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很正式啊……”
围墙后面种着杉树,杉树的后面还藏着什么东西。虽然勉强可以看到一栋庄严住宅的轮廓,但感觉不到里面有人。
对于不知内情的人来说,围墙里面的这块地方大概相当神秘吧。
“你跟爷爷两个人住在这里?”
“嗯。不过还有三个佣人,他们轮流换班,保证至少有一个人住在这里守夜。”
“佣人?这种人现实中真的存在?”
我们上的学校是贵族学校,我听说过有极少数学生家里雇了女仆或是保姆。原来雾切响子也是她们之中的一个。
只不过要说她的家庭很幸福,看来也不尽然,她的父母似乎都不在。因为我没有特意问过她详细的情况,所以不大清楚事实究竟如何,不过这对她来说肯定是个大问题。
“说起来,听说你不久之前还住在国外?”
“是啊。差不多两个月之前,我搬到这里来住了。在此之前,差不多五年的时间里,我跟爷爷一起来来去去跑了海外的很多地方。不过因为不能荒废学业,趁着这次工作告一段落,我就一个人回国了。”
“我越来越觉得你跟我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是吗。”
雾切一脸若无其事地说。
沿着围墙走了一会儿,雾切终于站住了,指着围墙上的一个地方。
那里有一扇可供一个人出入的小门。
雾切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插进门上的钥匙孔。
门马上打开了。
“什么啊,你不是有钥匙吗。”
“钥匙不算什么,问题是这之后该怎么办。”
“偷偷回房间不就行了?”
“肯定会被发现的啊。”
雾切有点生气地说。
“那我该做些什么?”
“在这里等着,爷爷会来叫你的。”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
“我马上回来。”
“啊,雾切妹妹,等一下。”
“什么事?”
“你头上那个东西,是不是取下来比较好?”
我指着雾切头上顶着的圣诞帽,她默默地把帽子扫了下来。
她露出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注视着落在脚边的帽子。
“这是什么?”
——原来她一直没发现啊。
我捡起帽子,催促雾切。
“好了,你赶快去吧。”
“啊,嗯。”
雾切消失在门后。
我送走雾切之后,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靠在围墙上。
我很少见到雾切这么慌张的样子,想必对她来说祖父是绝对的权威吧。还是说,她只是单纯的很依恋爷爷呢。对于无父无母的她来说,毫无疑问,祖父就是她的心灵支柱。
不管怎么说,只要一想起她刚才慌慌张张的样子,我就不由自主地想笑。没想到冷静如她,居然会因为门禁这样一件小事方寸大乱……
我不经意间抬头一看路灯,看到天空中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
是雪——
这是个白色圣诞节啊。
在这样的夜晚,我一个人自顾自傻笑……到底是在干嘛呢。
我心头涌上一股无从排解的孤独。
但是今年跟往年不一样,我遇到了雾切响子这位少女。我在侦探生涯中感到的孤独和虚无因她而有所减轻,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来年我们还能不能在一起呢。
我想象着我们共同的未来。
不知为什么,我能够想象出的,只有一片暗无天日的黑暗。
这难道也是侦探注定的命运吗——
“结姐姐大人。”
听到这个声音,我向门看去,发现门打开了。
雾切一个人带着困扰的表情站在那里。
“咦?你爷爷呢?”
我一边把大衣扣子扣上,一边从墙上直起身。我向雾切走过去,看了看她背后,那里没有人。
“就是你要拐走我家响子吗!”
这个声音是从我头顶传来的。
一个穿着和服外褂的老人正立在墙上,背后是飘着雪的夜空——
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老人落到我背后,用手上的手杖一敲我的膝窝,手在我肩膀上一拍。我完全来不及抵抗,一下子就被撂倒在地。
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仰面朝天倒在地上了。
老人的手杖落了下来。
我只能眼睁睁地仰望着——
“等等,不是这个人!”
雾切赶紧上前阻止。
手杖一下子定在了半空中。
我仰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举起双手。
“我、我认输……”
“爷爷,您仔细看看,她是女的呀。”
“什么?”老人仔细盯着我看,然后毫不客气地在我胸部抓了一把。“嗯……的确……”
“喂、喂!”
老人的手意外地很有力,我把他的手打开,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赶紧离他远远的。
“这是五月雨结姐姐大人,她是跟我一个学校的侦探。”
“啊,原来是你。”老人抓着白发苍苍的脑袋说。“抱歉抱歉,因为我收到消息说孙女跟男人一起出去吃饭,有点误会了——”
从哪里收到的消息啊。
话说回来,这个人——
外表看起来相当年轻。一头银发很有光泽,皱纹也浅,腰挺得很直,眼睛里闪烁着充满活力的光辉。他右手拄着手杖,但是他怎么看也不像腿脚不灵便需要靠手杖支撑的样子。想必这根手杖对他来说是一种武器吧。
“那个……您、您好,初次见面。”总而言之我先低下头。“呃——……那个,雾切妹妹……响子妹妹在学校还有其他的一些地方都对我很好。”
“你是之前打过电话来的那个人吧?”老人像是换了个人一样,露出了沉稳的笑容。“我的孙女响子才是承蒙你照顾了,真是不好意思。响子好像不大习惯这里的生活,总是独来独往的,我也不知该怎么办,一直很担心。不过,现在她有了你这样一个好伙伴,我总算可以松口气了。对吧,响子?”
“是的。”
雾切藏在老人背后,稍稍把头低着表示同意,感觉好像比平时更拘谨一些,完全是一副听话小绵羊的样子了。
在爷爷面前就这么温顺啊……
“我跟响子妹妹谈了一会儿事件,结果就到了这个时间了……我不知道她家有门禁,实在非常抱歉!”我又鞠了个躬。“下次我一定会让她准时回家的,今天……就请您不要责罚她了!”
“哈哈哈……我还以为把响子带来的人是谁呢,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五月雨君,不管什么规则都是有例外的,比如说,只要是跟侦探工作有关的事,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怪响子的。”
“那么……”
“门禁这玩意儿……狗屁都不是!”
啊……太好了,他没我想象的那么不讲道理。
他一下子把我撂倒而且还摸我胸部,我一时之间还以为会怎么样呢,还好,他没我想得那么坏,看来是个心胸宽阔的人。还是说,这只是因为他宠爱孙女的缘故?
我之前还捏了把冷汗,担心会不会冒出来一个凶神恶煞的倔老头,现在可真是发自心底地松了口气。
“哈哈……你是不是以为我是个凶神恶煞的倔老头?你都写在脸上啦。”
“对、对不起。”
“在雾切的名下,侦探才是至高无上的。‘先去完成侦探工作,再送家人最后一程’——响子啊,这是雾切家传下来的一句祖训对吧?”
“是的,爷爷。”
“唔嗯,我也真心希望响子能成为一流的侦探。为此废除门禁也是可以的!”
“真的吗?”
雾切一脸惊讶地问。
“只要响子能独当一面,我马上就废除门禁。”
“是的,我会成为一名出色的侦探。”
雾切眼睛闪闪发光地回答。
“好、好,真是乖孩子。”
祖父抚摸着孙女的头。
雾切开心地眯起眼睛。
该怎么说……虽然他们的关系有点非同寻常,不过看起来很幸福。
“顺带一提。”我有点煞风景地插了一句嘴。“从后天开始,为了解决‘黑之挑战’的事件,响子妹妹可能要在外留宿……啊,当然我也跟她在一起的。您同意吗?”
我问。
“啊,可以。”
对方很干脆地表示许可。
把自己的孙女送到一个视情况可能会有生命危险的地方,他对此似乎没有丝毫犹豫。而且对于“黑之挑战”这个词,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雾切的祖父对于犯罪受害者救济委员会究竟了解多少呢。
至少他应该从雾切口中听说过“黑之挑战”的有关情况,也有可能知道更深层次的内容。
既是大侦探,又跟侦探图书馆的设立有关,符合这些条件的人应该并不是很多。
还是说另有其他符合条件的人呢?
我不知道该不该问起这件事。
正在我犹豫的时候,老人先开口了。
“那么五月雨君,你也应该早些回去为事件做准备了,今晚很冷啊。我开车送你吧?”
“啊,不用了,没关系的。”
“是吗。那么——响子就拜托你多照顾了。”
“好的。”我深深低下头,下定了决心。“那个,我还有一件事想问……”
我抬起头一看,老人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咦?”
我看一看周围,也没有找到。
消失了……
“你在干什么呢,结姐姐大人。如果你是在找爷爷,他已经回家了。”
站在门旁边的雾切说。
“我完全没发现。本来还有些事情想问他的。”
我不由得重重叹了口气。
紧张感一消失,疲劳感就一下子涌了上来。
“对不起,姐姐大人,给你添麻烦了。”
“真是倒了大霉……哎,不过如果是你的话,让你摸一下胸部倒是无所谓。”我拍打着大衣上的灰尘说。“不过你爷爷这么通情达理,这不是很好吗。他倒是跟我想的一样很重视对你的教育。”
“我说,结姐姐大人。我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什么?”
“‘先去完成侦探工作,再送家人最后一程’,这很奇怪吗?”
“咦?唔、唔——嗯……”我歪着脑袋想。“与其说奇怪,不如说是不近人情吧。”
“不近人情?”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叫人一门心思去完成侦探工作对吧?”
“不,不是这样的。对于雾切家的人来说,侦探工作比家人的死更加重要。这不是打比方之类的修辞手法,而是必须遵守的教条。”
“是吗……”
“很奇怪吗?”
“虽然可能有点不太寻常……不过我觉得很厉害啊。这就是说,侦探这个身份让你们引以为豪对吧?”
“不太寻常?”
雾切不依不饶。
她是怎么了。
难道对雾切家的家训有疑问?
对于自己侦探的身份,她怀有无比的自豪。她会对自己自小被灌输的家训有疑问吗。
“你是怎么想的?”
我这样问她,雾切想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说:
“我觉得……不奇怪。”
“是吗。你能够这么说,果然很潇洒呢。”
“但是……这可能只是我自己盲目的想法。”雾切别开脸说。“要不然,我就会觉得自己内心空空荡荡的……”
她以侦探的身份而活着。
对她来说,活着跟当侦探是一回事。
这就是她的一切。
但是——
“没事的啦。只要有我在,你的内心就不会空空荡荡,我也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我拉着她的手,把她一把扯进怀里,轻轻拍着她小小的后背。
“我可以保持现在这样?”
她仰头望着我说。
“当然。在这个世上,你是最酷最纯粹的侦探,对吧?从明天开始,我们一起努力吧。”
“……嗯。”
雾切挣脱我的怀抱,伸手去推门。
“再见。”
我挥了挥手,雾切有些害羞地垂下眼睛,消失在了门后。
说起门禁……
宿舍的门禁时间已经过了很久。
为了不被宿舍管理员发现,我是偷偷跳窗子回房间的。
我居然在圣诞之夜违反门禁……
相当不错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