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无聊掉快要让人发疯的下午,我早早结束了自己的训练,反正也就是做点热身再颠几个球,马上就能看一场肥皂剧在场边上演。我开溜,沿着花朵争相怒放生命的花坛旁走过,随手拆了根棒棒糖。又是甜橙味,我从裤兜里一摸就闻到伊万。伊万,啊说到伊万,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过很快我就能看到。如果问我后悔那天早早离开球场吗?我会说“不”,我从来不后悔自己所做出的决定,每一个都在冥冥之中被安排好了,我只是在掷骰子决定先后顺序罢了。
我从花坛旁走过,刚要转过拐角,就听到一些熟悉的声音,那些是高一年级的毕业班,很耳熟,靠勒索新人来获取地位与财富。不过也就一点点财物,我不明白他们为何这么热衷于此。本想偷偷从后门离开,不去趟混水,但我又见着了更熟悉的一角。伊万的围巾荡出来一些,掉在我视网膜上。这挺离谱的,我还没想过伊万这个人会被别人堵在墙边敲诈勒索!应该是他扮演那个角色,而不是受害者,我就是那样被他威胁过的。糖精卡在喉咙口,难受得发苦,血液一下就冲上脑门。我把身体往里靠了靠,尽量不让那群人察觉到还有另外一个人在,就这样想静静观察一下。
伊万一直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手也垂着,高大的身躯看起来倒多了分可怜。他在想什么呢,我咬着糖块心里干着急,打他们啊,骂他们啊,怂什么呢!他又不是没那个本事,欺负起我来倒很有一套,现在怎么像换了个人?那群高年级的对他推推搡搡,说着比我的刻薄还要难听的话,几个人一同将伊万团团围起,慢慢收拢,这样我就无法更清楚地看到我的同级生。踮了踮脚,试图保持平衡,但失败了,为了保护自己而用背去撞墙,发出来的大声响就引来了他们的注意。如果说出手相救一开始并不在我的思考范围之内,可能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那一两个月来一直所在逃避的事实就摆在眼前,我的影子在逐渐拉长的夕阳下是没有地方可以躲藏的。既然已经到了这般地步,本想收回的脚尖便也踏了出去。他们在骂骂咧咧,扬言说要把打扰他们的人也一并教训,身体早于意识先行动起来了。
其实我并不怎么打架。这么说应该很多人都不信,毕竟我脸上经常有点什么伤口,绷带、创口贴还有碘伏液,总之五彩斑斓的。那当然不是聚众斗殴留下来的,不过好像很多人对我都有一些善意的误解。那种误会很好,无伤大雅,帮我掩盖了不想公之于众的真相。不过其实流言也没减少,只要假装没听到就可以了。只能从拐角处装作自己是偶然路过,伊万的嘴角撇了撇,在出拳的一瞬间我在犹豫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但结局早就定下来,拳头在这样的作用力下不可能收得回来,那将错就错,反正我也算是帮他解了围。高年级的那群人啊,表面看起来挺有那么回事,几个人欺负一个,他们惯用的伎俩,实际上全都只是装腔作势,连基本的格斗技巧都没有。就算我帮同级生出了这口恶气,将他被勒索的钱财讨了回来,我仍旧没明白伊万为什么会愿意在这件事上妥协,很不像他的风格,那时的我对他的了解都还只浅浅停留在表面。又或者其实我察觉出了什么,从心底里也无法完全认同他。伊万是个很难将自己心扉打开的人,却又执着地想要融入到同龄人的社群中,这点就足够让他别扭了。他不可能成为一个普通的人,那日他进到教室里,从我们相见的第一面起那感觉强烈又热切,火焰一样朝我扑来,鼻腔内壁上的黏膜都被破坏地一干二净。
他没有朝我道谢,能够想象得出,我好心地想把钱包丢换他,手腕刚一动就被他蛮横地夺走,连几秒反应时间都不给我。转身就跑,速度很快,他的围巾是不是有自我意识?从我身边轻轻溜走了,我只拽到片毛刺手感。那我就会跟上他,胸中堵了好大好大的一口浊气,一些话语一些想法,埋怨的、期待的、迷茫的等等等等,全都有,全都搅作一团。我必须要追上他。随着他跑进一楼的洗手间,教学楼最尽头的那个,隔间的门板几乎都坏了,我踩在水管爆后瘫在地上的污水里喘气。
那次确实被伊万看到了。尽管具体细节会有偏差,不过我们二人谁都可以对最终的结果确认无误。精液从光裸的大腿根部往下淌,滴在瓷砖地板上敲出轻微愉快的响声,伊万当时的表情,我还在射精高潮的余韵中,大脑无法正常分析那个。复杂,夹杂着震惊与厌恶,却还有一丝被隐藏起来的兴奋,在提起裤子落荒而逃的那一瞬间被我捕捉到了。我几乎是从马桶上弹射起来的,怎么能这么快也不得而知,害怕被伊万看到更多丑态,我多么希望自己立刻从他眼前蒸发掉,挥洒进大气中。也并不是恐惧,我对他超出恐惧、愧疚、担忧、伤心、讨厌,倒尊重起他的意愿,他应该是不想让我凭空介入他的生活,那场球赛已经结束了,我不该再执着在那上面。我对那一分兴奋和愉悦产生了好奇心理,靠在墙上的身体也没有松弛下来。
他对着碎掉的镜子洗脸,只是把冷水泼到脸上好清醒一下,不知道他这段时间是怎么过的,从我的立场来说,我们没有一个能够正常聊天的氛围与关系。我在胃里组织语句,要怎么去说这个问题,去把我想要知道的表达出来。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你对我的态度突然大转弯?那些混账们勒索钱财的时候你又在想什么?为什么要躲到这里来?水龙头发了锈,我听到水流哗哗作响,清泉涌了出来,伊万在试图拧上龙头。在这几十秒里我把手臂交叠起来,试图将他的背盯穿一个窟窿,把他对我所做的那些全都返还回去。就好比在赌气,我还从没干过这种幼稚的事呢!不过碰到伊万就莫名变回了幼童,做出不经过大脑深思熟虑的举动,嘲笑他也好、故意抢他牛奶喝也罢,我想要引起他的注意力。就是那条蛇惹的祸,是他的灼灼视线,我在破碎的灯下等待他说些什么。
他憋了很久才调整好自己的心态,要转过来了,要转过来了,我一直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焦躁地抹了把脸,他很少这么急,往常他都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身体已经开始朝我这个方向倾斜,脚扭了一扭,又在犹豫,并不想将真实的他自己暴露在我面前。但那没关系的伊万,我很想这么说,一切都没关系,你会过得很好,你会找到栖身之地。
如果我能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或许从头天开始就不会去对他产生兴趣,但伊万恰好是那么一个人,就算是在青天白日,他也散发着月亮的光辉。而那快要把我逼疯了。他本人也正好与我有相似之处,我们才会像脱轨的火车一样冲向那片断崖。伊万在之后,我们已经登上不受控的火车,他把我的手包在他手里,紧紧握着,说“只有我们才是一体”,我也就想起了在真正从厕所谈上话的那天。是一个巨大的美梦泡泡,我要这么来形容,又是真空的玻璃罩,人类到底能在其中存活多久呢?罩子外的每一个人都想要知道确切的答案,他们掐着表数时间,我和伊万紧紧抱在一块儿等待最后一秒。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猛得转过身,与我观察得出的结论分毫不差,很快又跟上一嘴我的名字,像是想起什么来了,“贝什米特。”
谁都在问我想要什么。我需要什么呢?在我亲爱的校长的假设中,我是去勒索钱财或者升学机会,那么对于伊万来说我又要从他这边索取什么呢?在草地上躺着的时候,在我把手滑进他校服衬衫里去的时候,我一无所求。那个空间里,伊万用雨伞救起我的那天,他坐在我床上做完了数学作业,我问他怎么解方程,还顺带指导完了我的作业,就算是那天,我对他所渴求的也不过只是单纯的数学题目罢了。我想要的东西,轻柔的友谊、深刻的认同、互换的秘密,自然还有更迫切一些的,吻,我盯着伊万湿漉漉的嘴唇,我们手头没有纸巾,他擦不了嘴,水珠从他的唇峰砸在我心头。我想要从他那里获取一个吻。
这就像一座大山一样压住我,过往的很多经历,非常多的人来来回回触碰我的身体,却从未感受过这样的心情。急切地、热烈地、亲爱地、渴望地、茹毛饮血地,我想要用嘴唇重重压住面前同级生的,想要拥抱在一起,四肢紧紧交缠,让他不知所措,让他为我落泪。他不会哭吗?他为什么不能像六岁的我一样大哭起来呢?经年累月构建起来的城墙随着伊万的凝视土崩瓦解,那个满月夜,风吹起帷幕,我渴望能够被他触碰。性取向是一件非常复杂的事情,直到我所在叙述的今天都没有真正辨别清楚,我是喜欢与同性产生亲密情感连结,还是只单纯渴望伊万对我打下深刻的烙印,两者或许有区别,但是结果却具有一致性,我用我全部的热情去与伊万遥遥相望。
与他撑着的洗手池有几万公里之远。
那就需要把自己推离门口的墙壁,我挺懒的,还没这样做过,对别人都不这样主动,伊万是第一个。现在的一切都是舒适区,墙壁、既往所拥有的关系网络、狼藉中唯一有点温度的房间、足球、一门算得上拿手的物理,现在要离开这个舒适圈去投靠对面的人。伊万站在裂谷边缘摇摇欲坠,我要一跃而过。圣诞的时候他给我送了一张节日贺卡,我把它给撕了,略微有点后悔,那可以搭作桥梁供我走向他,现在只能换别的方式。我就说:
“你刚刚为什么不躲?”
只是一个事实陈述,我借此往前踏了一步,跨过了那条深不见底的沟壑,硬生生闯入他的玻璃罩里。伊万把自己圈起来了,我能看到,他说话总吞半句,在模糊不清的尾语中还有别的话想要表达。但他从来没有,或许是想让我猜。伊万摇了摇头,他躲闪着我的注视,再次主动将我甩开。是个非常令人困惑的行为,布拉津斯基似乎一直在试图从我身边逃开,与我们的初次交锋全然不同。从心脏散枝开来的疼痛,顺由动脉传导进身体的每一个地方,我探究地再往前挪了一些,连伊万脸上闪着微弱金光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太阳往西行,厕所窗户的毛玻璃仍能窥见一隅,七零八落的光照打在同级生的脸上。我却仍在暗处。伊万从未知的外部世界而来,他是异邦人,随着一辆大巴跌进我生活的泥潭里,他能带我走出去吗?出走漩涡,出走冬日,出走吞没人的春潮,我们又要去往哪里呢?
抓起他衬衫领口的动作是不由自己控制的,看来大脑中枢下达了一个难得正确的指示,对上伊万我总要做错什么事情。这样才能强迫他看着我,回答我的问题,我想要的答案其实并不能从他口中跳出来。“我觉得给他们钱可以息事宁人”、“我不想躲”、“我躲不开,他们人很多”……每一个都不是我希望拥有的答案,伊万也仍旧安静,只有水管滴水的枯燥背景烘托着当下的氛围。伊万以前好像是这样的。每每说起这段他都要转过头去,脸上会浮出一抹红,淡褐色的雀斑在他鼻梁两侧轻轻跳动。光被揉碎了,沾在伊万的脸上,隔着一层半透的纸看他。我看不真切,他还在他自己的世界里,我已经凑得很近,却还不够。
那段时候,大概是在十一二岁左右,我早已有了胡思乱想的本领,我老是在发愁要怎么接纳陌生人。这项技能我永远都学不会,直到如今依旧如此,可能到我的骨灰抛向天穹的时候也都无法习得。看似我有三五好友,一直都作为可有可无的陪衬,不是首选的对象。眼前的这个同级生连一个可以真正对话的朋友都没有呢。怀揣着一点点的狂妄和自大,伊万对我就是如此重要。他应该是我的,我唯一能够使唤的朋友,我唯一能够亲吻的爱人,谁让他正好是从外面而来的人呢?他不能和别人玩,视线只能放在我的身上,耐心地听我说话,帮我解答问题,来看我踢球,和我一起去海边,他理应把他身边的那帮人遣散。我就是他最好的朋友。还要更多,不仅仅是朋友,我们要拥抱,要接吻,要做爱,要把腐朽的社会砸得稀巴烂,他也沉浸在童年的痛苦和阴影里。
我们都在一片阴影里,他却像被上帝选中的形象代表,四周圣光柔和地刺伤了我的眼睛。
灼烧的疼痛,皮肤随着西晒节节爆裂,那是我主观松了手,不是伊万强行挣脱。肩胛骨相撞在一块儿,比和四个人打架还要痛,他最终还是打碎了自己的笼子。在原地停留了十几秒来恢复视力,听力马上又灵敏起来,后来才得知,伊万脚上所穿的鞋与我们并无两样,但他走路的节奏在我耳朵里独一无二。我们聊过这个,他按亮手机里的手电筒,凑在我左耳朵附近想要看清楚其中的构造,他好像并不相信,嚷嚷着“这不可能”,但我总不能把心脏都剖出来让他瞧瞧吧。他往哪里跑我都能清楚分辨,一楼男洗手间出门右拐,功能教室门口有把歪倒的椅子,探究不出是谁放在那里的,他不得不放慢速度来绕过它,上面还缠着不少东西,锁链什么的,还有沙袋,天知道要干嘛呢?油墨泼洒在伊万脸上,安东尼奥邀请我去旁听过他的艺术课,绯、石榴与茜色在干净的帆布上铺陈开来,大块的,还有细小的点,斑斑驳驳结起来,又再往上添一些绿松石,等将将过了一晚,绀青就从画布下头渗了出来。那要消上好久,他鼻梁上被划开两道,被水擦过也掩盖不了悬在唇珠上一些位置的淡淡血痕,但伊万并不会去找校医包扎伤口。
他应该来找我,我随时都带着急救装备,酒精棉球、创口贴与绷带,我希望他向我求助。这样我会好过一点,我那挥向高年级生的几拳看起来把他的生活都打碎了,伊万从没那样看过我。厌恶,那才是真正的厌恶,更多是伤心,责怪我一直在搞砸事情。他看到我来的那一刹那也挂上了这么一个表情,不过显得可怜多一点,硬生生又挤出两滴虚假的眼泪,坏心眼的海怪也能哭出珍珠来。伊万要继续往前,避开摔倒的凳子之后是低年级的教室,他去年没在,我以前在其中一个桌肚底下粘了块泡泡糖,大概还吸引过来许多倒霉的蚂蚁,它们被糖块引至此地,立马就陷进沼泽里头。被吞没,我想吹很大很大的泡泡来捕获一只伊万。他的目的地是一排柜子,他的书包搁在里头,很显然他参加的社团早就散场,自然他也没露面过哪怕一分钟。那又是个周五,我和伊万的冲突几乎永远都爆发在周五,往后能有两个周末来平息怒火,循环往复。
我随后跟上,脑中已经过了一遍大致路径,右拐、绕过椅子、路过空荡荡的社团教室,来到储物柜前,正好堵上伊万,他在收拾自己的包。那是一排铁皮柜,刷了普蓝色的油漆,我的那个离伊万不远,当中只隔了一个,阻隔着我们的却又是一个空柜,可有可无。我们好像一直是在一起的。我的那扇门上面贴满贴纸,各种标语、油漆笔的签名,还有乐队的专辑封面照片,伊万那半边干干净净,连油漆都看起来崭新。我最喜欢的一张贴纸是一辆特拉贝特,其实算招贴画,它很大,占据掉柜内壁三分之一的空间,宝蓝色的塑料汽车破墙而出。还蛮想邀请伊万来看一眼的,他目不斜视,我还没组织好语言,要该怎么说呢?需不需要道谦呢?思来想去又没什么值得抱有歉意的事情,还不是憋着一口他丢下我不管的气吗?要说错,那也是布拉津斯基的问题,赖不到我头上。就在莫名赌气的当下,“砰”的一声巨响平地炸开,我几乎是跳了一下,伊万马上要把柜门甩出月球表面,明显是冲我而来的。他不看我,对面就是杂物间,我想起今天应该他值日,规定的时间早过了,那可是他头一遭。
尾随着他钻进了黑黢黢的小房间,走廊上的灯光都透不进来,呼吸一瞬间紧了紧。我梦到过这个。在满月之中,我又注意到月亮,杂物间的黑幕包裹住我们二人。月光是进不来的,那里的一切都密不透风。
我对伊万说,在他佯装找抹布并碰倒了一柄拖把之后,响动惊醒了我:“我刚刚救了你。”
是想要一个回应吗?是想要一个感谢吗?在几个月之间那种成串蚂蚁被活生生粘在我心脏裂缝上的焦虑呼之欲出,我就想要他看着我,让我看到他周身如蛇一样的藤曼,他只能看着我,他也只能拥有我一个人,敌人、友人、恋人,只有我。所有人都在问我“你想要什么”,厌烦地、好奇地、漫不经心地,我要伊万·布拉津斯基。
祝愿我能够成功,在我试图再次越过防线的时候被他抓到了,鼻尖会撞在一起,甚至他身上淡味的香波也一并钻入我的神经。伊万无奈地拉了拉自己的围巾,愤怒开小差去了,让我有机可乘。几乎是下意识,嫉妒挤占掉理智,他怎么能够离开我的视线范围?当我要寻找他的时候,伊万不会在他应该在的地方,他不在食堂,不在图书馆,也不在二人默许的公共草坪上。他在与谁说话?他身边总围着那些人,我讨厌他们,他们抢走了本该是我的东西。那么我故意卷起裤脚管而露出的脚踝就派上了用场,可以制造一些暧昧,故意去触碰他的大腿,同时手上也不能闲着,伊万该为现在这个局面负责。是多么蛮不讲理啊!我把自己全身心都挂在他身上,腿脚相交,后背虚虚贴着货架,我们俩就在狭小的空间里躲避真实的外界。
伊万会不会起反应呢?坏心眼点想,他总在我身后哀怨地叹气,对我也有感情呢。我们那日这么亲近,彼此之间只有两根手指的距离,他的唇紧绷着,拉直的弧度就像数学老师画出的古板的线,鼻子上的伤口使他可爱。下巴上还有一点点没刮干净的胡茬,我的少年也到了这个年纪。他是每天都刮胡子吗?我的手指在他扶住我的胳膊上一路舞蹈,终于再次触摸到他。晚上睡觉他穿什么睡衣呢?这么好的身体该裸着,全部脱光了好一起钻进被窝。有一天我们都躺在风中,刚修剪过的草坪泛着股机油与丰水交融的味道,他突然问我见没见过白日焰火。
“基尔伯特,”伊万在那时喊了我的名字,我正叼着根草,没转头看他,“你看过白天绽放的烟花吗?”
他的声音,如今我回想起来那一天,不管是在台球桌前、风拂过的草坪上,还是我们被困在落锁的杂物间内,甚至于在我身旁一同活了几个世纪之久,全都是一个腔调,隐忍克制着他本该释放出来的躁狂。他在潜移默化中狩猎我,我迫不及待想得到他的控制,可我们躺在草坪难得说上话的那天,我却真真困得睡着了。
Chapter 6
亚瑟·柯克兰考砸了。
这可是稀奇事!柯克兰一直保持着非常好的成绩,不仅在年级里,甚至整所学校都知道他是多么优秀的学生。当然我所指的“考砸了”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失败,与我们这类浮在中游的人不同,大概就是他在不在年级前五的重要程度吧。对于柯克兰还要再多一点,可能失去了第一的位置。前二十的排名板挂在公告栏处,周二的下午一群人头挤在下面,这是新校长想出来的腌臜念头,美其名曰“促进学生们的学习劲头”,屁用都没有,因为在那板上的永远都是那么几个人。伊万头一遭参加期末大考,在人群之中我一眼就看到了他,他太过醒目,高壮的身躯是怎么都躲不掉的。他仰着脖子盯着公告栏,顺着他左边延伸出去,亚瑟就在不远的地方紧皱着眉。倒挺稀奇,柯克兰不太有这样愁眉苦脸的表情,我本来并不在意到底年级前二十都有些谁,那次我对排名充满了好奇。本来是去找人的,伊万和我那个时段并不在同一节课,从杂物间的交流之后我们开始走近。这不是一种仅仅物理肉体上的“亲近”,还比那更多一点,总算有了自己的小小空间。我对图书馆还能有多大排斥呢?难得能在安静的环境里睡上一会儿,伊万擦的润肤露有雏菊的气味,带给我轻柔的阳光。阴霾笼罩着的噩梦驱散开,我平时少晒太阳,记忆也不好,说话总颠来倒去,伊万也不戳破。
拨开几个踌躇着是否要凑上前去看排名的同学,我穿行到伊万身旁,他可能没注意到我,仍旧仰着头。不过也可能知道了,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做着小动作,小拇指挠了挠我的手掌心。他老喜欢这么做,小动作很多,渴望一种与旁人肌肤贴连的行为,没什么边界感,却会让他在整个大环境中更加自在一点。我对此并无异议,伊万体温相较于我更高一点,他那些偶尔莽撞的举动倒是一丛丛火把,连极地里的冰雕都可以被他的温度点燃。有意还是无意?在我探究他真实行为驱动力的一小会儿时间里,伊万仍在不停试探我的反应,看出来是知道我来找他。
“怎么样?”我问他,没有朝他看,我们有时不需要更多的眼神交汇。与伊万对话出奇顺利,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无法和人正常沟通呢,只会一些恐吓和哄骗,我也并不是那么好惹。年级间的流言似乎总在针对伊万,总躲避不开,我听到过一些,说他恐怖、性格孤僻、心理变态,诸如此类的。对于是谁放出的消息我不得而知。
“还行。”他淡淡地说,仿佛整件事与他无关。我没戴眼镜,光线太强烈的地方就看不清楚,到底哪个人在公告栏上方布置了两个该死的照灯?如果被我找出来是一定要加以控诉的。我我眯起眼睛来试图看清,伊万都这么说了,显然他在前二十之内,是一匹很大的黑马。但伊万没给我多少反应时间,马上就拉起我的手腕想带我离开这里。我连亚瑟的名字都没找到,别说伊万那个难以拼写的姓氏,布拉津斯基,我读了好几遍才学会,他就要嘲笑说我们彼此彼此,我拿着我们写了名字的手册,低头对着自己的姓名傻笑。的确,我的那个也很长,他读出来也打嗝,卡在音节上久久不能推进。后来我们就改称呼名字,自然方便了许多。
他拽我出了人群,力气很大,我几乎是跌出来的。撞到不少人,还踩到不少脚,一边道谦一边跟上伊万的节奏。他大踏步往前,一些矮个子们在我背后埋怨,早就顾不上那个啦!他的心情,我说不上是好还是不好,对上学校里事情的时候就永远一张脸,是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的。像是进入节电模式,虽然这么说会有点古怪,伊万那时给我的感觉是一种对周围的一切都了无兴趣的状态。当然面对我的时候会表情稍多一点,笑容的弧度有所不同,这我居然都能分辨出来。离吵闹的声音源越来越远,他也就逐渐放慢了速度,我被放归了正常行走速度。
“干嘛这么急,还没放学呢,今天要去游戏机厅吗?”我心情倒不错,包里放着自己的成绩单,有所进步,是很大进步。尽管我主观上只想在图书馆里睡觉,每晚都无法正常入眠,唯有那点点时间是属于我自己的。但伊万在潜移默化之中还是激发了我零星的学习热情,真的只有一点点,不是我在谦虚。我对自己的人生并没有什么规划,待在本地还是去往别的城市,对此一点头绪都没有。我对动物天生有很多感觉,喜爱自然,伊万问我要不要考取动物学,但我也只是撑着头看他。伊万还是耐心教了我很多题目,我从图书馆能借来枕着睡觉的厚书里读到不少纷杂的理论。
“太吵了,议论的声音也没什么可以听的必要。”他停顿了一下,在思考放学后的行程安排,随后回答我,“想去开马里奥赛车?”
我们那个游戏厅比较老旧,更像一个地下游乐厅,除了几台老得看起来几乎要散架的机器之外,更多的还是给成年人的赌场游戏。不过马里奥赛车倒升级到最新版本,大概是店主自己喜欢玩吧。我摇摇头,我们往常去都会在赛车机器前排队,还有就是能吐彩票的几个弹珠和推金币机,那天我却想要开个不一样的先河。
“想玩跳舞机。”我说。
伊万眨眨眼,我朝他看了,那个眨眼频率超过了正常,处在兴奋的阶段。我有一段时间没有跳过了,自从弗朗西斯与安东尼奥忙起来之后,两人都为了日后的升学,基尔伯特·贝什米特一直不是什么受追捧的孩子。我们仨还在读初中的时候,有段时间放了学就往游戏机厅跑,为了早点抢占跳舞机,甚至还为此逃了几次课而被叫了家长。我的乖乖男孩还没去过几次游戏机厅,为数不多的几次跟在我屁股后面给老板打招呼,我就被问是不是收了什么小弟。伊万做小弟也挺不错,他看起来挺能接受这样的身份,帮我跑腿做事,任我随意差遣。撇开表面,事情并不是这样,我们在一些特别的地方就会调转彼此之间的地位和权力。
琼斯迎面走来,手上捧着他的头盔,橄榄球队今日的练习暂告一个段落。与那种运动相比,我的体型就差了很多,一片阴影从远处逼近,下意识就往伊万的侧边躲了躲。琼斯这人倒真没什么好怕的,但总会对校队的橄榄球手有些轻微的抵触,伊万拉了拉我的手。尽管我们已经装作没有看到琼斯,他还是热情地挥起了胳膊。太热情啦,我只能这么评价琼斯,那种光芒要将我从内脏开始焚烧,脂肪与身体组织层层剥离,而我其实只需要一束淡淡的月光就好了。拂在眼前的,能照亮唯一道路的。琼斯要去公告栏,他看到了我们。
“基尔伯特!你怎么样?”
这样就只好硬着头皮去回答他,显然伊万也不想开口,他们俩之间有些嫌隙,巴不得永远不呼吸同一片空气才好呢。我耸了耸肩,随意应付起来,“还行”、“不赖”等都是糊弄词汇库里常备的,琼斯也并没有想要知道真实情况的欲望,这点信息完全足够他塞进大脑里了。阿尔弗雷德推了推眼镜,鼻梁上所出的汗使那副小玩意儿不停下滑,皮肤不间断的快速呼吸将镜片蒸出了一团白雾。掌心再次被挠了挠,我侧了侧脸,六月头上,天也不算很热,伊万还穿着薄的长袖衬衫,相握的手藏在阴影里。然后他轻轻推开了我。的确刚刚挤在人群里的触感并不是错觉,伊万在催促我快点离开,我心领神会,对阿尔弗雷德正打算敷衍了事。不过他凑近过来,有什么悄悄话想说,一开口就将声音压得很低:“亚瑟考砸了,你知道吗?”
我给他翻了个白眼。这早已不是新鲜事了!小伙子阿尔弗还当这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还要刻意用气声交流,生怕被旁人听了去。伊万已经不耐烦,他不停在琼斯看不到的角落搞小动作,拨弄我小指头上的指甲,要么就是轻撞我的后脚跟。活活像个玩具被人借走的小男孩,还挺可爱,源源不断的占有欲从他周身散发开来,想要挤进我和琼斯之间并没有相隔多少的空隙。谁叫他先把手放开了呢?我故意不睬他,有一搭没一搭与阿尔弗雷德聊着,想看伊万到底能搞出多大动静。他开始向我靠近,刚刚还离了有一手掌远,这个距离是逐渐缩短的,他一寸寸挪过来,直到与我的后背紧紧相贴。与在雨中撑伞的那天相似,他在我后头一些,像是将我抱在怀里。
瞧啊,北极熊已经露出獠牙,企图赶走入侵者了!我津津有味地享受着扑面而来的欲望和不爽,熊爪子重重压在肩头,想要逼猎物转向他。就算再迟钝的人都会察觉到危险,琼斯停下话头,眼镜再次从他鼻梁下滑。他看了眼伊万,方才一直没有正视他,这两人之间永远话不投机。其实我不是很明白到底有什么过节,伊万总喜欢阴阳怪气地呛琼斯,不过大多数情况下都是阿尔弗雷德先挑起的由头。
“这不是我们的第一名吗?”推眼镜或许已经成为琼斯的代表动作,不知道他戴着眼镜会不会影响他打好橄榄球赛。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倒也并没有十分惊讶,熊爪子捏着我的力量更大了,我就顺势转头与伊万确认了一下。乖乖小熊点点头,可爱的笑脸已经没在维持了,但会使他更加鲜活,更像个在地球上讨生活的普通人。原来熊仔也会有不耐烦的神情?我怕是早就忘了伊万原先是如何对我,不过仔细想来也与别人全然不同,更多时候他只是被我弄得很烦,想躲开我,那也是出于一些难以启齿的理由呢!我还没仔细探究过,伊万那会儿还不肯说,直到后来才慢慢吐露,我搓着他圆滚滚的脸亲他,那简直太可爱了,我喜欢可爱的东西,伊万就在心中那个名单上面。
熊仔的牙床都快要露出来了吧,呲着牙低吼“关你屁事”,文质彬彬的他都说了些不雅的话,可绝对不是跟我学的。伊万完全不是想象中的好学生,尽管他成绩很好,刚来第一年就在学期末一跃成为年级总分第一,所做的坏事一样不落。当我们熟起来之后,他就干了件我还没想到要做的事。
他从王耀的商店里偷了东西。
先是一包玉米片,随后开始变本加厉,不满足于简单的食物与日用品,国际象棋都被他偷回来组建我们的小小秘密基地。我惊讶于伊万的洞察与执行力,他似乎能知道每一个监控照不进的死角,怪不得每次进什么商店他都先抬头四处环顾。我也只是顺走过一两包糖果,伊万是个惯犯,他让我在肉铺里给他打掩护,装作挑拣产品,翻来覆去专门问一些刁钻的问题,这样才能把头脑简单的屠夫搞得晕头转向。我们吃上美味香肠和熏肉,我妈不在家的周末他就上我家厨房来吃饭,狼藉就能稍微好些,起码水槽里不再堆起肮脏的碗碟了。
杂物间的事情至今都让我觉得不真实。很恍惚,我们细细啃咬、吸吮着彼此,然后性器官紧紧相贴,排在我被推向货架之后。伊万压上来,拷问我是不是喜欢他,把手伸进我的裤子里。这个场景时常在我眼前来回播放,月色打在他后背的时候我也在飘起的窗帘后面回味那一天,他的身体早已蜕开青涩,却又在成熟的青年与懵懂的少年之间来回徘徊。他平缓呼吸,背上隆起的肌肉也一并起伏着。引诱我去抚摸他,从肩胛骨一路爬行至股沟,消失在被子里面。他也是那样对我的。
一袋面包一捆香肠,黄油、汽水等物品他也去偷,我与他如影随形。有时要快步奔出店铺,他把东西藏在大衣下面,又或者因为我瘦,撑起来的一点点形状根本不会引人瞩目,他借我穿他的外套,自然我也有用自己的衣服来装。我提到过秘密基地的事吗?那并不是一个实际的、有具象的地点,它是流动的,从他住的阁楼往外辐射,流动到我的房间、放学时需要经过的桥洞,还有湖岸旁一所被锁起来的废弃水车房。我们喜欢水车房,在我十六七年的短暂人生中它一直是城镇小孩们的童年噩梦,几乎所有人都听过一些关于此地的传说,家长也乐此不疲地用老掉牙的故事吓唬自己的孩子。不过我的噩梦比鬼怪还要惊悚,伊万也并非在此地土生土长,我们对它没有敬畏。被遗忘在怪诞故事里,无人看管的禁忌场所被莽撞的我们破开,与蛛网和霉菌好好作伴。我们随后就彻底打扫一番,坏掉只角的桌子还能使用,桌布、新灯泡和旧坐垫没花一分钱,后来伊万从垃圾掩埋地捡回来几块完整的玻璃,我们一块儿把碎掉的窗户给换了。水车房不大,两个人共处一室可以说很挤,在初夏就把汗味与白麝香混在了一起,伊万的费洛蒙在我的鼻腔之中洋洋洒洒地铺开。
并没有人在意这个早该被拆除的小屋,周末的夜晚好像还能听到昔日水车隆隆的作业声,从水底涌现上来。我们在秘密基地里搭了一个吊床,用帆布粗麻绳,也是从搁浅的船只里面收缴的。现在想来,是不是善良的水妖也看不过去,想给我们行个方便?水波就漾到白炽灯下来啦。不过我们更喜欢一个堆放了靠枕和玩偶的木台子,抵着墙,就在新换了玻璃的窗下。从茉莉商店中偷来的国际象棋摆在木桶上,伊万教了我几回,我们也会打扑克,旧旧的一副牌甚至都看不清印在上面的花色。很恋旧,我嘲笑过他,把脚搁在他肚子上问他是不是连行苟且之事都要用最传统的传教士体位,他会拉扯我没什么肉的脚踝,一根骨头,把我拽向他。更多时候是静静地听取湖水的低语。然后就做爱,我的男孩刚开始还会整整齐齐把脱下的衣服叠整齐,后来也同我一样随处乱丢,叼起我嘴唇的时候我正好睁眼看了,凝视着我的紫色晶体里闪过微微的一抹粉。
哎,在这座山中的城镇里也能见到银河么?
白日与黑夜并没有什么差别,一样从母体中赤条条、湿漉漉地出生,水车搅动着的幽湖是一泡羊水,伊万与我是一对连体婴儿。在那之前我就如浮萍一样没有依靠,我是我妈的一条小狗,是所有进出卧室的过客们的一只小布偶,又或者是友人间可有可无的一点小符号,我从来不属于谁,我也不属于自己。有那么一个好做白日梦的上午,我喜欢咬着什么东西,轻轻啃着伊万露在空气中的肩膀,我们大概六点就拨开晨雾到了小屋,后来我们去配了锁,那就变成了我们独占的财富。我们俩挤在铺了褥子的木台子上,毯子能够把所有人都裹进去,可伊万还是露了一点后背。他的阴茎还会挺着呢,正压在我的上面,一只手还在不安分地揉捏臀肉,而在千星入海的时候我明白了他在草坪上问我的话。白日焰火在遥远的天际那段升起来了。
琼斯自讨没趣,同海一般蓝的一双眼睛在我们俩之间扫了两下,在镜片后面看不出什么情感,是不是真来打探最近的传闻也说不准。在他走之后伊万仍站着没动,我拿手肘捅捅他,就在腰窝的位置,揶揄他怎么傻愣着了。还是一个周五,离正式放假还有一周,我提议可以先去吃一个冰淇淋再去游戏机厅。伊万那才笑开来,渐渐回温,我邀请他能不能快点跟上我。
冰淇淋车还是停在老地方,现在想来,那东西其实并不好吃,三色球的堆叠往往更惹人偏爱,形式大于口味。我听力不错,隔了老远就听见冰淇淋车陈词滥调的音乐,几十年如一日,世界上的每一辆冰淇淋车都用这段曲调来招揽顾客呢!那时还没见着车影,我就准备敲上伊万一笔,身体软绵绵贴过去,在无人注意的空旷马路上咬了咬他耳朵:“哎,你考了年级第一,请我吃个三球呗?”
伊万,不是说他抠门,我们之间的确很少有要用到什么钱的时候,偷鸡摸狗之事做多了也习以为常。狂奔一段停下来大喘气都是自己吓自己,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丢了一卷面包,我们扶着摇摇欲坠的电线杆大笑,红细胞再如何卖力工作都处理不了氧气缺少的突发状况。伊万笑话我通红的双颊像圣诞树上挂着的苹果,我嗔怪他哪家神经病会在圣诞树上挂苹果,他纤长的层厚睫毛扑簌簌,凑过来咬了咬我一边脸上连带着的皮肉。
他倒听话地点头,我们朝前走就能看到刷着冰淇淋公司广告的货车了,不过大概天底下所有从冰淇淋车中打出来的雪糕都一个味道,香精味过重,色素的添加量也远超国家标准。还是有不少乐此不疲的消费者,老远就排起了长队,我们乖乖走到队伍的最末,被一个敦实的中年妇女白了一眼。我并没有做错什么呀?后方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母亲也刻意避开了我,站到了伊万的另一侧。明明在初夏,阳光明显多起来,天气却还那么冷。不是凉爽,我能够正确辨别,那分明是冬日仍未融化的雪。那些从十多年前就四起的蜚语,至今还在代代相传,汗腺开始往外分泌体液,连脚底都敷上一层冷汗。有很多并不那么能入耳的话语,针对我那刻缺席的母亲的,还有更多直冲我而来,重重压住我脆弱的脊背。也并非说在意伊万是不是会听到那些,事实也的确存在,但我依旧没有做好在他面前被一层层剥开皮肤的准备。从头皮开始一点点割,生拉硬拽,把外皮血淋淋撕下来。然后是肌肉、经络、细胞和骨骼,最后捧到他面前的是一颗还在搏动的心脏。也要把我的眼睛剜出来,舌头拔拔出来,全都放到伊万的口袋里,叫他带回去煮了吃。他会想什么呢?他都还没用言语表达过,只是用自己把我和后面那位年轻夫人隔开了。
倒比十年前进步多了,冰淇淋车除了现打的雪糕外还零散卖些批发的产品,就连现打的甜筒都会插上一根代可可脂的巧克力棒。伊万的书包带子与我外套上的拉绳缠绕在一块儿,为什么人类会创造出“等待”这个行为,搅打的动作每慢一秒,就要在死等排队的愚者中掀起不断递进的焦虑。不过我们都是被人工香精折服的傻蛋,我不停玩着相交的两根带子,给伊万看到底能打出多少种绳结。我在试图学会某种复杂的原始人用来标记事件的结,伊万在一旁耐心指导,他在我未曾参与过的人生里习得了很多技能与知识,让我嫉妒。还有点失落,他还没怎么说过自己的事情,而我早就七嘴八舌把我的故事和盘托出,好像是他占了更多便宜。也不是所有,很多痛苦在我口中半真半假,他只知道我妈是家庭暴力的始作俑者,他还一直想拉着我去报警,而那只是冰山的小小一角,当要去探究水面之下的时候我已经把盖子给合上了。他还是在拨弄缠在我手臂上的绷带头,伊万在那上面画了点可爱的画,小熊和小兔,他每次帮我换药的时候都会搞点新花式在上面,治愈我伤口的应该根本就不是药膏。比起围绕着小镇的陌生人到底说了什么,伊万似乎更在意时常出现在我身上的伤口,在他看不到的几个小时内我遭受了什么他一无所知,有时他又邀请我去他那里过夜。我努力接纳两边不同的待遇,一种疼痛与一种甜蜜,到底哪方才不是真实的呢?在虚妄之中我反复确认着,母亲开始禁止我于夜晚外出,她察觉出了什么,能够威胁到她凌驾于我之上地位的基石。
对于学习如何打绳结我本来是没什么兴趣的,不过伊万说话的方式很有趣,语速慢慢的,语调长长的,咬字也很特别。我曾掰开他的口腔探头进去四处看,想看看他的牙齿和舌头到底与我的有什么不同,手指抵在四颗尖牙上面也没什么顾忌,狮子难得在人面前那么温顺。两种不同的绳子可以拧成一个协调的结吗?伊万最后接管了那烂摊子,我给他硬生生造出来的,他比我高些,四厘米,下垂的睫毛打出一片轻巧的阴影,他替我遮了遮太阳。
“你要这样穿才能把结拉出来,不然会卡死的。”他不紧不慢地说,手指灵活地动,偶尔在我身上的时候也这样。手掌的一侧轻轻抵在我胸口,我早就没在看他的具体步骤了,额头几乎要靠到一起,绳子在伊万手里也不受控制,难道这都是心跳加速的后果?
我胡乱应了两嘴,希望不被他察觉出过近的慌乱,但是伊万抿着嘴笑,十分刻意,早就挂不住他的得意了。这有什么好得意的,我想把他手拉下去,布拉津斯基同学顺势啄了一下我的嘴唇。柔软,不太凉,倒挺暖的,这队伍啥时候才能排到我们?雪糕到底在哪儿?降温的急情刻不容缓。伊万一点都不急,在一旁问我平时喜欢什么棒冰,双重口味的旋风卷还是整块大板,我需要掰着手指头来数一数热门的有哪几个牌子。苹果与草莓的双旋冰棒味道很好,也用不了多少钱的,不过更想吃一个三球。其实可以去瓦尔加斯那里买手工冰淇淋,被大人们抱着去买开心果口味,端着个小碗懵懂地品尝,舌尖都溢满了奶香。但和伊万在一起的话,我忍不住要看他好几眼,植脂末作为基底的甜筒冰淇淋都比手工的要好吃百倍。我们仍在等,队伍就好似从来没往前动过,伊万踮起脚来查看前方的动静,我就更加需要仰起脖子去看他了。看他下巴上一直没刮干净的小小胡茬,忍不住开玩笑,问他每天早上都匆忙到来不及仔细打理吗?大多数人会认为这与伊万·布拉津斯基本人一贯的气质不是特别相符,我却着迷,老用拇指指腹挠他下巴,拂过淡青色的须根,感受微微扎人的手感。要用熊来指代他?毛绒绒的,盯着你看的时候总像是在看猎物,我是他最爱不释手的一块肉?张张嘴就能咬断我的喉管,但我还是会把最脆弱的部位暴露在肉食者的视野里。
总算快到我们了,伊万往前一跨步就会扯到绑紧我们的结,我踉跄着跟上他。两个三色甜筒,华夫筒的上端还沾过巧克力酱,伊万额外给我加了一圈花生碎仁。可以用勺子挖着吃,我们是被命运系紧的同一条小舟上的水手,上岸享受一年当中难得的好天。巧克力棒是最先会被鲸鱼吞掉的,还有点缀用的果仁,接着才是雪糕本体。
“你最喜欢什么口味?”我问伊万,他对着经典三色犹豫不决,我倒没什么偏好,从最上端的香草开始咬。
“吃三色球是有顺序的。”就连吃个甜筒都追求有理有据,伊万用勺子先戳了戳底端的两个球,草莓与巧克力,“理论上是先用香草,味道才不会被另外两个冲散,草莓与巧克力相辅相成,我通常会选择最后吃巧克力。”
我给他翻了个白眼,冰淇淋在慢慢融化,看起来都要滴到他手上了。不管他是遵循既往定律,还是想要不按常理出牌,香草球被堆在最上,他肯定不能建空中楼阁。我们迈着几乎一致的步调徐徐向前,游戏机厅在那个方向,百货商店的背面,无法见人的阴影里。
“那么说来,巧克力是你最喜欢的味道咯?”自认没什么见识,瓦尔加斯的冷柜里装了数不清的桶与名字都念不来的冰淇淋,我进去就只会说:“嘿费里西安诺,给我一个巧克力口味的球好吗?”有时会加点前缀,黑巧克力之类的,不过我去的也并不多。费里西安诺给我推荐过其他一些,榛子巧克力酱的或是蛋奶羹口味,最殷勤的一次是推出新口味,还是蛋奶羹打底,加入曲奇碎和一些雪莉酒,不过隔了好几个月我再去的时候早就忘记那款的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