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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implicissimus 当前章节:15378 字 更新时间:2026-7-8 20:51

正午一过,路德维希从山上下来。正好跟屁虫弗朗西斯拉着美国人讨论联合占领路德维希家的具体事宜去了,我便趁着这一好时机,独自溜到上面去看望基尔伯特。

他看上去比刚到这里时精神了一些,虽然依旧消瘦,但身上的白衬衫多少使他恢复了从前神气十足的英俊模样。我顺着林荫大道向东,走进花园,见他正在给一只纯黑的牧羊犬喂食。他坐在喷泉边,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袖口挽到肘部。那畜生围着他转来转去,不时跳起来去舔他的脸。他浑身都是浅色的,包括新近剪过的银色短发和苍白的皮肤,整个人在午后两三点钟的烈日下泛着刺眼的白光,让人觉得很不真实。我由此产生了美好的感觉,似乎这么久以来,关于此人的所有绝望情绪都在这一刻离我远去。我快步走过去,他的狗警惕地盯着我,凶狠地吠了两声。

“亚瑟!”他一见我,便起身朝我走来,冲我露出毫无芥蒂的笑容。

基尔伯特领我在参天树林里闲逛一阵,随后来到西南角的中国茶屋前。他俯下身子逗弄那条狗,在它耳边说了些什么,狗便听话地跑走了。他望着黑狗消失在不远处的草丛中,回过头笑道:“你别说,还真是个惊喜呢!我和路德维希养的狗,如今只剩他了……今天路德维希来看我,竟把他带给我作伴。是条好猎犬啊!只可惜,我都很久没有痛快地打猎了。”

我随他走进那间漂亮的茶屋,在屋子中央的小圆桌旁坐下。看着他在桌上摆弄茶具,我先给自己点了支烟,接上他的话头:“说起打猎,我还是喜欢你家的猎鹰,感觉比狗厉害多了!”我俩上次一起打猎,大约要追溯到本世纪初了。当时我们的联军在耀家打了大胜仗,基尔伯特借机邀请我到他家南部的猎场去,我们在阿尔卑斯与世隔绝的山间度过了一段愉快的夏日时光……这些陈年往事,不知他还记不记得?

他扬起脸,冲我微微一笑,而后再度垂下头:“可不是么?这些家伙凶猛得很,飞得快,视野又好。只可惜现在越来越少啦……你要是这么喜欢,等我死后干脆变成猎鹰,飞到你家去陪你打猎好了。”他一边倒水,一边这样说着,听上去倒是个开玩笑的口气。

可我的心还是迅速往下一沉。好家伙,还想着这事!他压根儿就没忘吧!

我不说话了,面色一定也变得难看至极。

半晌过后,他给我倒好茶,将茶杯端到我面前,上面用工笔描着小鸟:“怎么不说话,亚瑟?牛奶在这里,你自己放。”他坐回去,端起什么都没加的茶水,自己先喝了一口,用鼓励的眼神看着我。“尝尝看,是耀几天前带给我的。”

我捻熄了烟头,把牛奶倒进茶里,又扔了两颗糖,拿起勺子胡乱一搅。端起盘子时,我的手因了隐隐的怒火而颤抖,茶杯在盘子上晃动,发出一串“咔嗒”声。

我的余光瞟见坐在对面的他正盯着我看,可我没理他,径自喝起来。我不吭声,他也不说话。他心里明白,但他在等我先开口。

“咚”地将盘子放回桌上,如他所愿,我冲动地开口了:“说等你死了是什么意思?我们这样的人那么轻易死吗?哼,谁稀罕带你去打猎……你最近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脑子里净想这些有的没的?原以为你已经忘了这茬儿呢。我逼布拉金斯基答应各种要求,安排你最喜欢的地方给你住;我把你的狗从柏林带来,让路德维希交给你……我殚精竭虑地做这些事情,全是为了你!我以为这能让你放弃那个可怕的念头!”我停顿了一会儿,心里觉得难过又委屈,“我,我已经尽力了……基尔伯特,你告诉我,你到底还有什么地方不满意?”

他苦笑着,面带悲悯的神气注视我,平静地放下杯子:“亚瑟,你冷静一下。没有,我并没有不满意,谢谢你所做的一切。刚才我不过是开玩笑,没想到你反应这样强烈。对不起……虽然你也知道,我确实坚持当初求你做的事——我现在依旧坚持。可是说到底,”他垂头凝视茶杯,自嘲地笑了,“说到底,也要你答应才能办到啊。我的生死掌握在你和你的盟友手中,你要是不愿意,我自然也死不了,所以你还有什么好气恼的呢?”

“我气恼的是你这种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态度!”我一下子站起身,推开椅子来到他面前。有那么一刻我简直想揍他,使劲揍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把他从荒唐的对死亡的憧憬中打醒。可我却只是蹲下来,半跪在他面前,抓住了他的左手。我把那只手攥在怀里,生怕会弄丢了似的,抬起头紧盯着他:“你为什么不愿意活下去,嗯?为什么每次我一见你,你就摆出这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好像世上一切都不再与你相关?你死了,对你自己有什么好处?对你那好斗的弟弟有什么好处?还有对我……你想过没有!你为什么不在乎?你简直不像我认识的那个人了!”我几乎在冲他嘶吼,扯得自己的喉咙一阵疼痛,说出的话仿佛都变了调:“你说得那么轻巧,好像这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可是我呢?我怎么办?你告诉我啊!”

我哽咽起来,将脑袋埋进他双腿之间,心情激动地抽噎着。我感到他将手插进我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我听见他说:“对不起,亚瑟,我知道这并不容易,所以并没有逼你。我感激你所做全部,包括这宫殿,我的狗,中国茶叶……”看到我猛地抬起头,他宽容地笑了,冲我挤眉弄眼:“我和耀什么交情,他犯得着巴巴地跑来给一个战犯送茶叶?亚瑟,你真是……”

他起身推开椅子,像我一样跪坐在地上。他的额头抵着我的,他用彼此说深沉情话的那种语调,一字一句地说给我听:“我知道你做这些事的目的,你想让我感觉好起来。你认为这样一来,我就不会再想那些关于死亡的事——”

我捧起他的脸,迫不及待地打断他:“难道不是这样么?当初你被俄国人那样欺负,想到要死很正常……可是现在,他再没有那样对你,你有很好的地方住,其他乱七八糟的遗留事务最终也会解决的!你相信我,我会帮你解决的!还有什么好担心呢?你还能再见路德维希,还能回柏林,你们还能自由自在地——”

“亚瑟,”他将一个指头放到我唇边,示意我听他说,我便乖乖住了嘴:“我现在很高兴,很满意,你做得很好,其实这根本没有必要。对我来说,你本人的存在,就足以证明这个世界是值得留恋的——”

“那为什么——”听他这么一说,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我再次打断他。如果所有这些都不能动摇他,那么我呢?基尔伯特,你会为了我留下来吗?

“对不起,亚瑟。我想这么做只是因为,我已再无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意义。你心中清楚,我们是国家而非普通人,从波罗的海的东端奔袭至勃兰登堡的泥沼,越过莱茵河,撞上古老的罗马城墙,我四处征伐,惨淡经营,不过是在完成一个民族在地上的使命——统一德意志民族并建立帝国的时候,这个使命就已经完成了。等到属于我普鲁士的王室遭到废黜,我就更加没有存活于世的理由了。两个国家存在于同一个民族的土地上,只会造成无休无止的动荡和混乱,这一点,相信你与我一样清楚……我并非没有对路德维希说过这些。一战结束时我就求他解散普鲁士重整联邦,十多年前我依然这样坚持,可他听不进去;再后来,他挑起了战争,而我得留下来保护他……像你一样,路德维希不愿下手杀死我。现在,我陷入了一个奇怪的困境:我的死亡取决于那些与我最亲近的人,而他们全都希望我继续这样莫名其妙地活着……”

“不是这样的!你别试图给我洗脑,什么一个民族,什么两个国家?!”我拼命摇头,感觉头痛欲裂。他在我脑海里放了一颗名叫“恐惧”的种子,这颗种子生根发芽,迅速生长,将我的脑袋撑得几欲爆裂。“我要你!我要的是你,基尔伯特·贝什米特!不是什么普鲁士什么德意志!我要你活着,我要基尔伯特活着!所以你他妈的想都别想,给我好好活下去!”

我觉得这场谈话不能再像这样进行下去了,便猛地站起来。血液上涌带来的眩晕使我一时站立不稳,心中也乱成一团,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也站了起来,一脸无奈地拉着我的手,还想再同我说些什么。

“你别说了!”我大声吼道,一把抓住他的双肩,语无伦次地说:“不要担心!我会处理的,我会和阿尔弗雷德谈……对,还要和那个俄国佬谈!我们会找到办法的。你等着,不可能没有其他解决方法!你不准死,连想都别想!我会帮你,我会帮我们找到法子的!基尔伯特,你相信我!”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便放开了他,再慢慢向后退去,慌张地逃出了茶屋。我承认,他的话吓到我了,让我一刻也不想再呆在那里。我必须抓紧时间,我必须找到留住基尔伯特的办法,我必须让他明白,他可以毫无顾忌地活下去。

最后的日子

“因为我已被奠祭,我离世的时期已经近了。这场好仗,我已打完;这场赛跑,我已跑到终点,这信仰,我已保持了。”

1946年的新年刚过去不久,就开始了马不停蹄的忙碌,成立两个多月的联合国召开了第一次全体大会。在我们五个盟友的单独碰面中,我第一次提出自己关于合并德国占领区的构想。这件事我酝酿了小半年,虽然深知不一定能说服所有人,但我还是决心抓住这难得的机会。这恐怕是帮助基尔伯特的唯一法子了——要他好好活着,首要任务就是将他从俄国人手中救出来。

“想想看,要想防止凡尔赛条约的悲剧重演,我们必须还他们一个统一的国家,把尊严还给德国人民!”在那几个混蛋听完我提议的一片沉默中,我慷慨陈词:“弗朗西斯你先等等,我知道你总是有话要说——当年正因你‘要德国陪得倾家荡产’的刻薄嘴脸,还有冒失占领鲁尔区的愚蠢行动,煽动了德国人的极端民族主义和对战胜国的仇恨……难道现在我们不该吸取教训吗?既然他们希望统一,我们就还给他们统一,他们会因此对我们产生亲切的好感,而不是仇恨,这也有助于建设一个非军事化的和平国家,因为极端民族主义与对战胜国的仇恨是滋养战争的源泉……”我一边滔滔不绝,一边留心观察与会盟友们的反应。耀对此应该没什么意见,他毕竟不是直接利益相关者。我的主要任务,是要搞定那几个在德国驻军的老兄。既然连我本人也愿意放弃占领,促成占领区的合并,财大气粗的阿尔弗雷德和基本没有发言权的弗朗西斯为什么不肯?

当然,最先跳出来反对我的,还是弗朗西斯。几百年了,这家伙从不可能与我统一意见,这我倒也习惯了。我心不在焉,听着他长篇大论,无非在翻来覆去强调他自己的利益。我斜眼瞟了瞟阿尔弗雷德,看他若有所思地沉吟着,似乎对我的提议颇以为是。

我心中顿时燃起一丝希望。如果能获得美国人的支持,事情十有八九是有戏的。然而整个会议在弗朗西斯意犹未尽的演讲中结束,这恐怕是他几年来唯一一次尽情对我们发表讲话——我承认,他心里一定憋屈很久啦。握有绝对话语权的美国人和俄国人却自始至终都没有表态,等到会议结束,他们就起身匆匆离开了。我满腹狐疑,便跟了出去,想从阿尔弗雷德那里讨个说法。结果这两人一出会议室,便一起钻进了一间办公室,将门“砰”地关上了。

弗朗西斯吹着口哨,慢条斯理地走出会议室,见我失魂落魄地站在那扇门前,便朝我飞了个眼风。

“小亚瑟,吃瘪了吧。哥哥我好心劝你一句,如今的世界已经不是我们的天下了,里头坐着的两位才是决定一切的大佬。真不晓得你是哪根筋出了毛病,竟想一手操控复杂得连德国人自己都搞不清楚的德国问题。劝你省省吧,虽然我一直以来,也挺喜爱那两兄弟,但因此把自己赔进去,还可真是不值……小亚瑟,哥哥一向觉得你是个聪明人,怎么这次竟钻起牛角尖呢?”他表情夸张地看着我,露出一副怜悯又不解的神情,就像他千年以来从未见过我一样。

“你懂个屁!”

我懒得理他,也不想跟他讨论任何有关基尔伯特的事。这个白痴,他真不该提什么喜爱不喜爱的。一想到他们当年结成一伙去围攻罗德里赫,弗朗西斯曾肆无忌惮地跟基尔伯特眉来眼去,我就觉得他很碍眼——真后悔当初没能揍他个落花流水!

阿尔弗雷德和布拉金斯基呆在里面总也不出来,更令我心烦意乱。我怒气冲天地点了支烟,并没有递给法国人,只是恶狠狠地瞪着他。他好脾气地做了个投降的姿势,飘到慢吞吞出现的王耀身边,将沉思中的中国人吓了一跳,强行搂着人家欢快地离开了。

“两位大佬”在那间该死的办公室里呆了约莫有一千个钟头。我昏昏沉沉坐在门口,开门声惊得我一下子站起。美国人率先冲了出来,似乎对我的存在毫无察觉,只顾匆匆往前走。我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阿尔——”

他猛地回过头,像是刚发现我在这里。他的镜片闪烁了一下,我没有看清他的表情。“对不起,亚瑟。你说的那事儿不成……我很抱歉。”

他很快地说着,然后挣脱了我的手,转身快步走开了。他这样的反应很是少见,我的心也因此沉到了谷底。他身上的挫败和不甘像面镜子,映照出我自己不祥的失败。果然,当布拉金斯基出现在我面前时,他脸上又挂上了那种令人作呕的假笑。

这次他都懒得和我迂回打太极,直接上前扣住我的双肩,将我整个人掼在墙上。我被他的双臂禁锢着,他庞大的身躯黑压压地靠了过来。俄国人用隆隆雷声一般令人震怖的腔调讲话:“柯克兰,对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我感到非常厌倦,同时也觉得好笑。呵,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你的琼斯小子整天腻在一起嘀嘀咕咕,商讨的都是些什么令人腻味的阴谋。多少年了,你们一心策划的,不就是不让我好过么。当年要不是你和弗朗西斯做着什么‘祸水东引’的美梦,路德维希那小子又何至于如此猖狂?好家伙,你们到头来还是把自己给牵扯进去了,和德国人你死我活地打了那么些年……现在总算把那两兄弟按住了,你又开始打什么合并占领区的算盘!给我听好了,这不可能!”

他咄咄逼人,咬牙切齿,奇怪的是,微笑一直贴在他脸上,仿佛无法逃脱的面具。“柯克兰,今天就让我就帮你把情况搞搞清楚。”他阴惨惨地笑着,脸几乎要贴上我的鼻尖。“我家六百多万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把性命扔在了战场上,因为你和狡猾的美国人把最艰巨的战役交给我去打!你们那点龌龊的心思,我难道还不清楚?一面厚着脸皮求我去和德国人硬拼,一面向上帝祈求我被削弱得越多越好……现在,我要回我应得的补偿,我要的名正言顺!阿尔弗雷德对此清楚得很,我想要的、他该给的,他都无话可说……可这又怎么碍着你的眼了?你怎么就不肯善罢甘休了?还是你想怂恿你的琼斯小子,用对待本田的那种小玩意儿吓唬我?哈哈,我刚才明确告诉他了,想打架的话,尽管放马过来,我难道怕了你们不成?!不过你知道么,柯克兰……你那小家伙可不愿打架,他害怕了!哈哈哈,他害怕了!你能相信吗?他怕大规模伤亡,怕他的人民不会批准!这就是为什么,他总喜欢拖别人当替死鬼;我呢,我可不怕这些!我想发动战争,用不着人民批准!”他气势汹汹,一拳砸在我脑袋旁边的墙壁上,“现在你该清楚我们所处的局势了吧,柯克兰先生?你那小心思,能不能稍微收敛一下呢?最后再说一次,我不会释放基尔伯特,也不会从东部领土撤军。要我退出德国?对不起,永远不可能!”

咆哮完这番陈词,他恶狠狠地将我一把推开,大步离去了。我猜他把憋了很久的愤怒全喷我脸上了,可我实在没心思去想他的话。心中空荡荡地回响着一个声音,它告诉我这事儿成不了,这事儿不可能……这声音在胸腔中来回穿梭,如同大风呼呼刮过,吹得我从内到外冷飕飕的,感到希望正在一点点离我远去。如果阿尔弗雷德可以接受姑息,如果布拉金斯基绝不同意放手,基尔伯特该怎么办?我对他保证会找到解决方法的……这下该怎么办?

之后的局势发展,使我没法只专注于这件事。烦人的事务没有随着战争的结束而消失,它们一件接一件冒出来,每一件都足以令我焦头烂额。

我照顾的那些孩子趁着战后掀起的建国热潮,纷纷要求脱离我的监管——这事可与阿尔弗雷德脱不了干系,谁叫美国人当初把承诺自由的种子插得遍地都是,这不,战争一结束,就到处开花结果了,使得我和弗朗西斯他们都深受其害。我早就讽刺过美国佬那漫无边际的理想主义,当年我们在凡尔赛开会时,弗朗西斯也对他的荒唐念头表达了毫无保留的鄙视:“这小子当自己是摩西么?嘁……”

对在大西洋上那条游船签署的东西,我也有很多意见,但我们当时把胜利放在第一位,也就容忍阿尔弗雷德擅自加入一些鼓吹民族自决的条款。这下好了,那些海上的小岛闹得不可开交,亚洲诸君更是趁我一时疲软,千方百计地算计我。这头我刚告诉印度,我已经管不了他家因了信仰问题而闹分家的事了,那头我在巴勒斯坦的代理就被人炸了个干净。等我提着老命四处奔波,总算处理完这桩令人发指的恐怖袭击,中东那炎热得令人烦躁夏季都快过完了。

九月,我再次踏上秋风萧瑟的德国土地,为的是参加纽伦堡法庭的最后宣判。我抓住一点点难得的空闲时光,到波茨坦看望一年没见的基尔伯特。在依旧翠绿的冷杉林中,我穿梭片刻,最后在一片林中空地上找到了他。他坐在一条古旧的长木凳上小憩,放松地仰着头,眼睛紧闭,连呼吸都几不可闻。几片落叶在地上打着旋儿,一阵冷风刮得我微微打颤。我清清嗓子,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摘掉了落在他银色发间的一束针叶。

“嘿,是你啊。你好吗,亚瑟?”他睁开眼睛,一见到是我,便坐直了身子,笑眯眯地望着我。

“就那样吧。你呢?我瞧你倒是过得怪惬意。”这里的天气已经冷得可以,他却还只穿着单件衬衫。我自然而然抓住他的手,觉得他手心很凉。

“可不是。喂,我听说你在琼斯家的慷慨陈词了。‘铁幕已经落下’,嗯?我倒是记得,戈培尔他当年也用过这词儿……呵在苏联问题上,你我立场难得地一致啊,哈哈!”

他又在取笑我,我默默地想。那确实是我对布拉金斯基的报复,在说起铁幕背后的诸多首都时,我刻意将“柏林”两个字咬得特别清晰。可是,除了口头上的刻薄,还有数次在盟友间无疾而终的斡旋,这一年来,我在德国问题上简直毫无建树。所以当他像现在这样,毫无芥蒂地对我笑,我就觉得无地自容。亲爱的基尔伯特,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呢?

我沉吟半晌后开口了:“俄国人……不同意合并。基尔伯特,他说他不会释放你。”尽管这很艰难,我还是坚持把话说完,再飞快看他一眼,惭愧地低下头。“而阿尔弗雷德呢……他也同意了。”

“我知道。俄国人每次过来,都要向我炫耀一番。昨天他对我说,他的军队已经把德国人全部赶出波美拉尼亚和西里西亚了。”他平板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像个木头人似的咀嚼着绝望的苦涩。

“基尔伯特……我很抱歉。”我难过地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阵令人难堪的沉默,在彼此不到一英寸的距离中弥漫开来,让我感到面前的人正在不可避免地远离我。

我一直低着头,希望他能说点什么,打破此刻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秋风刮过树林的沙沙声离我们仿佛很遥远,这一刻,他的心跳听上去是如此清晰。我惶恐地听着这声音,一起一伏,可怕的感觉从内心深处喷发出来。快说点儿什么啊,基尔伯特!说你对我很失望,说我他妈就是个无能为力的大笨蛋……

“亚瑟,”老天爷,我身边的人终于开口了,把我从令人胆战心惊的杂响中解救出来:“喂,你这是一副什么表情?天啦,瞧着就好像我打了你,要不就是欠了你几万块钱。”

谁欠谁钱?奇怪,我刚刚在说的明明是另一回事……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笑意,轻描淡写地避开了沉重的话题。我抬起头,他微微颤抖的手指顺着我的太阳穴往下划,在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

一个吻。就这样突然落在我的嘴唇上。不带任何情欲的吻——在我们几百年的交往中可不多见——像只长途跋涉的蝴蝶,停在一朵久违的魅惑上。

这是我们六年来第一次亲吻对方。

我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脸,品尝他冰凉的唇和周围青草般的清香。我们像两个涉世尚浅的小男孩,每个动作都充满了谨慎的试探。有种很久不曾体会的少年心气将我包围,仿佛回到了几百年前充满异域情调的古城,空气中弥漫着辛辣又神秘的浓郁香气,我们被东方王国的富丽堂皇晃晕了双眼;他还不过是个扛着宝剑、披着十字的毛头小子,却如此不可一世,骄横野蛮地同我大打出手……亲爱的基尔伯特,你还记得那个容光焕发的男孩吗?当时我们尚未彼此相爱,自然也不存在什么伤害……现在你这样温柔地吻我,为什么我的心却跳得如此疼痛?我们的爱情穿过漫长岁月的尘埃,为什么剩下的竟是无尽的悔恨?

我们长久地持续着那个吻,将近千年的时空挤压进当下凝滞的永恒中。他自始至终没说一个字,有个声音却源源不断传到我的脑海中。我听见他说没关系,他说他记得,他说别害怕亚瑟,他说再见了亚瑟。这个吻解释了所有我尚未明白的,包含了全部我曾经怀念的。我想不管我还是他曾试图表达什么,这个吻已经说清了一切。当我们彼此分开,我感到自己的心也被削去了一块,它再也不会如旧时那样完整了。

“那么,”我抬头直视他的双眼,用尽全力,要把那对紫红色的眸子刻在心里,“如果这是你想要的,如果这是我能为你做的……”

他的嘴角弯成一个漂亮的弧度,他的眉尖、睫毛、鼻梁和脸上细碎的几不可见的疤痕,全都如此富有风情:“是的亚瑟,我请求你——”

我伸出一根手指,放在他微微翘起的嘴唇上,郑重地点点头:“你放心,我一定——”

他认真地看着我,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下面的话:“那么你保证,在我死后,路德维希将不必再承担战争的过错……”

“我保证。”

“所有你们想要加诸他身上的罪名,全部由我来负责……”

“我保证。”

“你们解散了我的军队,就要保护好我的弟弟,不要让他落到布拉金斯基手里去……”

“我保证。”

“……也要保护好你自己,别再卷入什么该死的战争啦。”

“……我保证……”

“谢谢你,亚瑟。”他像终于卸下重担似的松了口气,眼底浓重的阴影也渐渐消散了。他再次向我露出基尔伯特式的标志笑容。

我用颤抖的声音答应了他的每一个要求,并拼命试图向他露出同样温暖的微笑——我没有做到。斟酌片刻后,我缓缓开口:“如果……你还有什么想见的人,想说的话……我……”我死死抓着他的手,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试图回握我的手,却没成功——他那只受伤的左手使不上劲儿。我听见他干笑了一声,轻快地说:“你瞧,我这只手好像有些不听使唤了呢。就算我想写点什么交给别人,恐怕也不能够啦。话说回来,我倒是蛮想见见那个小少爷的……”

我慌忙抬起头,正要张口讲话;他感觉到我手上突如其来的力道,便安抚地将我搂进怀里:“我知道,我知道。他现在正极力跟我们撇清关系,不可能来看我的。亚瑟,也许你总觉得我莽撞,可我并不愚蠢。我始终明白,罗德里赫与我跟弟弟不是一路人。他看上去与世无争,其实手腕很多,总有办法脱离险境,保存自己;这大概就是我们永远不能成为一家人的缘故吧。我想让他别再打路德维希的主意,如果他能像现在这样,保持中立,那自然是最好的。路德维希不太善于与人交流,我总担心他和邻居搞不好关系——不过现在想起来,我在这方面好像也不是什么能手啊,呵呵!”

我吸吸鼻子,平定了心神,抓住机会讽刺道:“你邻里关系搞得最差的时候,还不是找到我来救场?”

他皱眉看了我一眼,大笑起来:“哈哈!可你老人家不是一副蛮不乐意的嘴脸吗?要不是看上了法国人的地盘,你会这么好心?你这见好就收的老狐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安的好心!”

“我是老狐狸?你这横冲直撞的暴发户,真的好没教养!忘了打败波拿巴时,你是怎么在我办的宴会上撒野的?”

“你当时醉成那样,连自己怎么出的丑都不记得,还就知道我撒野了?”

“你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会喝醉……”

在那个奇妙的下午,我们重回持续了几个世纪的相处模式,在毫无意义的对话中,消磨掉整个白天的日光。在他的坚持下,我极不情愿地回忆了许多曾经做过的蠢事,包括将弗朗西斯、安东尼奥他们三个的玩笑信以为真;包括路德维希这孩子吃完我给他们兄弟俩炮制的土豆大餐后,竟大哭着跑去找罗德里赫;包括喝下一瓶威士忌后试图去拔布拉金斯基的胸毛……我记得在那个下午,自己好像有很多更重要的话要对他说,他却一意孤行,将我带入了我们的过去,那些泛黄的岁月,在回忆的加工下变得分外美好,像他一如既往的笑容。

后来,我在仿佛末日来临前不真实的喜悦中昏昏沉沉地想,他一定知道我要说些什么,也知道他对我意味着什么。他在努力使我相信,是那些共同经历的岁月使我们的爱情成为不可磨灭的记忆,只要我作为国家的形体在这世上存活一天,关于普鲁士的一切就不会泯灭。

我的司机开着车绕遍了整片树林,终于在日落时分找到了我的所在——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基尔伯特拉着我站起身,给了我一个深深的拥抱。我紧紧搂住他,再扳过他的头,最后一次亲吻这个人。我吻得是这样霸道,直到我们彼此都有点喘不上气。他喘息着冲我笑笑,点了点头:“亚瑟,auf wiedersehen!”

坐在汽车后座上,我难以自控地回头看他。那个名叫基尔伯特·贝什米特的人站在原地,笑着朝我挥手——那是早已分崩离析的普鲁士在向我告别。太阳在他身后轰然西沉,带着壮丽却逐渐消逝的辉煌;他挺拔的身躯在余晖中泛着浅色的光,时间如同静止般平静,那一刻他仿佛回到了年轻气盛时模样——虽然被伤害、被玷污、被折磨得只剩这具连他自己都想赶快抛弃的形体——在我逐渐模糊的眼里,他一直就是那个样子,骄傲而俊美,带着点厌倦又傲慢的释然……

汽车缓缓驶出那片树林,直到基尔伯特从我的视线中彻底消失,另一个时间才仿佛开始了新的运转,一大颗眼泪骤然掉落下来,砸在皮质坐垫上面,发出惊心动魄的声响。

路德维希的愤怒

圣诞节前夕,我们五个盟友在那年最后一次碰头。大家都显得兴致缺缺,我敢说阿尔弗雷德早已等不及回家装饰他那棵天底下无与伦比的巨型圣诞树了。我将自己的提案一股脑砸在桌上,看到所有人不出意外地皱起眉头。

“又来这个,小亚瑟?”弗朗西斯飞快扫了一眼内容,带着不可思议的神情冲我叫道:“你这人真是个变化多端的硬心肠,我都有些看不透你了。且不说你俩这几百年那点暧昧,就连哥哥我,也舍不得把小基尔送上绝路啊!”

我早就料到他又会是这样的反应。

那年九月,我在波茨坦与基尔伯特告别后,马不停蹄赶往纽伦堡,当时众人都在那里。我连夜匆忙赶出一份提案,罗列了“军国主义的罪魁祸首普鲁士”的全部罪状,包括孕育法西斯政权、策动反人类战争、大量屠杀平民和令人发指的种族灭绝……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这东西丢上审判席,让他们作出投票表决:“基尔伯特·贝什米特,死刑。”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弗朗西斯的表情大为可观,难以形容的悲伤从他倍受震惊的脸上弥漫开来。不光是他,我猜在那一刻,所有人都忍不住想象了基尔伯特的死亡。我知道,法国人一定没法很快接受自己如此熟悉的国家消亡,我也不可能。我们上一次接触这样重大的死亡已是一千多年前了,当时基尔伯特尚未出世,我和弗朗西斯都还是那个人膝下的小娃娃哩。

耀的表现倒是颇为淡然,我不知道在他家的文化里,死亡是不是有着别的意味。当时我真想问问他,要是一个国家死了,他也会像耀家里传说的那样,拥有被称作“来世”的不同生命吗?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他会记得此生那些重要的人和事吗?还是一切对他来说,就像一场夏日漫长午睡的白日梦,在记忆的幽深峡谷中,连个影子都不会留下?我会找到他吗?如果我想找他的话……

阿尔弗雷德和布拉金斯基像以往一样按兵不动,在这两人之间,永远有着双方心知肚明的暗暗对峙,而我才懒得管他们。收拾好情绪,我简略说明自己的立场,随后鼓动大家投票。

“小亚瑟,”总是这个弗朗西斯,总是他喜欢发言唱反调!他难道看不出来,我已经撑到极限了吗?“哥哥想不明白,你给我说说,你和小基尔……你们怎么就变成这么个你死我活的架势了?”

“你给我闭嘴!你要是敢反对,我就否决你对德国的占领权。”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只盼这事越快了结越好。

我懂弗朗西斯的意思,这个多情的种子确实舍不得让如此血腥的事发生,更何况他同我一样,认识那个人这么长时间……他和基尔伯特之间即便有过感情,最终也被十九世纪那两次可怕的冲突消磨了干静;纵使这样,我知道他无法坐视一个老友的处决,他不可能支持我。不过,我没想过争取他的支持,只要有足够的威胁,让这胆小鬼不挡我的道就可以了。

那天的投票结果不如人意:阿尔弗雷德和我赞成,弗朗西斯和耀弃权,俄国人投了反对票——这意味着我的提案不能通过——不过这一次,我一定不会放弃。

会后大家鱼贯而出,似乎不想和我这种想要置人死地恶魔呆在一起。弗朗西斯那个嚼舌根的,应该去找路德维希嘀咕这事了吧。我稍微想到这一辙,却不是很在乎。我要亲手杀死世上唯一理解我的人了,得不到旁人的理解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阿尔弗雷德留了下来,他在我颓然瘫在椅子中时绕过圆桌,走到我身旁,把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

“亚瑟,你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用令人安心的沉稳语调对我讲话,我听着他温和的声音,顿时觉得无比委屈,险些克制不住大吼出声。

可是阿尔弗雷德,他会理解的不是吗,他刚才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就站在我这一边了吗?我可以把整件事告诉他,他会理解的,更重要的是,他能帮我做成这事,就凭他是阿尔弗雷德啊。我这样想着,情绪稍微平静了些,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也不是那么孤立无援了。

与阿尔弗雷德谈过之后,我在这次圣诞节前夕的会议上底气更足了。我命令唠唠叨叨的弗朗西斯闭上嘴,再次开启自己发动的不受欢迎的投票。我知道,阿尔弗雷德已经找耀谈过了——耀的家中正乱成一团,正是需要美国人帮助的时候。这不免有些趁人之危的意思,但赞成这个提案本身对耀没有坏处,更何况美国人还因此承诺了大批的武器补给呢。这回,耀果然同我和阿尔弗雷德一样,投了赞成票;然而再一次,法国人弃权,俄国人反对。

面对这样的结果,我并没有很失望,只是明白接下来必须找布拉金斯基谈了。而他不是弗朗西斯,我拿不出可以用来威胁他的东西。不过我没有本钱同他谈,并不代表美国人没有。这个自由斗士正想方设法,在俄国人的“红色欧洲”身上捅一个大口子呢。我不知道那天会后,阿尔弗雷德和布拉金斯基谈了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成功了,因为节礼日的清晨,他就给我送来一份大礼:节后重新开会投票的通知。我猜阿尔弗雷德的筹码和菲利克斯家的流亡政府有关,因为正如布拉金斯基的愿,1947年新年刚过,波兰的共产党就掌握了政权。

二月快要结束时,是我们终于有时间聚在一起,再次举行这场决定基尔伯特生死的投票。

看起来,所有人都对投票本身,以及发狂般坚持己见的我感到无比厌倦;投票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我、阿尔弗雷德、耀三人赞成,法国人和俄国人弃权——决议生效。捏着这张历时五个多月终于通过的纸头,我释然地往椅子上一倒,感受着整个人从外到内的崩溃。

所以,这下我们真的要处死基尔伯特了?

路德维希冲进来的一刻,我完全沉浸在自己内心撕裂般的风暴中,以致于被人从椅子上拎起来时,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记重拳落在我左脸上,接着又是一拳——我空荡荡的脑海中响起一阵轰鸣。我踉踉跄跄向后栽去,摔倒在地的一刹,我看清了路德维希的脸。像他兄长一样英气十足的面孔扭曲成撒旦的模样,即便是战时如同机器般冷血的他,看上去也没有此刻这般骇人。这小子咬牙切齿,脸色苍白,气息紊乱,一句话都不说,带着浓浓的恨意朝我扑来。

我突然泄了气,像个海胆似的瘫在地上。如果他想要打我,就让他打死我好了……我闭上眼,听着周围乱糟糟的声音,似乎有很多人冲进了房间,阿尔弗雷德正大声命令着什么。压在我身上的人被拉开了,我睁开眼睛,发现弗朗西斯带着四五个人,一起制住了路德维希。

法国人看上去也很颓废,方才他知道大局已定,起身离开会议室时,我分明看见他眼里噙着泪水,可他毕竟没让它们掉下来。他抱着德国人的一条胳膊,哑着嗓子沉痛地开口:“我说你们能不能行行好,消停消停,哥哥我简直受够了……”

他拽着的那个人可不愿消停,尽管如今力量不如从前,路德维希挣扎起来时,还是需要数名壮汉才能将他稳住。阿尔弗雷德厌倦地摆摆手,叫他们将他带出会议室。他被拖到门口时突然转过头来,用撕心裂肺的惨叫冲我吼道:“你是魔鬼派来的使者吗?你为什么要置他于死地!”

我舔舔嘴角溢出的鲜血,觉得头痛欲裂,他的声音像丧钟一般在那里回荡。我立刻站起身,稳住自己,大声说道:“阿尔弗雷德!等等!”

美国人困惑地看着我,同时命令那帮人停下。他神情中露着令人心痛的关怀,似乎想走过来扶我一把。我掏出手帕,胡乱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向路德维希走去。他在遏制之下已经停止挣扎,只抬起一双湛蓝的眼睛瞪视着我。那里面盈盈泛着水光,却像被冰冷的恨意冻结了一般,怎么都不肯落下。

这是和他多么不一样的一双眼啊!我的心像被拳头猛然捏紧,令人窒息的疼痛激得我几乎栽倒。我毫不畏惧地注视着那双眼睛,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因了剧烈的悲痛和愤怒而颤抖:“路德维希,你说我是魔鬼?呵,你大概没有说错……不过我想请你好好想想,我们当中,究竟是谁将他置于死地的?究竟是谁,在对我们这个世界无休无止的索求中把他作为代价的?我不懂你们兄弟之间的感情,也不明白他为了你这个弟弟,怎么竟能不顾自己到如此地步……”我的喉咙里就像住着一条毛虫,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剧痛,“我只是知道,战败的德国割让出去的土地全部都是普鲁士的领地,被布拉金斯基那个混蛋驱逐与屠杀的全部都是普鲁士的百姓,当他再没有什么可以牺牲的时候,为了你的清白,他甚至愿意赔上自己的性命!而这一切都是因谁而起,啊?路德维希,你他妈在揍我的时候,有没有稍微开动你那被纳粹腐蚀了的脑筋,好好想一想?是谁制定了异想天开的‘世界政策’?是谁接管基尔伯特的军队之后就迫不及待地开展侵略?是谁发动了两次惨绝人寰的战争,逼得基尔伯特对全部的战败代价照单全收?没错,死刑是我提议并主导通过的……”我使劲咽下一口唾沫,以冲淡由提起自己在整件事当中扮演的角色而喷涌的愤懑,“可是路德维希,你告诉我,究竟是谁让他走到今天这一步的?究竟是谁应该对整件事负责?你告诉我啊!”

我几乎是在咆哮了,对面的蓝色眼球中倒映出我狰狞的面孔。我并不恨路德维希,如果基尔伯特可以如此爱他,我的悲痛与仇恨并不会改变任何事情。可是他不该这样挑战我的底线,他不该让我在这时候看见他——他将永远代表着我对基尔伯特命运无能为力的悔恨,每次我看到他,就会不可避免地痛心于那个人的自毁——而我不可能对此无动于衷。

一滴令人震惊的泪珠,终于从那双冰冷得看似无情的蓝眼睛中落下,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基尔伯特的宝贝弟弟在我面前低下头,前所未有地展示了自己软弱的一面。和我一样,弗朗西斯和阿尔弗雷德恐怕都是第一次目睹这个寡言的硬汉留下眼泪,一时间所有人呆在那里,似乎忘了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我站在原地,因为方才的激烈陈词久久不能平静。轰炸伦敦时那个人无可奈何的表情一时间闪现在眼前,他望着我苦笑,当时的神气已经笼罩着不祥的征兆:“亲爱的亚瑟,真是没想到……我把军队给他,我把一切给他,并不是要他与这个世界为敌。”

我茫然地回忆起这个细节,轻轻地笑了。是啊,可我却要为了你与你的弟弟为敌了。

阿尔弗雷德和弗朗西斯将人带走后,偌大的会议室里再次只剩我一个人。刚才美国人似乎过来想拉我走,却被我神经质的笑容搞得毛骨悚然。他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便转身离开了。

“你瞧,我他妈的全搞定了……可是你该拿什么来奖励我呢?你的尸体?哦,你这人可真逗啊,哈哈哈哈哈!”

我幻想他就靠着空荡荡的白色墙面,一脸玩世不恭,满足地望着我。

我坐在无人的会议室里自言自语,笑得流出泪来,好像疯了一般。说着说着我就住了嘴,顺手抓起桌上的茶杯,将它狠狠掷到那面该死的墙壁上。

俄国人的眼泪

决议在联合国大会上正式发布的当天我就回了伦敦,我不能忍受再和任何人呆在一起,再听到任何关于那个决议的东西。至于基尔伯特……在波茨坦那个美好得不真实的午后,我们已经告别过了。

我家里多年罕见的持续大雪依然没有结束,躺在空荡荡的卧房中,就像躺在门外冰天雪地里一般,我咬着嘴唇发着抖,整晚无法入睡。我告诫自己不要去想那个人,强迫自己想些开心的事。

可是,他的身影也存在于那些开心的画面中啊!我的脑子被这个人填得满满的:在阴森神秘的黑森林里,是他身披战袍,踏着高头骏马,斩杀成千上万异教徒;在葱郁阴凉的葡萄架下,是他手握长笛,吹响一支不知名的小夜曲;广袤无垠的中部平原上,是他一声令下,千军万马炮火齐鸣;光华闪烁的镜厅里,是他卸下铠甲,为耗尽了他一生精力的新生帝国加冕……他高声大笑,他放肆怒吼,他皱眉,他流泪,他受伤,他的眉眼,他的表情,他弯下腰,他抬起头,他在无数场宴会上与我共舞,在无数个深夜里同我缠绵……

在第二天清晨的浅眠中,他再次出现在我绝望的梦境里。一身白袍的漂亮男孩儿站在漫天大雪中,歪着头,漫不经心地对我笑。那是他最初的样子,年少天真,不曾受到伤害。天地白茫茫一片,我朝他伸出手,却抓了个空。他的形体在飘雪的空中越来越浅,却始终好似近在咫尺。我又记起那个梦幻般的午后,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我的爱人,最后一次亲吻他的嘴唇,最后一次感受他的体温。此刻天地一片寂静,我什么都听不到,只看见他依旧笑着,嘴唇一翕一合,像是在对我说:“亚瑟,再见!”

法国人对这事儿有个说法——他们好像对什么都有个说法,而且都该死的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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