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伊万思索哪里吐起来会比较能够让他难堪,是直接对着脸,还是委婉一点挪到他的胸口?我便发呆了几秒,也像醉了一样。紧握的拳头终于等不住而砸在了我脑袋旁白的墙壁,挂钟甚至还弹跳了两下,金属发出铛铛怪叫。我醒了,但伊万又柔和起来,揉了揉我的耳朵。那儿正充着血呢,又异常敏感,我缩了一下脖子,把头转开了。
“你干嘛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明明是你不讲道理。”他轻声说,声音小到我怀疑听错了,或是出现幻觉了,但我确实看到他嘴巴动了几下。伊万松开我的衣服,放任我滑回椅子上。我摸了摸眼角,才不是听了他的话,只是稍微有些在意。理应早就习惯了打架与被打,我完全可以一拳头招呼回去,可是那天没有,之后的日子里我也没有。我只是象征性地为自己格挡了几下,甚至还摆出了那样的表情。很久之后伊万同我说,那天看我眼眶迅速泛红,像只兔子似的,他也就立刻心软了。
“头疼。”脑壳里的疼痛聚集在眼皮底下,任我怎么去揉都揉不开,郁郁积在那里。伊万刚刚搓了我的耳朵,手指凉凉的,把我从脚底窜上来的昏热驱散了。从勉强撑起的一条缝中见到他还杵在我身前,把后面取餐的流水线给堵住了,门都摸不着框。我一直在来回揿眼眶,手法粗糙又杂乱无章,伊万试图把我的手拉开阻止我伤害到自己,但我把他推开了。摸到一点点湿漉漉的潮气,很久没流眼泪,上一次竟然还是六岁的时候,第一次在大人面前惊慌失措,最后被带到黑洞洞的房间里。我站起来,试图这么做,可是双脚发软,这把椅子最终还是无法驯服它,是天生带着去成为伊万的宝座而摆在这里的,我坐错了。我也做错了。
我被无情地扔下来,趔趄着摔进伊万的怀里,他扶我起来,我大口喘气。呼吸并不顺利,喉咙那里只能勉强发出咕噜的气泡,连尖叫都出不来。可是每一次吸气都徒劳无用,传递不到肺部,到了嗓子口就都消解了。我可以死死拽抓他吗?此刻能够抓到的东西只有伊万的手臂,连力气都无法自我控制,勉强能看到手指尖在剧烈颤抖。他不停在我耳边问“你还好吗”,我知道自己看起来什么样,我快死了,要死了,马上就要窒息死亡了,但这种种都不是伊万引发的。我所能知道的是,我那天正在经历的一切都不是布拉津斯基的过错,什么造就了我,什么把我藏在体内的恶劣因子激发出来,怕是讲上一天一夜都不够呢。
他想要带我去校医室,我勉强还有一口留有余地的思维来摆手说不用,伊万强行捆了我去,肩膀在他手掌下没有任何可以逃往的地方。我不能像挪拉一样出走,我被困在那里了。平时只需要走个两三分钟,校医室离食堂不远,那天走了十五分钟还多,不过也有可能是我感知世间的沙漏出了问题。我只能凭印象说出充斥于鼻腔的消毒水,让我的鼻子热乎乎,还有打在脸上的大白光,最后校医把床旁的帘子给我拉起来了。我要诅咒伊万!自然是一点都不想来这个地方,我害怕医院,我害怕消毒水和惨白的灯光,我要回家。妈妈!我想回家!伊万,我想回家……那是什么,惊恐症吧,模糊的意识中我听他们在说这件事,我仍大口喘气,很快帘子就拉开了,医生的声音闯进我的个人边界。他让我保持呼吸,尽可能去想一片白云,我就浮在白云上面,去想我喜欢做的事情来分散我现在的注意力。我看什么都朦朦胧胧,白云蒙蒙胧,绿树蒙蒙胧,却只有一对紫色的晶石清晰又瞩目。我瞧着,想着,要怎么雕琢那对宝石,明明我对珠宝鉴赏毫无建树可言,这样我才逐渐吸进一点气了。
医生让伊万看好我,特别要注意是否会出现痉挛,保证我别把自己的舌头给咬了。他守在一旁,像个忠诚的骑士,我仔细想想到底对他做了些什么才造成现在这样的局面。我说他无聊,但那只是针对我们的图书馆之行,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到底我用了什么样的措辞和语气才使他扭头就跑,离开一个本应该快速建立起来的闭环。这可比蓝天白云更有用,我不停挖掘着所有的可能性,是我上课坐在他身边本应进行两人小组讨论时闷头大睡?是我缺席本该两人共同完成的化学实验害他只能一个人撰写报告?在不解和郁闷中我抓着伊万的手落地了。
但那些误会,我还是想称呼它们为“误会”,并不应该是我的错,我周旋在家庭与课业之间,连提笔去写字的本事都丧失了。我写不出作业,我在自己的床上辗转反侧,废纸篓里全部都是我无法再写下去的每一页日记废纸。全都废了,我什么都写不出。可我还是怨恨着伊万,嫉妒到在想明天要怎么捉弄他,去破坏那张笑脸,他就不能像我六岁时候那样大哭起来吗?
Chapter 4
春天多雨,我不会想在这样的天气中出门,周末可以在被子里包上一整天都不下地。雨水在山区里并不少见,天总阴晴不定,不过大多是淅沥小雨,将动物白骨上的泥点都一并洗刷干净只有在春季才能撞着。最独特的一场购物体验倒在那时发生了,我就没想到过。又或者你要去谈论“性”这件事,生理卫生课我一直缺席,对那些图册没多大兴趣,但最接近“做爱”心情和感觉的一场遗憾也恰好在那个时间发生了。被风掀起的衣服一角、似有若无的肢体接触、眼神交汇中的心照不宣,全都像精心准备好的餐点一样被端了上来。
伊丽莎白在一个周六的上午把我从睡梦里拖了起来,要我陪她去逛街,如果我脑子还正常就不会为了躲避连环轰炸而应允下来。伊丽莎白算是我发小,我们就读同一所小学,不过关系仅到此为止,我还一直觉得她性别模糊,不方便使用任何一种特定的人称代词。初中我们分散了,高中又聚拢到一块儿。我、伊丽莎白与罗德里赫都是小学同学,他们关系更亲密,我永远是小团体中会被偶尔撇在一旁的第三人。三个人组建起来的小团队就颇有意思,并不像一般意义上的三角那样结构稳定,人际关系一旦到了“三”这个数字就变幻莫测起来,实际只有两人才算真正的核心。她电话挂的很快,火急火燎,我的脑袋还在嗡嗡作响,里头有个不太静音的面包炉。她叫我去挑什么礼服裙子,又说她约了别人一道,让我早点出门,到什么大道门口第一家肉铺右手拐进去的巷子同她碰面。大道的名字我完全没听清,她飞快地念过去,连气都没顾得上喘一口。也可能是我脑中的面包炉一直在啸叫。
电话断了都还没整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尽管如此,我还是起来了。柔软的被子还在试图挽留我,我埋在残余的湿气中放空了一会儿,有股淡淡的霉味,三月的春日是还没停暖气的,
这样的状况一直要持续到五月底,天空反反复复的,有太多哭不完的事情。有一年我参加了学校组织的露营,大概就是高一那年,我们在野营篝火照不到的阴影里,火光摇曳在远方,伊丽莎白说自己迟早会和罗德里赫结婚,而我震惊于她真的是个不带把的姑娘。我昨晚做了一个梦。也不能说是昨晚,应该是一直持续到刚刚的,就被手机铃声硬生生扯回到现实里。被子发霉,床单也泛潮,我抱着玩偶横着倒向另一侧。
我与我的一位同学滚倒在这张不大的床上,被子缠绕在他腿上,怎么也掀不开来。是个男生,我能清楚辨别出他的性别,平坦的胸,他把我摁在枕头上。我本该尖叫、踢打他,可是那晚却很平静,我们平静地接吻,只是嘴唇浅浅的触碰,他温柔地抚摸我,将我舔上高潮。还能记得舌头是如何爬过大腿内侧,他吻我的器物,只用嘴和手就帮我解决,我就把手指插入他的发间,轻柔蓬松的发丝犹在指尖。我伸出左手望了望,五指摊开来对着拉下帘子的窗户,梦里的一切都褪色了,灰色、褐色、白色,但有一双紫色的眼睛盯牢我。柔软的一双唇瓣,潮湿而又温暖,就像三月收获的一种花蜜,厚厚地包裹起我。唉,是伊万啊。
把手伸到裤子里去就是在那一念之间。我咬了咬嘴唇,唇肉磕出一点血水,冰冷的手滑到睡裤里。一开始只是隔着内裤,我那同学伏在我身边低低喘息,他咬了咬我的耳垂,沾了含税的发丝飘进眼底。他可以用他的阴茎来摩擦我的,就像我正在做的一样,手指颤抖着握上性器官。其实我并不懂到底要怎么去处理这种事情,不喜欢那些成人电影,我妈的工作也经常带人回来,当我写作业的时候他们就在隔壁会弄起来。伊万应该来教我怎么去搞,至少在梦里他并未与我交恶,就算我抢了他的牛奶也只是一笑了之,这仍旧使我们结下了不小的梁子。我回忆着那个旖旎的梦境,加了点糖果色的滤镜,就像是透过彩色的玻璃糖纸,闭上眼睛构建起一个真实世界。那里没有肮脏的大人,没有对幼年的我无穷的索取,只有我那个神秘的同学带领我做一件快乐的事。
性本应该是愉悦的。这是我从教科书中看到的,要享受它,对自己感到骄傲,珍爱自己,可我一点都不沾,童年如走马灯,用一个万花筒就能骗取孩子与他睡一晚,我转着万花筒,那些人用手指摸我还未发育的第二性征。我早就学会如何把自己的情感剥离,对此无动于衷,可是伊万跌进梦里,他想要牵着我走。我将头整个埋进玩偶里,只留了小半张脸,眼睛迷迷瞪瞪。胯慢慢动,隔着两层裤子蹭着那个可怜的玩偶,梦里是伊万与我紧紧贴在一块儿。为什么他懂那么多呢?梦境之外的他也懂得这些吗?可是他早就不愿多和我说一句话,就算我如何嘲笑他都无动于衷。那种困惑占据了我的心,在我上下动着手的时候使我颤抖,指尖擦过前端就已经不行,敏感又难以控制自己。射精之后才是不满与伤感,大脑空空一片,伊丽莎白所说的哪条大道上的第几家商铺早就被挤出去了,伊万的脸占据了所有版面,搅打在胶质里面。在昨晚,他是与我一同释放出来的。
不能说是一个坏梦,我常被噩住,那次不是,我却还未审视过自身的偏好。我应当不会喜欢任何一个人类,动物倒与我亲近些,自己家里却没这个条件。我妈对皮毛轻微过敏,五六岁的时候我养过一只狗,他起码会帮我赶走一些讨厌的大人,尽管他能做到的很有限,是条小狗,只咬咬人屁股啥的,但我还是与他有着很深的友谊。最后却惨死在我妈一个客人手下,据说是喝多了酒,想打我妈的时候他冲上来要保护她,等我放学回家就看他奄奄一息。我妈对他没什么感情,靠在楼梯的扶手旁等我们告别完,她冷淡地将尸体拎出去,我们把他埋在了花坛下面。就算是在这样严肃的一个场面,六岁的我第一次直面死亡,母亲不合时宜的喷嚏声盘旋在耳旁。
下床的时候感受到冷风,春雨夜里我要抱紧伊万,把头埋进他的臂弯里,去体验真正的“生”。我们从娘胎里出来的时候就没有带上羞耻感,大方地向世界展示赤裸的躯体,头、往下的胸腹、摊开的四肢、一套尚未发育的性器官。裤裆湿漉漉一片,脱下睡裤能看到前面深色的块点,梦遗与刚刚的自慰,雨水拍打在室外那个快被风吹散的木棚上,再过几个月绣球就该开了。兴许是四五点,精液还没有干透,留在内裤里唤起我残存一息的厌倦,就好像是在厨房里打到一只臭虫,它爆裂开来溅出体液,足以让人精疲力竭。伊万问我舒服吗,还没有人询问过我的感受,在春雨夜里我失语了,只有同伴一人在扮演着他的角色。就在那个时候梦遗才算真实存在的一小桩幸事。
说来说去,这事都显得有点强制了。十五岁有了第一次反应,之后就一直是梦魇,我是不会自慰的,也不想做,但就是发生了。仿佛是被钉在十字架上,双手双脚都被铁钉箍出血,顺着床沿淌下去,却并不是从手脚的伤口出发的。从下面,从后面,火舌也一并撕扯着我,熏烤肋骨与脊背。我的锁骨阵阵作痛,发出嘎吱的磨牙声响。
让温暖的水流洗去那些记忆,还真只是一厢情愿了,伊万会抱着我一起,他揉我的耳朵。这栋房子里只有热水器是唯一毫无问题的,为我和母亲二人提供最优越的放松机会,我们只在这个时候能够松口气。她早就不在家,我也要出门了。毛巾上趴着一只跳蛛,毛绒绒的八只脚扒着我的浴巾,三对眼睛齐刷刷看着我,可怜兮兮地想要夺回她的新家。
“嗨小家伙。”我冲她打招呼,手头拉了拉浴巾,没什么拉锯过程,那小东西马上就跳到一旁的洗手台上去了。
“多吃点苍蝇,宝贝,吃饱点。”我目送她离开了浴室。
并不是我主观上想要迟到,很显然伊丽莎白已经等得不耐烦,短信电话轮番轰炸,我巧妙地应付,还能说些俏皮话,她正在电话的那头和别人抱怨这场忽如其来的雨。连帽卫衣一直很有用,替代了多余雨伞的功能,能让我快速在雨幕中奔跑。它们打在盛放的月季上面,重重花瓣往下压着托举起她们的花茎,再逐一把水珠弹去地面。大气循环也可以是这么发生的,我放缓了脚步来欣赏这一完整的微循环。去年做了些市政建设,一些道路被重新命名,不知道在这个城镇里做这些有什么意义,我们熟悉的地方都被翻修了个遍。我一直记不住新的名字,明明只是一条谈不上宽阔的马路,却被冠以个“大道”的名头,念起来名声响亮,只是那上面都是廉价的快速消费品罢了。肉铺是开头第一家,并没有给“大道”妆点多少门面,在那之后依次排开的是糖果店与裁缝铺,我们这儿都还以传统消费模式为主体导向呢。伊丽莎白的意思到底是没到肉铺的右手边拐进去,还是肉铺与糖果店之间的那条小巷,我开始有些模糊。我不能百分百完全记得她所说的话,我记不住很多东西,琐碎的细节,无关紧要的话题,一直沉浸在与自己对话之中。
“是那家新开在五号的女装店吗?”我问自己,女生之间的潮流随着课程的流动播洒至每一个年纪。
“她都没说到底要去买什么,你还能找到那条短信吗?”另一个我回答了问题,有点嘲讽和作壁上观的样子。
我还在用五年前的手机,没有触摸屏,甚至都不是智能机,无法开通即时通讯帐号,这让许多人很难在需要做小组作业的时候找到我。朋友们知晓这件事,他们会发短信,但我有经常清理收件箱的习惯。内存一直不够,看完之后随手就会删除,我还存了大量低画质的照片,更不想删掉那些。明明没有地方发布也不会有人看,我的珍宝盒里可是什么都有的,拍过雨中的绣球,白紫相间,团簇在木架子地下,鸽子就能从那里展翅飞向蓝空里的神龛。一只候鸟模糊的翅膀、一只逃窜中的家鼠、邻居家的胖猫,我把四周全都拍遍了。母亲五年前的影像也都在数据卡里,侧脸、抹成大红的唇、还同少女一样的露齿大笑,她的牙齿那么洁白。岁月还没夺去她的希望,我们偶尔还会去公园野餐,母亲躺在雏菊丛中叫我给她拍照,那张照片被我当了两年的主题界面。
我没有找到伊丽莎白的那条短信,只能凭借不清晰的记忆游走。直觉还是引导我穿过肉铺去它和糖果店的交接处,塞迪克总想骗我们这些蛀牙大王多买糖果,几个月之后就能去给他熟悉的牙医贡献业绩,让父母掏出更多的钱来帮不省心的孩子修补牙齿。那小巷挺窄的,勉强能并排过两个人,但得紧紧挨靠在一块儿,他们就坐在一块阶梯上头,伊丽莎白用脚无聊地提着铁栏杆。我想是不是要打招呼,看到娜塔莉娅我并不十分惊讶,不过再往上就见迫使我今早发春梦的对象。伊万扯了扯他围巾,今天好像换了一条,是一款紫色格纹的三角,正与另外二位女士说着什么。脑中过了几秒现在转身离开而激怒伊丽莎白这个女人的概率会有多大,就在我试图将自己藏在电线杆阴影中的这一会会儿时间内,娜塔莉娅就已经发现了我。我说服自己是因为迟到而愧疚,硬着头皮走到亮光之下却踢到铁皮电箱,左脚绊了右脚,我在三人众目睽睽之下滑稽得像个马戏团小丑。当我与伊万对视的时候,从后背慢慢爬过一条肉虫,顺着毛孔钻入脊髓中去了。
伊丽莎白看起来并没有被影响到好心情,两位女士走在前头,雨大起来。今年的雨不比往年,卯足了劲在那儿下,银盆翻了,云被撕开巨大的裂口。伊万带了雨伞,通常大家都是一盖帽子冲进水帘,他慢悠悠打起伞。我们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我和他一块儿夹在左右墙体之间。还能够挤一把伞,伞面微微往我这边斜上一些,就让我的手无处安放起来。要怎么摆才合适,伊万的身体不停压着我,肩膀正好撞起来,他小声道了歉。稍稍比我高些,只要抬头就能撞到他那鼻子,我怕给他弄折了,僵着脖子跟上小姐们的步伐。在昨晚他把热气喷在我颈窝,锁骨旁热乎乎的,伊万呼吸的节奏缓且长,擦过我露在冷气里的皮肤。心脏跳动也跟上他的节拍,雨声成为陪衬却把调子都放大了。我们紧靠在一起,比前方的女孩子们都还要亲密,伊万为了稍微舒服点而晚我半步,如果调出监控来看会不会像我贴在他的胸口?
渐渐就与伊丽莎白她们拉开了距离,那条半透明的帘幕把我们与外世界隔绝开,这条巷子可以走这么长的时间,直通到罗马去呢。裹在揉碎的玻璃纸中他也是这样,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扶住我,现在他替我遮去雨,在那个世界里他洗去我全身的紧张和疼痛。
“你可以走进来点,半边袖子都湿了。”伊万轻声开口,我往后瞄了一眼,他朝我点头,眼神一直停在我身上。他在看哪里?其实已经越过安全距离,那条线,他不该花这么长时间的,他在仔细打量我,像是在评估什么项目。我理应愤怒,他从我的头顶往下,滑过脸,在锁骨附近绕了一圈,让春季低温的雨水都煮沸了。卫衣松垮垮挂在我身上,浴室里的热水已经悄然离开,倒没有带走偶然沾染上的月季花香。三月开始大选,和我们未成年人无关,背对着我们的是候选人的支持者,他们也来到了这座小镇。
伊万的这些举动磨得我脑后那根硬骨疼,手还收紧了些,把我揽过去点,这下算是真的撞进他一侧的胸膛。头昏脑胀的感觉重新回到此地,在脊髓中穿行的小虫快要爬进控制中枢里,我不停在吞咽唾沫。口干舌燥,搞出此种麻烦的人就在眼前,昨夜他亲吻我,用蜜糖哄骗我,月光撒在他光裸的背部。他脱下衣服之后是那样的,身材结实,隐隐还能看到肌肉,淡金的体毛一簇簇围绕着那个部位。月与夜的女神创造出了他,我摸到他的腹部,此刻我也在他努力看清前路的时候偷偷看了两眼。被微风吹起一角休闲衬衫,幽幽露出一小节浅色的皮肤,和梦里相比更真实了。伊万几乎是推搡着我往前的,我们终于穿过了狭小的巷子到了另一出平台,失去了屋檐遮挡,日光都明朗起来。伊丽莎白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方小楼,说那里就是。
她似乎是要去买布料与缎带,不知道想做些什么,那些手工的事情我并不擅长,伊万倒兴致勃勃,收了伞先进了店。风铃杂乱地响,挂在门上起提醒的作用,我被阻挡在玻璃门外。那间店铺颇带有些神秘色彩,与一般认知中的手工品商店不同,店主并没有接通明亮的灯光,层层帷幕遮盖住了这个人造洞穴。我的同学们消失在里头,伊万也被黑暗吞并了。雨小了些,失去雨伞庇护的我却没把帽子戴起来,将自己敞在自然里,湿发一缕缕贴近鬓角。他们甚至都参加了同一个社团,娜塔莉娅居然也会缝纫,这足够古怪,布拉津斯基倒是在我能理解的范围之内。娜塔莉娅看起来更适合去搞近身格斗,在这之前我还无比确信这一点呢。所有人,不能说所有人,在这个语境之中我只想用它来进行指代,他们都找到自己喜欢的一桩唉好并为此购买材料,我家里连一只足球都没有,还要去借本田的。
伊万用他的右手食指撩拨着我的阴囊,当月亮女神孕育出他的时候大概也是那样悲悯地看着世人吧。他与我四目相对,眼睛里多数是那样的神情。心火时常燃起,把白桦林都点着了,我能听到树枝被烧断、从枝桠地上方砸落的声音,浓烟扑进鼻腔里。为什么要怜悯我,为什么要揽着我,为什么要挤兑掉我循环往复的噩梦,为什么要亲吻我。连想到要走进这家店铺就足够让我焦虑,我同伊万在床上做爱,直到今天上午我才找到正确的词汇来形容这件事,做爱,而不是单纯的“性”。
犹豫着,犹豫着,犹豫着。在这之前都从来没有考虑过性取向,我不会喜欢女性,也不会喜欢男性,所有人类在我眼中都是一样的构成,肉与水,毫无差别。伊万,他横空出现了,如一根刺扎在胸口。我的那条小狗,就短短的半年时光,他叫弗里茨,会用湿漉漉的舌头舔我的脸,最后成了一捧花泥。伊万也会用湿漉漉的舌头舔我,但他吃掉了我。
风铃又打了一次,我最终还是拉开了玻璃门,雨水被彻底阻隔在世界之外了,可我给他们带来了暮春。神秘,还有些娇柔做作,东方来的布料堆在里头,日式的花纹如墨水洒在地板上。我的同伴们并不在一楼,熏香炉旁找不到他们,我一人在森林里穿梭。仙鹤、祥云是白桦树的眼睛,他们也审视我,在于我更上的空间里观察这个人间,树叶哗哗作响,大火从木头地板下方的泥土里蔓延上来。
我常取笑他。伊万的校服并不那么合身,身高和体型的缘故,秋冬校服衬衫的袖子管短上一截。当时是我负责给他领的校服,虽然学校教务处说是因为时间紧迫的缘故而暂时没有最适合的尺码,我看最后他们也把这件事忘记了。伊万去别的地方办手续了,我捧着一堆校服站在走廊里等他。
“喂,”我看到他走来,那个没什么活力的步调,一尺一尺挪过来,“你将就穿吧。”
伊万遵守规矩,几乎不做出格的事情,我从没见他有过违规的心思,却总喜欢逃一门课。也算是我偶然发现的,看到他坐在草坪上喝杯里的水,又不时在本子上涂涂画画。应该是素描本,平摊开搁在膝盖上,右手执一根铅笔来回打着线,我正好从栏杆外翻墙进来。他抬了抬头,注意到我,我们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也并无心思打招呼,点点头就算知道了,他继续埋头回到画框里头。我问他要吃糖吗,他有时会拿,更多时间对我的话充耳不闻,香橙的棒棒糖同他爱用的香波源自同一香精,吃在嘴里倒成劣质口味了。好奇他到底在本子上画些什么,不是没有起过这样的念头,想在他枕着手臂睡着的时候翻一翻搁在旁边的素描本,就算闭着眼睛伊万都能洞悉我的一肚子坏水,迅速翻身把本子压到身下了。缩在裤子里的衬衫并没有被皮带系牢,它们调皮地蹦出来,把一个好学生的形象都给破坏了。
我在那个时候特别想要抚摸一下他的后背,会是怎样的手感?和我不同,他的背上没有任何伤疤,光滑极了。
有一次,我确实这么做了,鬼使神差,那天上帝开溜了,就让魔鬼钻了空子。手顺着掀开的衬衫一角翻进去,就像我翻墙入校一样,伊万刚还在装睡,马上就睁开眼了。他没有说话,却转了过来,对我居高临下,没有排斥的明显表现,我就又往上摸索。沿着突出的脊背,一段一段敲着骨节,他突然靠过来,把一条腿压在我身上,瞳孔里能看到呼吸急促的我的倒影。他那一刻在想什么?我不知道。只能屏住呼吸,试图调节自己的节奏,让身体趋于平静,他的腿又放下去了,才让我松口气。
在弗朗西斯与安东尼奥的陪伴下我胆子很大,其实是拉两位朋友给自己壮胆,独独只有我一人的时候是不敢这么做的。伊万的鞋子很有趣,能够发出一种很好辨认的独特声音,当脚步踏起来的时候我会知道他正在附近。和友人们说好,他一走进教室就要起哄,由我带头嘲笑他土气的打扮,短半寸的衬衫和长半寸的外套,还有一成不变的围巾。我确实这么做了,持续有几个月,他显然很生气,又懒得和我吵,几乎半个班级的同学都被我带动起来大笑,他每天都要瞪我好几眼。我们只在草坪上一同蹲着的时候才会休战,我则更希望他能开口骂我,那对我是更好的。
由大火而起的烟雾熏得我睁不开眼睛,眯着眼探索这片密林。阴雨天对我更友好一点,我仍旧很喜欢把自己四肢摊开晒在阳光底下,很快就要会飞烟灭的幻觉掌控住我。四周都挂满叮咚作响的乐器,这种防盗的方法倒是非常方便,就算是在阁楼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纱帘低垂拖到地,只有几根被挂满流苏的绳子松松拉起,往里就能看到一方软榻,伊万卧在上面。伊丽莎白哪儿去了?娜塔莉娅呢?我本想问那些问题,嘴巴张了张什么话都说不出。他撑着头看到了我,伸手招我过去。
我应该要犹豫的,他举手的姿势软绵绵,仿佛骨头都没有,外衣都脱了,只剩贴身的短袖,下半身隐在印花繁复的毛毯中。我开始向前,脱去鞋袜,光脚踩在羊毛地毯上,却置身于河川里,趟着温水前行。他看起来就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任凭我如何努力都触碰不到,我也脱去连帽卫衣,双手卡在袖管里挣扎了一会儿,无袖背心让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我渴望他,我渴望一片浮木来支撑我,我渴望我的小狗。我后来应该和伊万讲过我幼年时的一次见闻,那是在我们都学会抽烟以后,在我自己的床上紧挨着一块儿坐,我们互相给对方点了烟,从王的店铺里偷来的,他用手搓着我的膝盖听我讲故事。
他来看过几次校足球队的比赛,就坐在场下,我就不再关注球在哪儿了,反倒时常偷偷看他的表情。但伊万只会捧着书看,或者发呆,很少在意我们踢得如何。那他又为什么要来看比赛呢?我问队友,谁都没注意他来了,因为他没等我们踢完就从观众席上消失了。从那以后我开始跟踪他,放学时候故意磨蹭到他做完值日,不再和弗朗西斯与安东尼奥一起回家了。我走在他几米之外,一开始装作偶然,后面也懒得给自己找理由,明目张胆尾随他。我们走过一座桥梁,要转好几个拐角,伊万是不是在故意甩开我?我依旧每天跟着,让双手为我保驾护航,走在长花坛上都像是在走平衡木。他慢吞吞走,我也慢吞吞跟,风拉近我们的距离,鸟儿带我们去往森林。我要穿过河水去伊万身边,不过湍急的水流呛住了我。
他们发现我的时候,据伊丽莎白后来描述,娜塔莉娅进行补充,我因为缺氧而晕倒在一楼内室的地板,伊万在和老板交涉是不是应该关掉他的香炉。或许是过敏,睿智的同学一阵见血,我都还不知道这件事呢,很快就察觉到身上的奇痒与红疹。他们给我找了杯水喝,确实也把我裹在那根花里胡哨的毛毯里,坐在扶手椅里的我颇有些可怜。我照了照一旁的镜子,伊万在我身后偷偷笑。
靠在红木制作而成的柜子旁等他们买完所需的东西,听他们聊针法、选布与缝线。我看不太懂,鼻腔里还充斥着那股味道,胃里直犯恶心,铁定是中毒了。店主说我没什么事,不过都是心理作用,难道真切的幻觉也是心理作用?头晕晕沉沉的,那天是伊万送我回的家。雨并没有停,他把大衣留给我了,说之后洗好还他就行,行色匆匆要赶回家吃午饭。我站在破败的院子门口踌躇了一会儿,这院子连弗朗西斯家那个地精的一根胡子都比不上,花盆都荒芜了,却还要苦苦等待绣球的绽放,只剩一棵大树亭亭如盖。那树在我妈和我搬进来之前就在了,可能几百年前就牢牢在此地扎根了。我还是叫住了他,请伊万进来喝杯茶再走。
最后我们一起吃了午饭,本田来送外卖的时候惊讶了好一会儿。任谁都会惊讶,伊万与我本就不熟,我们在学校几乎没什么话说,甚至还差点为了牛奶打起来,谁都无法忘记去年发生在食堂的那件事。中餐外卖,盒子外头印个憨厚的熊猫头,味道就是甜甜酸酸放了很多酱,吃鸡肉猪肉牛肉全都一个味,蔬菜也逃不开各式酱料。伊万对炒米粉情有独钟,我觉得太辣我们坐在堆满垃圾的厨房桌旁享用午饭。他进门的时候小心避开了地板上的杂物,捏扁的啤酒罐、用坏的避孕套、烟蒂与外卖餐盒,没发出一点声响。地板上还有擦不掉的污渍的,我拣了个还算干净的杯子给他泡茶,说家里没有咖啡了只剩无止尽的茶包,别人送的,问他要喝什么口味。没关系,随便就好,他并没有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这让我很难抉择,
他喜欢普通的红茶?还是要加奶?加糖?还是需要薄荷茶、茉莉茶、香草茶?从壁橱里拿出七八个盒子,满当当地抱在怀里,转过身来哗啦啦散在桌面。伊万翻翻看看,我就一一介绍。甚至都还没邀请弗朗西斯与安东尼奥来我家玩,自己的房间并不同楼下一样,但青春期积攒起来的面子与羞耻感会在这个时刻爆发起来,是由自卑驱动起来的心理,我不想让他们看到我的家。但布拉津斯基却不同,我在梦里与他肌肤相亲,自然而然就被划到了可以参观室内的那一类人。我还从来没想过这事有什么问题,伊万就不是个问题。他从堆在最上方的莓果茶开始看,外包装被研究透彻,从配料到营养成分表全都不落下。是要寻找最健康的饮料吗?不过茶水的卡路里都很低,脂肪都没有,有一些会添加大量的糖。接着是薄荷,好几种,柠檬鼠尾草与薄荷,茉莉与薄荷,还有薄荷巧克力碎片口味的茶,我把那个扔了,早已过期两年。最后伊万指定了一款,柠檬姜茶,搭配这淅淅沥沥的雨天是最好不过的选择,我还额外为他添了一勺蜂蜜。
他喝了两大杯,第二杯是在我房间里,做完了一份数学作业才起身回家,穿过破旧的木架他带走了自己的大衣,却还是留下一把伞,靠在沙发旁边。我回头来看,所幸苔藓没有漫进室内,那柄伞停在角落里,半透明的淡紫色,被撑开的薄膜上还漫着晶亮的一层水珠。伊万的来去都极不真实,以至于在大脑缺氧过后的后半日里 我都在怀疑他是否真的来过。当时的床垫上有一块凹痕,顺着侧沿塌陷下去,伊万坐在那里做了家庭作业,我的老床垫无法回弹,全都是不可逆的,而那是伊万那次存在于我房中唯一的凭证。后来我换过一次垫子,伊万也来帮我搬,他还问为什么上面会有一个古怪的凹陷。
满月携夜空而来,清辉四溢,把监视所用的探照灯塞进人们的大脑中。自那日起,我常梦到伊万。我在他边上写卷子,问他借小抄,虚实的边界模模糊糊,偶尔才想起我们之前连考场都经常不在一起。月相影响着我,便疯了,我在更多时候与伊万换着法子享乐。随着月亮起伏的潮汐拍打在我身上,伊万轻声叫着我名字,屈起一条腿侵犯过来。是月亮,他的一切都是月光做的,我看不清他,我看不清自己。
我盯着伊万的后脑勺,又是社会学的课,他一如既往做着笔记,我持续性地看他。我到底喜欢同性吗?这个问题需要被摊开来放在台面上,入梦来的是伊万,在梦外看着我的也还是他。换做别的男性我会有所反应吗?我试着集中注意力来思考这个问题,男性与女性对我哪个吸引力更大?我能接受与同性的亲密接触吗?翻来覆去考虑了很久,眼睛也睁得累了,就闭起来倒头趴着。伊万安静吃饭时候落了一根睫毛在脸上,我那天就很想帮他吹掉,甚至是伸手去捉,能稍微碰一碰他也是好的。只有他,只是他。那天是在聊光谱,轻松的氛围,又讲到酷儿,我一点儿都不开心。
变本加厉,就当他在我卧室短暂出现过的几小时毫不存在,连他自己都对我的态度摸不着头脑。我要讨厌他,强迫自己接受这样的论调,我不应该喜欢一个同性,母亲所教育的一切都烙印在脑中。可我又控制不住地喜欢伊万,唯有伊万,内裤黏糊糊,一切都在悄然发生着。他的头发,他的眼睛,他的身体,他的声音,他的手,他的脚,他的不合身的校服,他的常服,他的字,他的笔记本,他的香波,他的名字,我躲在厕所的隔间里低低叫着,呼喊那个名字,舌尖顶着牙齿,又擦过嘴唇,他从我的口腔里蹦出来。我不会弄,为此干着急,如果他在这里就好了,如果他能帮我就好了,我想象着昨晚、前晚、第一次的那晚,伊万教我如何自慰,如何刺激龟头与柱体,他示范给我看,亲吻我,说我是乖孩子。可我一点都不怪,我想要更多他,想要他捆住我手脚,想要他侵犯我,那些幻想从旧日滚滚而来,我在紫色的帷幕下射精,阴茎还因高潮而弹跳了两下。
门板被猛然推开,我与幻觉中的伊万四目相对。
Chapter 5
到底是他一直在隔壁的厕位偷听,还是他无意间撞见,我与伊万后来各执一词,谁都不肯退让,但那天就是发生了这样的一场事故。先不说那个,如果没有这个让我羞愤到要钻到瓷砖缝里去的事情,我们还未必能够了解彼此。不过也并不完全是从这个开始的。有一周我几乎都躲着伊万,毕竟他才看过我的阴茎,想必那也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我就有整整一周没有正面碰过他。不过我常不去上课,就连年级负责人都抓不到我,我能跑得比兔子还快。在刻意荒废我的前途,终于有一天被校长逮到,带我去他办公室谈了一会儿,我又不是不认识他,为什么要一副看问题学生的表情呢?我可是见过他更多的神情,愉悦的、享受的,在我还不是他学生的时候。不过总该是的,他当时似乎完全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大概觉得自己只是个外来的客人,之后就永远不会再碰到我。他那时的确是从别地慕名而来,听说是要坐好几个钟的车才能到我们镇上呢。
门落了锁,他转过来盯住我,略微谢顶的脑门泛油光,和他的肚腩内部所藏的污垢一样。我耸了耸肩,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露出我瘦柴的肩胛。我大概是穿校服最特立独行的人了,就像从没见过校服一样,我每天只需要套上校服裤子,其他一概都不是原装。没人管我,已经第二年快要过去了。这位校长,我的好校长,显然入学的时候就认出了我,现在我能看到他额头上挂着虚汗,双手来回紧张地搓着。他控制不住,这是潜意识的动作,我对他有莫大威胁似的。他没要求我这么做,脱外套什么的,但我那也是条件反射,天气逐渐热起来了。十年前他还没这么胖,没到十年,约莫八年左右,一直在我记忆中,但他仍有一双灰褐色的眼珠,被嵌在小眼眶里,像曲奇面团上的两颗巧克力豆。他想同我说什么呢?
新来的校长明显并没有做好准备,当我们二人同处一室的时候他不能安静地坐在椅子里,背紧紧绷直,离舒服的宽大靠背差了很远。他努力在放平心态,脸颊的肌肉微微抽搐抖动,不过看起来他本人并没有察觉。
“你要什么?”他问我,终于忍不住从休闲西装的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汗,与多年前的他大不一样,人的状态明显松弛下来,垮下来的肉堆积在肚子上。可我根本没想从他这边获取什么,我没有迫切读书上进的欲望,也没毕业后迅速找到工作的诉求,我甚至都没想好好活着。我是在虚度时光,他看我没什么敌意也就渐渐放松下来,开始装作我的长辈与老师,教训起我。浪费我的机会、挥霍我的青春,冠冕堂皇的漂亮话每个人都会说,都能给我屁股踢上一脚,为了弥补他们年轻时候的损失与过错。就算生活环境那样,我妈都想让我读点书,很矛盾,再还有一半的时间里,她又不愿意我读太多书,知识只是筹码,可以为她带来更好的价格。她有一回被警察抓住啦,那可真是稀奇,就穿着她的一条假貂站在酒吧旁的霓虹灯管下,大冬天还只着渔网袜与超短裙,条子们把她送回来的时候她一边发抖一边骂骂咧咧。那已经换了一批警察了,不照顾她生意,反而把周围一圈的妓女都挨个教育了遍,我妈也是其中一员。知识,知识是有用的,让她知晓哪些是违法行当,可她不管。
“没有,先生,我没有想要的。”我这么回答,眼睛始终盯着桌面,那上面放了一只木雕,北极熊正拖着一只海豹,可怜的小海豹早就断气了吧。
“你母亲好像也是这所高中的学生,”这位先生,虽然我并不想用礼貌的代词冠给他,但还是需要做做样子,“你更应该好好读书,不要辜负她的期许。”
他好像自信了一些,口吻高高在上,待我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我瞥了他一眼,新来的校长低头理了理自己的领带。搬出我的母亲来压我,母亲的期许一点都没将我引回正轨,甚至还变本加厉驱赶着我。他或许根本没翻过档案,只听我妈胡诌了点什么,毕竟她要给自己和我都创造一个人设,这点她倒很来劲,故事越编越像,直到她自己也相信了故事情节。那样说给客人们的时候才更加有信服度。母亲,她曾经的确也是这所高中的学生,这不假,但她肄业了,压根就是被学校赶出去的。是一个未成年妈妈,那些恨才这么明晰,直冲着我而来,我便是毁了她一生的罪魁祸首。如果我没有出生就好了,如果我没有出生,她可能去一所大学,可能拿到一份体面的工作,她打我的时候尖叫大吼,骂我该去死,所有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不过,在我成长的过程中逐渐意识到了一点,为什么她不去怪那个精子提供者呢?我是那颗精子,但我也不是自愿与她的卵子相结合的呀……我没有自由意志,诞生不经过我的首肯,被剥夺了这部分的权利。况且就算没有我,她也未必能够完成她那部分的心愿,但我无意中从她写给别人的聊天记录中得知了此事的时候,我并不能很好地掩盖自己的痛苦。我曾以为母亲是爱我的,她对我拳脚相加、使唤我、辱骂我,甚至带我走进深渊里,那都是不得已的事情,她需要钱,需要照顾我们两个人。她对她的朋友们说,我就是她的一条狗,给点吃的就行,我只是一条畜生。
我曾以为起码她爱我,但那也只是一厢情愿的零星美梦罢了。
档案我看过,又不是什么好学生,没少做偷鸡摸狗的事。我从没拿过别的东西,直奔主题要了解我妈的身世背景,那犹如鱼刺梗在我心里,只是好长时间创口都没有再流过血了。她肄业也就是毕业前一年,肚子不知道被谁搞大,外祖父母也就与她彻底断绝了关系。说来我还真没见过他们,母亲从来不说,也没有照片,和我未谋面过的父亲一样人间蒸发。除了一个表亲,那大概是和她关系最紧密的亲人了。兴许是某位学校高管,总之学校是要压下一桩丑闻,但在这个不大的城镇里总能很快就传遍,就连对着垃圾桶翻箱倒柜的野猫都能找出好几份八卦呢。这能对现在这位校长说吗?说不定搞大我妈肚子还安稳做到卸任的正是他的前一任,而他也与我的家庭密不可分。这样隐晦的秘密自然是一个把柄,只要我去揭发,一告一个准,我的校长说话自然也就客客气气。那样的心思倒没有,我还能去哪儿呢?我只想在湖里泡一泡,把身上的一切负担都顺着水流冲洗掉。
独自一人去爬过一次悬崖,就是那个黑黑的、由玄武岩堆叠起来的悬崖,时间冲垮了它,露出刀削般的内壁。我从山脚往上登,砂石抓着我,就算下过雨也并不那么打滑。我们的山并不非常陡,也没有阶梯,前人开出了坡道供我们上下。听说这里在很久之前是个矿区,在夏季的时候也算是个较为热门的旅游城市,我一次矿车都没坐过,游客们很喜欢假装自己是勤奋的矿工。幽暗的地方让我浑身不适,能听到不属于任何人类的声音在低低呼唤我,从大地的静脉出发,隆隆灌来我耳中。我害怕那个,上阁楼都小心翼翼,千万不能把门关上,灯也要常亮。某一天就心血来潮要去爬我们的悬崖,脚下就是废弃的矿洞,矿工们随着塌方早搬离了这里。湖也是如此诞生的,躺在山灵的怀抱中,守着一些自然不愿交给人类的财宝。人类应该毁灭,我一直这么认为,这样能把生的希望留给更有价值的动物与植物。攀登用了将近三小时,刚刚就说了,并不是很远的距离,我就在山上吃了饭,是自己带的面包。听说平时徒步者很多,那天却没有人,整片冒着蕨类植物的坡地都是我的软床。太阳从云层后害羞地挤了出来,我看那金光洒满世间。
湖水被点亮,周围的一切都被加上了一把旺火,粉与橙接踵而至,云朵也被染成了古典油画。就比较可惜身边没有自己的朋友,他们大概还在梦乡中,每个人都说自己对山上的世界见怪不怪,其实也并不是所有人都爬上来过,没看过日出却也觉得每日正常的人太多了。
我还能去哪儿呢?去湖里,去悬崖上,去海岸边,反正不是在我那个支离破碎的狗窝。我很早就开始贬低自己,唯有放弃一些尊严才能获得更好的心理安慰,我飘在半空欣赏日复一日的抱怨与辱骂。
我躲了伊万有一段时间,一两个月?我猜测,听到他来便拔腿就跑,什么都顾不上拿了。我还是频繁缺席课程,校长找我谈完话都没什么用,并没有足够的动力来支撑自己变为一个好学生。我的好友们与我不同,弗兰克成绩不错,文理兼修,安东尼奥有美术特长,未来想必是要考去美院,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东西,我为此感到高兴。轨迹正在慢慢错开,等到了正式成年的那天就会分道扬镳吧,我被这片土壤困住了,但他们没有。足球队的事情也渐渐不上心,本来我就对集体兴趣缺缺,完全是凭着爱好在为校队服务。队内发生过一些权力斗争,着实小儿科,也没啥意思,无非几个主力来回较劲,想要争取一张通往高校的快速门票,没有一个人是担忧球队未来的。我早就去坐冷板凳,暗涌看得一清二楚,幼稚极了,想不出到了高中也还有这样的事。他们拉帮结派,有些人还要打压新人,我甩了甩毛巾就早退了。训练早就没什么意义,迟早要被解散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