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那小孩儿又娇气,别人一毫一厘都见不着的,全都被伊万看到了。他要吃石榴,得让伊万给他剥开吃,不然任凭水果放在桌上坏了都不会自己动手搞。所有需要剥皮的水果,橘子橙子柚子啥的,连李子都要伊万削好了给他,不然他也就只会用外套擦擦苹果上的灰,直接上嘴啃了。伊万为此还抗拒过,他才不想干这种事,软硬兼施全都来过一遍,偶尔两三次是温情流露,一直料理基尔伯特的生活起居他可受不了。但小孩儿眨巴眨巴眼睛,不说话,末了还指着那石榴说要吃,看起来是赖定他不走了。要是那样能让基尔伯特老老实实坐在他床上,第二天早上能从被窝里挖出这么一颗芜菁,他也不是不能妥协。基尔伯特还比他大几个月呢,伊万在年龄上偏又这么执拗,就用这种办法来显示自己会更加成熟。往后来看,在这种事情上面较真实属幼稚,不过好在两个人都是幼稚鬼,分不出什么高低来。
他们一块儿坐大巴出游,开了半道就被赶下车,望着客车扬长而去,基尔伯特起了高烧。可能是前一晚着凉,也可能有别的原因,比起平时倒安静了不少。静悄悄的,基尔伯特也不说话,只有鞋子拖过路面的声清浅声音。怀疑他在想心事,伊万看了他好几遍,又看不出什么门道,基尔伯特还是那副对什么都保持着一定好奇心的模样。就好像他啥都没见识过似的,孤陋寡闻,伊万总觉得那是男孩伪装自己的办法。精妙的伪装,还有一个个面具,最后由伊万亲手击破,把柔软脆弱的孩子抱到怀里来。他们就正好在那天共同分享了再过多久都未必会说出来的秘密,伊万很少说这么多话,但是基尔伯特因高烧而变得滚烫的身体对他而言却恰好舒服,能够驱开所有寒意,他枕在小病人的膝头望着教堂墓园里的一块块石碑,从没觉得自己这么真实踏足在地球上。明明更像是幻觉一般的日子,他们真的有在大雨中的夏日出游过吗?那个片段都没有在海浪之中裸泳来的真实,可基尔伯特伴随着幽幽水气而来的呼吸是那么清晰在他耳畔绵延至今。在那样沉寂的环境当中,乌鸦都不敢轻易靠近,远处有只流浪小狗呜咽两声,基尔伯特是他未曾体会过的父母之爱,施加到伊万头上的便是轻柔的抚摸和仔细的聆听,他是要把自己一生的困扰倾倒给那个少年了。他总想着把基尔伯特大腿内侧的一颗红色小痣给取下来吃了,揭下来的时候会看到更浅一些的白,比他现有的肤色还要浅,被痣挡了永不见天日。吃掉,基尔伯特才会是他的,猎物只属于他,逃不走也不会被其他人猎杀了,否则大白熊永远都不得安宁。然后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基尔伯特还在原地,痣仍旧待在分毫不差的位置,一毫米都没移动过。
但基尔伯特早已经是他的了。
街机厅到夏末的时候新进了一批机器,其中有几台娃娃机,基尔伯特拉伊万去钓娃娃,在这之前他还不知道对方有这种爱好。不管怎么看都很像小孩子,喜欢毛绒绒的玩具,连跳舞机和赛车游戏都抛在脑后,小兔子换了大量的代币对着一台机器猛钓。伊万在一旁百无聊赖,他没觉得那些玩具有多可爱,还有点吃醋,连无机物都要争抢他的猎物,这个世界一定是疯掉了。基尔伯特才不管他,左摆右晃摇杆正在兴头,伊万一把从后面抱住他,不用花很大力气就能把小羊整个举起来。男孩尖叫一声,手一抖就把剩下的时间全都浪费了,爪子松松往下扒拉,没抓到一只玩偶。基尔伯特想拿脚踹他,伊万牢牢把他锁在两根手臂之间,街机厅老板闻声往他们那边瞥一眼,店里其他的顾客明显都在憋笑。是挺羞耻的,后来基尔伯特才挥着拳头拔高了声音朝他吼,叫伊万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做那种事,单线条思考的猛兽根本不懂这些,又凑过去要和基尔伯特脸贴着脸。他都要看会了,基尔伯特都还没找到其中规律,伊万抱着他原地转了个圈,把自己换到机器前面去,高大的身体挡住后面所有想要围观的人,基尔伯特只能立在一旁看他怎么操作。
伊万先试了试爪子松紧,其中是有概率,运气斜斜倾到他身上,基尔伯特可没这么好运气呢!其实下一爪应该就能抓到了,恶劣的白熊想亲自树立威信,便把小兔给拖走了。钓上来一只很丑的熊猫,在伊万眼里那几台机器里的玩具都很丑,基尔伯特却欢天喜地不停鼓掌,围在他身边大呼小叫,让伊万颇有成就感。他就想了个办法,说要教基尔伯特怎么来玩,明明十七岁之前他都几乎没去过街机厅,短短一两个月倒把那里所有种类的游戏都琢磨透了,大脑转得飞快,早就想好要怎么吃自己男友豆腐。把小兔接进怀里,前胸贴后背那样站着,美其名曰手把手教授决胜技巧,实际早就把基尔伯特蹭得脸红心跳。他喜欢这么欺负人,用自己的后背建立起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他们俩个就在墙里过自己的生活。那天满载而归,基尔伯特最喜欢伊万帮他抓的那只丑丑熊猫,对方坚持称呼为“幸福熊猫”,伊万就随他而去了。第二喜欢的是一只黄色小鸡,基尔伯特在失败了多次之后自己抓到的唯一一个战利品,说要给它取名字,一直放在矿湖边的水车房里落灰,直到最后他们出逃都没想到什么好名字。
伊万竟然还有心思去考虑这事儿。后来那些玩具的命运变成了什么样呢?情况其实从那日他们深夜回来就急转直下,伊万有了点防范意识,会在基尔伯特打工快要结束的时候去快餐店接他,却依旧没有拦截住那辆注定会脱离轨道的火车。其实命运早就已经写好了吧,他本不相信这些东西,可在失踪了三天之后再次见到他的男友,看到被撕碎了一地的毛绒玩偶,他不由得也有一瞬间相信了。可怜的熊猫,被冠以“幸福”称谓的小家伙儿,缺胳膊少腿瘫软在楼梯一旁的角落,基尔伯特短暂的幸福大概也随之而去了,扯出来的棉花更像是少年全身的组织,一块块也七零八落,很难拼起来。伊万试过了,他搂着基尔伯特在发生过命案的房子里坐了好几个小时,他们什么都没干,却好像什么都干了,尸体在浴室的地板上慢慢腐化,化成一团肮脏的雪。
用土把陌生的贝什米特太太覆盖起来,褐土覆盖上去的时候伊万很想吐,他想到了早已不成形的父母躺在焚化炉里的样子,可比这个要生动,火焰在他神经上跳动,也就不到半年的时间,本就摇摇欲坠的大厦轰然倒塌。他恨父母对他的漠视,他恨家中永远清理不完的酒瓶,他恨不会从酒醉状态中清醒的家人,他恨父亲把烧火钳甩到他脖子上留下根本不可能消除的疤痕,但他更恨把基尔伯特搞成这个样子的每一个人。本来他是冷漠的,针对基尔伯特的流言听在他耳中虽说不重要,可当时他还没真的在乎过一个人,这所城镇的每一个传播言论的人全都是刽子手,不仅仅是实质在生理上伤害过他的那些,他们一起把小羊推下悬崖。他想吐,却还要在基尔伯特面前隐忍内心的恶心,在朦胧月夜下披着单薄毯子的少年都忍了十多年,只有几个月他却要受不了了。基尔伯特的头发湿漉漉,夜晚的露水和未干的洗头时候的水珠沉甸甸挂在发梢,倒比以前的他还要再透明一些。像是马上就会消失一样。
那样的基尔伯特频繁入到他梦里,或坐或站,更多时候是躺着,躺在他身下,伊万从上凝视着他。每一个人都在凝视他男友,他也不例外,基尔伯特把自己给丢失了。按照他们喜欢的模样随意捏造,基尔伯特是一尊雕塑,经久不衰地矗立在小镇的中央,每一个过路人都可以凭喜好去凿上一笔。伊万要去把他偷走,藏到任何人都看不到的地方,他那么深爱着的塑像,一个无法完全具象化的东西,基尔伯特·贝什米特是他所有幻想的承载之地。
在他短暂离开男友去另外一个城市参加比赛的某个夜晚,伊万在陌生城市的街道上看到了那个可憎的邻居,基尔伯特如噩梦一般的邻居。他独自一人,伊万也是,那个瘸子就在离伊万不远的前面挪动着步伐。腿脚不利索,被伊万殴打的伤仍没有完全好,又因为身患疾病而被允许保外就医,伊万倒也分不清是这个还是对方被假释出来。他在电话里对基尔伯特吐露自己早已调查清楚,其实并不是如此,狂怒的杀人想法真的只在一念之间。所有人都以为伊万很冷静,只有基尔伯特知道事情并非如此,他听出来些许端倪,两个少年只剩一口气可以喘了。
在流淌于城市的河岸旁边,焦灼的情绪一直在萌芽、膨胀。那位做了无数肮脏事的老先生频频回头看,危险到来之前或许总有那么点预感。后面的石子道路一片冷清,路灯所照之处并没有人影,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可脚步依旧加快起来。伊万躲在黑暗的小巷子里,离开他并没有多少距离,其实只需要几下,心跳敲打着耳朵中的一块骨头。他第一次与基尔伯特有过肢体接触也是在小巷子里,下雨了,就如那天一样,可是一想到男友就都是蜜糖般的可爱,能把胃里难过的酸痛都给盖过去。基尔伯特当时僵硬地贴近他,只能这样,因为巷子极窄,他们还只有一把雨伞,伊万稍稍低头就能看到对方头顶的发旋。他数着节拍,听老头又往前走了几步,时机便到了。
于黑暗中一步窜出,用一根水管就从后面把人袭击在地,钝器大力敲在那位邻居脑后,他便像漏了沙的麻袋一样软下去了。伊万没想过事情能有这么轻松,他本还想捂住对方的口鼻来防止尖叫,但对方连一句小小的呼救都没有,都在一瞬间之间发生完毕了。人体栽在地上会有这么大响动,砰得一声可把感应路灯给惊醒了,想必周围的居民全都听见,还有人会开窗来看。但伊万不在乎这些了,满脑子都是基尔伯特隐在团团烟雾中的脸,香烟点的亮光忽明忽暗,把他脸也衬亮了小小一边。血汩汩流出来,浸染了他脚边的每一块石砖,再渗透下去,浇灌起他腿上生的根。
后来杀人道具是如何处理的他仍能记得清晰,抛进河里直到望不见,在面对基尔伯特的质问时却闪烁其辞,不愿再讨论那些事。从那天起伊万灵魂中的某一块地方彻底碎了,原本只是开裂,如今已经不无法再回头。基尔伯特被他拉着走,两个有着同样经历的少年顺着急流而下的河水慌不择路地逃亡,冬天马上就要到了,冰层很快会把他们的去路悉数堵上。他的孩子、小兔子、小羊羔,脖子脆弱得如同一根易折的麦秆,昂着头任由伊万带他去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他真的将基尔伯特塑造成他想要的样子了吗?毛孔、毛发、指甲,可都是基尔伯特不经意间将他改变才对啊。基尔伯特,基尔伯特,他们手拉手去追寻一眼不冻泉,如果能等到春潮汛期到来的话,他们要活过严酷的冬季,直到明年再跳进一池春水之中。
被鲜花簇拥着顺水漂流,把悲伤和痛苦洗得一干二净,然后每一块伊万都注定会与基尔伯特相遇。
一粒蒲公英的种子飘到了冬天
cicada9603
Summary:
《玻璃糖纸》的后日谈
设想了好多种结尾,最后是哪种还由读者自己来构想。
借dover之口讲雪兔故事
Work Text:
亚瑟挂了电话就前往快餐店,那是将要离开高中的最后一个冬假,圣诞与元旦相继踏来,就算是远离城市的偏僻小镇,最主要的那条商业街上也都挂着浮夸装饰。当他深浅不一地踩着雪,亚瑟开始思索弗朗西斯叫他出来有什么事要说:他们不太熟,柯克兰总这么认为,尽管他们彼此就住在隔壁。瞧吧——冬靴踢了一脚雪堆,早上被人铲出一条道儿来——如果关系真那么好的话,弗朗西斯为什么不直接敲亚瑟家的门来叫他呢?还得让他独自走上段路。
他在围巾里缩了下,不过棉衣外头的水很快就被快餐店里的暖气给烘干了,他解开胸前两粒扣子,找起弗朗西斯来。对方正低头看手机,金色的半长发在脑后束起一根小辫,还挺好辨认的,于是他挤过围在收银台排队的人群走到同学面前,那人才抬起头。
亚瑟落座的同时,速泡红茶就递了过来,于是他又脱了手套。弗朗西斯并没有挂上他标志性的笑容,亚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样子,能想到的是“轻浮”,可如今没什么值得来笑的东西了。大概是与基尔伯特有关,亚瑟揣测着,将他们包围起来的是如往常一样鼎沸忙碌的食客,而秋天的那场骚动似是从未发生,在这个地球上被彻底抹平了。
听到点消息,弗朗西斯捏着纸杯的手微微发抖,像是在努力接受那桩事实。他说得很轻,亚瑟从含糊的语言中辨别了好几秒,才能确定对方到底在说什么。说不亲近也有点假,他在脑海中搜索基尔伯特的面容,一个古怪的白子,他最后一次见到对方是在与布拉津斯基同去参加知识竞赛之前。基尔伯特来送伊万,他们俩像一对连体婴儿。
“不是失踪很久了吗?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亚瑟挑了个模棱两可的问题抛向同学,弗朗西斯捋了捋额前的碎发,那信息好似已经在他体内发酵许久,沼气将面部神经都给侵蚀了。亚瑟还记得从贝什米特家院子里挖出尸骨的场景,原本只是房屋离奇失火,最后却从焦枯的树下掘出不成形的女人。他去看了,就站在警戒线外,那些警察与法医们一起忙碌,邻里街坊也都在窃窃私语,他却是在看着一桩与自己颇为遥远的故事。
弗朗西斯的版本讲起来干涩,像他现在能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一样,平铺直叙,从起火的那个晚上开始。亚瑟交叠双手望着对方眼睛,弗兰克看起来冷漠,这番故事已经演练了很多遍,说到亚瑟耳中也已经了三四手,校园里则流传着更多版本。他会更喜欢听弗朗西斯所说的这版:
他们获得一辆车,大街上随便捡来的,就趁着学运的混乱与无序,于鹅卵石路上弄开一辆。报警器起初一直在响,但主人已经抛弃它而离开,并不在附近,更没有警察有精力来管胡闹的小孩。所以他们就这样逃了,不过在离去之前还有件事需要了结,至今无法知道从哪里弄来这么多汽油,伊万的本事如同黑洞,谁也不知道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他们将屋子点燃,站在很远的地方注视飘摇的小镇最后倒塌的一幕,然后就启程离开,带着贝什米特太太赚来的嫖资,基尔伯特将头贴紧伊万的小臂,像那是他最后可以依靠的东西。
沿着海岸线漫无目的行驶,基尔伯特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伊万或许知道。不过到了那个时刻,他所能依赖的人也不会做出更好的判断,蓝色的小轿车就载着他们一路向下,途径了曾经短暂出游的地方。海水渐次稀少,警笛就一路鸣响,穿过三个月的夜晚,从秋日追到冬日,在更偏僻的地方堵到了他们。
伊万每日早上六点唤醒基尔伯特,雷打不动,就算前一晚闹腾到三点入睡都是如此。基尔伯特乖乖听话,在流亡的日子里早已把心脏给交付出去了。他们都很平静,那是个晴天,从他们逃离小镇后几个月内难得的好天,云也被拨开了,空中孤零零的只剩下一个太阳。还是伊万开车,基尔伯特愈发瘦,手腕细得一只手就能握得过来,可伊万却更壮了一圈,没有人会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有所质疑。
警察最后还是追上了他们,也有可能是超市老板报的警,谁也说不清楚。这倒是件荒谬的事情,因为其实他们最后停留的那里新闻非常滞后,没有人认出两个通缉中的小小逃犯,可对同性恋有着极大的恐惧与厌恶,经由上帝的指点联络上了警察,好像那便是定数了。追着车去的警官到底是不是追查贝什米特太太死亡案的那批人已经无关紧要,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刺耳的警笛声从安静的小城镇内穿过,最后也将他们逼上了陌路。
可能早已料想到这么一天,伊万与基尔伯特所想要的一切都脱出轨道:床单上缠绵过的痕迹成为清理不干净的血;一起会去的高校变成一座监牢;对着诉过情肠的月亮也只不过是一个闪烁着的刺眼警灯。踩一脚油门是何等轻松平常的事,基尔伯特牢牢握紧伊万的手,会有人带他们一起上天堂吗?
只是会先冲下悬崖罢了,弗朗西斯的故事戛然而止,结尾就在此处悬空。
“这个版本很浪漫,颇有你的风格。”亚瑟清了清喉咙,茶水饮完而露出廉价茶包,他拿一旁的热水壶又续上,“和校园里其他流传的版本都不太一样。”
“这不是你的文学鉴赏作业,亚瑟!”弗朗西斯的拳头重重砸向桌面,惹来几个人的斜视,但也只是看了几秒,之后就没人再关心他们了。
“对此有无数个版本,你这个的确最好,很有古典悲剧的韵味,我觉得可能是最接近事情真相的一个。”
“何以见得?”
“因为布拉津斯基就是这样的人,这点毋庸置疑。”亚瑟挑了挑眉,这就像是在说一件很不重要的事情,不过大家心知肚明伊万对基尔伯特的影响有多大,失控或许是迟早的事。他们俩就像两个沉浸在老式戏剧中的演员,生活即戏剧,镇上的每位居民则是看客,随便坐在哪里就能看一场值得抹泪的演出。但戏剧不是生活的全部,观众也只深爱自己脑中的版本罢了。亚瑟敲了敲糖罐,这时他们的汉堡被端上来了,于是就打破了焦躁不安的氛围。他就换上个更轻松的语调:
“不过我觉得还有别的结尾。”
弗朗西斯不可置信地眨眨眼,他有点迷茫,好友的死似乎已成定局,就算直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关于失踪少年的报道,但每个人都言之凿凿。只是亚瑟并不那么认为,他嘴里嚼着面包和肉饼,脸颊鼓囊囊的,犹如仓鼠。
“为什么一定要死呢?又没说失足少年犯的结局都要是死了。”
他们可以在最后一刻停下来接受审判,基尔伯特劝下伊万不要去做傻事,他用那双深受对方怜爱的眼睛感化了男友,于是他们就双双入狱。只要活下来就一定还会有些转机,可说到底还是本性使然,天性中藏着的那分恶在狱中被发挥得淋漓尽致,就成为了一对可爱可恨的逍遥眷侣。布拉津斯基老夫妇们前去探监,那会儿就要装乖,伊万乖,基尔伯特则比他更乖,哄得老夫妇心酸流泪,在外为他们上诉而奔波。
二审三审,最后还是将他们放了出来,走得轻轻松松,死去的贝什米特太太和隔壁的邻居老头都无法开口,鸟儿们一直没离开过对方,这样牢靠的生死联盟,又怎么会在夜晚做到噩梦?患难与共的小情侣们去了谁都不认识的城市里生活,基尔伯特在面包坊学了门手艺,伊万则开始做起设计,看起来倒是比过往的生活还要好上百倍呢!
基尔伯特没有比现在还睡得更安稳的时刻了。
弗朗西斯一勺一勺吞着土豆泥,他吃得津津有味,连勺子都还要舔上两下。以前他嫌套餐里的配菜吃口宛如橡皮泥,今天是不是加了大量的肉汁?亚瑟还在继续往下说:
伊万与基尔伯特的故事还没有就此停下,他们也可能躲过了警察的搜捕,到乡村里隐姓埋名,过上了更快乐的日子。基尔伯特每天都要出去放羊,他们住在半山,出入只有一辆车,到山下的城镇也要一两个小时。那是在翻过去的另一片山区,风景更加壮阔,是能看到大海的。伊万就用木工艺品去换钱,养活两个人绰绰有余,每晚还能获得香吻数枚,原本好瘦的基尔伯特也逐渐丰润起来。肉覆盖上躯体,一切的伤痕都在逐渐消退。
其实他们能有无数个结局,悲伤的、浪漫的、圆满的,就如亚瑟所说的那样,所有观众都在脑中诠释着他们心中的故事,而伊万与基尔伯特本身做了什么都已经不再重要。他们是谁、他们拥有怎样的心境与动机,在这座淡漠的小镇里,又有谁会在意一个符号背后的真实呢?
就像一粒从春日悠悠飘来的蒲公英种子,它从未下落,到了冬天也不会有人认得。那日亚瑟站在警戒线后看着烧得只剩下个框架的房子,弗朗西斯在隔着好几个人的另一侧。他那熟人紧闭双唇,就好像昨日在学运抗议人流中骤然发生的亲吻毫不存在,而亚瑟已经开始忘记贝什米特和布拉津斯基的容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