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糖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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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ting:
Mature
Archive Warning:
Underage
Category:
M/M
Fandom:
Hetalia: Axis Powers
Relationship:
Prussia/Russia (Hetalia), England/France (Hetalia), Austria/Hungary (Hetalia)
Character:
Russia (Hetalia), Prussia (Hetalia), France (Hetalia), Spain (Hetalia), England (Hetalia), America (Hetalia), Japan (Hetalia), China (Hetalia), South Korea (Hetalia), Belarus (Hetalia), Lithuania (Hetalia), Poland (Hetalia), Hungary (Hetalia), Austria (Hetalia), Netherlands (Hetalia), North Italy (Hetalia), South Italy (Hetalia), Ukraine (Hetalia)
Additional Tags:
Alternate Universe - Human, Alternate Universe - High School, Teenagers, Teen Romance, Teen Angst, Peer Pressure, Hurt/Comfort, Fluff and Angst, Single Parents, Top Russia (Hetalia), Bottom Prussia (Hetalia), POV Prussia (Hetalia), Albinism, Suicidal Thoughts, Implied/Referenced Suicide, Suicide Attempt, Domestic Violence, Implied/Referenced Child Abuse, Alcohol Abuse/Alcoholism, Bullying
Series:
Part 1 of 玻璃糖纸
Stats:
Published: 2020-10-06 Completed: 2020-11-20 Chapters: 10/10 Words: 102423
玻璃糖纸
by cicada9603
Summary
我流学院塔。
大量青春期无处安放的问题。
Notes
基尔伯特第一视角
Chapter 1
对我而言,这一切其实从那个九月到来之前就开始了。在前一年的年底,十二月过圣诞的时候,白天我在弗朗西斯家,我们三人,弗朗西斯、安东尼奥和我,是从初中起就认识的朋友,我们一块儿上了本地唯一的那所高中。我们都算是小镇男孩,在这个人数并不多的城镇里一所高中与职校就能够连带着解决附近村庄中的生源,在十五六岁的年纪,没有人真正了解自己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我一大清早就与安东尼奥在咖啡铺子前碰了面,说要趁店主歇业前买到热巧克力。毛线帽还是去年冬天买的,作为即将毕业升学的礼物,我妈在清醒状态下去二手服装店给我买了一顶带花格子补丁的线帽,浆果红的绒线戳了几根出来。她难得送我礼物,只在我准备上小学的时候给过我一个崭新的书包,但其实我也不知道那到底是她送的还是那些叔叔们的其中一个。别人送我的礼物都给她拿走了。那天的咖啡铺子只开半天,老板打着哈欠拉起了窗帘,他看到我们,很不乐意的样子,但还是帮我们开了门。门上悬挂着的圣诞铃铛叮铃作响,我们如鱼儿入水一样涌进他空荡荡的店铺。仍在煮第一锅,我们却并不是要来讨咖啡的,我们还没到那个嗜爱咖啡如命的年龄。
我们这个年龄应该去做些什么呢?谁也说不上来,好像每天都庸庸碌碌,却总觉得自己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人。学着大人的模样去打辩论,我去看过辩论社的比赛,已经从如何进行环保进阶到对后殖民主义的讨论,让我昏昏欲睡,更想去足球场挥洒一下汗水。过早地接触这个世界的真实到底对我们有什么好处?我眼皮都撑不起来,根本没有花心思在这上面。
安东与我的早饭,还是老三样,煎饼、鸡蛋与培根,老板贴心地给我多加了一勺枫糖浆,我和安东在鸡蛋的做法上面吵了一架。我想要嫩一点的太阳蛋,他要老一些的炒蛋,而老板在圣诞节的大早上并不想开两个炉子。最后我们都只有白煮蛋可以吃,那又干又硬,我把蛋黄给剩下来了。
我那杯饮料喝完了,那天是唯一一天的特调,奶油雪顶上洒了大量的肉桂粉,还格外插了根巧克力棒。我们给弗朗西斯带了一杯,就没这么好待遇,他保准还在梦里睡。我们俩在店里坐到九点,分享一些各自知晓的八卦,伊丽莎白与罗德里赫分分合合,就在前不久刚又再次分手。我问东尼,这都多少回了,他们不想安分点过个完美圣诞吗?圣诞与新年无法对所有人公平,没有人是能拥有绝对完美的节日的。
在九点半的时候我们提着第一锅咖啡的末尾两杯与好友的热巧克力摁响了门铃。弗朗西斯起来了,另外两份饮料是给他父母的见面礼。我并不是很懂礼仪,所幸东尼比较擅长这个。弗朗靠在楼梯杆儿旁斜着看我们,明显还没睡醒。他穿一条蓝色的法兰绒睡袍,崭新的,更衬显我上了补丁的绒线帽在今天幸福的节日氛围中如此寒酸。但我确实还挺喜欢这顶帽子的,我称呼它叫“小丑”,叫了有去年一个冬天的时常,我老说自己带着小丑出门,就是指这顶帽子。
我妈可能更希望我去职校,能学点新的本领啥的,而不是在一个不上不下的高中里读那些她根本看不懂的课程。她搞不清化学方程式,更不会数学演算,连自己国家的国歌都唱不来呢。但她还是在我第一天去高中的时候送了送我,哪怕她脸上写着一百个不情愿。是老师要求每个家长都要到,大概去听了什么训导家长的话语,说接下去的青春期要好好管教自己的孩子。我们高中苦于升学率的低迷,新来的校长想要大干一番。
在这个国家,并不是读书才是学生的唯一出路,但读书的确是浑浑噩噩混着日子的学生唯一的出路。我着实羡慕着那些初中一毕业就进入到职业学校读书的同伴们,在我以往的班级里有好多这样的孩子,他们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喜欢什么、擅长什么,直奔着自己未来明确的人生而去了,留我们这些迷失在岔路口的人在原地兜兜打转。我认识不少,男男女女,快乐地练习着烹饪或者电工维修,而我却对着一本拗口的文学统概一筹莫展。
弗朗西斯把东尼和我簇拥进门,嘬了一口我们带来的饮料,这才看起来醒了。男生的上午通常就是游戏与录像带,在快要把屁股都冻没的冬日,我们也并不想出门。我们对着马里奥赛车打了一个钟,轮流赢了几轮也渐渐失去了兴趣。我躺在弗朗西斯的床上,试着把自己揉进某种无处安放的空虚感之中,在这空虚里我问他们,古代的男子聚会上会做些什么,也像我们一样用电玩来填补空白吗?但古代是没有电玩的,东尼指出我的语病。东尼这人,有着卷曲的褐色头发,我望向床下的他们,模糊的视野中出现了弗兰克金色的发梢,被扎了起来,用一条蓝色的缎带。往常他们才是更散漫的人,那天倒换成我了。
弗兰克朝我们挤眉弄眼,又把窗帘全部拉起来,怪神秘的。他父母在楼下喊,说要去超市一趟,让我们仨孩子自行解决午饭。弗朗西斯兴奋地应了两声,扭头问我们要不要看片子。片子,我并不是很能明白他在说什么,但东尼似乎懂,他们俩在抽屉里翻找着。我仍旧躺在那里,软绵绵的白云里头,他们俩更熟一点,从小一块儿长大,上一个幼儿园、一个小学,再到初中和高中。我没去幼儿园,我妈亲自带我,尽管她什么也不掺和,但的确那段时间是她在家最多的时间。家里头大人来来去去也多,人气还挺旺盛的。小学是在另外一个,等我毕业没多久也被合并掉了,我成了最后一批毕业生。他们甚至小时候还穿过同一条裤子,两个人挤在宽大的裤脚管里,是东尼他爸的背带裤,我看过那照片,挺滑稽的。我点点头,说了点什么俏皮话,他们俩当时在一旁翻着儿时保留下来的相簿,那是我缺失的一部分记忆。
我缺失了很多东西,与伙伴玩耍的童年,拜该死的基因所赐,白化病使我无法长时间待在室外,我妈自然不想多花一份防护外套的钱,我只穿别人给的。钱呢?我家并不是没钱,只是都被我妈拿去挥霍在她的脸上了。那些胭脂水粉,那些昂贵的护肤品,天知道她在干些什么呢?我望着他们,去年他们在看相册,今年他们在翻什么片子,我对此都一无所知,只能伸着懒腰等他们找到东西。在这场剧目里我的确是个边缘人物,他们都是主角,我在阴影里盯住自己的脚尖。那份缺失感,你无法准确地去形容它,平常毫无征兆,直到这种温馨时刻才会突然朝你袭来。
所有的事情都好像与我无关,别人都有比我更重要的朋友与事情。
拿脚勾起抱枕砸到他们俩头上的概率有多大?视线重新回到天花板,光斑从窗帘外跃进来。前一天下午我重温了Peel Slowly and See,用那快要坏掉的CD播放器,光盘读出来有问题,但骄阳中万物皆美好,没有城市的淤泥。就算只是渺小的高中生,我们也在这尘世间奔忙,我听到我妈关门的声音,渐渐远去。弗兰克叫我别唱了,五音不全,他挥了挥手上的光盘说找到了。没有封面,透明的壳子包裹着那张脆弱的碟 ,我搞坏过我妈的,她把我揍了一顿,不给我晚饭吃。
弗兰克把DVD的机器设置好,光盘放进去之后不久打出硕大的警告标志。具体的文字模糊不清,在我的脑海里像快鱼一样溜走了,也像阅读当地新闻报纸,上面没有一个字是值得去看的。前两周初中校舍起火了,所幸这是在假期之中,无人伤亡,报纸只统计了一些损失的财务数字,我们都不关心这个。能听到弗兰克搓手的声音,有规律地慢慢搓着,手掌互相挤压在一块儿,挤出干瘪瘪的气泡。东尼说女演员胸很大,青春期的男孩子喜欢这些直接的感官刺激。
可这并没有什么,裸体在我的世界中太寻常不过了。我见过我妈的裸体,两个乳房下垂,拖出长线,我望着那两串葡萄,她正倚在水槽旁抽烟,一个同样赤裸的男人蹲在她身下。我绕过地上散落的酒瓶去冰箱那儿,拉开门的时候就能听到她毫无感情的呻吟,干巴巴,和家里的饮料一样。或许是装的,卖力干起来的男人女人都是这样,荧幕里传出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弗兰克在我身边别扭地动着下半身,我转头看了看他。
窗外有零星几只小鸟在叽叽喳喳,还没有去寻找过冬的巢穴。弗朗西斯红着脸,他试图低下头,又强迫自己盯着电视。又能听到安东尼奥急促的呼吸,一下一下,深浅不一,他把脚凳弄得震天响。弗朗西斯淡蓝色的房间如天空一样精致美丽,一张单人床靠窗摆放,我们现在都坐在床脚的地上,屁股下则是长毛的白色地毯。他们扭动着,似乎早已忘记我这个外人的存在,我听着,已经不再看他们,皮带解开——拉链拉下一些——莫名的耸动与少年难以抑制的喘息。他们都还只是半大的小伙子呢。
女演员胸前的两坨肉来回晃动,像甩面袋一样,和我妈的全然不同。女人的乳房形状各异,我并没有接触过多少女性,围绕在我身边的多数都是男人。削瘦的、肥胖的、年老的、年轻的,我妈认识很多男人,他们常常出入我家,与我友好地打招呼,和我妈消失在她房间的门里。还有一些会坐在我床边同我说话,说些我不知道如何完美应对的话,有时我会尖叫,代表我讨厌他,更多时候我咯咯笑,他们会挠我痒痒。
在这类电影中,剧情已经无关紧要,性爱也不再位剧情服务,倒是反过来了。一些日常生活的情景穿插进来,妄图营造某个暧昧的氛围,依我来看,全都被锅碗瓢盆给毁了。我一直在意炉灶上还烧着的鸡蛋,在男女主角奋力拼搏的时候会不会糊,会不会着火,很难不跟初中起火事件有所联系。那鸡蛋上冒黑烟,我多次注意,还有不停在啸叫的水壶,为什么就没有人关注这些琐事呢?日常,而又脱离日常,没有人会在炉子上还开着火的时候进入到一段做爱的心情中去。
我多么想要去把那该死的炉子给拧灭了,顺带着拔掉热水壶的电线,这点点不安扎在我心头,在圣诞的这天上午搅动着胃袋。整个房间都太热了,弗兰克与东尼来回交替着低喘,电视里的男女主角我都没什么兴趣,两者都不是我喜欢的类型。这算什么?我从没挣扎过自己的性取向,这一切都太早,于我太早,两性在我眼里并没有什么区别,男女分开不同的器官罢了。男人,什么洞都可以插;女人,什么物品都可以纳入。我身下那玩意儿没什么反应,比起技巧丰富的实战来说挺无聊的。
我拉起自己的上衣,往下看了眼,平坦的胸和腹部没有什么痕迹,但印象里老是有,小时候有不少大人喜欢抱我,手掌来回摸。我知道那是什么,我知道,母亲从未告诉过我,只说是他们陪我玩。我这时就要用“母亲”来称呼她,我知道我妈在干什么,把我卖给那些人。说来好笑,我从头次起就知道了,明白自己是河里无力的一叶小舟,顺从是唯一可行的道路。她的乳房,他的阴囊,从我眼里看出来也并没有什么区别。唉,空气里弥漫着高中男生积攒多时的精液味道,浓厚熏人,可能我的朋友们还浑然不觉呢。他们无忧无虑,不用担心该死的鸡蛋有没有烧糊,在父母短暂离开的上午对着成人电影做了个青春期正常会有的手活。我当然喜欢他们,喜欢我的朋友们,每一个人都如此个性鲜明又在某个时刻趋同成一体。
阴囊是两颗卵子,明明科学并不是这样,我却自然联想到这上面去了。没有人在意我,弗兰克与东尼沉浸在视频性交当中,我从床上起来了。绵软的床垫被我坐出一个坑来,我蹑手蹑脚挪向紧闭的卧室房门。首先是要跨过散落在地上的游戏机顶盒,其次是东尼三年如一日的书包,那上面都破了洞。我想我应该去给他们拿些纸,一会儿等他们完事就派得上用场,但走廊上起了一层金光闪闪的雾,我走进冬阳之中,光线令我睁不开眼睛。在短暂失明的几秒里,理应去快速拉起窗帘,面部皮肤在不停灼烧,如果要计算时间的话,人类不可能逃脱这样的酷刑。一把火就能燃烧起来,身体里囤积的脂肪全都是助燃剂,毛发率先焦化脱落,紧接着五官萎缩,躯干的末端都难逃一劫。儿童时代看过一本讲述世界上未解之谜的书,神秘的百慕大已经被证实为谣言,但人体自燃之谜仍没有得到合理的解释。
扶着栏杆就能摸索到浴室的边缘,这才得救,我堪堪能够睁开眼,着实天旋地转。眼前有大量黑紫色的斑点,浮游物悠哉地飘在视网膜上,我透过晶体可以与它们打个亲切的招呼。左手边是毛巾架,浴巾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上面,我曾在弗朗西斯家暂住过一晚,用过的那条毛巾是天蓝色的,此刻并不在架子上。下方是脏衣篮,他们俩人的内裤过不了多久就会出现在这里,安东尼奥早就习以为常,他与弗朗西斯不分你我。我继续往前走,这间浴室并不算太大,路过盥洗盆之后就能找到马桶旁立着的卷纸。没有浴缸,玻璃拉门的淋浴房孤伶伶,高档典雅,我喜欢玻璃拉门。准确来说,我喜欢波诺伏瓦一家的品味,我无法理解也永远不能实现,但我起码还懂得一些欣赏的门道。我张望一下,卷筒纸上都印着花,是百合,有淡淡的香水味,就连空气清新剂都闻起来与众不同。
我在以前从未见识过这样的卷纸,上佳的手感,厚实、柔软,第一次借用他家洗手间的时候难掩惊讶的神色。不知道女主人是从哪里调进来的生活用品,我去超市就没有见过一星半点。就算是城镇中最大的超市,要开好几公里的车,我妈和我会每两周去一次,我们挑选最便宜的手纸。家里的窗帘有很多破洞,像叶斑一样漏出日光,那是烟蒂烫出来的经年累月的伤疤。我没有父亲,这就要用正式一点的称呼,而不能用“爸爸”,但我并不是严格意义上在单亲家庭中被扶养长大。男性,一直穿插在我童年之中,每个月都不同,一天可以有两三个高矮胖瘦不一的,他们就与我妈躺在那条窗帘下面,叶阳投在他们身上,我在楼梯尽头一览无遗。那房子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我们搬过家,窗帘与沙发保留了下来被搬进新房,一开始格格不入,像被硬塞进不合适的框架,一周之后就正常了许多。用过的避孕套与尼古丁烧出了无法磨灭的痕迹,那是占据我全部童年记忆的东西。
我妈永远都无法与波诺伏瓦太太一样,当你望着她的时候是无法想出“优雅”这个高尚的词语来形容她的。她仍旧有一头长卷的金发,任凭她花再多力气去拉直都不可能,在摸得到的地方都打起了结,每天都需要用梳子从头到尾梳通一遍。她高兴时会给我一块钱,让我帮她梳,那是更早一些的时候,她更靓丽点,胶原蛋白还没有从脸上流失,她看我的眼神也不总是那么充满敌意。或许我和失踪的无名父亲很像,但我猜测是别的原因。我的母亲,无数个我哭起来的夜晚,身体上的疼痛钳制着我,总能看到她面无表情地站在房间口,静静盯着我。
我想她大概是恨我。
她有时会坐在客厅地板上抽烟,窗帘上的洞多半是她烫的,长卷发的末梢刚巧触地,将她环抱在无垠的忧伤之中。只有那时的母亲才是我的母亲,那个小时候仍给我喂奶的母亲。她往往穿一条真丝吊带睡裙,乳房下垂,乳头不可修复地涨大,那是我造成的问题。“我”的存在造成很多问题,她腹部的妊娠纹,横向撕裂状的纹路触目惊心,还有骨盆不可逆的损伤,这全都是我的过错。她说我是她的报应,为什么还偏偏不能健康成长,这个时候只要任凭她打骂就能息事宁人,我不想把事情闹大。并没有多大痛感,仿佛神经早就损伤,我只是觉得这个会在凌晨坐于被夜风吹起的窗帘下方抽烟的女人实在可怜。
我带着卫生纸回到弗朗西斯的房间,门被意外关上了,我犹豫着是否要打开这扇门。如果打开,会看到什么;如果我不,又会发生什么?他们还在继续还是已经换了新的玩乐项目?但弗兰克与东尼之间永远比跟我更加亲近一些。我只把纸卷放在门口的地上,转身去了楼下。这个午后,波诺伏瓦夫妇仍没有回来,他们的孩子与幼年同伴一起探索青春期奥秘,我只吃了一份早饭的肚子咕咕直叫。冰箱里有为晚上圣诞大餐所准备的食材,我并不能决定哪些可供我们三个青少年在午间食用。
在校期间我们有个食堂,周四的鱼排很好吃,亚瑟·柯克兰每到这时总冲在第一个。亚瑟是我们年级成绩最好的那个,但他仍对一块口感稍有些面的鱼排情有独钟。弗朗西斯不常与人起争执,唯独亚瑟除外,柯克兰就像埋在他这片丰饶土壤上的一颗地雷,他们俩总是那么不对盘。亚瑟说话慢又长,一年级的时候我绝大部分的课都与他不在一个时段,只在学生代表发言上听闻过,好学生的头发一丝不苟,校服的衣领永远崭新,是从不会被尘土染色的雪白。弗朗西斯没有认真听过,我们都不喜欢听这些发言,柯克兰的每个咬字都力求清晰,标准的发音分辨不出他的情感起伏。在更换稿纸的空档他就抬头看了看台下,眼神扫过来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我那时觉得自己与他没有比这交往更熟的时候了。
与学校鱼排同款的供应商出现在波诺伏瓦家的冰箱冷冻柜里,吃掉不少,只剩一些了,但弗朗西斯看起来并不像是喜欢这类油炸垃圾食品的人。然而我并不排斥,就预热了烤箱。他与亚瑟似乎也打小就认识,这都是听安东尼奥说的,我在十岁之前并不常出门,也没到过他们几人所在的这条街道。那时我还住在治安不好的那块区域,下学并不与同学们一起回。烤箱需要预热五分钟,我把那些鱼排取出来堆在烤盘上,要不要垫锡纸的问题使我纠结了半天。并不是非常擅长烹饪,我妈烧的东西卖相不好但味道意外不错,不过她很少会弄,从八岁起就经常只留我自己在家解决餐食。我们每两周就会去囤微波食品,这是最方便快捷的东西了。吃不死就好,我们每个人都信奉这条准则。
十二月是花儿衰败的季节,动物也鲜少有食物可以享用,透过澄亮的玻璃窗,我望着艰难觅食的长尾雀发呆。有些鸟并不会去找温暖的地方过冬,靠羽毛和挤在一块儿,不远处的电线杆上密密麻麻站着。我的朋友们陆续下楼,闻着味儿来的,弗朗西斯似乎并不排斥这过于熟悉的鱼排。他是我们三人中最能说会道的一个,我也话多,但不像他那样动听,所有人都喜欢听弗朗西斯说话,就连他谈吐时带出的口气也喷洒上了玫瑰的露水。但他沉默着,用叉子戳烂面前的鱼排,心事重重,我为他添上酱料包的时候都没得到一句普通的感谢。安东尼奥也比平时更安静,应该还在青少年男孩尴尬的贤者时间,人类的生理系统实在是过于操心。
他们胃口不大,我在弗朗西斯洗碗的时候告别了他们,从前院的小径中穿出去。平安夜照例下了雪,时间计算地分毫不差,将所有裸露在外的地面都覆盖起来了。夏天还有绿草,波诺伏瓦先生是一个喜爱打理庭院的男人。我蹲下来戳戳花园地精的长鼻子,这雕像从我们初中时起就矗立在这鲜花地中了。当然现在并没有什么植物,等到春天到来的时候,蚯蚓都争相来这所花园报道。
一撮金毛在围栏附近不停跳动,鱼钩在水面上下起伏的浮漂,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我与亚瑟打了个招呼,他看起来脸色并不是很好。我问他在这里做什么,话刚出口就觉得自己有些唐突,他就住弗朗西斯隔壁!当然可以随意路过邻居的美丽花园,再从中去偷师学艺。柯克兰先生多年惜败于波诺伏瓦先生的园艺技术,依我来看,两者倒真的不分上下,只是恰好评委偏好精致修剪过的灌木罢了。亚瑟家则呈现一种更为原始的自然风貌,他们家养的两只肥猫常常躺在台阶前晒太阳,连肚皮也要翻过来。亚瑟不理我,从侧边的小门跑回自己的院子了,他带起了一窝风,卷起冰冷的雪粒拍在我脸上。
先去帮我妈买生活用品,马桶又堵上了,她完全不听劝,仍旧把女士护垫与厕纸一起冲进下水道。修水管的工人已经不愿上我家来,她斤斤计较,我会多掏点自己的腰包塞给对方。但一个未成年人又有多少生活费呢?我想去找一份工,在假期里花半天去上班都行。我从未对自己的未来有过规划,不像我的朋友和同学们,在职业规划的小组讨论课上大多人都有提到,我随便瞎掰了一个。动物学家,或者兽医,我在这个话题之中一直找不到什么感觉,音量却不由自主地放大,像是要加深自己的设想,使自己也相信这份直觉。所有人都齐刷刷看向我,两秒的恐怖寂静,随后又各自热络地聊起来,我是一片无声的水滴。只有瓦尔加斯双胞胎中更和善的那位接了两句我的话茬,当时我们恰好在一组,我看了眼他未打开的笔记本上头的名字。
费里西安诺,我的发音应该是准确的,是一个柔软的男孩。我妈老对我说我不配拥有未来,我同他说,这个同学耐心地安慰了我,讲贴心的话,对谁都暖洋洋的。一块巧克力熔岩蛋糕,甜心柔和又热烈,我此前很少与他有过交流。我妈的确这么说,弗兰克常说我讲话真假参半,没有人能真的看透,那天这话倒百分百是真。语言暴力上升到肢体冲突,警察看起来就是个摆设,从未找过我们麻烦,他们会不会也是我妈的客人之一?我很怀疑这点,曾在警局周围徘徊过几天来确认这件事的可行性,然而并没有找到任何可以指控他们渎职的证据。如果他们真的能够抓住这个城镇里的每一个罪犯,就像他们每年在接受市长表彰时候所说的那样,为什么在我床头放下现金的男人们没有一个受到过法律的制裁?我对律师这个行业嗤之以鼻,在陪伴过我的人中不乏精英,其中就有律师。西装穿在身上也掩盖不了动物的本性,为此我对着说出未来想当一名律师的那几个人吹出了响亮的口哨。他们每个人都愤怒地扭头瞪我,还未长成精英却早已有了那副做派。其中一人的父亲以前最爱送裙子给我,父子俩长得真像,胃里难以忍受呕吐的冲动。
茉莉商店还开着,这是我们镇上唯一会在圣诞开到晚上十点的店铺。王是个纯粹的商人,我喜欢他,他不太来跟你攀附关系。琼斯在这里打工,简单收银的工作或许让他昏昏欲睡,我见到本田想用报纸卷去打他的脑袋。阿菊替代了电子欢迎器,琼斯敷衍地朝我挥了挥手,我与他擦身而过。王的超市很小,货架彼此紧挨着,只留出一点点的空隙供人行走。但也很挤,将就能把身体塞进过道之中。我蹲在卫生用品的货架前张望,问阿菊这里还招不招理货员。只是调侃,王太精明,他只愿意负担两个店员的工资,还都不是全职,是附近高中来的便宜帮工。阿菊是我们足球队的,个子虽小但韧劲十足,总是过于谦虚,我们并不是时常说话。王并不在,听本田说要他回乡两周,出门前叮嘱他看好琼斯,不要让那粗心的小子漏收现金。
我们闲聊了两句,找到了我要的东西,一些清洁剂还有皮搋子,本田一直在试图找我推销新型清洁剂,价格多了几元,我无动于衷。这两位店员之中,他倒是把王谈生意的模样学去了七八分,当琼斯还在大下午打盹的时候阿菊已经开始帮着王整理账本了。我这样的顾客必然只会选择价格低廉的产品,不会被消费主义设下的陷阱打动,这也是我从无聊的高中生辩论赛里听来的,我的消费必然是在社会的最最底层。没有什么欲望,差别五元的清洁剂也只是缩短了一点浸泡的时间,我甚至怀疑两者对于经年累月的顽固污渍是否真的有天差地别的功效。我问阿尔弗雷德,曲棍球的明日新星,我能用多少优惠券,他掰着手指头算,让我把一整沓都拿给他。
“我可知道你在想什么,贝什米特,你一个子都不想出,我可不会让你得逞。”我耸耸肩,我倒也想,兜里空空,我妈从来都只给一点点钱,还想拿去买一球瓦尔加斯的冰淇淋呢。王在这方面控制得很好,以防大家滥用他派发的优惠券,我可是攒了一抽屉,每次只能用两张。面额并不大,本田帮着收银,琼斯至今没学会如何打开那台复杂的收银机。他们连暖气都不舍得开,连我家都会在冬天用更多一些,主要是我妈那些客人,他们不喜欢太冷的环境,屁股都冻的发紫也不太美观。被暖气吹得红彤彤的胸口,我挺喜欢,想要靠着一个,可以用手来回抚摸,顶多算一个大型的抱枕,浑身毛毛绒就是最好的一款。
琼斯弄了好一会儿,我揣着手来回跺脚,茉莉商店同冰窟一样,甚至比外面还要冷上几分。我问他好了没,他们在一楼,楼上则租给勇洙的母亲开饭店,此刻飘来炒辣酱的味道。阿尔弗雷德显然并没有习惯,他连续打了多个喷嚏,眼泪把镜片都给糊起来了。楼梯可以直接上去,商店和餐厅之间并没有锁上连接的门,阿菊“噔噔噔”上楼,大概去吃紫菜包饭了。那玩意儿还真不错,配上泡菜一起,勇洙有时会带给我们分享,虽然对他妈塞满饭盒的行为一脸无奈,我们这些踢足球的粗人却都非常喜欢。
移民们总比我们这些人勤奋。阿菊下来了,说要不要帮我包点,我一只脚已经踏出店外,就说不用了。双手能够开拓自己的道路,拥有一点点的技艺就能在积雪里站稳脚跟。我却只能想到躺进淤雪里去,将自己埋起来。他们肯定不在意辩论队里的理想主义者们争论了些什么,对王来说、对阿菊来说、对勇洙来说,虚无缥缈的各种理念都比不上账本上一笔一笔实在的金钱。我们都这么渴求扎实的物质生活,我妈只想着用来买醉,我拖不动她,无法把她挪到沙发上去。
今天晚上并不会有什么圣诞大餐,我们很久没过节日了,我坐在离家不远的秋千上荡着。这里原本是一个儿童乐园,去年市政建设给推翻了,只留下这台宇宙中最孤独的秋千。我竟然还能坐进去,把购物袋放在脚边。茉莉商店是这里最不遵守环保法的店,王一如既往提供塑料袋,喂养着附近的垃圾填埋场。上面印着熊猫头像,透过它能看到海豚被白色塑料卡住喉咙的景象。用脚尖轻点地面就能飞起来,我小时候也一个人玩秋千,没有人帮忙推,想象着自己正乘坐一架飞机。野花是点缀跑道的灯光,从云端里又降下了沉重的雪花。
远远看见我妈背着她绣花的购物袋走近,我想我大概没带钥匙,一摸口袋还真没有。她今天去做过头发了,淡金的头发看起来柔顺很多,编成麻花辫盘在头顶。再一次穿起了民族服装,当她走近了,我问她干嘛这么兴师动众。母亲很少有不在醉醺醺的状态,她骂我是不是找死,傍晚的路灯朦朦胧胧,也已经到了快要晚饭的时候。
超市卖的最后一只烤火鸡被我们俩分食了,母亲开了瓶红酒,要请我喝。我倒与她分享了今日在弗朗西斯家遇到的趣事,与她讲了弗兰克与东尼二人是如何翻找出一卷成人电影来邀请我观摩。尽管我轻描淡写,这场晚餐仍旧令人如坐针毡,这份温馨的家庭感如此短暂又虚假,我与母亲之间从没坐下来聊过学校与朋友,是一戳即破的泡沫。暖气轰轰响着,热浪熏得我头晕脑胀。
她开始歇斯底里,这明明该是一场正常的青少年家庭对话,有关对“性”的好奇与困惑,她的反应过于激烈。所以肥皂泡撑不过几十秒,我再清楚不过,像她就该去戒酒互助会,所有人围成一圈开始阐述自己的问题,她就会说“我喝了酒会打骂孩子”。她尖叫,隔壁邻居都能听到,但那人只在特定需要我的时候出现,她说我是坏孩子、怪物、毁了她一生,明明只是一桩再小不过的事,她却把酒杯砸到了我头上。
母亲的形象已经很模糊,我甚至开始记不清她的样貌,只有被碎玻璃割伤的脸流出血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我看着她,看着我买回来还未拆的马桶清洁剂,看着油漆剥落的墙壁,意识已经被抽离出来。我俯视着这场闹剧,温馨转瞬即逝,春水被封在冰层底下,拍击敲打的暗涛在我的血管中汩汩流淌。
Chapter 2
伊万是第二年九月才转来我们学校的。我们那会儿已经读到第二年,他才刚刚从外地来到这所城镇。转校生在这里是个稀罕物,几乎没有人会选择往这边来,背靠着山谷,湖水与悬崖阻碍了我们。雨水是从自然而来的困扰,阴霾的天与我们这代人的童年如影随形,离开不远的另一个地方倒是天差地别,地势更低,阳光与海水,得了风湿关节炎的老人特别向往那里。假期的时候,基本都是夏天,说近也并不近,我们会坐长途大巴一路往下。悬崖的风光早看腻了,海水仅仅只是拍打在我们脚下就足够使人颤栗,大巴司机常开这条山路,在层层颠簸中飞向我们想要见识的海岸。沙滩并不常见,我们离下方的前线城镇都有这么长的路途,起码要开上四五个小时,摇来晃去之间我总做一个梦。
我问父亲,我们什么时候能到海边?他和母亲坐在车的前面二座,正握着方向盘,往车窗外看去是高耸的悬崖。在黑色的雨夜中我们冲下山,伸出的那支角劈开了被雷电映照着的天幕。白浪滔滔拍着我,我持续不停缠着问父亲,到底在几点可以到那个著名旅游城市,他从来不会回头,就算是被落石砸中而削去了半边脑袋,他也未曾回答过我。母亲是个充气的假人。他的脑浆与血液四溅到我脸上,前座、挡风玻璃、雨刮器外,可车还在一团紫色的天际下飞驰,驰往太阳陨落的尽头。伊万·布拉津斯基的鼻子同那块延伸出陆地的礁石一样挺拔。
布拉津斯基这人生得无比高大,他拘谨地跟在老师身后走进教室,那堂是数学,上午第二节课,他微微苟着身体进来。我其实正望着那些方程式发呆,身旁的弗兰克先与东尼在那儿窃窃私语,随后伊万就把视线投向了我。我们彼此注视了十几秒,我还没见过这样的一双眼睛,迷茫与不安之下是冬日的冰,才在初秋就让我打了个哆嗦。他在想什么?我不禁探求起那对紫色的晶石,也是第一次看清人类的瞳孔,圈线往外晕开,“核”最深,外围浅一些,靠近底部的地方是淡淡的杏子,竟能有如此丰富的色彩。他摸了摸脖子,那儿也很有趣,围了根不算很厚的围巾,起着球,褶皱是它自身的皮肤。九月已经开始供暖,很显然伊万并不怕热,就算是在室内也不愿脱下这第二层肌肤。他早就挪开了视线,我却随他而动,弗朗西斯用胳膊肘捅了捅我才让我注意到他递来的纸条。
我想那天大概恰好只有我撑着下巴在佯装研究黑板上的公式,三角什么的,我不太记得了,只有这个原因才说得过去,伊万正想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去安放他不合群的预兆。他试图挑一个四周无人的地方落座,巧合的是只有我身边有这么一个安静的空位。我盯着他看,看他僵硬地把自己比同龄人大上一圈的身体塞进课桌里,努力不引发多重灾难,不被人关注的静谧是他需要的东西。然而事情并不完全能如人所愿。显然他运气不那么好,腿磕在桌腿之间的声音顺着铁管这个优良的传导中介播洒到整个班级,连阳台下趴着的猫儿都在这一瞬间“喵喵”叫了两声。琼斯是最先笑出声的,连带着他所坐的那一片一起,伊万裹在浓稠的嘲笑中低了低头。我没有跟上,瞥了阿尔弗雷德一眼,这个新来同学的脸上早已起了羞赧的赤红。能看清楚点点淡褐色的雀斑,和他鼻尖粗粗的粉红,我颇有些兴趣,当他再次抬头的时候就冲他微笑了一下。
只是伊万还以为我和琼斯沆瀣一气,两条眉毛拧在一块,不悦地大力拉开了书包。我们第一天没说上什么话,数学老师很严厉,这个老头大概是我们学校最不会找乐子的人了,每天两点一线,家到办公室,从未听说他业余爱做什么。我们猜测他一定在家藏了什么尸体,是个心理变态杀人狂,放了学就着急慌忙往家赶,还是个单身汉,五十多岁却连一两声绯闻都没有。弗朗西斯的纸条上问我周末去不去打桌球,这个周五我们过得心猿意马,我提笔写了“好”,揉作一团丢还给他。纸团砸到他身上弹往地板,数学老师拔高了声音提醒大家注意下一个知识点。
托里斯帮大家预约了桌球馆,这镇上唯一一家,还是王耀开的,就离茉莉商店不远。其实我原本不在邀请名单之上,菲利克斯在门口就给我翻了个白眼,去年我们之间有过一些梁子。在一排艳俗的粉色霓虹灯下我看到娜塔莉娅,她在抽烟,没有朝我恶言相向,我挪过去站在她身边。女孩问我要不要来一根,王才不管青少年的死活,能卖更多烟草对他来说是一件莫大的喜事。阿菊穿梭在聚会的人群里兜售酒水,兑了非常多的水,居然所有人还都会为此买单。我问她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大概太像一个没话找话的傻子,她回我“关你屁事”,手里掸了掸烟灰。我给她拖来一个干净的烟灰缸,王的清洁工显然并没有把工作做到位,娜塔莉娅不动声色地往入口的方向喷了口长烟。
初来乍到的伊万慢慢走进来,他还很不明确,活脱脱一个误入食肉动物巢穴的乖宝宝。他拉着围巾罩住嘴巴,我身边的姑娘走向他,看起来两人已经熟络起来。我有一种想对他们吹口哨的冲动,下一秒就脱口而出了,听起来全数是起哄,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心脏出发的蠕虫密布血管。娜塔莉娅不为所动,她弯了弯嘴角,把烟摁灭了,还是在我拿给她的那个烟灰缸里!伊万则注意到我,他咬起嘴唇,马上就把头转到别侧了。弗朗西斯从一张台子的边缘喊我,穿过几个醉醺醺的三年级生就能找到他,还有亚瑟这位稀客在他身旁。优等生也会来这种地方?我一边示意本田给我们拿些喝的一边靠过去,安东尼奥正用枪粉擦一根桌球杆的头。
桌球是我妈那些朋友教会我的。那时我还小,连球杆都握不住,坐在场边看他们玩。那时王耀还没来我们镇上,都是去山下海边的游艺厅。是叫海鸥还是什么的,总之大人们在开啤酒瓶的时候还会记得给我叫一杯果汁。我在那段时间学会很多东西,如何玩老虎机、洗一手漂亮的牌、出老千,自然还有桌球。运气不错,他们总说我是个幸运儿,出去赌也都爱捎上我,抱着我坐在他们腿上。我看牌桌与球桌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并没有系统学习,有点像计算精密的魔术,勤加锻炼手头功夫。自诩还算有双灵巧的手,我接过东尼递来的球杆,枪粉已经细心上过,尖端手感尚可,他们都等着我到来,好与球馆的霸主一决高下。今天的这场游戏更有别的一重意义,我们有一位新同学,伊万在不远处背对我们,但他迟早会转过身来的。
我踮了踮球杆,比划了一下距离,亚瑟沿开球线放完两个球,点头示意我们准备完毕。开球权在我与罗维诺之间博弈,另一位瓦尔加斯,双子中脾气较差的那个。他抿了抿唇,亚瑟做起了临时裁判。我俯下身架好手势,眼中那颗球静静躺在绿色的台面,整个太阳系都将围着它旋转。我与罗维诺在同一时间击打各自面前的球,左手微微发力带动手中的球杆,使球撞向顶库并往回弹。所有人都盯着这两颗球,几乎是同时被打出去的,触到短库时发出清脆的响声,我用余光看到新来的傻小子扭过了头。闻声而动,人类都逃不过这个魔咒,那是下意识的反应。比球的过程只有短短的一瞬,却也很紧张,就连半醉的观众都屏气凝神,生怕错过一点细微的距离。胜负心在今日膨胀到顶峰,我侧了侧头,希望“幸运儿”的绰号在今天能够发挥作用。
这个绰号其实并不是什么好事,我妈的朋友们老带着我去抓阄,赌马、买体彩,听天由命的事都让我来定夺。五岁的时候我还懵懵懂懂,顺着他们心意去认真对待,多数是好的,还真像那么回事。八岁过后就对那些套路的话语无动于衷,准确率也连年下降。他们总说喜欢我给他们带去的好运,那才要加倍疼爱我,但“运气”这件事本身是降临不到我身上的。我看着球逐渐放缓速度,从我眼里放出来是降低了帧数的好几格动画,最后它们停在某一个点,等候着裁判来下最终的结论。我们打的就是最普通不过的规则,今天不玩那些花里胡哨的,在这一刻反而平静了下来。
周五的晚上我妈必然不会在家,她去找她的小姐妹们一块儿玩了,大约是去城里,要周日才会回来。我听闻自己有个表亲,在大城市里住,受最好的教育,不过这与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这辈子都几乎不会相见,顶多是在哪位亲戚的葬礼上,最有可能是我妈的,我肯定认不出他。我重新读了《白夜》,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文书艰涩地行于纸上,我在彼得堡泥泞的马路上寻找一条可以交上文学课作业的正确方向。最后我放弃了,把不满意的大纲丢进废纸篓。
但经年累月的运气还是更眷顾我一些,在弗兰克雀跃的眼神中我赢得了开球权。简单随意的规则用来热身,不过我只有一局的兴致,7号看起来最顺眼。我用枪粉擦了擦尖端,再次俯向球桌。用母球对准我的幸运7,这颗正好位于三角尖,也最合适我的左手。轻轻一推将白球送出去,须臾之间它们就爆炸开,四处奔逃。小小的一台桌球是一个系统完整的宇宙,但行星们再也不想围绕着8号球旋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