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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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ting:
Teen And Up Audiences
Archive Warning:
Graphic Depictions Of Violence, Major Character Death
Category:
M/M
Fandom:
Hetalia: Axis Powers
Relationship:
America/England (Hetalia), England/Prussia (Hetalia), France/Germany (Hetalia), Prussia/Russia (Hetalia), 不悯组
Character:
England (Hetalia: Axis Powers), Prussia (Hetalia: Axis Powers), America (Hetalia: Axis Powers), Russia (Hetalia: Axis Powers), France (Hetalia: Axis Powers), Germany (Hetalia: Axis Powers), China (Hetalia: Axis Powers)
Additional Tags:
Historical Hetalia, Historical, 国设, 历史向, World War II, Cold War, 二战, 冷战
Series:
Part 1 of 我在这世上太孤独
Stats:
Published: 2016-11-01 Completed: 2016-11-10 Chapters: 8/8 Words: 36215
最后的日子
by Simplicissimus
Summary
二战结束后,亚瑟·柯克兰一心希望从俄国人手中救出自己昔日的情人基尔伯特·贝什米特。
Notes
题记:
死亡是道路拐弯,
死,不是别的,只是从视线中退出。
我听见,你走在前面,
像我一样真实。
——费尔南多·佩索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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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波茨坦会议上
1945年,波茨坦。
“我要见他。”
在波茨坦开会的那个月里,每次私下逮到布拉金斯基,我都要提出这个要求。俄国佬似乎喜欢看我急赤白脸的模样,或者压根儿就是要同我对着干。总之,自从五月份基尔伯特在柏林被俄国人抓走之后,同盟国中就没有一人再见到过他。由我和两个冤家共同监管的路德维希快因此发了疯,现在除了弗朗西斯那个小人得志的神经病,没人愿意和他呆在一起。
在散会后的走廊里,当我再次与那个红色魔头对峙,对方也饶有兴味地端起一副假笑时,阿尔弗雷德匆匆赶来,笑眯眯拉住我的胳膊,将我拖至拐角背后。身着西装的美国人显得稳重成熟,得意非凡。对日作战胜利在望,他自然有理如此。他盯着我看,表情复杂,莫名其妙里夹着怒其不争。最近他行事风火,耐性却不是很好,都是强硬的布拉金斯基闹的——我们在处理德国东部领土的问题上迟迟没能达成共识。推推眼镜,他罕见地对我沉下脸来。
“我说你整天鬼鬼祟祟是怎么回事,哈?搞这些古怪的小动作,是要和苏联单独定密约么?”
我一言不发,不耐烦地甩掉他的手,横起眉毛回瞪过去。
他那副端出来的派头因此软化了一些:“对不起,亚瑟……我知道你不会做有损我们的事,可你总去找他,我们看着也挺着急。有什么话不能对盟国里其他的人讲吗?”他抓住我的肩膀,显得很急切,很热心。
或许阿尔弗雷德能帮上忙。我这样想着,就吞吞吐吐对他说了:“那个,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你知道的,俄国人抓了贝什米特……”
他挑起眉,站直了身子:“是啊。我知道,那又——”
我尽量压低声音讲话,但一见他这样平静,我还是莫名激动起来:“我听说了一些,红军在前线如何对待战俘的事……唉!都不用说战俘,就说东普鲁士的平民遭到大规模报复!大量德国和波兰妇女被强奸!这些都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他根本就没想过要遵守什么人道精神!贝什米特那家伙在他那里,我很担心……”
他了然地叹了口气,似乎还翻了个白眼,一条胳膊安抚性地留在我肩上:“嘿!我还以为你们三十年前就闹翻了呢……”
我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句,一时愣在那里。他倒是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口气却严厉起来:“行了亚瑟,你可先别闹。我们当中就你沉不住气,真奇怪,简直都不像你了……近来你在会议上心不在焉的,难道没有意识到,我们没日没夜地谈,却连领土的问题都不能和那家伙达成一致吗?你却老在想什么战俘问题……听着,对已经发生的事,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在关心你那虚无缥缈的人道主义时,你想过贝什米特家集中营里的人吗?我们当时难道不是全惊呆了?再说了,贝什米特就算被布拉金斯基抓去,虽然过得一定不会很好,但总不至于就给弄死了!”
我知道他这么长篇大论地教训我,是在发泄对我在会上毫无作为的不满。我也清楚他简单的逻辑,那个在他眼里同样冷酷的战争狂人,就让他在俄国熊手里受点儿教训,对阿尔弗雷德·正义使者·琼斯来说也没什么不好,而我,亚瑟·死性不改·柯克兰,是个冥顽不灵的犟种,好了伤疤忘了疼……我可没想反驳他,他现在当然觉得自己处处在理,多说也是无益——他真他妈的什么都不知道。
“至于俄国人……他要的东西已经够多了,我们可不能再让他捏住软肋,我以为你早就知道这一点……该死的!柯克兰你有没有在听我说?!”
我心中明白得就像走廊尽头那面大镜子似的,不过此刻确实有些心不在焉。镜中两人的影子,就像很久以前我在王耀家看过的皮影。布面上的奇怪小人咿咿呀呀地唱,昏黄的灯光投在墙上。当时基尔伯特是在场的吧,他也像此刻的阿尔弗雷德一样说个不停——他都说了些什么来着?他和自己还曾这样一高一矮,一起站在我伦敦家中的主卧房内,当时我也忍不住撇了一眼镜中人模糊的影子。面前挺拔的人影低下头来,距离我的脸那么近,然后我就什么也看不清啦。那又是哪一年?1940还是1815,或是更早的1756年?
“我知道,可我忍不住。况且,我只是要见见他……”我压下思绪,斟酌用词,又心虚地补充道,“又不是什么大事,你说呢。”
阿尔弗雷德露出个突如其来的笑容,在我看来没什么说服力,反而充满了冷嘲热讽;他又张张嘴,仿佛有什么刻薄话就要喷出。
他可能想问问我还记不记得那个人的飞机开到自家上空狂轰滥炸的滋味。
我被自己的假想激起了斗志,难得地振奋精神,在心中努力搜刮机智尖锐的回应,以便一击即中——毕竟对彼此太过了解。不过最后阿尔弗雷德什么也没说,只是夸张地耸耸肩,再次诡异一笑,转身匆匆离开。我们没有像以往那样大吵一场,很大程度上还得归功于我此刻的克制。我并不傻,明白在这种时候,我需要他……虽然近来我一直心烦意乱,随便逮到什么话头就能和人家大吵一场,连弗朗西斯都对我避之唯恐不及,宁愿守着那个垂头丧气的路德维希去了。这下倒好,本来还指望美国人能帮上忙呢。可我明明从头到尾只开了两次口,连火都没发啊。
柯克兰先生铤而走险
作为内部公认的战略家兼行动派,我自然不会只在口头上问问而已。多次寻衅布拉金斯基不成后,我家令人引以为傲的情报小组便出动了。他们在整个苏控区偷偷摸摸往来,甚至跑到莫斯科去,得到的命令:即便掘地三尺,也要挖出关押地的确切位置。虽然总会有个别干事对我如此乱来的举动不以为然,但他们还是派出了能力出众的有生力量,并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得了线索。就算是这样的“短时间”,在我看来依然不可忍受。
“我们怀疑他就在这里,在波茨坦!苏联人驻扎的军营,每次布拉金斯基先生过去视察,都会长时间做不必要的停留……”
我焦躁地喷出一口烟,右手紧张地握成拳轻轻敲击桌面:“‘长时间做不必要的停留’是什么意思?那原本就是他的军队啊。你们究竟有没有搞清楚状况?!”
“报告柯克兰先生!意思就是他在那里过夜!在一间不起眼的禁闭室里!”
我刷地从椅子上跃起,在地上一阵乱走,心急如焚。那个魔鬼,谁知道他天天守着基尔伯特是想干什么?然而如果他确实在那里……自己竟呆在离他这么近的地方,事实上却同他一样孤立无援,束手无策,还要伙同阿尔弗雷德,被迫与布拉金斯基做亲密无间状,眼下就快要默许苏联瓜分东普鲁士的野心了。
五年前,我也曾如此无助,而他,却奇迹般出现在一片废墟的伦敦。至今我仍旧记得,他穿着黑灰色毛呢风衣,吊儿郎当站在我家门口的模样。那时候,他脱下滑稽的猎鹿帽,冲我咧开嘴大笑,血眸微微眯起,露出一口白牙。我可没买他的账,上前揪住衣领就就是一拳。他也没跟我客气,一脚踢开我,接着就扑上来,与我扭打作一团。
那个晚上,我们在漫天火光中结结实实打了一架,过后他也什么都没说,没有道歉,没有解释,却一直陪在我的身边。事实上他也用不着解释什么,我全明白——从第一眼见到他的震惊中,我就明白了。他本人在那种时候出现在伦敦,对我来说足够了。我甚至没费心问问他是怎么从他那个弟弟眼皮底下溜出来的。当时弗朗西斯早被路德维希控制起来,而大洋彼岸的美国人还迟迟不愿帮我作战,我确实自感处境凶险绝望。基尔伯特当时的状态已经很不好,整个人非常消瘦,带着点儿心灰意懒的从容,本就苍白的脸上泛出病态的疲惫。不过,有他陪伴的那几天里,我竟在绝境中感受到心满意足的愉悦。仿佛彼此来自伦敦的普通人家,当飞机盘旋而至,我们就冲进地窖,保住一条小命,简直像做游戏一般。直到第四天,基尔伯特的弟弟派特工前来,他才随他们走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我想,他后来一定去了莫斯科。在战斗中,这家伙总会冲在最前线……直到我听说他在守卫柏林期间被俘。回想起基尔伯特当年对我的情义不禁唏嘘,因为自己此刻正和阿尔弗雷德、弗朗西斯他们欢庆胜利,顺带算计他,他却躺在离我不远处的禁闭室里……虽然我心里清楚,这胜利我们欢庆得理直气壮,可果真要给那家伙点颜色的话,也轮不到布拉金斯基这混蛋动手啊。
布拉金斯基。
再次想到这个名字时就有些牙痒痒了,我除了再次因为自己和阿尔弗雷德、马修他们来得太晚,以至于没能生擒——救下——基尔伯特而感到悔意渐浓之外,还有种前去撕了俄国人那张笑嘻嘻的假面的冲动。我焦急地挨到晚上,换了套行头,就偷偷摸摸溜到苏联人的军营里去了。
皮靴踩在沙地上,发出“嚓嚓”的响声。在苏军地盘上,这微不足道的声音叫人胆战心惊。我有些后悔来之前没有知会阿尔弗雷德一声,虽然心里清楚,那家伙一定会阻止我的。理智上讲,我也觉得不该这么干;可我的心不允许我对那个人坐视不管,更不要说在他离我如此之近的情形下……这发疯般的行为只能有一个解释,那就是此刻我迫不及待想见到他——该死的,我已经有五年没有见到基尔伯特·贝什米特了。
手里攥着我家工作人员提供的地图,简洁的箭头直指目的地。我来到一片连排平房前,他们说如果不出意外,比如来个临时转移什么的,他应该就在东边尽头的屋子里。这里没有守卫,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我定了定神,摸着墙壁挪过去,发现房间东北角有个小小的高窗。我站在墙下,窗沿离我的脑袋还有半身高的距离。我在心中赌咒不已,壮起胆子小声呼唤他的名字。
“基尔伯特。基尔伯特!你在里面吗?”我必须亲自确定他在这里,才有再去同布拉金斯基交涉的底气。我总不能直接走上前去告诉那家伙:“嘿大块头,我在你的军队里放了几个间谍,他们把一切都告诉我啦!”
没人应答。时间是凌晨三点来钟,他如果真在里面,大概也睡着了。或许可以找个支撑,爬上去看个究竟。我转身靠着墙壁,抚了抚胸腔,一扭头就看见了墙角处的黑影。
布拉金斯基差点儿没把我吓死,我敢说他一定是故意的。午夜的魔鬼挂着一丝冰冷的微笑,惬意地观察我惊魂未定、大口喘息的模样,耐心等我狼狈地恢复常态,才开口说话。
“哟,看来冒险家柯克兰不光颇为欣赏我家的制服,对我的监狱也充满了好奇呢。”他一步步朝我逼近,语调却很轻松,就好像我们不是站在凌晨的军营里对峙,而是在阳光明媚的午后端着红茶说闲话。我强撑表面的镇定,对他的论断不置可否,心里却在想,要是让阿尔弗雷德和弗朗西斯瞧见我现在这副打扮,就算他们不打算马上杀了我,也会毫无保留地嘲笑我很久吧。
“除非是我听错了,可柯克兰先生刚才呼唤的,难道不是我们亲爱的基尔伯特吗?”他对我的沉默保持微笑,而我却实在受不了这假模假式的腔调了。他的每一个动作、神情和吐字都在提醒我,这里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而我柯克兰的处境是多么虚弱而被动。
“我知道他在你这里。我也并非没有提醒过你,我要见他,我有权见他!”我仰起头,这才意识到自己几乎将整个后背贴在墙上了。“贝什米特是盟国的犯人,可不是由你一人就能说了算的。我以为我们的全部协议都是建立在共同的原则上。”
对方嘿嘿一笑,就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接着他靠近了我,用温柔极了的声音在我耳边低语:“那按照诡辩家柯克兰的说法,是不是接下来他就该断定,他在午夜时分擅自溜进我的军营,也是出于某种共同的原则呢?”
我睁大眼睛,张开嘴刚要反驳,但没有来得及发出声音。他力大无穷的大手突然出击,卡住我的喉咙,将我整个人提了来,按在墙壁上。“阿尔弗雷德那家伙今天早上才向我保证,不会干涉我在自己的土地上做自己的事情。怎么,你是要以实际行动告诉我,你和你的琼斯小子在那些频繁的秘密会面中,竟也没有达成什么共同的原则么?呵呵。”
“伊万,你他妈……”我简直是在垂死挣扎了。
“嘘——别闹啊,小亚瑟,”他用一根手指了指墙壁,像小孩子宣告秘密那样,带着天真的表情开口了(这表情在他那张成年男子的脸庞上显得荒谬且吓人):“小兔子正在里面休息,可别吵醒了他!今天他同我玩了一下午,现在早就筋疲力竭啦。你不是想见他吗?正好,你帮我劝劝他,要他稍微听点话,又何至于吃苦受罪?你不是最懂这个了吗,谈判大师柯克兰?”
我被他捏得近乎窒息,脑海一片空白,耳内嗡嗡作响。他的话伴随着隆隆的杂音冲进耳中,愤怒激得我浑身发抖。我用尽力气向他踢去,却始终无法摆脱他的钳制。我听见窸窣的脚步声,哗啦啦的钥匙声,还有铁门被打开的声音……它们似乎都来自很远的地方;俄国人还在说着什么,也许是对我,也许是对别人;窒息的感觉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我大张着嘴,眼泪横流,眼前一片模糊,泛出白光,接着完全漆黑……远处传来“咚”的一声,身体的刺痛与地面的冰冷使我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像麻袋似的,被他扔进刚刚那个屋子里了。我麻利地爬起来,止不住地大声咳了一阵,平复下来后,便抬起头焦急地环视四周。借着高窗里泻入的淡淡天光,我看到了角落里的那个人。
这便是我五年后再次见到的基尔伯特。布拉金斯基的话回荡于脑海,纵使心中早有准备,他狼狈的样子还是让我一下子掉下泪来。他赤裸着身体,躺在空荡荡的房间地板上,手脚都用铁链扣着,脚链上还拖了个大铁球,遍布全身的骇人伤痕在苍白的躯体上格外刺目。就算在以往那么多次战争中最艰苦的日子里,我也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心脏如同被子弹击中,身体内部传来爆裂般的痛楚,一滴泪水砸向身下的地板。这细小的响动使我结结实实打了个寒战。心里建设一番后,我狠狠抹掉眼角的泪水,向他的方向爬去,开口叫了一声“基尔伯特”。
自己的声音在仄逼的囚室里响起,听上去阴森扭曲,而角落里的人毫无反应。心在胸腔里扭成一股细绳,我挣扎着爬到他身边,害怕得浑身发抖。
“基尔伯特?!”我大声叫道,像是要给自己壮胆。
地上的人有浅浅的呼吸,似乎是昏死过去了。我向那躯体探出手去,却发现他在夏日的夜里凉得像块冰,大概是失血造成的。我脱下自己的外套,手忙脚乱地裹在他身上,然后轻轻将其抬起来,抱在自己怀里。沉重的铁链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震得我头疼脑热,简直不知该想些什么,做些什么。
半晌过后,我发现怀中的人开始间歇地颤抖,便将他搂得更紧,没有意识到自己也抖得厉害。一股腥气扑鼻而来,俄国杂种的话再次撞进脑海。我无视自己乱成一团的心跳,低下头仔细检查那具倒霉的身体。他看起来比五年前更加消瘦了,一度非常英俊的脸显得毫无生气,在昏迷中还皱着眉头,似乎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这时,我才注意到他小腹微微鼓起。嘴里不停咒骂着,我伸出颤抖的右手,到他臀间探了探,发现里面塞着什么东西。我咬紧牙关,深吸几口气,试着将手指伸得更深,想将那个异物拿出来。可那是个滑溜溜的圆形器物,轻易不能抓住,手指在里面搅了半天都没能成功。
昏迷中的基尔伯特发出一声低吟,我的手不可抑制地抖得更厉害了。我通过咬紧下唇来控制情绪,试图将手指探得更深一些,等确定夹住那东西之后,便发狠将它一下子拽了出来。那个圆形的伏特加瓶盖带出大量粘稠的乳白色液体,夹杂着红黑色的血迹,大概是刚才拿出来的时候,薄薄的瓶盖边缘又划伤了肠道。他无知无觉地挣扎了一下,随后又不动了。
我眨眨眼,盯着不知塞在里面多久的凶器,眼泪再次喷涌而出,滑到被我咬破的嘴唇上,引起点点刺痛,而我心中的刺痛比这强烈数万倍。我缓缓揉着伤患的肚子,想帮他把体内的脏东西排出来。我无声地咒骂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儿来找他,为什么来了之后也这样笨手笨脚,被俄国人关起来什么也做不了……真该同阿尔弗雷德说一声的!瞧布拉金斯基这架势,难道要将我也当成犯人关起来不成?话说回来,自己莽撞的行为倒是给他找足理由了。可事情究竟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我是说从一开始的时候?
我想着这些七零八落的事,悲戚地哭了一夜。其间不断搓揉基尔伯特的手脚,再将他紧紧搂在怀里,想给他带去哪怕一点儿温度。我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去还原他遭受的一切,可我做不到。我甚至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恨谁,只顾沉浸在刺骨的悲伤中,最后心悸到近乎抽搐。那悲伤阴冷而强大,使我觉得自己不光温暖不了怀里的人,反而要被彻头彻尾的寒冷吸进去了。
基尔伯特是第二天午后醒过来的,其间俄国人没有露面。我搂着他靠在墙角,神智迷糊,双眼半睁半闭,不知不觉中,头快要垂到怀里的人脸上去了。那堆乱七八糟的铁链“刺啦”地响了一声,将我从瞌睡中惊醒。我慌忙低下头,一股紫红色的光芒照进眼底。基尔伯特身上罩着我的衣服,锐利的双眼死死盯着我,不知已经醒了多久。我连忙撸起衬衫的袖子,狠狠擦了两把眼睛,然后低下头,努力向他露出个算得上明媚的笑容:“你好,基尔伯特。”
他不说话,依旧一个劲儿盯着我看。我想问问他有没有觉得好些,可他的表情严肃得叫人害怕,搞得我也跟着沉默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地抿抿干裂的嘴唇,一本正经地开口了:“亚瑟,怎么……你们最后还是跟俄国佬打起来了?”
他这么一问,我倒是愣住了,觉得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呃,没这回事。战争已经结束了,基尔伯特。你感觉怎么样?还觉得冷吗?”我伸出手,轻轻顺了顺他乱糟糟的头发。
“那你怎么也给他抓起来了?!”他摇摇脑袋,紧张地望着我,显得很焦急,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这下我明白他的意思了。可是……唉,基尔伯特,这可叫我怎么跟你说呢。
“啊?没有——”我强行按住他,免得他牵动伤口,“我,他,呃,这个……总之,布拉金斯基那家伙答应让我过来看看你,这不我就来了。”说到“看看你”时,我还是觉得不好意思,就心虚地调开了视线。“快告诉我,你感觉怎么样?俄国人简直是个畜生!等我出去了,一定跟他没完!这实在是——”
一声嗤笑打断了我的语无伦次。
“我说柯克兰,嘿嘿——你不会因为是过于思念本大爷,偷跑过来被他给逮住了吧!”他眯起眼,整张脸夸张地皱起来,这样笑着的时候,他又有点像从前那个神气活现的基尔伯特了。我这样想着,突然意识到他是在嘲笑我呢。
“胡说,你给我住嘴。看来你满身的伤倒是没什么问题,还有精神开我玩笑啦。亏得我先前担心得要死……”说到这里,我自己住了嘴,然后转了个话头:“不管怎么说,阿尔弗雷德会处理的。我必须告诉他这件事。他会来帮我们,不能再让那个混蛋对你为所欲为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抬起自己的左手,盯着结满了血痂的指头看。
“是啊……是啊。路德维希……我弟弟,他还好吗?”
“他没事,因为战败情绪低落,不想做人,还有就是……快被一直见不着你这事儿给逼疯了。”
“嗯。没事就好。”他试着将左手握成拳头,却没能成功。我默默望着他,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他浑身透着一种心不在焉的散漫,就算是问起他最珍视的路德维希,也像例行公事一般,这简直不像我所认识的那个基尔伯特了。我的心瞬间抽痛起来,产生了许多关于未来的可怕想法。我看看他伤痕累累的左手,而后使劲儿摇了摇头,想摆脱那些毫无意义的胡思乱想。
“那么,我猜你们现在一定在讨论关于我和路德维希的处理问题吧?”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上了严肃的意味。
“基尔伯特,”我简直不忍告诉他即将到来的一切,不管我们和俄国佬谈判的结果如何,东普鲁士的大片土地都不可能交还给他了,包括他心心念念的但泽和柯尼斯堡——近三百年前,就是在这漂亮的东都城堡地下,他向我透露了反抗菲利克斯的野心。那时的他兴致勃勃,言谈间都透露着蠢蠢欲动的生机。而现在呢?我不知道,他似乎对一切——路德维希、盟国驻军、领土划分和未来的命运——都失掉了兴趣。
“亚瑟,你听我说。看在你愿意在这种时候跑来看我的情分上,”他有些急切地打断我,努力在地上坐直身体,尽量与我面对面,摆出正式谈判的架势。“我想求你件事……非常重要,你必须答应我。”
布满血丝的双眼直视我,竟带来一丝轻微的压迫感。我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手背,然后一把握住。
“听着,基尔伯特,我当然——”
“我要你向你那些盟友提出判我死刑的建议,”他郑重说道,并使劲捏了一下我的手,阻止我打断他,“而且我要你确保他们通过你的提议。亚瑟我亲爱的,你能做到吗?”最后一句好像拐了个弯,语气变得柔和了许多,他的眼神也随之消弭了锐利,变得亲切又卑微,仿佛我们并不是在禁闭他的牢房中谈论死亡,却是在谈论爱情。
爱情,爱情。
呵,基尔伯特,这就是你对我的爱情的最后期待吗?可你怎么说得出口?你怎么会以为我可以做到?!
他的要求惊得我一时不能动弹,连回应的话都想不出来。我以为他会要求宽大处理路德维希,或者要我将他从布拉金斯基手里救出来……我几乎不假思索就要答应,就算为此必须和阿尔弗雷德、弗朗西斯他们大吵一场我也不在乎;我要告诉他,我会为了他的安全尽最大的努力;我想让他明白,就算经历所有反目与伤害,我也永远不会放弃他。
原来人家要的根本就不是我的永不放弃……他完全否定了我对他、对我们的最大期待,还嫌不够决绝,竟要我来做刽子手和掘墓人,亲自埋葬我对未来的美好幻想——他怎么敢?在那么多误解、仇恨与彼此的遍体鳞伤之后,他怎么敢这样要求我?
我一定是将这些话吼出来了,而且表现得有些歇斯底里,因为下一刻我发现,自己正被他紧紧地搂在怀里,缠着铁链的双手正轻轻拍打我的后背。我在他的面前还是该死的不能自持,以为昨晚已经流干的眼泪再次涌出。
“亚瑟。嘿,亲爱的,你别这样——”
“你他妈别那样叫我!” 我推开他,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伸出食指,使劲去戳他赤裸的左胸。“基尔伯特,你到底有没有心?我不忍心看着布拉金斯基这样对你,不忍心他们瓜分你的国土,驱逐你的人民……我这样希望你好,你却忍心叫我杀死你?”这么多天压抑着的担忧、彷徨和愤怒全部倾泻出来,我凶狠地看着他,像一条好斗的狼,想要将他撕成碎片,这样我们之间的纠缠就可以一劳永逸地统统解决了。
他没有躲避我的目光,而是抓住了我在他身上指指点点的手。他将它拉到自己胸前,让我感受他生命的脉动。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不明白么?只有他活着,而且活下去,我才能一直感受到这股脉动啊!
“亲爱的亚瑟,”他温柔注视着我,扯出个无比凄凉的笑容。“你是说,你忍心逼我像这样活着。”
琼斯小子大发雷霆
第三天早上,阿尔弗雷德作为他热衷扮演的救星式的角色出现——这次我说这话,当真一点儿揶揄的意思都没有。当我听到铁门外面响起他与俄国人的对话,感觉就像回到了四年前,我守在广播前收听美国人的参战宣言的那样,世界霎时间阳光普照,地上的一切重新充满了希望。我相信,这次倘若他不出面,布拉金斯基有种一直将我关在此地。
基尔伯特枕着我的大腿睡着了,这也许是他几个月来难得有机会安然入睡的时刻。浅色的睫毛在眼窝下方投出一片阴影,连眼底青灰的眼圈都变柔和了。我有些犹豫,但还是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他立即就醒了,警惕地睁开眼,瞧见我的时候整个人又松弛下来。
“嘘——基尔伯特,你听!好像是阿尔弗雷德,他来了!”我难掩兴奋,手忙脚乱,将自己整理一番——三天的关押,几乎使我像基尔伯特那样憔悴了。
铁门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轰然开了。门外明媚的光线直射进来,我和基尔伯特都不适应地眯起了眼睛。在那灿烂得几乎使人落泪的阳光中,两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阿尔弗雷德!”我迫不及待,叫出他的名字。
美国人穿着制服,大步走进来,布拉金斯基就跟在他身后。我连忙从地板上起身,再弯下腰,把基尔伯特扶起来。他倚在我肩上,勉强稳住了自己,站定以后抬起头,平静地望着进来的人。
大家四面相对,彼此都没有说话。我实际上情绪非常激动,有很多话要对阿尔弗雷德说,可当着俄国人的面,我却不好开口。我颈部被他掐过的地方留着淤青,现在还在隐隐作痛哩。不过阿尔弗雷德也没把目光放在我身上。他环视四周,再看了看基尔伯特,随后掏出一个微型相机,“嚓嚓”几声,把牢房、基尔伯特和我拍了个完全。布拉金斯基站在一旁抱着双手,面带微笑,悠哉得很。
我见状不免心头打鼓。基尔伯特披着我的外套,倒是遮住了身体,可那些铁链和伤疤,还是让他显得很狼狈,我觉得阿尔弗雷德这样拍他,真有些令人难堪。不过我知道他有自己的打算,因此只是紧紧搂着基尔伯特,并没有阻拦他。
阿尔弗雷德自顾自地拍完,把相机往上衣内袋里从容一塞,这才端起姿态,开始讲话。他语气严肃,像是压制着极大的不满和愤怒,听上去威力十足。
“我刚刚代表盟军方面同意了布拉金斯基先生的要求,将原德意志东普鲁士的柯尼斯堡割让给苏联。”我感到基尔伯特的身体微微打着颤,便扶紧了他。他虚弱地靠着我,将我的手捏的生疼,但他什么都没说。
阿尔弗雷德看了我们一眼,清清嗓子,继续威严道:“关于战争赔款问题,同意苏联从其在德国的占领区,以及美、英、法盟军占领区拆除工厂设备,用于赔偿其损失,对波兰的赔款则由苏联从其所得中间接支付。我们还将对德国的处理问题进行进一步磋商,期待尽快达成令各方感到满意的共识。”
接着他转向身边的俄国人——那家伙听着他重复他们的“协议”,微笑在冷冰冰的脸上渐渐扩大——音调突然拔高了:“在此期间,我对布拉金斯基先生对盟友的极度不尊重感到万分震惊!他竟无视众人对谈判进程的所有努力和贡献,擅自将亚瑟·柯克兰囚禁起来!在一间没有完善生活设施的水泥房子里!”俄国人高出他半个头,这使他必须微微扬起脸才能与之对视。可他看上去是如此咄咄逼人,身高上的劣势似乎也被他的气势弥补了。“这种行为,使我们严重怀疑与布拉金斯基先生继续合作处理战后秩序和治理问题的可能性,因为他的合作诚意与对国际道德的理解似乎都不在我们的承受范围……”他咽了一口唾沫,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再接再励道:“再说对东部德国的监管问题。出于今日亲眼所见,我有理由判断布拉金斯基先生不具备单独关押贝什米特的能力。因此,我将提请盟军委员会商议,是否剥夺布拉金斯基对贝什米特的关押权。我刚才拍下的照片就是证据,表明贝什米特先生在关押期间曾受到不人道的虐待,这对于战胜国来说无疑是可耻的丑闻,因为这种行为与我们发誓坚决予以消除的法西斯暴行没有区别!”
“那又如何呢,亲爱的琼斯先生?”一直保持沉默的布拉金斯基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在你默许我对自己占领的欧洲东部领土实施管理时,就无权再因我的管理作风和手段而指责我了啊。”他叹了口气,状似无辜地摊摊手,满不在乎地直视阿尔弗雷德。
“你说得对。很遗憾,我阿尔弗雷德·琼斯,对于苏占区的各国各地区的命运,确实无能为力。但是,我相信他们自己会做出合乎情理的判断。如果你继续这样一意孤行,用堪比纳粹分子的手段对待你的犯人,我就会把这些照片寄给菲利克斯、伊丽莎白他们,寄到所有被你控制的国家那里去!然后他们就能擦亮双眼仔细看看,在你手里会落得怎样的下场!就我所知,他们当中的一些,对你本来就不那么服气吧?更别说伊丽莎白了,她曾是这两兄弟多年的朋友,和被你虐待的贝什米特更是有着过命的交情。她要是看到这些照片,还不知道会怎么想呢……就算他们此刻什么也改变不了,给你原本就名不正言不顺的管理添点儿乱子,总不至于做不到,到时候也会够你受的吧,亲爱的布拉金斯基先生?”
俄国人万年不变的笑脸上,此刻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我敢说他倒不是有多害怕这种事发生,他只是对阿尔弗雷德竟然敢威胁他,而他占领的国家竟有可能造反的事实感到惊讶。
“他们敢!”这个魔鬼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向阿尔弗雷德逼近了一些,有那么剑拔弩张的一瞬间,我简直觉得他就要一拳打向阿尔弗雷德,并将照相机从他身上抢过来了——而他毕竟维持了自己的姿态。弹弹身上的军装,就像刚才的对峙玷污了自己的衣裳那样,他慢吞吞吐出这样一句话:“玩儿去吧,琼斯小子。你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反正我乐意奉陪。”
阿尔弗雷德一脸凛然,看上去丝毫不为所动。他果断道:“现在我要将犯人贝什米特带到有能力提供得体环境和有效治疗的地方去,直到委员会就你的关押资格做出进一步评判——我不允许反对意见。”这时,他才转头看向我和基尔伯特,并将一串钥匙扔给我,大声说道:“亚瑟,走了!”我见俄国人没有任何动作,便迅速用钥匙解开束缚住基尔伯特手脚的铁链,再将他背在身上,走出了那间地狱般阴森的牢房,随着阿尔弗雷德上了他的轿车。
在波茨坦开会期间,我们这帮人,包括占领者布拉金斯基,全部住在德皇当年的新宫中。这座气势恢宏的洛可可建筑是腓特烈大帝在世时就修建的,当时,基尔伯特刚从罗德里赫手里得到富饶的西里西亚,底楼大殿里华丽的大理石地面的原材料就来自那个地区。宫殿建成之后,他在这里大宴欧洲各国,我也有机会第一次到新宫居住。我记得,自己曾肆意嘲讽宫里毫无必要的奢华,说它是“没教养的暴发户面向全欧洲赤裸裸的炫耀”。基尔伯特当时身披军装,意气风发,对我的阴阳怪气毫不在意,随手抓起一只中国白瓷茶杯摔到我身上,再领着我跑过一间间金碧辉煌的客房,看到合我心意的大床,我们就毫不犹豫地滚上去……俄国人占领这里之后,已经将里面的皇家财宝洗劫一空。有些搬不走的家俱还留在那里,后来便用来给在这里开会的众人服务了。
我们的轿车开进宫殿大门,在正厅入口停下。我扶着基尔伯特下车,偷偷瞟了一眼他的神情。他眨了眨眼,惨白的脸上无悲无喜,似乎对象征自己当年成就的建筑已然毫无感触。阿尔弗雷德从副驾驶座位上下来,望着基尔伯特,简单点点头,再吩咐我道:“到右翼尽头那个空房间去,医生马上就过来。处理完之后,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交代完毕,他转身走进大殿,消失在迷宫般的走廊中,继续为战后秩序重建大业鞠躬尽瘁去了。
基尔伯特望着他的背影,低声笑起来:“哦,你这个小弟弟倒是越来越有本事啦,就像你当年那样。”
“嗯?什么弟弟。你不累么?快闭嘴吧。”我没好气地蹲下身,再次将他背起,来到美国人安排好的房间里。
我站在落地窗前抽烟,心里想着基尔伯特的处置问题,思绪从早到晚乱作一团。等基尔伯特的伤口全部妥善处理好,我已经攒下满满一缸烟头。回头时,我看见他靠在窗前的沙发床上,样子很憔悴。沙发是十九世纪费里西安诺家的作品,大片花朵刺绣精致华丽,隔着上百年岁月,纵使色泽不如当年,却依然能看出手工技艺的高超。我走过去,递给他一支香烟。他摆摆手,问我路德维希在哪里。
“他也在这宫殿里,左翼那侧,是弗朗西斯一直看管他。如果你想见他,我就叫……”
“不用。等我伤好了再说吧,在那之前别告诉他。”他勉强微笑着,冲我点了点头,疲惫地闭上眼睛。
我给他盖上毯子后,便离开了房间,轻轻关上房门。美国人办事效率很高,门外已有荷枪实弹的士兵守卫了。我熄灭手中的烟,乖乖朝他的办公室走去。
“真是好样的,亚瑟·柯克兰!”阿尔弗雷德正在研究对面墙上的世界地图,我一进门,他便转身朝我走来,迎面就是这样一句。我知道琼斯先生的脾气在俄国人那里还没有发完,而自己这次也算是咎由自取,便打定主意不驳他的话。
“招呼都不打就到苏军营地去了,多么聪明又英勇的行为啊!布拉金斯基这两天跟个没事人儿似的,要不是弗朗西斯昨天终于承认他偷听了你和部下的谈话,我们根本不晓得你究竟到哪里去了!”
我眨眨眼睛,努力表现得虚心而温顺。哼,弗朗西斯那个鬼鬼祟祟的家伙,多管闲事的坏毛病总改不了,不知道还有多少事情让他听了去,真不要脸!他妈的,等会儿一定要将他绑起来打……我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只在心里发狠。
“你就不要在那里腹诽弗朗西斯了。他这人确实狡猾下流,没句老实话,可这次要不是有他,你该怎么倒霉都不知道!”
嘿嘿,真不愧是我养出来的孩子,思维都跟我走在一个调上。我暗自琢磨着,没留神他就那样走过来,一把揪起我的衣领,就像要给我一拳。“要不是为了把你弄出来,我何至于这么快就答应俄国人的无耻要求?这下好了,那头蠢熊得乐上好几天啦!早就跟你讲过,不要让他有机可乘,不要让他觉得有资格跟我们谈条件——呵呵,我们的大战略家柯克兰先生,倒是把自己给变成条件了!”
“对不起,”我难得服了软,在他面前低下头来。揪着我的手这时候松开了,我扯扯衣领,犹豫着小声说道:“谢谢你,阿尔弗雷德……我是说——”
他不耐烦地一挥手,像是要赶走苍蝇似的。“得了,亚瑟,你那扭捏的谢意先给我留着。我现在保得住贝什米特,不代表可以一直保着他。布拉金斯基愿意放人,是因为他这次得了天大的便宜,此刻正得意呢,根本不在乎这个。可是,战后德国的治理是个大问题,他捏着东部大片领土,不会轻易松手。至于你,高贵的柯克兰先生,拜托你也在今后的谈判中使使力,不要老是一副与己无关的可恶模样,行不行?谈成了,你的老情人顶多丢掉一些土地;谈不成,他今后就要一直落在俄国人手里了。在那个人手里会是个怎样的光景,我想你现在也像我一样清楚了。不过这些用不着我来说,你一定早就自己掂量过了,对吧?”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句句在理。我再次意识到,面前的人已经不是从前喜欢打闹的浑小子了,他有底气、也有资格领导全世界重建家园——他曾两次将欧洲从泥潭中拉出来,将我从泥潭中拉出来。对此我还能说些什么呢?
“不管怎样,真的非常感谢你所做的,阿尔弗雷德。”我认真地注视他眼镜背后的湛蓝双眼,想让他知道,我感激他,相信他,也愿意一直支持他。
他维持着方才教训我时嘲讽又嫌弃的模样,脸上却泛起一丝笑容。
“不客气……我知道,亚瑟,因为我是英雄嘛。”
阿尔弗雷德至少说对了一件事:布拉金斯基在关于基尔伯特的问题上丝毫不肯让步。他坚持对德国东部领土的绝对权力,并迫使美国人保证,基尔伯特必须继续由他监管。随着我们在波茨坦停留日子在八月份告一段落,基尔伯特事实上还要落到他手里。不过,在我的强烈要求和阿尔弗雷德的支持下,俄国人同意提供良好的关押环境、保证绝不虐待犯人以及准许盟国各人随时探望等一系列条件。
将基尔伯特带回新宫后,由于会议进展到关键之处,我也没机会再去看望他。尽管他从未提过,我还是自作主张,将他的住处定在无忧宫。我知道那是他最喜欢的地方,他住在这里,囚禁的感觉可能会有所减弱,心情大概也会渐渐明朗。后来发生的事证明,我的愿望固然良好,却实在天真得可以呢!
我们离开波茨坦前一天,路德维希去了无忧宫,与搬过去没多久的基尔伯特交谈了一上午。由于波茨坦属于苏占区,盟军离开时,也要带走由我们负责的路德维希。这样说来,路德维希算是去同哥哥告别了,而且双方都很清楚,下次再见的日子目前看来遥遥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