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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cicada9603 当前章节:15668 字 更新时间:2026-7-8 20:58

有球入袋了,稀稀拉拉有几下掌声,从背后投来一股好奇的探寻视线,我知道布拉津斯基在看我。新同学,老活动,他那双眼睛就没从我背上下来,越过我低身的腰线往上是战况胶着的台球桌,他看得更多的是这场赛况。王的桌球馆永远都少那么几个灯,接触不良要么就是彻底坏了,我头上的这盏恰好处于两者之间,不清楚下一秒是不是会突然熄灭。那束眼神像条蛇信,在我脊骨上慢慢吞吐,饶有兴致地看猎物会做出怎样的反应。多了一分期待与兴奋,在这之前我从未想要表演什么,今天倒要给大家看看我从小学会的几个本事。

如何去跳着打,大力击打顶端,让母球弹跳一下去碰目标球,我示意裁判要吃这颗,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争相挤着来看这场本不会有多么精彩的比赛。角度有些刁钻,几乎不可能打进却被完美实现,在被酒精和电子乐激发出的荷尔蒙中爆发出一大波惊呼。伊万仍在人群最末,他又像是毫无兴趣,但身高足以让他看得一清二楚。我不用看就能知道,布拉津斯基也绝对是个桌球高手,简单的规则无法完全吸引他,若是能跟他比较一番绝对有趣。太热,灯光与人群逼出了选手的汗水,罗维诺死咬着比分,不过还是我略胜一筹。当所有的彩球都击入袋中,最后只有孤零零的一颗8,停在我更有优势的区域。需要绕到另一边,这样我才抬起头望了望人群。此刻已经水泄不通,优等生这个裁判当得并不完美,他艰难地示意大家往后靠,布拉津斯基就顺势到前面来了。

我故意从他面前走过。

他站的很靠前,几乎换了三层人,我与他四目相交,从那张脸上的微表情我嗅出一丝耐人寻味的危险信号。

8号球入袋,完全按照预判的线路稳稳扎到洞里,罗维诺同我握了握手。有不少人跃跃欲试,我却只想玩不痛不痒的一盘,弗兰克往我手里塞了杯可乐,兑了伏特加,我把球杆靠在桌旁,从桌子的另一端延伸出视线。投向我们的新同学。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喝酒,藏在气泡饮料下面,让蓬勃的二氧化碳带动酒精。年纪更长一些的人觉得这不够有品位,往往是低廉的酒口感不好才会被如此消耗,然而我们着实还未到学会认真品酒的年龄。酒精只是兴奋剂,用来过渡稚嫩的思想与焦躁,但回头来看的话,那个阶段的学生所能忧虑的比起经历了几十年岁月的老人来说也还是更简单。或许空虚就是这样诞生的。

另一根球杆在不同人之间来回递交,有我眼熟的,有些根本不认识。桌球馆里还有些王的老客人,他们也都想凑份热闹。可乐都没喝完就被再次发起挑战,我说我只打快球,越快越好。连着换了三四个对手,已经开始没什么兴趣,越过白炽灯下蹿动的发际线,布拉津斯基依旧盯着台面若有所思。他在与娜塔莉娅交谈,只留给我一个模糊的侧脸。我看不太清,被另一个高个儿遮去了部分容貌,我的视线穿不透。

“你会打斯诺克不?”在我擦汗的空隙一个声音穿插进来。

伊万站到了台球桌前,他从今天的东道主托里斯手里接过球杆,隔着一整片绿莹莹的草地问我。冷冷淡淡的,看不出来到底是否想玩,他直直看进我的眼睛,就这样正对着我,没有退让。

有时,我会令人感到害怕。我妈的其中一位小姐妹在来找她玩的时候这么评价我,她有一头顺滑的直发,如跳跃在老式壁炉中的橙红火焰,在春天把我家室内点燃了。我妈还没起床,我给那阿姨上了杯冷水,自来水龙头里接的,然后就被她喊住了,问我想不想来一盘占卜。有些印象,她是做这个生意的,在嘉年华的香帐里帮人算命,水晶球、塔罗牌、占星盘,甚至还会用茶叶梗来看呢!她手腕上的铃铛和成串手链上的金属片随着她捋头发的动作来回作响,更能塑造出一个神婆的形象。不知道我妈是如何认识她的,她也需要这些骗子的话语来支撑自己吗?但那天我也没什么事做,朋友们出去度假了,丢下我一个人在这乡村田野。我拉开餐桌旁的凳子坐了进去,她问我想看什么,实在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她从包里摸出塔罗牌,已经被用得很斑驳,就算是常行骗的人都在努力讨生活。

我说想看看自己能不能走出这里,心里却没有想什么像样的地方,在那次难得窥探人生奥秘的机会中我连一点准备与规划都没呢。她洗牌、切牌,把暗色的塔罗分成几垛再并回到一起,餐桌上只有一张擦不干净的红格子桌布,自然比不上她自己那张柔软的长毛绒布,但她慷慨地将牌打开成扇形摊在我面前。请我挑,牌背上用金粉绘着华丽复杂的花纹,葡萄藤与玫瑰交互缠绕,古典装饰美学展现得淋漓尽致,就算是经年使用留下的折痕都掩盖不了它的美丽,也竟然能从一副手牌之中看出些许气质。看起来颇有那么些门道,那位女士见我对牌感兴趣就搬出对待自己客户的那套说辞,这套牌原本藏于某位同门大师手中,费了很大周折才传到她手里,我听了一半,还有另一半顺着沙漏里的时间流走了。

稍稍有点选择障碍的问题,最后挑了几张、摆了什么阵型也全然没有印象,就连神婆的脸那都像是很久之前的记忆了。我开始忘记很多事情,又老觉得与伊万从小便认识,相识有一辈子这么长久,不关键的旁支末节几乎被修剪掉了。只有那张涂满口脂的猩红嘴唇上下翻飞,饱满、厚实,我妈在嘬人老二的时候偶尔也会这么搔首弄姿。她翻开来仔细看了一会儿,我盯着桌子,更多时间是在发呆,只盯住一张倒吊人,悬吊着望穿世界。他大抵在凝视我,想要看透我短暂的生命。

“你想从我这里获取什么?”我小声问他,问那个倒吊人,他在树上一言不发。神婆一改漫不经心的神色,她应该是听到了我在自言自语,眉头紧锁,或许牌面所揭示出来的我的命运并不那么好,亦或十分棘手。

她开口:“你会走出这里的。”

我觉得很好,说明自己还能有几年盼头,在日复一日的泥潭里都算是一种宽慰了。她又说会有一个人带我走出去,但我们的道路很不明确,被一条水体阻碍住了,不知道能不能跨过去。寄托在一个虚无缥缈的人身上是十分不理智的行为,宿命论听得多了也觉得可笑,谁会真的去祈祷未来有这么个人出现呢?不知道我妈是不是每天都在祈祷,有人突然与她坠入纯洁的爱河,她便与他一同跳出这扇窗户。

最后她犹豫了几秒,忧心忡忡,我礼貌问她要不要续一杯水,听到我妈房中总算有了些许响动。

“你……让我感到害怕,你的牌……你会背上一桩罪。”她飞快地往我妈房间瞥了一眼,这场对话应该被保密,不能被她听见。我们当时的距离,很近,近到鼻尖都能凑到一起,妄图用这种方式来建立牢不可破的信任联盟。作为一个占卜师,她有义务将客人咨询的内容进行保密,我则希望快点结束好去一元影院看部老电影,便不情不愿地给了她一枚硬币。她收下了,瞬间把身体推离了我,动作迅猛地宛如一只秃鹫。

我的额头冒了大量的汗,初秋在通风不好的室内也感到燥热,伊万看我如看一份餐点。我点了点头,神婆女士所说的关于我的宿命突然撞入脑海,我又飞快确认了一遍四周的环境,每个人都伸长脖子期待这位新来之人的表现。伊万仍旧死死盯着我。

我会打,只是一点点,但这并不能让伊万看出来。那个时候的我急于抓住什么东西,一些能让我不那么脱离群众的事物。我需要这个,去把自己埋在人群里,去随波逐流,来忘记很多的特殊。从上学开始就备受瞩目,不是好的那种,我与周围一切都格格不入,穿旧衣服,比当时的身体大很多,镇上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我妈在做什么,而我又在做什么。直到了初中,弗朗西斯与安东尼奥才成为我的朋友。三个人之中必然有更疏离一点的人,而我恰好是那位。亚瑟再次帮我们摆好球桌,他显然已经开始不耐烦,问弗朗西斯能不能换一个人当裁判。球桌上是二十一只目标球,十五个是红球,红色一直是我的幸运色。我们靠投硬币来决定发球权。最后还是东尼来抛硬币,伊万和我各赌一面,我压人像,人头在冲我眨眼睛。当硬币被高高丢起来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把头抬了起来,齐刷刷地盯着看,那是个体现人类趋同性的时刻,哪怕再如何离群索居,在静默中爆发出的异常响动总使人不由自主去寻觅声音发出的方向,几乎无人可以逃脱这条巧妙的现象。不管是保守主义者,还是受嬉皮士文化熏陶而努力专注自我,到了这面前都会被卷入人类的惯性中来。我也盯着那硬币看,希望被选中的人头可以带来一点幸运。

东尼用手心盖住了自由落体的闪亮玩意儿,本田给娜塔莉娅续上了今天的第五杯酒,但王的地盘好就好在他比任何一家拒绝未成年人入内的酒吧收费还要便宜,尽管他的信条是给每杯饮料都掺大量的酒。我之前说过我挺喜欢他吗?这并不能苛责他,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他也还是为了我们这些愣头青好。东尼喜欢卖关子,会活跃气氛也热情得过头,大家都很喜欢。他手腕朝里缩了缩,自己先看一下,随后就朝我挤眉弄眼。但其实我从他的表情里也看不出到底是什么结果,让他来当决定开球权的裁判还算有点看头,不会像亚瑟那么一板一眼,把吊人得悬念都搞砸了。

只要他永远不挪开那个手掌,伊万和我就可以在反复变化的动态空间里来回开局,脑海里老冒出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显然被丢在脑后的物理作业开始借助酒精干扰我的注意力。伊万老神在在,不管是谁开球他都无所谓。最后是他拿到了手球。

“看来我很好运,”他讲,“借用一点你的运气。”

这位新同学可不像他刚踏进教室那般,晃了晃手中的白球,显然他比我更会打斯诺克。就算还没有正式交锋,我早就看了出来,他站到桌前有一部分的理由大概是想恐吓我,不知道从何而来的一种想法,我头一遭穿透他的皮囊,看清埋于下方的黑水。但我无所谓,事情进行到这里才有了一点意思。和罗维诺打球自然畅快,与其他对手也只是稍感无聊,但伊万划空而来,丢出了一个有些令我棘手的问题,我未必不能挑战一下。

斯诺克只看过比赛,这个节目没有多少噪音,不像其他的体育赛事,它空旷且安静,每个人都屏气凝神,就连解说都难得克制。作为一个穿插在各项日常活动中的背景音来说真的很不错,而我也会抽空看上两眼。并不能说有多喜欢,我每项运动都涉猎一些,运动神经自然是不错,可能脑子也算还好,任课老师们总对我爱恨交加。我抱着球杆立在一边,看伊万率先开球。他把手球搁在D区,两颗彩球的中间,此时我又有点记不清了,是哪两个颜色之间?高大的身体俯下来,吸引我不要再盯着球桌。如他所愿,我还真顺着球杆溜走了,溜到他头发上,那里看起来应该能埋一窝鸟蛋,蓬蓬松松的;一个侧脸,鼻梁如发生了塌方的悬崖,尽管如此依旧挺拔;似笑非笑的神情;和来报道那日没有任何不同的围巾。腰线,毛衣背心耸起来录出内里的衬衫,扎进长裤里头,还能看到一截被衬出来的腰。

我已经完全不知道他在打什么球,只听东尼在一旁用在场所有人能听见的低声记着分,一分、两分、一分、四分,这样报着。他似乎一直在撞球入袋,先是红球再是任意彩球,我丝毫不关心这些。直到撞击的脆音戛然而止,他抬手朝我比划了一个绅士的邀请动作,这才使我如梦方醒。换我上场,需要重新击打红球,我看了看场上的局面,紧挨着母球停放的是一颗明晃晃的黄色。当然能想到这人会有多么擅长计算,我看了看他,说:“你给我搭了个局。”

他笑起来,纯良无害,一颗大鼻子看起来能迷惑敌人。双肩自然落下,围巾的一角轻巧地搭于单边,整个人带着点慵懒和散漫。

“你应该会解的,这很简单。”伊万慢悠悠从喉咙口排出话语,尾音轻飘飘地落到他面前的库上。我深吸一口气,虽然台球这项运动本就更多靠头脑比拼,之前的每一盘赛事都有人来回做不同的局,我却头一遭感受到虎口在微微发抖。只能将球杆竖着拿,用扎杆来解,击打母球头部使其高速旋转。我叹气,才刚刚到我的轮次就看出运气神依旧不愿站在我这一边。白球摩擦着台面,旋着绕过了黄球直奔前方的红球而去,有惊无险地给我攒到了一分。场边观众响起掌声,不知道有没有人在录像,我在休息室里看到过前几年业余选手们的精彩瞬间集锦,有些玩家水平与低段位的职业选手也不相上下。用枪粉擦擦皮头,我的目标对着蓝色球,它正停在距离一堆红色不远的位置,该要怎么去击打呢?心里默默计算着路线,可以利用到的活球并不多,或许是个危险的举动。伊万耐心等候着我的下一步,仿佛他有这个世界上最多的时间。

执着于蓝球的意识离我越来越远了。新同学立于一旁,维持着他不变的笑容,嘴唇弧度刚刚好,他从教室门外走进来的时候是这样,迈向我身边唯一一个空位的那刻也是那般,如果用圆规和直尺去衡量一下,说不定分毫不差。我找寻着更有胜算的,绿球落入眼中,它正好在一个合适的位置,不远不近,周围恰好没有别的阻碍。怀疑这是不是伊万故意让给我的,就像刚刚那颗用来考验我扎杆技术的黄球,此刻正好出现在面前的绿丸更带点施舍的味道。然而比起施舍与可怜,倒更接近于炫耀,他正等着我看他,我不会如他所愿。

但那也应该在布拉津斯基的算计之内,让刚还在灯光下享受胜利“大奖”的我难堪,并借此获取他在这里的话语权,他的确懂行,在学生社会里想要出人头地就先得从这些活动开始。不过我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他那蛇吐信一样明晃晃的威胁多了一层薄薄的壳,躲避与厌世的信号轻轻压迫在我的脊柱上。没由来打了个哆嗦,手上也使不开力,我的母球仅仅只是擦过绿球,将它撞向了一条短库。弹了回来。

换伊万。其实不用再接着看这盘比赛,我知道谁会最终获取胜利,从一开始应允下来我就输了。他轻松上阵,路过我,说着“真可惜”,像模像样朝我表达遗憾。红球越来越少,彩球被频繁从袋中取出再次搁到桌面,我都没再有机会碰到球桌。那就是伊万一个人的表演赛,我是一个陪练,应该为此感到荣幸。他手腕灵活动着,几种杆法来回自如,没有任何能够难倒他的,不过奇怪的是,他只是小分,一分两分、一分两分,唯独钟爱于红球与黄球。过了几分钟,那对我却是一份煎熬,像是几小时那么久,他再次做了那个邀请的动作。我看他了,紫雾从他眼底蔓开,葡萄藤节节生长,自眼眶之中迸出,缠绕上接触不良的顶灯,吞没缺了一角的天花板,裹住所有在场的人。那全是他的养分,唯独我除开,布拉津斯基避开了我,他是一块还没来得及脱水的凝乳,切开是柔软的内芯,但我清楚他会是什么味道,酸、辣、咸,那将是他成熟之后的味道。我拿不稳手中的球杆,汗腺不停在往外分泌液体,滑,球杆就掉到了地上。可我呼吸不畅,急促且进气少,胸口堵着好大一口尖叫和与愤懑不平交织起来的惊慌失措。此种感觉不过持续几秒,当伊万转头看向别人时候才逐渐消失,或许这天就给我带来了后遗症。

场上还有五个左右的红球,超分的局面早已形成,有股气顶在怀里。我还未曾认真过,脑子飞速运转,如果要一分一分追上来,那就只有几次机会。伊万前半截的把戏已经玩完,我对他后面会采取什么行动产生了那么些兴致,颇有些是要我迎头追上的挑衅。我绕着桌子走了半圈,观察面前的局势。直接打球入袋也不过十次机会,况且并不是每一个球都能如我所愿,也让整场比赛失去观赏性。八月的时候我随着学校组织的队伍去参观过足球场,就是我们附近最大的那个城市的主场,我们排成一队跟在领队老师身后,幻想自己有一天也能在这里踢一场比赛。足球就是个很有观赏性的体育项目,我唯独在踢球的时候找到一点自己存在的价值。那种奔跑的快感,对速度、力量与精准性的追求,暂时能消除一切加于我身上的期望和失望。

那一刻我翱翔在天空里。

先打进一个红球热身,紧挨着是一个黄球,这才累计三分,不过不用着急。用母球对准自己的下一个红球,不过并不需要着急,我有更多期待布拉津斯基能够做到的。他的手指正来回搓着球杆。不去管他,我只要打出自己的节奏,这是我第一次实战斯诺克,已经开始学会如何去计算路径。用短杆怼向面前的一颗红色,母球往回弹,它则继续向前,直到撞击上另一颗红球,作用力使得它们短暂相聚又迅速分开去奔向各自的目标地。第二颗球直接入袋,颤巍巍滚了下去,第一颗红球则堵在了蓝球与粉球之间。很好,与我计算得分毫不差,我轻松打完下一杆,没有彩球入袋,这便要换人。

伊万表现出来一丝讶异,他甩了甩围巾,两条下垂的长边扔到背后。接下去就是他犯规被罚分,击中红球但把彩球率先送入袋中,安东尼奥不停计算着分差,又不得不拉上亚瑟一起。

来回交替着我给伊万做了好几杆斯诺克,仿佛一夜之间我就成为了一个斯诺克高手,电视比赛上那些惊心动魄的难解局都被我学去了七八分,炫技般一一拿给伊万看。那股被捉弄的气转化为胜负欲,比分随着最后一个红球落袋而逐渐逼近。东尼把最后一个八分黑球放回台面,到了最后关键的环节。

“我只打一局。”这次我才能心平气静望着自己的对手,伊万的下巴终于不埋在他脖子上的织物里了。

“我知道,你之前说过。”他应得这么随意,像并不在乎自己的输赢。

但我才不信他,布拉津斯基不会是这种人。

开球,他刚刚犯规,现在是我的轮次。最后这个环节就有点回到普通黑八的游戏,我们都有些漫不经心。六球逐一落袋,有顺利进入的,也有费了一番周折的,我们俩轮流贡献了力量。肯定有一些观众在帮我们分别计算分数,可我早已不关心,裹在可乐中下肚的伏特加在胃里点燃了一个火盆,送我提前感受地狱的热度。

那天到底是谁获得比赛胜利了呢?我竟然连这个都不记得了,对过程甚至可以倒背如流,唯独比分和结果被抛在脑后。我只记得伊万朝我面前伸手,我们握在一块儿,礼貌性的几秒,他那双眼睛闪烁着难得真诚的光芒。那盏负隅顽抗到现在的顶灯终于支撑不住,忽地一下被飞蛾的翅膀扑灭了,整片场地暗下来,只有原处艳粉色的霓虹灯还在撩拨大家的热情。人群呼啦啦往外走,我却要睡了,很久没这么累了。

Chapter 3

其实仔细想想又觉得那场比赛多了点不对劲的地方,在过了有几周之后突然想到要复盘,我在脑海里过着每一个细节,这才发现出问题。后来我逼问伊万,是不是他早就挖好坑让我跳,只拿小分是为了看我做出好几杆斯诺克,就连他犯规被罚分都是耍弄我的把戏之一。这个男孩眨眨眼,避重就轻地跳过了这个话题,让自己溜出我的审判。过了很久也并不会再生气,结果是什么本就不重要,我们又去王耀的桌球馆打过一次,只有我们两个人,那灯还是没修好,但伊万看起来同他刚来那会儿并无两样。

不过在初次的比赛之后布拉津斯基与我之间就很少再有什么联系。只有数学和为数不多的几门课程被安排在同一时段,大部分时间只能在人头攒动的食堂偶然碰到。他似乎自己带饭,一个月之后就找到一些“朋友”,被围绕在长桌的一端。我几次与东尼他们抱怨食堂供餐的口味,有意无意去找他,伊万都不在任何一个地方。他的那些朋友,去年的时候我与小矮子莱维斯一同做过社会学课题,被分在一个小组里去采访漫画里的超级英雄形象对于未成年人的影响。具体为什么选择那个题目早已无迹可寻,莱维斯和我都没什么想法,或许只是不想去和更加复杂的社会议题做斗争,而流行文化是最能用来敷衍人的课题。每个人都裹在固化的多个标签里,各式身份政治被政客们拿来搬弄,为了增加选票或是达到别的什么目的,就连一个剃毛刀广告都在对性别议题大做文章。那是一个假期作业,我们去做采访的那天起了大风,在剥落树皮的风中我们走了二十分钟才敲了第一家被访者的门。

伊万今年与我一起上社会学,他坐在莱维斯旁边,就在我座位前面,把大半个黑板都挡掉了。那应当是个周三,我用绷带把背包起来,藏在衣服下面,伤口正随着沉闷的话音慢慢化脓。倒希望它化脓、发炎,被碎酒瓶划伤的边缘溃烂成腐肉,我趴在课桌上没把课程内容听进去。入学选课那天我正巧错过,腹泻引发的高烧使我在医院躺了一天,等我回到学校已无多少课程可供选择。社会学是被剩下的那个,在文科里它介乎好读与难读之间,每个人似乎都可以对各类议题侃侃而谈,但深入进去则会顿时因为固有思维对其失去兴趣。我对此接受程度倒还好,只是伊万看来是真情实感喜欢这里。我又在注意他,坐在我前面的男孩总在不知不觉中吊着我的注意力,大早上洗过头了,吹风机只把上部的湿气带走,发梢还透一层水雾。小水珠慢悠悠坠在底端,在低垂的半空中拉帮结派,汇聚了其他的姐妹,一齐努力往下滑。一小簇发丝是它们的游乐园,滑滑梯与旋转木马,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最后成一颗大水滴,摇摇晃晃的枝桠再也无法停住它的重量,啪地掉到了我的桌面。

因为身高的关系,伊万坐的很靠后,只要我趴下来,偏软的发丝甚至可以扫过鼻尖。能闻到淡淡的柑橘,与秋天格格不入,我挑剔地觉得他应该换乳木果味道的香氛。对气味比较敏感,弗兰克曾把我拽去香水专柜询问意见,要我给他出点参考主意,明明我是个对这类物品全然没有兴趣的人,还是勉为其难帮助他进行挑选。他说要给人过生日,叫我在鸢尾和玫瑰中挑,而我已经开始打喷嚏。

太熏人,脂粉气过重,甚至是感到一点讨巧的媚俗。比起那天,从伊万还在滴水的发梢传来的淡柑橘倒好闻许多了。他或许感受到了某种强烈的视线而动了动脖子,小幅度换了个姿势,随后又停在原地。人类的视线中蕴含很多能量,人类周围就有非常多的能量,也是那个神婆说的,她说自己就能看到每个人身上的“气”,不过我对此表示怀疑。我盯着伊万藏在发尖下的一小节脖子,一星半点的绷带露了出来,原来围巾下面是那种东西。

桌面上就漾出了一滩小湖,水滴的声音轻微但并不难被捕捉,我听力也很好。拿笔尖去戳了戳水泡,如果一直任由伊万把水滴下来,那么我的桌子在几百年之后会不会被滴穿?说的好像他就能在我面前坐几百年似的。地球当然能再存活这么久,氧气分子也可以,我们自然也可以。

伊万停下笔,揉了揉后颈,这令我措手不及,心中的躁动和怕被捉住的恐慌油然而生,但还多出一分窃来的欢喜。他的手正停在离我不远的上方,只要我抬抬头就能撞上去。我还是摒住了呼吸,不能让伊万发现我必然已经被打乱的吐气节奏。突然很在意他的一些看法,在台球桌前交手的那天他是如何看待我的呢?当时我们只认识一天,几个小时,他为什么会站出来找我赌一局球?思绪总打成结,在那之后我们也并没有变成能说上话的熟人,只有现在我坐在他后面望着他一只无意识开始挠皮肤的手发呆的交情。他是觉得某一块地方痒吗?在一片刷刷的书记声中,他与莱维斯正在小声交谈,我则真的用鼻尖去碰了碰那只手。肢体语言一直占据语言系统的很大一部分组成,无论是从明显的动作切换还是细微的肌肉群调动,仔细观察就能读懂不少信号。伊万缩了缩手,看来是以为自己不小心撞到了后座,如果要他选择,或许也不会坐在我前面。就算直起身体也未必能够全然看请板书与教学课件,所幸继续趴在桌上找点乐子。

我又拱了拱鼻尖,轻触到微微凉的手指头。他剪了指甲,看起来是刚修好没多时,校服衬衫略有点小,袖口在他手腕上面一些。不像我的指甲,那可是狗啃般的杰作,我妈从小就抓我剪指甲,我没有一次是听话的,在这点上出离叛逆。有咬指甲的习惯,继而进化到啃指头边缘的皮肤,一圈圈撕开裂口,留下青红的好多条道道。顺着甲缘,我喜欢抠起一块软质的边来往内拉扯,这样会在一天之后从中积起一点淤血,按一按就鼓出血泡。疼,但是疼痛是常态,还能排出脓水和血呢,我时常去挖开身上本该用绷带缠起来的伤口。护腕是用来遮挡成片的淤青,不按学校要求穿的宽大卫衣则盛放着被折叠椅打出来的痕迹,总之不能给老师看见,他们兴许会起诉我妈。离开我妈也就断了生活来源,不,他们还会把我送到大城市去,交给我素未谋面的姨妈,我就要和同样只在只言片语中出现的表弟一起争夺资源。那还不如把我丢孤儿院算了,但现在的孤儿院也不会对你不管不顾。

布拉津斯基停顿了几秒。一开始他只是在无意识四处摸摸,大概也没觉得哪里痒,他开始分散注意力,尽管表现得很认真,不过应该只是在笔记本上机械性地记录。他意识到什么问题,但并不确定,一下子也掐灭了与我前课题搭档的对话,不过我认为莱维斯得救了,从我的角度看出去他明显松了一口气,肩膀放松了不少。一开始这个小矮个的后背紧紧绷直,下颌紧张地对着课本,回答也多数以肯定或否定为主,只有伊万一个人在不停接着茬。我觉得有趣,又往上顶了顶,直直蹭到他的虎口,排挤着那只手的空间。这就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布拉津斯基立刻将自己推离我,他用脚往前一勾就把脚与课桌之间的距离拉近了,椅子在地上拖出一长串刺耳的噪音。

我哀叹,干嘛这么大动干戈,惹得全班的同学都纷纷朝他看,他连耳朵尖都红啦。老师也停下来,那位女士虽然并不是严肃派,甚至还有点俏皮,经常带领我们做些好玩的模拟训练,被打断教学节奏毕竟不是件令人感到愉快的事情。不过她只是朝我们这里瞥了一眼,脸上夸张的表情依旧没有垮塌下来,不像我们的数学老师,我和伊万为数不多会在一起上的几节课之一,老头儿此刻保准会叨上五分钟。不过能浪费五分钟也蛮好,伊万明显不想离我,甩给我一个疏离的背影。

他似乎不想和我有什么交集,我倒觉得一个月之前的那场球赛我们相谈甚欢。搞得这么绝情,扭头就装跟我不熟,让我不禁怀疑自己到底对他做了什么事。的确一开始的一两个周,布拉津斯基同学频频向我示好,主动邀约我去图书馆,可我并不是个喜欢泡在书本里的人呀?我同他去过两次,爽了弗兰克与东尼的约,又没提前通知,把他们二人气得直跳脚。但与伊万一起的活动也没有什么有趣的地方,他就真的只是看书、学习,连问题都不问我一个。新来的同学,原本以为他会找我求助,结果我还就真的只是一个哑巴陪读。那有什么意思?我后来也不再去,不睬他,连手机号都没交换一个,于是他开始去找别人。

中午的时候照例与弗朗西斯他们一块儿去买饭,那天是芝士汉堡,干瘪的肉饼用来擦桌子倒挺不错,还能吸走昨天中午鱼薯砸出来的油水。琼斯要吃五个才能满足他的胃口,他坐在我们这条长桌的另一端,远远地打着嗝,刚刚吸饱了一桶可乐。橄榄球,可以理解,需要消耗大量的体力,午后校队还有训练。我们足球队的情况就不容乐观,与橄榄球部不同,如果说他们是校园内冉冉升起的明星,我们球队则快要被踢出校级联赛。去年成绩就不是很好,今年尤甚,高年级的主力们纷纷退下,正处于青黄不接的断代。不过我倒并不很再意,我没有特别的输赢观念,平时激发不起来,只要还有球踢就很不错。

弗朗西斯在一旁唉声叹气,抱怨为什么学生的营养午餐只给出这种东西。我为学校辩驳:“你也可以自己带午饭,何况牛肉汉堡也算是健康饮食,一块肉饼的热量与蛋白质是优质的,你刮掉酱就不算垃圾食品。”我对此没什么异议,可乐还可以选择无糖,尽管代糖的口味一言难尽,工业化给大家带来便利。花钱买高热量高盐高油食物的大多是穷人,我这种毫无经济来源可言的学生自然要被归为社会的底层。而且我家说不定还真是。

在学校吃总好过家里,我可以连着半年往胃里塞微波食品,偶尔母亲在微醺的状态下愿意展露一点母亲的柔和,烧上一顿,买羊排回来。就大概一天,接着我还是要继续转那些用超标的钠含量来破坏味蕾的披萨。萨拉米口味的最好吃,夏威夷则会把瓦尔加斯家的厨师逼疯。但住在高档社区的弗朗西斯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超市里每款速冻食品的口味都是什么。学校里还算有些美食,自然是从我的口味出发,食堂的采购也会进来新鲜蔬菜,放在沙拉中的球生菜还维持出土的样貌,根上沾着几撮泥呢。那天没看见伊万。

他并没有出现在平时固定的那个座位上,那椅子其实坏了,或者说,快要坏了,固定凳面有四颗螺丝,其中三颗都掉了,仅靠一只来维持平衡。他很厉害,居然能在那个摇摇欲坠的椅子上坐了一个多月,换作其他人未必可行。一条长桌都空荡荡,只有他那几个“跟班”,我倒不觉得他们算布拉津斯基的朋友,他们痛苦地坐在边缘,要担忧今天伊万是不是会从椅子上摔下去。桌面上放了一盒未开封的牛奶,搁在那张坏椅子面前,看起来是给伊万准备的。又或者只是谁买了放在那里忘了取走,食堂里时常会发生这样的事,那会儿已经接近午休结束,看起来同学们都对牛奶意兴阑珊。口好渴,内心火烧火燎,被高盐的食物点燃了口腔,唾沫都分泌不过来。弗朗西斯勉强塞完午饭敦促我快走,我抓了抓喉咙,迫切需要什么水,什么饮料,可乐都没有浇灭那股欲望。蛰伏在血液中的,响彻在脑浆里的,我飘向那盒牛奶。

学校会提供两种口味,巧克力的今日已经卖完,那盒留给伊万的是全脂原味。我前世兴许是个强盗,专门盗取不愿和我做朋友的人的宝物,嫉妒啊、愤恨啊,全都从我的指尖流出扑向了那张独属他人的凳子。我恨这个食堂,我恨抢光牛奶的学生们,我恨坐在一旁劝我不要这么做的他们。唉,我恨他。

我微笑着朝站起来的几人打招呼,大概是微笑吧,他们几乎是齐刷刷一块儿起来的:“中午好。”

眼神一一扫过去,看起来他们很是为难,但我又不是去刁难他们,我是去盗取那盒牛奶的。“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坐在你们旁边吗?”

没等他们有所反应我便径直坐了下来,刚好就在那张摇摇欲坠的椅子上。它在我身下嘎吱作响,抗议着加在它身上过重的负担,可是伊万看起来比我还重呢,他是如何驯服这张椅子的?坐下去的时候发出震天巨响,所有还留在食堂聊天的学生们都扭头朝这儿看过来了,我抓了把牛奶盒子,将其置于手中把玩。指尖还能触到一些脱离冷柜后残留的水珠,在室温里逐渐回暖,裹着吸管的塑料片微微发潮。

“我们真不该再用塑料吸管了。”我郑重其事地开口,“如果给海龟吞食去会要了它们的命。”环保内容在如今一直是很好将你带入一个群体的话题,所有人都愿意对此发表一些自己的看法,节约水电、减少白色垃圾的产生、循环利用可降解塑料袋、自带帆布袋去超市购物等等等等,少乘坐汽车而改用骑行,总之最后大家的生活都得往穷人这边靠。无产阶级的处世哲学全世界通用,没什么积蓄的人都会做最环保的事情,但是资本还在用最能破坏环境的方法来生产廉价的牛仔裤,我们每个人都大肆购买。学院派会很喜欢跟你聊这些,环保、素食、无政府、性别和性取向议题,纷呈的信息进入脑海当中,完全可以把自己包裹成一个忧国忧民的智者,慢条斯理地摆出理论,一拳打在棉花里面。社会活动家则前卫一点,冲上街头举起横幅,与政府对话,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笑容,很像多年前用花来抗议战争的人们。嬉皮士们躲在烟雾后面举起花,软绵绵地塞进枪管之中。

为了不让海龟呛到喉管而一命呜呼,我把吸管取下来放到裤兜里,再用随身带的小剪刀给牛奶盒开了个小口。往椅背上轻松一靠,在短暂的几分钟之内我已经掌握了如何控制它,找好角度就能让腿脚微微翘起,双腿可以得到放松。伊万的朋友们显然没有心思与我讨论海龟的问题,那还有浮尸于海岸的水母,我在前几年的一个夏夜见过成片由于脱水而瘫在沙滩上,白扑扑一片,都还没来得及融化就被冲上来更多。我可很有兴致呢!咬着一罐牛奶刚好来解渴,甘霖入肺冲洗掉了心头的那股躁动,但又有点不甘,还不够多,还不够多,只有一盒只能缓解零星的愤懑。他为什么今天没来食堂?我凝视着面前的莱维斯,那次作业大部分是我誊写的报告,当我咬着笔杆听小孩们唠叨的时候他正在担忧自己别的课程的期末成绩,我帮他做完了这门课的作业。多么慷慨大方,得出的结论也恰好符合我们的水准,不上不下,能用上一点理论知识,也有较为扎实的研究方法,对于高中生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了。所以我盯着他,希望他能在这时给我一个完美的答复好报答我对他的恩情,为什么伊万到现在都没来吃饭?

“这是我的牛奶,贝什米特。”有人气冲冲地站在我们前头,余光让我先注意到一双皮鞋,随后才是好好穿着校裤的腿。我就很喜欢把裤脚管挽上去一点,但那人穿着地整整齐齐。有趣,我缓慢扭过头,视线一寸寸往上,毛线背心,制服外套,一丝不苟的领带,白亮亮的领口,扣子全部系上。最后是大家最熟悉的围巾。

“中午好,”我嘴里依旧叼着牛奶,伊万·布拉津斯基同学的牛奶,说了一串模糊的短语,“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他显然很恼怒,嘴唇紧紧绷成一条直线,他往常酷爱微笑,今天倒眉头紧锁,心情极其糟糕。未必是我抢了他牛奶造成的,围巾飘起来的弧度昭示着他从踏进门的那一刻起就很愤怒。这个用词倒不太对,但那会儿我并不知道在他离开的几十分钟前发生过什么。伊万紧紧攥着拳头,指关节都泛白,但又明显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压低了声音吼了句“关你屁事”。这可不得了,还没听他说过脏话,他还是挺有礼貌的,反正比我有教养。

“喔哦!冷静!我看到这里有一个空位就坐了下来,又恰好看见面前有一盒牛奶。我可是征询过你朋友们的意见的。”我举起双手以示无辜,咬字间把重点放在“朋友”上面,就见伊万阴鸷地环顾了一下围在我们周围的几人,他们瞬间将我出卖。莱维斯率先摇头,这太没劲了,我叹了口气。

“你坐在我的座位上。”布拉津斯基立刻上手来拽我胳膊,这可不太对,我还没盘算到这一步!不过运动神经还是发达,在他还没碰到我的时候就预判了攻击,立刻挥动手肘挡了一下躲开大力钳制,然而还是被他抓到一下。危险的信号立马在已经空旷下来的食堂里蔓延开,不想被波及到的同学们作鸟兽状奔逃出去,弗朗西斯与安东尼奥早就丢下我这个麻烦因子跑走了。就一个座位而已,辩驳的话语卡在喉咙里,我梗着脖子依旧嬉皮笑脸,希望让这件事尽快过去。

“那只是一个快要坍掉的座位,你没理由把它当你的专属位子,难不成上面还镶了金?”尽可能想要说得圆滑一些,可是脱口而出的是两三句诡辩,道谦是不可能存在的。伊万不再找我,我只不过是希望他换点别的事情和理由约我一道,他却扭头扯断了还没开始连起来的关系,主动让我们连普通朋友的名义都无法拥有。他把发生在闪烁白炽灯下的故事扔得一干二净,头也不回地跑了。所以那盏灯就在我眼前被扑灭了。

“我的,”伊万又重复一遍,他那些小跟班们也推搡着开溜,他一点都没去注意他们,扯过我衣服威胁,“我的凳子。”

我们凑很近,鼻尖都快要贴到一块儿,平时我不是很喜欢与人肢体接触,那总让我觉得别扭,不想被人发现身上时常出现的伤痕,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被称得上完好,也异常敏感。但这天鼻息打在我下唇,下巴止不住发痒。伊万没有什么边界感,他后来也常常这么做,逼迫认真对待他所吐露的话语。腿终于不再抖了,从四肢涌上一层薄薄的暖,穿过血管与经络直奔大脑,总控制处接收到大量的信息,手忙脚乱地处理,给不同神经元传达指令,不过可能都是错的。还蛮可爱,本来我该推开伊万并开启我的防御机制,似乎大脑理解错误,就让血液先冲上我的双颊,燥热起来。深秋都还能这么热呢,暖气还是启用太早。又来说本该让声带出点响动说些什么讥讽的话,用我平常喜欢起哄时的刻薄腔调,但它还是给派发错啦,唾液腺开始工作,分泌大量唾液,可让我尴尬不已。喉结跟随着调动起来,加速让我吞咽,小球上上下下,这般模样全被伊万看了去。心脏也砰砰直跳,耳朵的鼓膜中能听到小鼓在敲,最后大脑丢盔卸甲,就连自己的都晕了,围绕着眼角上方的一圈突突跳起来,每一根神经都牵动着眼皮,我睁不开眼了。这样就只能拼命去眨,伊万觉得好笑,竟然真的笑出来,上课铃早就打过,还好此刻没有其他人在食堂看到我这幅丑态。

绝对绝对不能让弗朗西斯与安东尼奥看到,会把我钉死在耻辱柱上。

伊万问我还好吗,不过听起来还是一副要和我吵架的阵仗,脾气收不回去,就全部撒在我身上了。倒还行,我可能还想接着呛两句。

“挺好的,腿脚利索,多谢你的牛奶。”他给台阶我偏不下,想要看伊万会有什么反应,我之前只见过安静做功课的他,还没见过这样的呢。他老是笑,不管碰到什么事情都扯扯嘴角,弧度永远是一个样,哪儿有那么多值得用笑脸来面对的东西呢?况且都没有到心里,连眼睛都懒得睁开呢。

“你自己有钱干嘛不买呢?贝什米特,你这么着急偷别人东西?”

听听,他现在都直接叫我的姓了,明明对着那么多人都直呼名字,弗朗西斯·波诺伏瓦在他口中是“弗朗西斯”,亚瑟·柯克兰从他嘴里念出来是“亚瑟”,到了我这里倒成了冷冰冰一个“贝什米特”。

“你不在座位上,它面前没有人,是自由的一罐牛奶,我当然可以随意享用。这叫友好的分享,同学。”满不怕死的,我看伊万的拳头一直捏着,放松的意识也是没有的。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就走向被聚光灯打中的那盒奶,它周身甚至围绕着光膀子的小天使,高歌的圣乐回荡在耳中。它吸引我过去,诱惑我过去,总之我才这样来到了它面前。甚至都没考虑过这是不是谁买了搁置在这儿的。

他的座位,虽然我不是很想承认这个“专属”座位是他独一人的,每个人都可以坐,这是一个公共场所,我们在一个开放的环境中用餐。总之他的座位是在一个靠着墙的角落,本来娜塔莉娅应该坐在伊万的旁边,对面是托里斯,其他人偶尔会调换,我全都背下来了,但是今天娜塔莉娅也不在,听伊丽莎白说她请了一天病假。我此刻正被伊万提在墙上,挺滑稽的一个动作,半个屁股还在凳子上,那椅子又开始嘎吱作响,让人挺没面子的。头皮硬生生蹭过粗糙的墙面,到底是哪个傻子在设计的时候选用了原始红砖墙面,不知道涂层漆什么的更能保护大家的脑袋吗?会不会后脑勺秃顶,都到这个时候了我却还在想一件毫无关联的事。

他就这样把我摁在墙上,稍稍缓解一点的头疼又席卷而来,并且更加猛烈,外部创伤也一并到了。伊万同学的力气可真不小,我转头望了望他的手臂,就算拢在袖子里也比我的胳膊要粗上一圈。小时候营养不良,我没能获取足够的成长激素,读小学的时候看身高还是个小女孩,母亲刻意把我往那方面打扮。他就不说话了,嘴角往下耷拉,连眼睛里也冻结了冰块。布拉津斯基是一片在秋天落到此地的雪花,我见着他的第一眼就打了个哆嗦,他闻起来也充满寒气,仿佛进入了没有供暖的一月室内,待得久了就能把人冻死。牙齿跟着上下耸,竭力想要咬住去停止这种懦弱的表现,但在伊万的凝视之下我不可抑制地发抖了。这样我的面部表情就像是在抽搐,肌肉跳动着,把我头颅里的脑浆搅得一团糊,甚至都能把胃里还未消化的牛奶全部吐出来还给伊万。

要呕吐了,一阵阵反胃,如果可以吐在伊万身上的话就好了,把他的衣服搞得臭烘烘,他就会放弃对我的控诉。在洗手间里可以浪费一下午,我无比确信这点。去年在伊丽莎白的生日派对上见罗德里赫喝多吐在站在他旁边的瓦修身上,场面非常混乱,由于空间狭小所以众人都尖叫着避让,有人想要窜上楼梯又立马会被别人拉下来,一时间连音乐都停了,只有让人尴尬不已的连续呕吐的声音。我当时站在二楼望着这场闹剧,手里拿一杯啤酒,这些酒水饮料自然也是打电话叫王老板来给我们提供的,不过就算发生了这样的事也不会有人把他揭发给警察。我们都在同一条船上,没有人想要抽走船底的木板。那次之后伊丽莎白就和他分手了,换谁都觉得颜面扫地,不过一两个月之后他们又再次修复了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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