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用大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里,温柔地开口:“你现在想要什么?”基尔伯特死气沉沉的双眼才恢复了一点活力,他指了指搁在茶几上的一个器具,说自己想要打个耳洞。但又犹豫了一下,将视线投向另一头的剪刀,因为他同时还想要剪个头发。像是整场家庭闹剧都已翻篇,基尔伯特也能认清他母亲丢下他而去的这个事实,两口行李箱不见踪影,十点的时候早已和她的新情人会上了面。
伊万顺着男友的眼神拾起剪刀,拌着泥浆的头发并不好修建,他就先让基尔伯特自己去厨房水斗下冲了下头。湿漉漉的一颗毛头让他看起来像头刚出生的小鹿,伊万就让他背对自己而坐。他没什么技术,但基尔伯特也并不挑剔,一脚盘在屁股下面,光溜溜地压在沙发坐垫上,伊万就下了第一刀。基尔伯特已经蓄起了一点发,从夏日开始,伊万老绕着他的鬓发说想看他留长一点,他就乖乖听话。现在却要剪掉,像要与什么做隐形的斗争似的,但伊万知道那不是在针对他。
咔嚓咔嚓,不大的室内只有白得反光的胴体与剪刀利落的声音,锋利的剪子在修建鬓角的时候擦过基尔伯特的耳垂,不留神之间在笨拙的手艺下留下一个微小的伤口。基尔伯特没有吭声,伊万也不道谦,任由血滴滴往下,淌到肩窝里头。乱得如同鸡窝,伊万帮他吹干,同时也拿来了小镜子,基尔伯特的头发从没这么短过,用指头都绕不起来,但他看起来却放松了不少。
“她没真的走吧。”伊万在给耳钉枪消毒的时候轻飘飘丢了一句,基尔伯特放下镜子看了看他,用眼神问他到底什么意思。伊万并不想戳穿他,起码不是现在,手头有更重要的事情。翻找出来的酒精棉球在男友的左边耳垂擦过,基尔伯特因为冰冷而微微缩了一下,伊万就亲了亲他的脖子,好让他放松下来。他又把基尔伯特抱进自己怀里,手臂捞过对方的窄腰,让光裸的屁股抵在自己的裤子中央。
“她实际之前想让我也去卖,因为她自己现在接不到什么客人了。”基尔伯特偏了偏头,伊万的唇瓣便正好落在他脖子上敏感的地方。两人再熟悉不过。
“她现在在哪儿?”伊万已经做好准备,把那耳钉枪套在基尔伯特的耳垂,稍微使力就将耳钉扎了进去。
基尔伯特颤抖起来,频率明显高于正常。
但那绝不会是耳钉枪带来的疼痛。
“什么?”
“哦拜托宝贝,基尔伯特,尸体在哪儿?”伊万耐心地吻着对方刚打了耳钉而变得敏感起来的耳垂,用舌头舔弄那里,基尔伯特就更加颤抖,呼吸也急促起来。
所有的记忆都像潮水一般涌入伊万的脑中,基尔伯特尖叫的哭骂、暴雨般的拳头、指甲的掐痕,不仅仅是这些,还有每一沓现金交易,在漂亮的孩子被迫参与性交易之后放置到母亲手中的金钱。他们的房子或许就是这样来的,在伊万搬来这里的时候就听闻了一些传言,贝什米特家的儿子同他单亲母亲如出一辙。他祖父母却叫他不要这么想,伊万当时也对自己的这个同学毫无兴趣,直到后来才慢慢了解。他就在基尔伯特身上看到了自己,过去的、未曾过去的、现在的自己,被困在洪流中的彼此,能好好抓牢对方不让自己被冲垮吗?
基尔伯特在疼痛和绝望中不慎将他母亲从楼梯上推了下去,摔到阶梯下的时候他都没意识到自己做出了什么,他只着急着大哭,是应激反应,很怕他妈爬起来再次对他打骂,或者强行拉他去到别人的床上,仿佛又回到了自己仍是个孩子的时候。那个邻居是坐了牢,可背后有更多的手在他身上,尽管已经许久不再出现,因为他长大,脱去了稚嫩的外貌,骨骼也往男性特征发展,那些人便逐渐对他失去了兴趣。他母亲因此而气急败坏,仍想靠她儿子来赚取高昂的生活费用,迫使他服用激素、减少他的饭量,以此来维持基尔伯特的正常生长。他营养不良,在进入高中之后仍旧成为了“正常的”男生,但有些东西永远都缺失了。
他急需一个人来在这个时候帮助他,成为他暂时的依靠,可伊万并不在这里,基尔伯特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在凌晨三点回到自己家来。可他母亲再也没有动静,他崩溃了一会儿,从大哭到不停叫着伊万的名字,再到完全冷静下来。他清理干净血迹,擦了无数遍地,又用污垢把家里搞得一团乱。基尔伯特把他母亲的尸体拖到浴缸里,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就在黑暗之中坐了很久,用母亲的手机给她的情人发了分手短信,以他的了解程度,他妈经常做这种诈骗的事情,然后就将手机关了,以隔绝外界一切的联系。但那并不好,基尔伯特知道真相总会有暴露的一天,而在那之前他所能做的便只有等待。
等待一个不会出现的人来带他离开这片狼藉。
或他可以选择自己离开,但基尔伯特实在太累了,逞能的外貌之下是早就枯死的心。伊万就在他试图再次杀掉自己的前一秒敲开了大门。
“你可以离开的,并不需要这么做。”基尔伯特与伊万一起躺在地板上分享最后一点酒,伊万也将衣服全部脱了,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他衣服旁边。基尔伯特问他要不要试着抽烟,他从母亲的包里找到一包,少年们便在沉闷的屋中点燃了人生中第一根烟草。并不太呛的口感,基尔伯特却连连咳嗽,伊万搂过他的肩膀,好让他靠着自己。
“我乐意,我要帮你完成这个。就去挖个坑,把她埋了,一切都过去了。”
“可你就是帮凶,会和我一样进监狱的。”基尔伯特没看伊万,他只是感受着香烟带来的苦涩。
“你有想去的大学吗?基尔伯特?”伊万绕开了这个话题,他亲吻自己刚帮基尔伯特剪过的狗啃头发,毛刺扎着他的嘴唇。
“本市最好的大学,全国最好的学府,我想去首都。伊万你呢?”
“一起吧,离开这里,我们一起去吧。”
伊万在烟雾中找到基尔伯特的眼睛,流星就在那其中划过,是亿万年之前宇宙大爆炸留下的璀璨痕迹,至今仍停留在对方浅淡的虹膜之中。他能在满月的清辉中看到家乡的森林,很久远之前的记忆,他在自然之中躲避来自已逝父母的压迫,尽管祖父母待自己很好,他却依旧想与基尔伯特一同逃离这个被核弹夷平的世界。
去首都,去国外,去星辰之间。
和基尔伯特一起就哪里都是家。伊万在这一刻体会到自己将与基尔伯特的命运捆绑到一起,是冥冥之中注定,从躲在储藏间的那一刻开始。“我可以搬过来和你一起住,我东西也不是很多。法庭也很好对付,你是未成年,身上有家暴的痕迹,我查过一些资料,你还可以甩出常年被性侵犯的证据,曾经的邻居还有庭审记录,一切都对我们有利,陪审团都是一群同情心泛滥到不行的人,我们就会被无罪释放。”伊万拥抱着基尔伯特,骨骼碰撞在一块儿硌得有些疼,但那并不重要。
基尔伯特拉过伊万的胳膊,语气中带上一点戏谑和愉悦,心情像是突然变好的样子:“我还想去纹身,纹什么好呢?纹一颗星星,再纹一个伊万!”伊万就点点头,这也可以与他一同去做,他也要纹一个基尔伯特在身上才好呢。所有的所有,他都想和基尔伯特成双成对,一切都要是复数的,就连袜子也要同款买上两双,牙刷也要紧紧挨在一起。
可是谁都心知肚明,在这个所有秘密都和盘托出的夜晚,基尔伯特安静地靠在伊万胸口,他们每个人都在等待那颗即将进入地球大气层的陨石能够正好砸到这所屋子,将他们全部挤扁,变成两坨面容模糊的肉酱,这样伊万与基尔伯特才能永远不经历最后的成长、永远不分离。
多肉植物
cicada9603
Summary:
我流学院塔。
伊万与基尔伯特在异地的时候打了一通相思电话。
Work Text:
在与领队老师复盘今日比赛题目的半道,伊万的手机响了,他腼腆地打了个招呼,不好意思地掏出手机查看到底是谁不合时宜地骚扰着他。铃声仍嗡嗡作响,颇有点他不接起电话就誓不罢休的劲头,伊万在自己老师的微笑中低头去看,欣喜又复杂的冷汗从后背滴了下来。
基尔伯特锲而不舍地等待他们顺利通话,反正他有足够的时间,又有足够的耐心,像猫儿与人逗玩似的。伊万盯着看了几秒,特别关心的铃声与其他并不相同,轻快急促得就像是基尔伯特亲自催他快快接听电话,那个小孩的事便是天下第一重要。老师生生关切,问他是谁打来的、发生了什么,听在他耳朵里全是又吵又闹的诘问,逆反心理自然涌上心尖,手指轻轻一划伊万就把电话给掐掉了。他撒了谎,猫儿又不会自己打电话,难不成还用肉垫划开屏幕?微笑着看着老师,眼睛都不眨一下,说起胡话来腹中有一千万瓶鸦青的墨水,倒真有那么回事:家里养的奶猫在与线团玩耍时正好踩到电话的回拨按钮,听筒又正好被拨弄下来,从而浪费了十几秒的宝贵话费。
回去之后一定好好教育一下他的小猫,伊万在漫不经心的谈笑之间又风趣地添上一句,谁也不明了其中的意有所指,还以为就是只真的小猫呢。伊万没有同基尔伯特一块儿,在这个平凡又不寻常的假期中他离开了一周,去参加一个竞赛活动,刚刚在坐着等候结果的时候他漫无目的地刷着社交媒体,基尔伯特却是三天没有发表动态了。像是故意的,伊万给他三天前的自拍点了赞,十分钟后同老师们走出赛场的时候就被他家的小猫骚扰了。
在回旅店的路上他一直在心里掂量着待会儿要如何安抚基尔伯特,不过对方倒的确好哄,与其说是小猫,小奶狗更贴切一些,朝你叫两声就完事儿了,给点好处又乖得很,毛茸茸的头拱进你的被窝。钥匙揣在兜里磨了不下三十次,伊万被分在单人间,奇数团队就会生出这么一个多余的人来。这场比赛他本不想来,顶多也算是个替补队员,可惜事情就是这么凑巧,原本的主力突发高烧,只能再从基尔伯特的温柔乡里把伊万拖起来。他根本很少参与训练,实在没人才叫的他,与同行队员之间也只是点头之交,做完自己的事后就开始放空,想能不能给自己的祖父母带点当地土特产。
基尔伯特会想要什么呢?闪亮的小石子就足够让他获得惊喜,随便什么,易拉罐的拉环又或者被折断的外卖塑料叉子,基尔伯特没有特别要求,他总是那样,没有多余的期待、没有多余的热情,廉价的奶油冰淇淋是美食,掺了大量色素的香精奶茶也是风味饮料。伊万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翻了个身,自己还是应该给对方回拨一个电话。
响了十几秒,伊万仍耐心等候着。
基尔伯特会在做什么?他那支老得快要散架的手机会不会被掩埋在他层叠的书堆下面?又或者放在没拿去洗的衣服筐中,随着洗衣机一并报废啦!又或者他去快餐店了,日复一日炸那些干巴巴的薯条,白净的脸上都是高温蒸出的汗与油污,一滴一滴淌在伊万的汗毛上面。在十几秒的时间流逝中,基尔伯特的脸在阳光下灼烧着,手腕上的血与伤疤撞进伊万的眼睛,流动着柔和的色彩,淡淡的,伊万看什么都是淡淡的。那个少年躺在浴缸里等候死亡,可他毫无章法的切割根本无法危及性命,或许手还发抖,或许就没找到合理的位置。生物课总不见他身影,基尔伯特无法自己完成这件事。在等待的时间他又在想什么?绵羊的眼睛湿漉漉地盯着他,要在黑夜中找到他,找到伊万。如果你有一抽屉的期待,等待电话接通的彩铃仍在继续,基尔伯特不会比这抽屉能装的更多了。
但那个抽屉很大很深,足够将他们两人都装进去,侧过来躺进去,让伊万好好看看他在青春期发育的男友。
不知道基尔伯特有没有去给他的空气凤梨喷水,在离开前伊万叮嘱他要早晚去给他养在窗台上的小植物喷点水,也不知道他听到没有,一只耳朵压在枕头上,背对他睡。伊万抱着他放在被子外边的手臂,故意又在他耳边重复了一遍,基尔伯特不耐烦地拱拱头,伊万就当他全部听见了。现在倒烦恼起这个,希望那些空气凤梨能坚持到他回家才好。
“喂?”永远带着些鲁莽的声音急匆匆出现在听筒里,基尔伯特听起来刚刚醒,头发与被褥摩擦的声音经由电波传送被清晰地送进伊万的大脑。他正用哪条胳膊枕着头呢?是不是还抱着小鸟抱枕?
“你刚刚给我打电话了?”开口并没有多少寒暄,那并不重要,基尔伯特向来都不需要那些。天气与他不重要,友好的问候也是如此。
“你才看到我那张照片。”听起来有些漫不经心,但伊万肯定他有点怒气,一周快要到头他却音讯全无,故意拖着不给基尔伯特打电话,连短信都没来一个。离开了彼此就全然不顾,他们一直就是这样行走在快要破裂的冰面上头,暗涌的春潮隔着一层薄板拍打他们的脚底。
“你可以跟我说说。”
“不行——”基尔伯特又翻了个身,听起来像是坐起来了,伊万想象着他脸上被自己头发睡出的印子,红红的,牢牢贴在单侧的脸颊,“你得先跟我说说你们这个活动,弗朗说有转播,可我却什么都没看到。”
都能见到他噘着嘴的样子,说话有些含糊不清,是叼着棒棒糖?
“亚瑟也去了。”
“哎!我知道!弗朗拉我要一起看,在他家我们翻了半天的电视频道都没看到你们,足足翻了两个小时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
“频道。”
“什么?”
“他家一定没买全频道,你仔细想想,探索频道有没有?”
“唔……”电话那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伊万被小猫逗得心情好起来,脱了外套跳上床,盘腿坐在柔软的云朵上面,他还从未睡过这么软的床哩!以后也要与基尔伯特一同来躺一躺才好。循循善诱着基尔伯特挖掘模糊记忆中并不确凿的点,实际是想多听听可爱的气音。
小说里看来的那些修辞都太过俗套,什么都能套到“肚子里有蝴蝶扇着翅膀”,那才不是,是像一杯鲜奶顺着喉管柔顺地滑进胃袋,在其中进行高速乳清分离,天旋地转的,基尔伯特的呼吸加速乳脂沉淀。沉甸甸,满满一肚子的凝乳,伊万就忍不住要打嗝。
“照片拍得挺好。”
“你可以猜猜我在哪里!我想起来了,弗朗家确实没有探索频道,甚至连转播体育赛事的频道都没有。”
“那就对啦,我们那个算是自然知识竞赛,高中生社团之间无聊的比拼,喔基尔伯特——”伊万停顿了一下,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了。
“我帮你浇过水了,那些空气凤梨,我昨天刚上你家去,奶奶还留我吃了个午饭。”
“它们长得怎么样?你居然记得这件事,还以为你没听见。”
可是基尔伯特岔开了这个话题,他平缓地呼吸着,在这个国庆假日的末尾透出一丝不安。
“居然没人来找我。”
那话轻轻柔柔,于耳边炸出一道回音,伊万换了个姿势托举手机,又觉得不舒服,最后还是一头倒向绵软的枕头,趴着了。
“没人来找我,那个男人也凭空消失了,伊万,这他妈真的……”基尔伯特或许正在月球上,平静克制,还很遥远,朦朦胧胧的,“好像一场梦,好像从来没发生过。你去参加比赛,走了快一周,我一直想回忆,在弗朗家看电视的时候也在回忆,想不起来更多细节。我手腕上的割痕,脖子上的淤青也没有消去,可我……”
“别说了基尔伯特。”
“可我杀了我妈。”
鲜血淋漓的口子又被撕扯开来,远在月球上的一粒尘土被吹了起来,卷来一阵风暴。那并不是基尔伯特的问题,只是他们刻意回避了这个,伊万记得每一个清晰的细节,如何挖开土坑将尸体埋进去,微弱的月光打在基尔伯特白莹莹的身体上。他没穿上衣,已经入秋,在户外冻得发抖,伊万就用一块不那么脏的野餐毛巾裹住他。
那是个永远无解的母题,无意间的弑母对基尔伯特来说是一种放肆的解脱、对凝视的抵抗,却又加了一层莫须有的规训。短促的句子中听不出任何情感起伏,倒是真的如梦方醒。伊万从未怀念过他的父母,他下意识去挠脖子,抠,抠着突起的疤痕。
“溪流。”他想到了这个,脱口而出,一片森林,他小时候抱起一只短暂的玩伴兔子的地方。还没等基尔伯特回应,他又接着说,“我们被问到了这样的题目,水生系统里的循环。我没去参加他们的训练,亚瑟拍了抢答,他博学又耀眼,我只是一个不重要的小人物。我就坐在台上,脑子里空空荡荡。”
“你回答了什么?”
“微生物给小鱼小虾提供了养分,大鱼吃了小鱼,死去后的肉身簌簌落下,又循环滋养了水体。我什么都没答,这不是正确严谨的答题方式,亚瑟侃侃而谈,一句都没听进耳朵。”但我却在想你,空荡荡的脑子里只有你银河织带般的胸膛,星云密布在上方。我就想说,基尔伯特跟我走吧,我们逃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只有我们两个,在挨过冬天的头一波春潮中洗去所有的污秽与血迹,正如我们干干净净地来到这个世界。
可是伊万没有将这番话说出口,他想当面对基尔伯特说,拉着他的手,吻他戴过戒指的白葱指尖,告诉他跟他一块儿逃走,远走高飞,开一辆车迎着落日冲下悬崖。甲壳虫、很老的雪弗莱, 又或者弄一辆停产许久的特拉贝特,最经典的蓝色,塑料车框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可以飞上月球。可他们俩连护照都没呢,伊万笑起来,基尔伯特就问他在笑什么。
“我只参与了其中很少的一两个问题,也都简单极了,问你潮汐与月相之间的联系,还有板块的事情。”
“今天倒是满月,可我就想不起来更多啦!”基尔伯特尖叫着要伊万拉开窗帘,好让他们一块儿坐到窗边看月亮,“你看到没有?圆圆的,有点像罗德里赫拿来的那块奶酪!”
伊万听话地站在窄小的窗前,一旁就有把椅子,他扶着把手慢慢靠过去,在摇摇欲坠的矮墙上他与基尔伯特在夏日末尾的烟花中接吻。像很久之前的记忆,哪怕才刚刚过去,远得仿佛是他出生之前的事情。月亮明晃晃挂在那里,只有它一个,星星都没有,孤独又忧伤地眺望地球。
“我想起我们上周看的E·T,基尔伯特又说想骑会飞的自行车。”
“那很酷!”
“月亮也是这么大,圆盘一样,坑坑洼洼又是一块山地奶酪。咬一口会怎么样?”
他没有吃晚饭,胃里只有紧实的凝乳,每一块水域都蔓延着他的想念。基尔伯特在哪儿呢?看着月亮的时候在干嘛呢?他是不是跑到院子里、树下去了?他穿着什么呢?伊万总以为自己不在意,不会在意这一点点翻涌上来的情感,等到被拉扯着回过头来的时候早已成了汪洋大海。听到了被月相控制的浪潮拍打礁石的音乐,寄居蟹拉着自己的房子四散奔逃,划拉过砂石悉悉索索。
明明在同一个国家,却像身处两块相隔甚远的大陆一样。板块挤兑拱起高山,洋流迫使伊万与基尔伯特隔海相望,是走失的小虫子,可水仍是相同的,循着远祖留下的遗迹回到同类身边。潮湿闷热的雨季早已离开,哪里还能有绣球可以买到呢?他想送基尔伯特一捧绣球,放在玻璃碗中养起来,他戴起来一定很好看,同身上青紫红橙的淤伤一模一样。初夏盛开在凌晨三点的露水之间,秋天就飘零凋落。
却还有干花可以购买?
“你在想什么呢?”懒散的催促诱伊万回到现实,哪里还有什么载着E.T.飞过月亮的自行车,连电话另一端的基尔伯特都不在他的眼前。
“啊恰好是一道题,说国境线的,具体我给忘了,什么国家我都没印象,刚还在想呢。”
“那肯定呀——”基尔伯特像是捂着听筒,大声笑着,心情很好,又模模糊糊的,“是伊万国呢!绵延万里的伊万国,是拖长了的浪漫风景线。”
伊万也跟着笑,连绵万里、又长又遥远的某个不重要国家的国境线,在他昨夜的梦中落了场大雪,把邻近的基尔伯特国都覆盖起来了。是爱情线,是喜欢你的线,是想要到你身边去拥抱你的线,但伊万怎么可能把他此刻在想的东西说出口呢?
“我昨晚倒是做了个梦。”
伊万清了清喉咙,脖子上的伤疤已经停止灼烧。现在倒有点渴了,想喝冰镇的柠檬水,把月亮摘下来切个片,丢进薄荷味的银河牛奶中。
没等基尔伯特开口,他接着说下去:
“今年冬天会下一场大雪,像往年一样,又与往年不同。我才转来这里不久,基尔伯特才是土生土长的原住民,他就把路边盖了雪的草翻出来给我看,我们看到基尔伯特母亲冻僵的尸体躺在那里。青紫的脸,没有肿起来,很奇怪吧,她明明被我埋到了土坑里,现在却出现在警察局门口。那儿当然是警察局,指甲缝里还有土。”
“可是来来往往没有一个人看到她,她面朝下趴在那里,就像是喝醉酒扑倒在地上的每一个悲剧。我家乡的冬日太过常见,没想到这里也是如此。她冻了很久很久,没有看到血迹。基尔伯特又领着我翻开另一片雪,他本该在牢里的邻居也栽倒在雪地之中,成了一块冰棍。”
“伊万?他死了吗?”
沉闷的空气是一片被揉碎的玻璃糖纸,还粘着融化的糖块外衣,喀啦喀啦,如雪花般落了下来。
“他被假释出来,我在街上看到了他。”
基尔伯特没有说话,足足有两分多钟,电话里只有他平缓的呼吸。
“我昨天去瓦尔加斯家了。”
“吃了什么?”
“东尼请了我一小球柠檬雪芭,我觉得倒和今晚的月亮一样漂亮。”
伊万一直盯着那月亮看,眼睛很疼,仅仅只是反射太阳的光源,却依旧刺着他的眼皮。他与基尔伯特坐在他家门口的楼梯上抽烟,小羊把头轻轻搁在他肩上,有淡淡的肥皂味道。伊万数他的睫毛,一根、两根、三根、四根……最后蝶翼扇了扇,全都轻飘飘飞走了。
“他问我‘我妈最近问起来说没见过你母亲’,我正在吃第四勺,又冰又酸,牙根都发疼。”
“我就说……”
“我杀了他,用一根水管。我都调查好了,他没有亲人,也身患重病。”
“我就说我妈丢下我跟别人跑了,我没有哭,伊万,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可安东还是抱了抱我。他一直在安慰我,我却连他在说什么都不知道。”
“基尔伯特,基尔伯特,跟我走吧,我们离开那里吧,去哪里都可以,偷一辆车,街上随便找一个,我会开锁,我们一起走吧。”
脸红心跳,突突地跳,伊万的手发着抖。他握着水管打死了比他大上几轮的男人,至今也不敢相信那是他拥有的力气。可那天他冷静得同一块冰,愤怒烧不着基尔伯特,忧伤也漫不过去。那人被埋在干涸河谷的淤泥之中,伊万死在忽而涨起的洪水之中,基尔伯特抱着他,说“好,我们一起走吧”。
“啥时候回来啊,快一周了,你那些空气凤梨烦死了。”
“明天。早上的车,下午就应该到了。”
“那你要快点回来啊,想你了。”
伊万一边听就一边想着,这个季节上哪儿能给基尔伯特带一捧新鲜的绣球花呢?
Ophelia
cicada9603
Summary:
我流学院塔。伊万视角的他与基尔伯特的故事。
Work Text:
从大城市搬来山区小城镇的那天甚至下了冰雹。明明还是在夏天的末尾,天气却反常,开往这座山城的路上一直都在下雨,从一个地区浇至另一块毫不相干的区域,太阳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伊万并不能直接就到祖父母家,那儿还要远,要先停下来加个油。他与祖父母已经行驶了四五个小时,两位老人十分和蔼,刚刚参加完葬礼就将他接走,伊万早打包好自己的行李,一刻也没有在过往家中停留的意思。没什么人有心思聊天,这趟归乡的旅途枯燥又烦闷,两个中年人的死亡给三代人造成了不同程度的打击,车内被一片朦胧的水雾笼罩着。伊万望着不断倒退的麦田和低矮的灌木林,其实那场事故并没有给他造成实质的影响,伤害是从很久之前便开始的,他下意识拉了拉围巾,那里面有一块难以名状的肿瘤。实质性的葬礼也就发生在几个小时之前,伊万总觉得从很早之前便开始了,活着时候父母瘫在地板上也好似尸体一般,他往常需要迈开腿跨过去才能找到自己家的大门到底在什么方位。说不上有什么感觉,就连警察叩开门通知他这件事的时候心情也毫无波澜,甚至还有些如释重负,不过那并不能当着前来吊唁的亲戚面前说。
他好似一直在寄人篱下。现在的监护人是祖父母,与自己隔了一层天然的膜,其实父母健在的时候伊万也没感觉自己是一个小家庭的成员,他更像个可有可无的宠物,还不是狗,可能是猫,父母与他互看生厌。无非是从一个环境去到另一个地方,伊万在他过去十七年的短暂人生之中也没有收获什么友情,多数人怕他,也有少部分人亲近他想要获取大块头的庇护,直到他们发现布拉津斯基是个不知道如何在学生们创造出来的小社会中生存的人。他很无聊,自己有套准则,也像活在一个个套子里,外头罩了个大笼子。遗传自父亲的执拗脾气,也还有部分天然的冷冽,伊万在学校里的生活如同穿越丛林一般艰难,社交有很大问题,唯有读书这一件事能够做好。他们在加油站停了很长时间,祖父给他买了点干粮,三明治救了命,他从去看了父母遗体之后就一直没什么食欲,持续到葬礼结束,抬头偶然间观看到白日绽放的烟火,突然肠胃也被打通了,饥饿感重新回到体内。
换个环境也是徒劳,伊万在去新家的路上闪过这么一个念头,不如说十年前他考虑过太多相关问题。搬家十分频繁,父母没有固定资产,只是租用别人的公寓或者独栋楼房,到十二岁之前他一直在来回搬迁。从没有很熟悉的社区和小群体,布拉津斯基一家与周围人都很疏离,与亲戚倒还行,但是伊万很怀疑这到底是真心诚意还只是表面功夫,他一年只见一回自己的表亲,跟在大一点的姐姐后面去林子里玩,长大以后就更少来往了。如果说有什么是比较重要的,对于他来说可能是争取到一个不错的大学名额,然后早点让自己脱离亲戚间谈资的这种身份。不过就算他走得再远也不会彻底“失踪”,那群人依旧会在每一年的家庭聚会上聊起他。无法完全将自己隐藏起来,尽管伊万从小时候就试图在做这件事了。
在他到达小镇的第一天其实就见过基尔伯特。祖父母去搬东西,他躲在院子里的雨棚下面躲冰雹。有些竟有鸡蛋般大小,砸到人可不得了,叮铃咚咙敲击着周围的一切。打倒一个空的铁皮桶,瘦小的花草也都遭了殃,那个白子就骑着自行车从他面前艰难地驶过去。伊万没怎么看清,倒真是一个怪人,恶劣的天气也不找地方躲,显得伊万才是那个娇气包,直到眼睛适应了一片茫茫然的白才能看到对方的一个背影。单瘦的骨架和皮肉,戳在有些大的衣服里,还在哼着跑调的歌,怪别扭的。伊万晃了下神,再一看就不见那人影,随意支在空中的白色短发却一直留在他心底。他还从没见过这样的孩子,干净得同一张纸,一点颜色都没有,他还穿白色的上衣,初秋就着一件短袖,可是露在袖子外的两条胳膊都几近透明,伊万分不清蜃景与真实。他好奇,天也立刻放晴,那人能随时随地都带来阳光似的,骑着全身嘎吱作响的破自行车就拉开幕布,把太阳还给人间。后来他问祖母那是谁,能义无反顾冲进倾盆之下的冰雹里,仿佛天地中只剩他一人。贝什米特家的儿子,到了十七岁仍旧像个外来人一般陌生,在这个社区里也没什么好名声。每个人看起来都认识那个孩子,大部分人却也不待见他,老布拉津斯基太太叫伊万别把那些流言放在心上。
自那之后他就没再见到那个同龄人,生活渐渐也被新环境和开学前的忙碌给挤占了,入学手续和采买各种用品,他只带来一口行李箱,放着最少的东西,然后就奔赴自己新的未来。直到开学日将近,伊万都没有盘算好自己在新学校里的生活方式,他过去一直在更换学校,也没有认真结交过朋友,看来今后两年还是会固定下来,他希望起码可以拥有一位与自己交心的友人。但现实并不能如他所愿。高中生们,学校自成一个小社会,未成年人却比大人们还不会掩藏自己的恶劣因子,入学头天便在陌生同学的嘲笑声里走向课桌。他看到贝什米特,那会儿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头一遭看到正面,从他的幻想之中脱胎出来。
伊万所想到的贝什米特应该是什么样子?总不可能是他见到的那个,着实说有点失望,他想的他要更柔弱一些,看起来马上就要消失不见,透明感,与周遭人都格格不入的感觉,只能被他一个人看到。伊万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看贝什米特笑起来连眉毛都弯折,未免也是同别人一副嘴脸,到他心里自然又堵上一股气。他们没说上什么话,伊万的书包卡住了,那个白子还目不转睛盯着他,是要看笑话吗?后来想起这件事,他说给基尔伯特听,脸上的雀斑都在闪着害羞的光,基尔伯特好看的脸上先是露出一些迷惑,后来小羊才绽放出笑容,不是任何一种针对他的嘲笑,他的孩子总是那么真诚。
其实一开始两人并没有马上就顺着某种信号寻找到彼此,甚至还因为一些事闹得很不愉快。伊万觉得是基尔伯特的问题,很快他就知道了这个烦人精的名字,对方则认为是他的,二人从不肯就此事退让,倒也成为一种情趣,时常要拿出来拌上两嘴。在娜塔莉亚的竭力邀请之下他去了王耀的桌球馆,没想到在这个山野小城镇中还能找到这样的一个场所。但被众人环绕仍使他拘谨,基尔伯特斜斜向他看来,眼神带了点玩味,眼睛微微发粉,霓虹灯一照又缀着绚烂的紫,斑驳了好几种不同的色彩。有点像儿时吃的一种糖果的外包装,也是五彩斑斓,同那双眼睛分毫不差呢。后来就看他打球,伊万会玩桌球,想要快速融入新团体就得拿出点本事,眼前的那个孩子正好是个现成的练手对象。
他对此很是熟稔,挑一个人来压迫,展现自己的力量,基尔伯特恰好被他挑中。他只有寥寥几位朋友。尽管看起来声势浩大,在年级里也很出名,却不是好的那一面,迎合他的只有一两人。他躲在洗手间里吃过面包。但是桌球确实打得不错,普通规则下的球被他玩得风生水起,银白的发丝被汗水黏在额头,俯下身体的时候还能从卫衣下摆看见若隐若现的细窄腰身。伊万舔舔嘴唇,好看,确实有副不错的皮囊,忽明忽暗的灯光将他烘托出来,比起在教室的第一眼要更加灵动。他想要他,一个战利品,成为他在这个学校的一个猎物,是一只可爱的小兔,如果能落入口中自然很好。贝什米特与另一位同学的对局即将落幕,他微微踮起脚从伊万面前走过,如何来看是否故意,屁股夹着,侧过一个微妙的角度,一切都是意有所指。后面一盘却还是没轮到他,基尔伯特又与别人打了几盘,都很漫不经心,频频向他所站的方向瞄过来,睫毛扑闪扑闪,像只纯白的蝴蝶,从台球桌的另一端飞过来。伊万便从后排悄无声息地挪到了人群最前,绿莹莹的桌面还停着少数几只球,很快一盘就要打完,基尔伯特立在一旁用松香擦着皮头,伊万知道对方是在等自己开口。他们可以切磋一下,在这个小镇里能有这些娱乐已经使他吃惊,何况还有一位更有意思的同龄人作伴,伊万觉得自己不会有更多期待了。
关于最后的结果,他想让着基尔伯特去,但小兔较真的很,熟悉之后又三天两头借此挑起争端,要奋力敲开他面前的玻璃挤进来看看似的,他真的很像一道恼人的火焰,亦是闪电,不顾一切想照亮所有堵着黑暗淤泥的地方。如果偏不让呢?伊万不是没有尝试过,但看基尔伯特因为郁郁寡欢而对他猛追不舍的样子实在过于有趣,与他所经历过的任何同学都不一样,便有了那样的一段时日。他故意躲着那孩子。从课后时间到午休,眼神可以交汇无数次,他早晓得对方在看他,却要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连一个苹果都啃不完。好啊,基尔伯特,好啊,伊万要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偷偷笑,笑话他在洗手间的隔间里打飞机,还把自己名字叫出来,这可是你自找的麻烦!不过布拉津斯基还是要维持他一贯的冷漠,那张脸暂时可不能展示更多神情出来,但他不介意再给贝什米特推上一两把。跑吧兔子,跑吧,猎人要在后面慢慢追你,看你到底能跑到哪儿去,再来他怀里,抱起来安抚两下,基尔伯特就能完全属于他了。说不上是谁猎捕谁,到了后面竟再也分不清,猎人理应是由伊万扮演,可猎物却完全将他身边所有的同伴都给挤占掉,要他只看着他一人。多么骄傲的一只小兽,他高高昂着头,对他颐指气使,丝毫没有悔改的意思,连伊万内心深处的伤疤都执意要扒开来看个一干二净,他就真这么做了。
于杂物间发生的那件事,伊万后来回想起,他其实并没有生多大的气,只是想看基尔伯特惊慌失措的样子,他还从未见过对方那样的神态呢!只是后来,后来才渐渐了解构成他小男友全貌的一切,那时这么逼他到底是正确还是错误?他抓抓头发,这就想不出来了,题目倒都会解,遇上基尔伯特就全然不会啦。伊万本想在校园里扮作一只无害的羔羊,少给自己惹麻烦,却被高年级的学生钻了空子,时常对他敲诈勒索,还以为他很好欺负。都是错觉罢了,他让了几回,最后一次倒被基尔伯特看见了,不过也算是有了一个契机,逗耍可不能玩过了头,适可而止才是正确的选择。
不过头一两回语气还要更重,高高在上训诫的模样,基尔伯特的脑袋到底好不好使呢?伊万一开始总觉得是自己要更聪明一些,争着上风就洋洋自得,可那孩子总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他那胜负欲更被激发得淋漓尽致,哪儿经历过这些呢?从小到大,就算父母再如何关起门来贬低他,可在学校老师那里伊万都还是一等一的好学生,唯独基尔伯特不认,仿佛他见得更多,还瞧不上一个伊万呢!你在想什么呀基尔伯特,你就这么厉害吗?伊万真想真想,想撬开他小男友的脑子朝里看一看,里头都装的什么东西,是知识还是玩乐,结果他真看了,在一个夜晚把小孩搞得稀里哗啦大哭一通,他才知道那里面呀,全都是他呢。全都是他,泻得到处都是,把床单都浸湿了,基尔伯特颤抖着说不要再和他好了,被子一翻就背过身去赌气,伊万只能抱抱他,结果第二天一早又黏黏糊糊蹭过来,像前一晚根本没发生什么事那样。
全都是在夏天发生的。他能记得清清楚楚,基尔伯特身上每一颗痣的位置,还有那些作为受害者遗留下来的伤痕,比起他来说的话,伊万早亡的父母又带给他什么更大的影响吗?那个孩子长期生活在惊恐之中,竟然成功活到十七岁的年纪,在遇见他之前,基尔伯特有想过奔赴一场解脱吗?或许他的少年才紧紧贴上了他,抓住他像抓到一根救命的绳索,他教会他打结,如何自立,但伊万更想自己带着他跑,飞奔至没有糟糕大人的世界,他们自己就是小小天地中的主人。基尔伯特的那双琉璃色的眼睛,细细看了是碎成一块块的,伊万不禁要感慨果然美丽的东西都是易碎品,倒是少年老成,比起伊万来早就把世间所有的恶都看了个遍,茕茕白骨戳出体外,那才是基尔伯特原本的模样。赤裸着行走了这一遭,所以他才无所顾忌,冰雹与闪电倾倒也都不会畏缩,独自一人穿梭在幕布后面,渐渐离开伊万远了。
那个形单影只的背影长久驻扎在伊万脑海里,就算他们早已拥抱着在湖边的水车房做了无数遍亲密的事,他把基尔伯特浑身每个部位挨个吻了遍,还是觉得不够,还是会在梦里看到那个骑着破自行车远走高飞的男孩。基尔伯特会从这里出走,从他身边离开,但伊万不知道他要去哪里,最后再也不会望见那个人。沿着夜晚的公路去看最新搭建起来的游乐园,伊万不停在想那些问题,基尔伯特喜欢他什么,而他又喜欢对方哪里。要说“喜欢”这种情感本就玄妙,已故父母的脸已经开始模糊不堪,被抛在脑后了,只剩两个黑黢黢的洞,有时是螺旋线,他能说父母不相爱吗?他们喜欢彼此吗?基尔伯特没有父亲,他对待情感的认知单一且失常,造成了很多延续至今的问题,那么伊万呢?伊万又如何确凿认为自己就是正常的人呢?不行,他似乎办不到,还没基尔伯特会说,小孩起码一条条都给他罗列清楚了,他可一句话都讲不清楚。
听说他的鼻子是基尔伯特最喜欢的,伊万就开始时常摸摸自己的鼻子,心里倒还暖呼呼。彩灯如果亮起来旋转木马就会更好看,凌晨三四点就连巡逻的保安都会发困,伊万想去帮基尔伯特开那个彩灯。两个人在一块儿老会做点铤而走险的事,一开始去偷东西,基尔伯特给他打掩护,缠着屠夫问东问西,伊万就负责偷那些美味的香肠。谁的厨艺更好也说不上,两人都只会简单的白水煮,要么油炸,谁也没兴趣再进阶到下一步了。在没有生病的时候,基尔伯特吃东西飞快,那时又变成仓鼠,两颊圆滚滚,储存了不少东西,嚼起来咔嚓咔嚓响。直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察觉自己喜欢上那男孩儿,不是在日常的接触中,也不是在做了很多次爱之后,反倒是最普通最寻常的也不知道哪一刻。基尔伯特在吃东西,他们一起偷来的食物,认真咀嚼,伊万看他像看一件珍宝。只觉得可爱,做什么事都可爱,吃东西可爱,光着的脚掌蹭蹭他可爱,别扭的语调也可爱,最可爱的还是头发顶上乱糟糟的毛,还有他在旋转木马上死死抓牢他衣角的那根手指头。
手指头,基尔伯特的指甲经常被啃得只剩短小的圆盖,很不平整,周围全是翘起来的死皮。伊万看不惯,一直要求他好好涂护手霜,基尔伯特才不会听他。那孩子顽劣,真是个从原始森林出来的野小孩,从小就没爹妈教养,母亲不管他只顾自己抽烟喝酒,毒品也是家常便饭,伊万头次去基尔伯特家喝茶的时候就隐隐闻到了令人不安的味道,可孩子身上却什么都没,他薄薄似纸,素得想叫人往上泼倒颜料。对他做什么都可以,基尔伯特会颤抖,在他手掌之下克制那些恐惧,但从来不拒绝,连微弱的呼救也发不出。一些亟需两人一起克服和治愈的创伤,伊万帮他把拼图最后一块碎片捡起来了。他也要承认,自己一开始就对基尔伯特的皮囊和身体着迷,那是他们有更进一步交往的先决条件,但这也怪不得伊万,谁都应该喜欢他,喜欢这个世间最干净的孩子。下睫毛都是一片白,夏天还会落雪呢,伊万曾恍惚着伸手去接,软软的毛发刷在他掌心。几个月之后再去问伊万,基尔伯特偶尔也会缠着他问,不能老叫伊万占去便宜,他可一点好处都没捞到。伊万便能回答上来:睫毛是雪花、眼睛是彩色的玻璃弹珠和星星、身体是洁白的油画布、你十分可爱。但最重要的他永远都不会告诉基尔伯特,小孩自己找上门来可别想逃,伊万空虚的那颗心脏被基尔伯特填得满满当当,每个角落全都是他,永远都不要想从他的生命之中剥离了。
伊万·布拉津斯基是一个孤独的人。当然基尔伯特也是,他们是同一类,却又不那么相似,前者放任自己向往集体的欲望膨胀,后者却在集体里收敛自己向往个体的情怀。一加一却会大于二,伊万在基尔伯特那里体会到了这点,反之则是他的小孩终于可以将自己从多数人的集体中抽离,回到真正只有两个人的世界。倒都满足了彼此的愿望,两条平行线就开始相交。那么看起来一开始就不是平行线,伊万第一眼看到基尔伯特背影的时候理应认识到这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