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逸没想到姬胤居然掏出了这个。他慢慢松手,站起身来。却依旧是冷笑一声,不置可否。
姬胤也随之从桌案上起身。他抬起胳膊看了一看,只见上面青紫一片。姬胤没有说什么,只是蹙着眉头看了 冉逸一眼。
“力气这样大,果然你是‘强健’许多。不过我依旧建议你吃一粒下去。”
“你嘴唇四周一圈紫色,指尖发青,指甲发乌。虽然乍一看着脸色还有些血气,但方才一发怒,青白之气就全 显出来了一一冉逸,你这么久以来,都是用人命顶着么?可是我看你现在的情况,想来这来自玉瑶功法,用旁人 血肉精气续命的法子是失败了。”
“谁说我失败了?! ”
冉逸蓦然抬头,面容狰狞,
“我活到了今日!还会继续活下去!若你今日不出现,我已经抓到那玉瑶太子,将玉瑶功法握在手中了!只靠 残破的几页功法,我就活到了今天一一若是得到了他,我绝对会成功!”
“你确实活到了今日。只是,靠着那汲取旁人功法性命的虎狼之法,硬生生激发血气为己所用,本来就会对人 的身体造成极大负荷。常年如此,你的心疾……承受得住么?”
“吃下去。”
姬胤将药瓶中的丸药倒出一粒,端在手心送到冉逸嘴边。冉逸后退了一步,戒备地看着他。
“你是怕我下毒?”
姬胤便将那药丸送到自己唇边,咬在牙齿中间。他看了冉逸一眼,直接将药丸咬成两半。一半吞了下去,另 一半依旧递还回去。
“吃下去。”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
姬胤没有回答,而是转换了话题。
“你知道‘枫丹’由何而来?”
“我大燮列祖列宗,皆为明君圣主。但其中有一位功绩赫赫,就是我先叔高祖姬承。他与旗下大将军林枫君臣 相得,几十年同心协力将我大燮治理得国泰民安。就连二位仙逝之后,也葬在同一座陵墓中。这些,想来你也有 所耳闻。”
“你东拉西扯,想说些什么?我问你想做什么!”
冉逸愈加焦躁,直接插话进来。但是姬胤却没有理会他,继续说了下去。
“这枫丹,就与他二位有关。”
“据传,林枫将军年幼时也曾身患心疾,在担任先叔高祖身边御前侍卫统领的时候,还曾经几次因为心疾发 作,命悬一线。我先叔高祖为他遍访名医,最终得到一名世外高人相助,用心头血将林枫将军救回。后来,林枫 将军遭到奸臣污蔑,家中遭到不幸,他不得不更名改姓,却还是在边关立下赫赫战功,替我大燮打下今日的江山 版图。待得内忧解除,外患平定之后,他才恢复原来的名姓。再之后,到了晚年,林枫将军心疾复发,但先叔高 祖早有考虑到这一可能,他用了数十年时间,花费重金研制出一种药方,就是模仿心头血而成。”
说到这里,姬胤一顿,
“最终成品就是你手中的枫丹。有了它,林枫将军才转危为安。也因此,这药方就以将军的名字命名了。” 冉逸目光依旧是冷漠。他讥讽地一笑,
“那又如何?”
“现如今,提到枫丹,众人都知道是千金难求的灵丹妙药。这话不假,它确实延年益寿,虽不能百病全消,但 却让人整个身体都比之前强健许多。但已经没有几个人知道,它是为了克服心疾,而专门做出来的药物了。”
“冉逸,我可以用它救你的命。”
“救我的命?姬胤,莫非你愿意将你们皇室世代秘传的枫丹药方,双手奉上?”
“这是不能。但是我可以每年为你送来枫丹一粒。冉逸,一年一粒,你的心疾绝不会再复发。你可以活到寿终 正寝。”
“……那我岂不是永远受制于你姬胤?我的命捏在你手里,我的狼邺,也等于捏在你大燮手中了!”
“你信不过我?”
“我为何要信得过你?”
姬胤摇摇头,笑了一声。
“说得也是。你又为什么要信得过我呢?”
“若是这样,我这次回去,就叫御医院赶制出五十粒枫丹,给你送过来。”
“五十粒枫丹一一你大燮皇室,岂不是要倾家荡产?”
“我大燮国力强盛,虽然枫丹造价不菲,却也勉强撑得住。那之前,我手中这半粒,也能保你性命无忧。” 冉逸这时候,才显露出些动容。他抬起头,凝视姬胤,良久,他轻声问,
“你为何要做到这般地步?”
“冉逸,你不过是想和上苍争一个高低,才一定要逆天改命。我帮你一把,你就臝定了。那么,你也帮我一个 小忙,如何?”
“你从我的使馆撤出去,不要再追寻什么‘玉瑶太子’了。
冉逸眯起眼,像是思索着什么。渐渐的,他眼神中再次凝上一层寒霜。
“我早就听说,大燮皇帝姬胤少年时代就与玉瑶太子白清颜相识,也算是一对知交好友。莫非,这就是今**突 然出现在这里的缘由?”
“原来,你说了这么多,都是为了保住那个玉瑶太子的性命。
“我问你今日为何而来,你却不敢回答。原来这就是你的答案__你是为了那位玉瑶太子而来。为了救他,你 甚至不惜损耗国力,来救我的性命了。”
冉逸笑了。这笑容在他脸侧向唇边勾勒出一条阴莺的折线,显得整个人都冷酷而疯狂。
“大燮皇帝果然打的好主意……若是我说不呢?”
“说不,对你有何好处?冉逸,那个所谓玉瑶功法,修炼起来危险重重。这种邪术不能轻易动用,说不定会有 什么反噬!”
“那又如何!为何我要听你的?”
“我的枫丹一样可以保你的性命,却没什么危险。你为何一定要执迷不悟?”
“因为这是我的命一一你姬胤凭什么赏赐我灵丹妙药,赏赐我一条性命?你是何人?姬胤!你……”
冉逸几乎是低吼出声,额上脖颈上青筋迭起。却不想姬胤上前一步,那握着半粒枫丹的手掌向他口中一送, 另一手却捏住了他的鼻子。冉逸本能地张了口,那丸药滚落喉咙。姬胤又抄起一旁的茶杯,将里面半杯残茶也倒 进了冉逸口中。
“你!咳咳……姬胤……咳咳咳……我要杀了你……”
姬胤却伸手在他背后拍了拍,将他这一口呛在喉咙里的气顺了下去。
“若不吃这粒枫丹,半年之内你的病就会复发。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我是在救你。”
“半年之内,我必定可以得到玉瑶功法!”
“你得不到。”姬胤的声音虽然低沉,却极为冷静,“我不会允许。”
“你! ”
“你又想杀我?”姬胤轻轻一笑,“可以。我大燮朝堂稳定,死一个我,还不至于翻天覆地。你想杀,尽可以来 试一试--”
……只要你能做到。
姬何拉着傅琰,一路绕回了方才的偏厅。站在门口,姬何瞥了傅琰一眼。
“我就在这里等着睿亲王。”傅琰当然知道姬何的意思,主动站定了脚步。姬何破格赏他个笑脸,“算你几分是 识相。”
“使节馆本来是要害之地,更何况大燮这样煌煌大国,更不能轻易窥视。我傅琰不才,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傅琰一边撇清自己,表示绝不会偷窥使节馆中暗室奥秘,另一边还不忘暗搓搓拍个马屁。只可惜他所对着的
是姬何,这番努力只换来一个大大的白眼。
“你转过身去,背对着这房间门口。说的好听,我却信不过你。”
傅琰无奈的撇撇嘴,当真背过身去。他心想,这大燮的睿亲王不知是不是骄奢惯了,在狼邺也如此的跋扈。 可现在不是和他计较的时候,还是正事要紧。
却没想到,不过片刻工夫,房间内传来一声巨响。傅琰以为这是开启机关的动静,依旧没有回头。
可是随后,又传来一串儿响动,像是有人在地下一路向远处而去,慌慌张张撞翻了许多东西。傅琰心中有些 不安,迟疑开口道,
“睿亲王,可有什么不妥?”
却没人回答他。他又等了片刻,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来。
身后房间门好好的关着,他又敲了敲门,再问一次话,依旧是无人回答。但当他推开房门,却发现里面暗室 的门赫然敞开一一以方才姬何的小心翼翼,这绝不是他的作风!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睿亲王!”
傅琰大声呼唤着,向前走了几步。这时,那暗室门中突然窜出一个身影,几乎撞在他身上。傅琰赶紧后退, 定睛一看,正是姬何。
“睿亲王!抱歉,我不是特意偷窥,只是方才……”
“没时间废话了! ”姬何将傅琰推搡到一边,就往门外而去。傅琰赶紧跟上,
“睿亲王。出了什么事?白清颜他人呢?”
“他不见了!”
“什么?! ”傅琰失声叫道,“那怎么可能?”
“谁知道怎么可能! ”姬何咬牙切齿,“可他就是不见了!”
【番外】【双帝王】无关风月
姬胤第一次遇到冉逸,是在大燮举办的一次上层贵族少年的聚会上。
准确地说,是在聚会地点一里开外,一个水塘边的烂泥地里。
那一场大会持续了十几天,邀请了大燮、狼邺、玉瑶上层贵族圈子里的几百个少年郎。血气方刚的少年人聚 到一起,又没有长辈管束,自然要生些事端。
这一夜,众人提议,要彻夜宴饮,聚众狂欢。作为东道主的姬胤自然要到场,毕竟,这些少年未来都将是各 国的重要人物,哪一个也不能慢待。
姬胤一边面带微笑,得体地一一谢礼,杯中酒都是一饮而尽。可他自己知道,他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
姬胤一向不在外饮酒,今日是因为这是三国联袂举行的盛事,他作为东道主绝不能装腔作势,这才破了例。 可没想到,那两国少年都还算克制,自己手下这些武将已经有些放浪形骸了。
“太子殿下,微臣再敬你一杯!”
“好,郎少尉。敬我大燮军中少年英才,文武双全!”
……不知道自己这些臣下是怎么回事。
本来应付玉瑶和狼邺那些贵族少年,就已经很吃力。可偏偏自己手下这些年轻武将,也要来凑热闹?
可他不能拒绝,更不能失态。他是大燮的太子,更是大燮的脸面。
“太子殿下好酒量!”
“怎么比得上我郎少尉海量! ”姬胤站起身,脚下却微微摇晃,“众爱卿,一定要陪好玉瑶和狼邺的贵客。我先 失陪片刻。”
说完,他稳住身形,走出宴饮厅。依旧是风度翩翩,举止端方,是那个万民敬仰的国之储君。拐出门外,他 的侍卫长跟上他的脚步,恭敬询问道,
“太子殿下,您去哪里?用不用备轿?”
“不必。你们也去休息一下。传我的令,轮岗后的侍卫们,一人赏一壶酒,四碟下酒菜一一今日宾客众多,你 们也辛苦了。”
侍卫长连连谢恩,姬胤却只摆摆手。
他头疼欲裂,已经再没有精力多说什么了。
姬胤转了几个弯,拐到僻静的别院。宴饮厅中的暄嚣被挡在层层宫门之外,这里安静得能听到蛙鸣。
跟着蛙鸣,姬胤一路走到了一个池塘边。
月色如塘水,塘水映明月。
姬胤在这里失了神。他站了许久,最终决定,再往深处走走。
却不想,一脚下去,就踩了满靴子的烂泥。
姬胤后退了一步,又是一步。他脚下有些踉跄。退了几步后,他突然向旁边一歪,一下子失去了平衡一一却 不是因为他脚步虚浮,而是因为,他踩到了一个人。
“谁在那里?怎么不做声?”
姬胤有些生气,开口质问。就连他的质问,都带着些醉意。
那人原本坐在地上,这时候抬起头。姬胤呼吸一滞一一这是个少年,整个人十分消瘦,眉间带有几分阴霾, 神情中满是敌意。
可姬胤从没见过谁生出这样的一双眼睛一一深沉如潭水,如深渊,如一捧细碎的寒冰!
“你……”
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为什么……夜半时分,独自在这池塘边游荡?
那少年脸上滚落的泪水都还没顾得上擦去。就算他浑身散发着敌意,可那种无助与恐惧,依旧袭中了姬胤的 心脏。
姬胤这一瞬间,连酒都醒了大半。就算看到了那人一身狼邺贵族打扮,他依然不敢相信这是他的宾客。
一一若是宾客,现在就该在那宴饮厅中开怀畅饮。怎么会躲在此处?
__这是哪里来的精怪?
而下一秒,他自己也忘记了这疑问。
因为少年突然用力将他拽了下来,两人摔在了一处,一起滚在了烂泥中。一只手捂住姬胤的口鼻,像是要将 他活活憋死在这里。
姬胤却没有抵抗。他安静下来,惊出了一身冷汗。就算大醉如他,依旧能闻到那少年手上散发的浓重血腥 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莫非是刺客?
“晤……”
“别说话!不然……我杀了你!”
姬胤真的没有说话。再怎么酩酊大醉,他也知道刺客是不会威胁“我杀了你”的一一他们只会一击必杀,然后 火速逃窜,一句废话也不会多说。
姬胤眼珠慢慢转动着,余光看着那少年的侧脸。他很瘦,下巴到腮边是一道冷厉的折线,眼神也冷酷无情。 但眼角却带着一滴将落不落的眼泪,看起来很不协调。
远处隐约传来人声,又渐渐近了。有人大声睡骂,
“他娘的……躲在哪里?将他逼出来!”
“大哥,他可不是一般人啊!日后要是被他认出来……真的不用杀人灭口?”
“用不着!死人是不会报复的!只要别让他歇下来,他自己就会死在半路了!禹王殿下的命令是绝不能让他有 喘息的机会……只要不停追赶他就行了!”
—_狼邺的禹王?
姬胤想了想,想起了狼邺那个矮胖的皇子,之前才被封了王爷,是皇位的第二顺位继承人一一只是前面还有
个太子冉逸。太子年纪轻轻,只怕那矮胖子是轮不到皇位的。
一一说起来,这个太子冉逸也在此次邀请之列,只是他到现在还没有露过面。就连今夜所有人都出现的宴 饮,他也没有出席。
姬胤正出神,突然感觉捂在脸上的那只手渐渐泄了力气。他才想说话,却突然感觉有什么不对----阵冰冷
的风突然向他袭来!
哪个太子不是风刀霜剑中磨砺过来的?姬胤立刻警觉起来,他向一边一躲,堪堪躲过一把匕首的锋刃。姬胤 登时大怒,扑过去直接将那少年按倒,
“你想做什么?杀人灭口?”
那少年被压在地上,依旧昂着头,眼神冰冷而执拗。可他身子突然一抖,张口吐出大股血流。
姬胤呆住了。
他眼看着少年痛苦地捂住胸膛,在他身下缩成一团。那血依旧从他口中不断涌出,染红了半边衣襟。
那些人的话在他耳边不断轰鸣:
__“只要别让他歇下来,他自己就会死在半路了!”
——他要死了?
__这精怪一样的少年……要死在这里?死在我眼前了?
一瞬间,姬胤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救这人的命。
2、
姬胤从不曾感情用事。可这一夜,他却破了例。
许久之后再回想这一切,他只能认为,是酒精麻痹了他的头脑。
一一反正,他是死也不肯承认,是冉逸那寒冰一样的眼神,和眼角无助的一滴泪,撼动了他的心神的。
一一若是一定要强迫他,他大概只肯承认,那一夜的冉逸看起来摄人神魄,就像一只绝望的精怪。
……不过,这精怪一般的印象却只存在了一夜。
第二日醒酒之后,姬胤再端详冉逸的相貌,又觉得,其实并不是那样出众。最起码,与他童年密友白清颜比 起来,就没有太多优势。
但那个初见的瞬间,他却实实在在受到了冲击。连他自己都以为那是一个幻觉,又或者是大醉之后的迷幻产 物。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偶然遇到了冉逸的弟弟冉尘,才恍然发觉,原来自己的眼睛并没有欺骗自己。
冉尘看上去,就是一个年轻了十岁的冉逸。他顾盼间风流妩媚,一双桃花眼,不知道勾走了几许少年郎的神 魂。一颦一笑,风姿卓卓,是实打实的绝色佳人。
原来,冉逸的相貌真的很不错。但他那阴沉的性格,与偏执的举止,叫人根本生不出亲近之心一一又谈何倾 慕?
他是自己断了自己的情路。
3、
但这感想,也是许多年后才想明白的。那一刻,姬胤只想救这人的命。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那里面装的是父皇赐给他的一粒“枫丹”一一这药极其贵重,大燮皇室常年也不过保 有数颗。父皇对姬胤这个太子极为看重,这才给了一粒,危急关头用来保命。
“吃下去!”
那少年眼神已经涣散了。不知他听到姬胤的话没有一一姬胤看到他牙关不仅没有张开,反而死死闭上了。
塞是塞不进去的。那口中的血依旧向外冲刷着,少年脸上涨起不自然的潮红,是艳若桃李。但姬胤知道,他 必然有严重的心疾,这潮红是他这一生最后的绽放,再不救治,他很快就会凋零。
可恶……
姬胤心一横,将那药丸在口中咀皭几下,捏住少年鼻子。少年不自觉地张开嘴,他一下子吻了上去。
然后用舌尖将救命的药丸推进少年嗓子中。
“晤……”
“咽下去!”
“啊……咳咳!”
已经痛苦欲死,少年依旧在试图将那药丸吐出去。姬胤没想到他竟然执拗如斯。他没有办法,只能压住少 年,用口舌封住了他的嘴。几经挣扎推搡,最后少年还是败给了心疾发作下的痛苦一一他昏过去了。
但他没有死。看起来,那颗珍贵的枫丹没有浪费,他确实得救了。
姬胤没费多少力气就将冉逸抬回了附近的一处院落,那里是他侍卫长居住的地方。侍卫长本来在此处饮酒, 见到了姬胤,手中酒杯当啷坠地,摔了个粉碎。
“殿下!”
侍卫长吓得不清,
“这是怎么了?殿下您受伤了? __这人是谁!”
姬胤这才发觉,自己身上滚满了污泥,还有大片大片的血迹一一不必说,那都是冉逸吐出来的。
“我没事。”
姬胤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冉逸,
“你替我找一身干净衣服来一一莫要声张,就用你的就好。再悄悄入宫将庞太医请来,给这人看一看。” “殿下,此人是什么来头?会不会对殿下你不利?”
“就算他有心对我不利,这一夜,他也什么都做不了。”
姬胤一笑,那是胸有成竹的微笑一一
“至于以后,等他醒来,我仔细询问过了,才做定夺吧。”
侍卫长听了,果然不再劝,就领命而去了。姬胤也早就习惯了身边人的这种态度一一因为他太过可靠而老
成,自小,就从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更没做过什么叫人失望的事情。他是太子,是国之储君,那么太子该做的 事情,他都会一一做好;因为他是太子,是未来的帝王,所以帝王不该做的事情,他从不会去做。
一板一眼,温文尔雅,皇家典范、太子楷模。
以至于姬何天天看着他这位同父同母的皇兄做人做事,从没有生过“我可取而代之”的念头。
__为了做皇帝,就得这么累啊?
__幸好我不是皇储君。真是万幸,万幸。
这,就是姬何的真实想法。别说夺嫡,就连皇帝送给他做,他都不要。不然,要活成他皇兄那样,活着还有 什么乐趣?
但姬何不知道,他皇兄并非从来这样端正持己。大家都是人,多少都会犯点错。
只不过,皇兄的另一面,他从没有机会见到而已。
当然,这也不能怪姬何。因为在遇到冉逸之前,就连姬胤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居然还有个“另一面”。
【番外】【双帝王】无关风月2
冉逸醒来时,姬胤套着侍卫长的家常便服,正坐在桌前看太医定下的药方。
越看,他眉头皱的越深。
一一这一长串药方,全是强身健体,祛邪扶正,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药材。看来昨日太医所说不虚。
一一“殿下,此人心疾甚重,一直以来是靠着药物续命才顶到了今日。昨日不知什么变故,心肺一时间不堪重 负,本来就该毙命了的。竟然没有当时而亡,已经算是上苍眷顾了。”
__“所以你的意思……”
__“陛下,此人性命如何,只看造化了。除非有什么……有什么不世出的灵丹妙药……”
太医也心知枫丹的贵重,只有大燮的君王才有资格动用。他若是随意提议,已经算是僭越了。姬胤也知道他 的顾虑,所以昨晚谢过他,就请他离开了。
太医何曾知道,他已经一时冲动之下,将那枫丹给他用过了。太医大概更不曾想到,就连那枫丹,也只是得 到了现在的结果,保了那人一条命而已。
一一果然暍酒误事!若不然也不会捡了这么大个麻烦回来!现如今又该如何?
一一趁他没醒,将他整个丢回池塘边的烂泥里,不知来不来得及?
姬胤一边想,一边瞥了少年一眼。却不想少年一双眸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漆黑而深邃,带着几分好 奇。
但两人目光对上,少年眼中立刻布满了敌意。
一一方才的好奇全被遮掩了。仿佛一潭碎冰,覆盖住了所有生机盎然。
一一这人究竟什么来头,为何对旁人有这么大的抗拒?
“你叫什么名字?”
“你又叫什么名字?”
姬胤无语。对方打量他的衣着,开口问道, “你是大燮的侍卫?”
“我是狼邺的……贵族。”少年神态傲慢,“我有话问你。
“怎么?”
“昨夜,你给我吃了什么东西?”
“保命的疮药。”
“这么说,算是你救了我?”
“所以你将我带到这里,是想索要报酬?
姬胤眼睛一眯,上下打量着对方。他微微一笑,
“这位……贵族大人。敢问你叫什么名字?”
“你想干什么?”
“不然,我去找谁要债?这位贵族大人,你知道你昨天吃的药啊,那可是我父亲给我的。灵丹妙药,药到病除 一一你要不要赔我这份药钱? ”姬胤忍着笑,“毕竟我是个一贫如洗的穷侍卫。”
那狼邺少年低下头,思索片刻。当他再次开口的时候,脸上的敌意倒是不见了,剩下的只是漠然。
“是这样。可以,但若是我不能活着回到狼邺,你什么都得不到。”
他抬起头,
“你让我在这里住几日,等我身体恢复,能够回狼邺的时候,我会给你报酬。十两黄金,够不够?”
一一十两黄金?大概够在这大燮都城里买下一个四进四出的院子,配上几十名仆役,再加上百亩良田。
一一又或者……可以买下指甲盖轻轻刮下那么大的一丁点儿枫丹。
姬胤一边想着,一边点了点头。
“可以,我们说定了。”
5、
大燮、狼邺和玉瑶三国鼎立。其中玉瑶文教昌盛,大燮国力富庶,狼邺虽然这两样都是最弱,但民风剽悍, 再加上地形复杂易守难攻,绝对是个油水少又难啃的骨头。所以这三个国家之间维持了一个微妙的平衡,边境偶 尔有些小冲突,但却不会影响大局。
许多年不打仗,彼此关系也算缓和。上层之间时有通亲,这样几十年下来,三个国家之间的上层贵族交往倒 是很多。现如今,维持几个大国间良好的社交关系,已经成为这片大陆上地缘政治的重要组成部分了。
这就是姬胤从小能够与白清颜玩到一处的原因。
这也是这次大燮主办贵族少年聚会这一场社交盛事的原因。
一一现在,这同样是支撑着姬胤没有当场拂袖而去的,睢一原因。
姬胤坐在主座上,扬起一边眉毛。
他的对面坐着十几个人狼邺贵族,其中最前面的一个,据说就是几天来头次露面的狼邺太子冉逸。
这位邻国的太子发言实在太过离谱,姬胤一时竟分辨不出他是真的这么蠢,还是有意为之。他的夸夸其谈, 几乎耗尽了姬胤的所有耐心。
一一早知道,还不如留在别院看那位“狼邺贵族”吹胡子瞪眼了。
__说起来,那小子戒心真的很强。几天过去了,居然还不肯吐露自己的姓名。
姬胤面上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脑子却早就走神了。
而狼邺人里面,坐在那位“狼邺太子”身后的,就是禹王爷。此刻,他身边的侍臣凑上来,小声对他说着什
“禹王殿下,他说的是不是太多了?我看大燮太子已经面露不悦了。”
“无妨。反正这个冒牌货顶着冉逸的名字,表现再差,丟脸的也是他冉逸。”
“可是……我们只是让他露上一面,不要引起疑心。这个赝品说话太多,会不会引起大燮太子的注意?”
“大燮太子一定很在意,为何冉逸这么久都没有出现过。”禹王气定神闲,“只要有一个‘太子’露面,他就会打 消疑心的。我们只要将这一次搪塞过去就好,想来面对这样的蠢货,姬胤也不会想要与他深交。等我们找到冉 逸,要了他的命,回去之后我顺理成章接替太子位……到那个时候,大燮听说了这消息,更不会有人在意今天这
个冒牌货的表现了。”
几个月后,姬胤果然收到了狼邺国内传来的消息。这消息,也确实关于一个皇子的死讯。
但故事的主角却不是冉逸,而是这位禹王。
“眶眦必报。”姬胤听说了,微微一笑,“果然是他的作风。”
只是,姬胤没料到,这只是一个开始。之后的数年间,他竟然慢慢习惯了,狼邺宫廷中不断传来与皇子有关 的噩耗。
狼邺上一任君主驾崩后,冉逸继位。姬胤本以为夺嫡之争告一段落,皇室剩下不多的血脉总该保存下来了。 可谁想更是变本加厉。狼邺皇宫中传来的死讯多到他起了疑心,不得不专门派一支斥候队,去调查与那人相关的 一切。
一一却没想到,最后他发现,那疯狂而残暴的一切,居然在自己身上,找到了源头。
原来,冉逸从他身边偷走了一样东西。
那是白清颜的东西。几张纸上,记载了一个骇人的秘密。
姬胤从没想过要利用它们,更别提会宣扬出去。白清颜是他的好友,哪怕日后两国不再这般睦邻友好,他也 绝不会用朋友托付他保管的东西做文章。也许这是白清颜敢将东西寄存在他这里的原因。
可是他和白清颜都没有想到,有一天,会有一个狼邺少年,偷偷打开了那个尘封已久的箱子。
然后一一将它硬记在脑子里,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带回了狼邺。
6、
但其实,冉逸想要带走的东西,并不只有这么几张纸。
他还想要更多。
7、
姬胤这一次吸取了教训,没有暍太多酒。所以从宴会上归来时,他依然维持着清醒。
只是还是会头疼。
但他没忘记换上侍卫的衣服。
“太子殿下……”侍卫长一边脱衣服,一边吞吞吐吐,“您留在房间里的,究竟是什么人?”
姬胤没有回答。他反问道,
“前几日叫你调查的事情,你查好了么?”
“查好了。”侍卫长老实汇报,“狼邺那边,我叫人暗地一一排查,自太子冉逸以下的贵族,有名有姓的都不曾 失踪。”
“你确定?”
“陛下,上一次宴饮会,除了太子冉逸托病没有出席,狼邺算是全员到席。但太子若是失踪,这么大的事……
何况今日,冉逸出现了。所以那个人,要么不是狼邺人;要么根本不是什么贵族,起码不在我们邀请之列。”
“嗯。”
“所以,殿下,他必然并非显赫的贵族。若是一名普通的狼邺侍从,或者小贵族,为何会平白无故遭到追杀? 还有一种可能,他会不会根本不是狼邺人,而是穿上狼邺服饰伪装被追杀,蓄意接近殿下你?属下以为,这事情 大有蹊跷!无论如何,都不该……”
“停。”
侍卫长立刻住了嘴。姬胤看他一眼,
“若是真的刺客,心中应该清楚,那一夜若不是我暍多了酒,是不会离开宴会现场的。就算离开,我也绝不会 随便将人带回去。”
“殿下说的是,可……”
“接着去查。查出这人身份。”
“是!”
侍卫长领了命,依旧不能甘心。
“但是在那之前,属下以为,殿下依旧不应该留下他。”
“无妨,我心里有数。”
侍卫长要说什么,姬胤心中一清二楚。
侍卫长是个老实忠厚的人,大概还是有些担心的一一太子留了不明来历的人在身边,还每天换上侍卫衣服与 之私会。那人什么身份?有什么目的?陛下与他在一起做些什么?又会不会有什么不利?
但他不知道的是,到现在为止,姬胤连那人的名字也不知道,更谈不上其他接触。
那少年十分谨慎,态度也很戒备。他从不曾主动开口与姬胤说话。
按理说,这样傲慢而不识好歹的人,他早就该将之扫地出门。姬胤也不是那种喜欢戏弄旁人的人,没什么非 要留下他的理由。
但他还是留下了。
__或许……是舍不得那一颗价值连城的枫丹吧。
__毕竟是自己耗费甚剧救下的人,总不好真的让他自生自灭。对吧。
7、
姬胤带着一身酒气回到别院中。
今天他已经尽量推让,无奈宾客们太过热情,依旧给他灌下不少好酒。尤其是那狼邺的禹王,似乎分外想要 给他留下什么深刻印象。
姬胤一见到他,立刻叫出了他的封号。禹王当时真是喜形于色一一他却不知,在姬胤心中,他的名字早就跟 谋杀绑在一起了
……而且还是在他大燮的地盘里谋杀。真是不知死活。
姬胤心中冷笑,脸上却没什么异样,依旧是周到应对。
只不过狼邺这个国度,在这一天里拜那个愚蠢的“太子”和这个面目可憎的禹王所赐,已经在他心中败光了所 有好感。
一一未开化的野蛮国度,果然做事不通人情道理。
当然,也有例外就是了。
但姬胤能够肯定,那个狼邺少年,绝不是这个例外。
因为姬胤一进到房间,就发现,他前几日摆在这里的所有东西,全部都被翻过一遍。尤其是几本书籍,虽然 被仔细摆了回去,但姬胤依旧能够看出,是每一页都不曾放过。
姬胤心中骤然升起些不快。加之饮了酒,他头疼得厉害,便坐在桌边一句话也不说。
连看也没有看那少年一眼。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那少年主动对他说话了。
他说,
“你为什么每日酗酒?”
“你家人也不管束你?
“我在问你话。你没听到吗?! ”
一一大燮太子,未来的帝国之主,第一次被人这样咄咄逼问,还被厉声训斥。姬胤慢慢扭过头去,抬眼看了 看少年。
少年突然一滞。
当然这反应也在姬胤意料之中一一毕竟做了多年太子。虽然平日里温良恭俭让,但不怒自威的基本功还未曾 丟下。一眼瞥过去,还是能叫人心慌腿软的。
却没想到,那少年虽然短了气势,依旧没放下话头。只是说出的话,更加叫人摸不着头脑了。
他说,“你不知道么,总有人会担心你的。”
8、
“……谁?你?”
“怎会是我!我为何要担心于你?”
少年脸上竟然有些胀红。像是赌气,他严厉斥责道,
“你家中莫不是还有幼弟?若是被他知道你这样放浪形骸,他会如何想?”
__幼……弟?
姬胤再次扭过头,蹙眉思索了一会。然后他将桌上那几本无关痛痒的治国方略拿了起来,捏住书脊向下一抖
---封便笺飘落下来,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墨迹写着“吾兄亲启”几个字。
原来如此。
他那玩心甚重的胞弟姬何,心心念念想要参加这场宴会。可他年纪太小,性子又跳脱,姬胤很怕他暍酒误 事,出了洋相,因此不许他来。所以他就写了封信,言辞恳切,满篇都是“担心兄长饮酒过多,劳累过多,十分心 疼,百般焦虑。很希望来分担一二”云云__为了表示亲昵,连句皇兄都没有叫,满篇都是“兄长”、“愚弟”,撒 娇口吻仿佛三岁幼童。当然,姬胤知道这是他的惯用伎俩,根本不会当真就是了。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这位“狼邺贵族”竟然全不在意暴露自己偷看信笺之事。
可还未曾开口质问,少年再次说道,
“既然是兄长,便该有兄长的样子。”
“你们大燮的侍卫,与我们狼邺相差甚多。若是狼邺侍卫胆敢当值时候饮酒,要拖出去乱棍打死。”
姬胤几乎疑心自己果然暍多了酒,出现了幻觉。为何少年话突然躲了起来,戒心似乎也不不翼而飞?
但少年下一句话,解答了他的疑惑。
他说,
“我也要做兄长了。算起来,也就是这几日一一只是不知是弟弟还是妹妹。”
姬胤看他神情,竟像是有一丝柔情,这在几日相处中可是绝无仅有。他这才明白,原来是姬何那一封信勾起 了少年的感触,无形中竟然将他对自己的隔阂与戒备打破了不少。
这少年果然年纪还是小。
姬胤暗自思忖,口中问道,
“你是独子么?竟然对这未曾见面的弟妹这样看重。”
“也不算是。我父亲……妻妾众多,所以子嗣也多。但那些人……”他冷冷一笑,不屑与憎恶呼之欲出,“我母
亲这边,就只有我一个罢了。”
“原来是这样。”
“母亲是外族,连言语都不通,在狼邺可算是无依无靠。我父亲对我母亲还算好,却也不过是因为母亲的亲族 财大势粗。他更加疼爱别的女人。就连让我做个继承人,也只是掩人耳目。”
“掩人耳目? ”姬胤不解,“怎么会?这种显赫之家的姬承人,日后是整个家族的当家人。其余旁支都必须俯首
帖耳,若是你父亲叫你继承家业,可算是相当看重你了。”
“是啊,‘看重’。他看中的,只怕是我活不到继承家业那一日吧。
“我曾亲耳听他对另一个妾室所生的儿子说,我必然活不到成年之时。这继承人的名头只是用来安抚我母亲的 部族,日后,所有家业还是他的。只是这贼子居然等不得了,这一次陷害我的人,就与他有关。”
一一原来如此。想来,这少年所在的家族在狼邺也有一定根基,说不定就是搭上了禹王的关系。这次,禹王 就替人消灾,要将他逼死在这异国他乡了。
一一但是这件事到底是少年同父异母兄弟自作主张,还是他的父亲……也默许了?
身处权力中心,姬胤对这种事也算是司空见惯。只不过见那少年郁郁寡欢,便随口安抚道,
“不过你遇到了我,可见天不亡你。想来你这病症,日后能够痊愈的。”
“你不要安慰我了。其实我早知道,我心疾甚重,少时还好,现在身体长成了,行动稍微剧烈便觉得吃力。家 中又人人盼着我死,今日算是逃过一劫,鬼知道日后会怎样。”
这话没错。若不是那千金难换的“枫丹”,只怕少年昨日就成了一缕亡魂了。
姬胤一边想,一边抄起水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水,咕嚕嚕暍了下去。放下杯子,却见少年盯着他看。
“你看什么?”
“你与我不同。虽然是卑微的侍卫,但家中还有人惦念。为何如此不知爱惜己身?”
“……还不是为了养家糊口。”
“你……你娶妻了?”
少年万分惊讶,姬胤则略显无语。他想了想,道,
“那倒没有。只是为了养活家中兄弟一一你有所不知,我家中兄弟也很多。每日总有些人登门拜访,要钱求 事,需要操心的实在很多。我自己那弟弟又不能分担,只得我亲自上阵。虽然辛苦,也不过是为了操持这一家子 事情一一这种滋味,你怕是难以体会了。”
姬胤憋着笑说完,自己觉得说的半分不差。做太子,可不是日日事务繁重,应付那些大臣显贵各路事端么? 谁料,少年听了,竟像是若有所悟。他想了半日,点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