家没有其他人了吗?”
方铁口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们方家出自安徽桐城方氏一族,方氏一族是书香世家,从前清一直到现在都是如此,出了不少文学大师、秀才举子,哪怕是现在,依然在文坛上有着举足轻重的位置。我先祖方观承因屡试不中,便流落江湖,以看相算卦为生,用其所观所想,创出了《玄关》一书。
“此后,我们这一支流落江湖,和本家渐行渐远,一直没有回桐城认祖归宗。《玄关》不传外人,只传方氏族人,就是因为我祖上希望有天能认祖归宗,把《玄关》献给族人。只是后来,单义堂出事,蒙冤数十载,大哥和我也慢慢断了这个念想……”
罗四两惊讶,原来方铁口竟然有这样的来历。
方铁口接着道:“《玄关》从来不是教你看相算卦的,它是教你看人的,有此利器,天下哪里你都去得,但你要谨记一点,切不可以此为恶。习《玄关》者,不做恶事。”
罗四两郑重地点了点头。
方铁口道:“还有一点,《玄关》从来不是静止的一门学问,从前清到现在,社会在变,人亦在变,《玄关》自然也在变。你传承《玄关》之后,更要观察这个世界,更要观察现在以及将来的人心,把《玄关》完善下去,传承下去。”
“是。”罗四两应声。
方铁口在怀中掏出一物:“自从《玄关》出世之后,我们这一脉就执金点行的牛耳了,虽说庚子年之后,江湖乱道。至于现在,就更加不会有人再认这所谓的门长了。此物,就是金点行门长的信物,虽说没什么用,但一并传给你,也算是留个念想吧。”
罗四两颔首接过,这信物通体黑色,看纹路像个龟壳,却又不是龟壳的材质。罗四两将其握在手中,只觉得入手温润,如抓凝脂。
方铁口又拿出一物给罗四两:“这是单义堂的身份铁牌,你现在也是单义堂的人了,只是单义堂没了,也没人给你做牌了。这块是老卢的,老卢没了,他的也就传给你了。以后,你就是单义堂第三代传人,也是单义堂第三任坐馆大爷。”
方铁口说着,又摇头笑了笑:“呵……你恐怕是单义堂有史以来最惨的坐馆大爷了!”
罗四两什么都没说,沉默着接过方铁口手上的身份令牌,只见令牌正面刻了单义堂三个大字,背后是一个“卢”字。他看着那个“卢”字,怔怔出神,思绪纷飞。
时间来到1997年,又是一个夏日,罗家大院里,罗文昌正坐在院子里饮茶。桌上摆着一个茶壶、四个茶杯,他端起一杯茶水,吹了吹上面的茶叶,轻轻饮了一口。
罗四两就在不远处站着。
罗文昌只是轻轻呷了一口,茶水并未少去多少。罗文昌看了一眼对面站着的罗四两,用手一抖,茶杯带水飞出。
罗四两眸子顿时一凝,一抖手上卧单,布浪翻滚,卧单包裹住了茶杯,罗四两顺势一带,整个人在原地旋转了一圈,卧单亦是如此。
一圈过后,卧单软软垂下,空空如也,杯子不见了,茶水也不曾落下半点在地上。
罗文昌露出一丝微笑,并未停歇,他又抓起一个茶杯朝着罗四两投掷过去,罗四两使着卧单将其变没,动作潇洒自然,杯不见水亦不落。
罗文昌笑意更甚,双手同时拿着剩下的两个杯子朝着罗四两投掷而来,这一次,是双杯,难度比之前又大了许多。
可罗四两却是半点不慌,再抖卧单,同时裹住两个茶杯,然后又是一转一带,两个茶杯再度消失,罗四两神色依旧轻松至极。
罗文昌眼中露出满意之色,他抓起桌子上的茶壶朝着罗四两投掷过去。这茶壶里面可有水,单这一壶就有两三斤了,还是凌空抛来,要单靠一个卧单把它变没,这难度可是不小啊。
罗四两神色稍稍凝重了一点,他往前跨了一步,双手抓住卧单往前一抖,卧单把飞来的茶壶掩盖其下,同时也遮挡住了罗文昌的视线。
罗四两连抖卧单,脚下不停歇,又往前冲了好几步,而后他才缓缓停了下来,轻抖卧单,前后翻看,示意无物。
“好……好……”罗文昌连声称赞,他也不得不称赞,罗四两学罗家戏法到现在不过才一年时间,他就已经不比自己差多少了。
这种速度,他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怎么可能有人能学得这么快又这么好啊?
罗文昌相信这个世界有天才,他自己就是天才,他儿子也是天才,卢光耀也是天才,可跟罗四两一比,所谓的天才也都是庸才了。或者说天才还是天才,可罗四两却是个怪才。
罗文昌从艺一生,从来没见过自己孙子这般怪才,这简直颠覆了他的三观。而他在困惑之余,也甚是欣喜。
若是按照卢光耀的分类等级,现在罗四两的落活儿就已经离大成不远了,要知道他才学了一年啊。
真是了不起。罗文昌老怀大慰,罗家戏法终于后继有人了,罗四两的天分比他父亲更好,也比自己更好,或许四两真的能重现他父亲那几套传奇的戏法吧。
罗文昌对罗四两颔首道:“不错,不撒汤不漏水,卧单回托你已经练到家了,这样就可以了,接下来你还是需要好好巩固,基本功是不能放下的,以后你的成就能多高,就要看你自己的悟性了。”
罗四两微微颔首。
罗文昌伸了伸手,道:“来,出一回托吧。”罗四两点点头,把卧单挂在右手之上,右手摊开。
一年过去了,罗四两的长相也成熟了不少,但变化最大是他的精神面貌。他今年才十八岁,刚刚成年,身上那股子沉稳劲儿却不比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差。卢光耀的突然去世,让他在短短的时日里迅速成长,日益成熟起来。此时此刻,任何一个陌生人瞧见罗四两,都绝不会相信他只是个刚成年的小毛孩子。
罗四两的外貌也变了不少,从前面看起来,发型是常见的板寸,只是脑后依旧扎着长命辫,如今都快超过腰部了。发尾用来绑住长命辫的依旧是他父亲拿世界第一的奖杯做成的束发绳,虽然陈旧,但是看得出来,他很珍惜这根束发绳。
罗四两把手上卧单拿下来,前后翻了两下,然后搭在了肩膀上,朗声道:“卧单一块,这是面,反过来是里,没有夹带藏掖。戏法要变什么就变什么,将卧单搭在肩膀上,名曰白鹤亮翅。老和尚披袈裟,拍巴掌亮掌,拍手肘亮胳肢窝,所谓叫你瞧个干净利落。手别见手,一见手,戏法来。就只许往前走三步,不许往后退两步。”
罗四两眸子一亮,把肩膀上的卧单取下来,往地上一盖,喝道:“把脚一跺,一二三,生、长、开。”话音落下,一掀卧单,地上躺着一把青瓷茶壶。
罗四两走过去,掀开茶壶盖子,茶壶里面有一尾红色小金鱼正在欢快地游着,罗四两撩了一把水,淡淡道:“吉庆有余。”
“好。”罗文昌说一声。
罗四两站起身,抖动卧单,嘴里说道:“一请天地动,二请鬼神惊,三请茅老道,四请孙白令,五请老济公。早请早到,晚请晚到,如若不到,铜锣相告。一二三,三二一,走……”
罗四两一个潇洒转身,原先脚下处多了一个小小的茶杯,杯中有水,也有一条被困杯中的小金鱼,罗四两道:“年年有余。”
罗文昌微微颔首,面上一片赞赏之意。
罗四两再抖卧单,嘴里道:“戏法本是吕祖传,他将凡人来教会,凡人谁敢泄机关?留神看,眼分明,戏法小有神通,有道之人皆能变化,无道之人变之不成。一二三四五,金木水火土,要将戏法变,还得抓把土。走!”说着,一甩卧单,一个茶杯飞出,直冲罗文昌而去。
罗文昌却没有躲,只是淡定看着飞来的那个茶杯。茶杯去势力竭,稳稳落在桌子之上,杯身晃动,水虽甩出不少,但杯身不倒,金鱼亦不曾掉出。
罗四两道:“金鱼飞遁,送金鳞于贵客。”
“好。”罗文昌再赞一声。
罗四两再抖卧单,将卧单盖在左手之上:“铜锣声,响叮当,好比刘秀走南阳。南阳大路千万里,一个石人站路旁,问他十声九不语,气坏小君王。君王拔出三尺剑,砍倒石人落一旁。走……”
罗四两掀开手上卧单,左手握着一个茶杯,杯中同样有水和金鱼。罗四两左右倒转几次,水不落下,鱼也不落,朗声道:“富贵有余,不堕青云。”
“好。”罗文昌再赞。
罗四两将手上茶杯放下,再抖卧单:“高高山上一支篙,篙里有只大野猫,我问野猫何处去,他说背着架子卖切糕。张瞎子、李瞎子,一块儿下河摸鸭子,一摸摸着王八爪子,他说是卖布的脚丫子。走!”
卧单掀开,最后一个茶杯出现,这次杯中无水亦无鱼,而是燃起了烈火,淡蓝色的火焰舔舐着杯口。
罗四两朗声道:“薪火相传,代代不绝。”
罗文昌连连颔首,老怀大慰。
北上求学
刚刚罗四两表演的就是传统落活儿。
戏法人人会变,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变法。水无定势,人无常形,这才是正道。至于罗四两嘴里说的词儿,那是传统落活儿里面的毯赞儿,以前戏法师跑江湖卖艺的时候常用这一套词,现在却很少见了。
罗四两把卧单收好,然后把身上的大褂脱下来,折叠放好;又把地面上变出来的那些个茶壶茶杯收起来,把里面的金鱼倒出来养着,再把茶杯茶壶一一洗好,放好。
罗文昌见罗四两忙活完了,才问:“录取通知书下来没?”
“应该快了吧。”
罗文昌微微颔首,又问:“想好了?”
罗四两点了点头。
高考结束了,罗四两考得很好,还把志愿报在了北京,报了全国最好的大学。按理说这是一件挺好的事情,可罗四两一下子要跑这么远,罗文昌还真有些不适应。他们之前也在北京生活过,在北京还有一套房子,自从罗四两的父母相继出事之后,他们就回到了吴州老家。现在罗四两又要回北京了,罗文昌心里头也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
罗文昌其实一直挺担心罗四两的,他知道罗四两一直想帮单义堂正名,可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尤其罗四两还是卢光耀的徒弟,之前在吴州这样的小城市里面,同行不多,罗文昌尚且护得住他。一旦罗四两去了北京,在帮单义堂翻案的过程中,必然免不了跟同行打交道。到那时,他的师承肯定会暴露,不知道会惹出多少乱子。
罗文昌有些忧心,可也有许多无奈,因为他知道这是罗四两必须要做的事情,他是拦不住的,他也没有理由去拦。最终,他只能道:“行吧,去了那边,万事小心,不要随随便便跟人家争斗。你小姨夫也在北京,有事多跟他商量,有他护着你,你也不至于有什么大危险。行内的事情,你就找你苗师叔,他能帮你。”罗四两沉默地点了点头。
罗文昌看着罗四两这不似少年人的沉稳模样,又叹了一声。孩子命苦啊,小小年纪就失去双亲,导致他性格大变,也跟自己有了隔阂,还怨恨起了家里和戏法。后来好不容易遇上卢光耀,有了卢光耀的开导,这孩子才慢慢走了出来,有了几分少年人的模样。可是卢光耀突然一死,这孩子好不容易才打开的心灵却又给关死了,唉……
“吱呀……”门开,方铁口回来了。
这一年,罗四两除了跟罗文昌学习罗家戏法之外,还要跟方铁口学金点行的本事。罗四两的天分很好,一年时间就把方铁口肚子里的东西掏干净了,《玄关》八百秘和金点十三簧全学会了。接下来他需要去见识更多人,见识更多事,把自己所学的东西在实践中一点点磨炼出来。
方铁口进来之后,把一个大信封扔在罗四两面前,说道:“录取通知书寄到了,高材生。”
罗四两伸手,接过了通知书,罗文昌也扭头看了过来。
戏法艺人一般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学艺,文化水平相对较低。以前的老艺人大多幼时失学,连大字都不认识几个。现在社会稳定了,大家条件也都好了,又有九年义务教育,失学做文盲的虽然很少见,但是能上大学的依然少之又少,能考到这等国家最好大学的,那就更没有了。单这一点,罗四两就已经很争气了。
“好!”看到通知书上的“罗四两”三个字,罗文昌也赞了一声。
罗四两露出微微笑容,目光深远。对其他高中生来说,大学无疑是让他们精神最为振奋的东西,因为这是他们幻想了许多年的存在,对于大学,他们有无穷的遐想和盼望。可罗四两不一样,他去北京并不是只为了读书,考到北京去,只是他应付他爷爷的借口罢了。
罗文昌只知道罗四两想帮单义堂,却没想到罗四两还有另外一个巨大的野心。这会儿他正是高兴的时候,自然也不会发现罗四两的异样了,倒是方铁口察觉出不对劲,多看了罗四两几眼。
罗文昌非常高兴,心中的担忧暂且抛到一旁,自己孙子考得这么好,没理由不去好好庆祝一下。他走进屋里,打电话让县里的饭店送一些饭菜过来,准备好好犒劳一下罗四两。
趁罗文昌进屋之时,方铁口突然问道:“你去北京是不是还有别的想法?”罗四两知道瞒不过对方,便坦然地点了点头。
方铁口又问:“为了老卢?”
罗四两道:“单义堂自然要正名,但这是一件急不来的事情,我现在的水平还不足以复原那套戏法,还是要继续学艺。但快手卢不一样。我师父到死都不敢说自己是快手卢,不为别的,就是因为快手卢是立子行的耻辱。可这也怪不得他们卢家。现在我师父死了,卢家也没有后人,我这个快手卢的传人自然要帮他们讨回公道。我要让他们知道,卢家不是立子行的耻辱,他们谁都比不上快手卢家的传承。”
看着神色冷峻的罗四两,方铁口眉头也不禁皱了起来:这孩子性格真是变了不少啊。
罗文昌之前就一直担心罗四两可能会暴露自己卢光耀徒弟的身份,他根本没想到,罗四两去北京就是为了给快手卢正名,而且还准备明刀明枪地上去干了。
方铁口顿了顿,道:“该教你的,我都教了。去了北京万事小心,这件事情急不来,也不是硬来就能做成的,如果硬来可以的话,老卢当年就做到了。不管如何,你都要先护好你自己,护好自己才有可能期望未来。”
罗四两闻言,郑重地点了点头。
九月开学,罗文昌送罗四两上火车。
罗文昌本来是想把罗四两送到北京去的,可罗四两却拒绝了他,罗文昌毕竟年纪大了,此去北京路途遥远,罗四两怕他身体吃不消。但罗文昌还是坚持把罗四两送到了吴州市里坐火车,罗四两也没法拒绝老人家这个小小的要求。
罗文昌的内心很感慨,这是他第二次送罗四两出远门了。第一次是三年前,那是中考之后,罗四两自己偷偷摸摸报考了市里的高中,自己去送他。第二次就是现在,是在高考后,罗四两考了很好的大学,自己送他上火车去求学。
两次相送,其实都是一样的心境。自己孙儿越长越大,也越来越优秀,他心里自然是欣慰和欢喜的,可也有淡淡的失落。毕竟自己现在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把孙儿高高抱起,宠溺亲昵了,甚至现在想拍拍孙儿的肩膀,都觉得有些不自然,手抬起的时候也很是吃力。
这种既欣慰又失落、既矛盾又复杂的情绪,应该是每个家长都会有的。这种复杂的情绪,在送孩子踏上离家的火车的时候,会积累到一个非常厚重的地步。
现在,罗文昌感觉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他有许多话想说,可心头的这块巨石却把他所有的话语都压住了,让他什么都说不出口,心里憋闷得厉害。最终,罗文昌也只是简简单单挥了挥手而已。
来送别的还有外公陈国华和方铁口。方铁口也什么都没说,倒是陈国华拉着罗四两说了不少话,还一直嘱咐他到了北京之后一定要去找他小姨,有事情不要自己莽撞解决,一定要找他小姨和小姨夫。
陈国华本不是多话的人,只是去年林家倒台的事情把他给吓着了。虽然并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事情跟罗四两有关系,但陈国华还是隐隐觉得有点心惊肉跳。现在罗四两要一个人跑到北京去,能管得住他、护得了他的也就只有他小姨和小姨夫了。
罗四两也耐心地一一答应着。见叮嘱得差不多了,陈国华才把手上的东西交给罗四两:“这些东西带着路上吃,别饿着。”
“知道了,外公,您多注意身体。”罗四两把背包接过去,也不忘叮嘱陈国华一句。陈国华挥挥手,道:“行了,你多注意你自己才是真的,千万别惹事儿。”罗四两一脸真诚地点了点头:“您放心,我绝对不惹事儿。”陈国华这才稍稍放心。
罗四两扭头看向罗文昌,罗文昌依旧什么都没说。罗四两又看向方铁口,方铁口指了指自己脑子,罗四两明白,他这是让自己遇事多用脑子解决,能用脑子解决的就别用别的法子了。
罗四两微微颔首,看着眼前几人,轻声道:“那我走了。”
陈国华点了点头,道:“好,走吧。”
罗四两最后又看了看几人,目光在罗文昌身上停留了一会儿,见他也没什么反应,才转身离去。他刚一转身,罗文昌却突然叫住了他:“四两……”罗四两扭头看过来,罗文昌却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张嘴无声,最终只是无奈地摇摇头,强笑道:“去吧,路上小心点。”
“嗯。”罗四两应了一声,扭头走了。
罗文昌看着罗四两的背影,有些怅然若失。罗四两上了火车,也觉得有些不舒服,不知道是座椅不舒服,还是他的心里不舒服。
“呜——”鸣笛响起,火车启动了。
罗四两浑身一颤,扭头从窗户那边往后看,却什么都看不见。他急切地扭转着身子,从多个角度往后看,可还是一无所获。火车速度渐渐提起来了,罗四两也终于消停下来。他有些茫然无措,神情也有些失落和呆滞,过了好久才渐渐缓过来。
罗四两低头翻看着自己的行李,试图转移注意力。外公给他准备了很多吃的,有洗好的水果,有一些卤味,都是给他在路上吃的。他还找到了三千块钱,不由得心中一暖。
罗四两把外公给他的包裹合上,又打开他爷爷准备的包裹,里面同样放着一些吃的,还有他爷爷亲手熬的一大罐子辣酱,那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包裹里面还有些衣物,他随意地翻了几下,忽然目光一凝,从包里面抽出了一块红色棉布——是那块红色卧单,那块绣了罗字的红色卧单,那块周总理亲手送给戏法罗的红色卧单。
罗四两怔住了。这是他们罗家的荣耀象征,是他爷爷最为珍藏的东西。爷爷之前还说他暂时没有资格做第四代戏法罗,可现在,这块卧单居然出现在他的包裹里。
罗四两心里泛起了难以言喻的滋味。他压下内心的起伏,抚摸着这块卧单,神色凝重且认真。许久以后,他才低声道:“百年戏法罗,代代是传奇。”既是感叹,亦是承诺。
罗四两整理自己的呼吸,把卧单小心放好,然后把包裹盖好,放在了自己脚边。最后,他把目光落在了方铁口给他准备的包裹上。家里三个老人,每人帮他准备了一个包裹,就属方铁口的最小。
罗四两知道,尽管方铁口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这老小子才是最富裕的,手上的好东西可多着呢!罗四两曾经在方铁口住处发现过不少名人字画、古玩玉石,这还仅仅只是他的冰山一角呢。
罗四两很是期待地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个精致的檀木盒子。罗四两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难道是玉石?他迫不及待打开盒子,只见里面放着一张纸条,他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小子,回来的时候帮我带天福号的酱肘子,内联升的布鞋,42码的。小肠陈的卤煮也帮我弄一份回来,我要小肠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