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APH/黑塔利亚同人)玻璃糖纸》作者:cicada9603【完结】 > 玻璃糖纸.txt

第 5 页

作者:cicada9603 当前章节:15654 字 更新时间:2026-7-8 20:58

伊万专心分解着他的香草球,最平平无奇的工业产品,但他就能吃得很香,伊万往嘴里放任何东西都能吃得津津有味。当他终于挖穿球底来到下一层,那个时候他才回答了我:“不是,我最喜欢的是草莓。”

巧克力那天被放在第二层,紧挨着香草,我怀疑这是不是原因,伊万又紧跟了一句:“会让我想起你的眼睛。”

他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看我,专心致志地消灭着手上的甜筒,山鸟来回在我们头顶盘旋。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伊万有时没头没脑的来上一句,我都要搭建好几周的心理建设,生怕哪天就要叫我清醒过来。头脑不要发昏啦,不断提醒着我自己,所有期盼过的情感都像雪糕一样不牢靠,化作一滩水淌下来,在炽热的土壤里溶解了。从脚底板吊起来的筋也同样牵动着大腿,再往上就要控制到胃了,然后是眼皮、瞳孔,发着酸。

粉色的雪糕,会想起我的眼睛,一圈圈往外发着粉。

我不止一次厌恶自己的外貌。我对自己没有正确认知,都是从旁人口中得知的,母亲嘲笑我丑陋,但来访的其他大人又夸张地称赞,剩余的其他人都缄口不言。在镜子里只能看到那样一个人,不笑的时候就很凶,干巴巴地瘦,无法接触阳光而造成的不健康感,模糊的视力只能看清这么多。我如果想要把伊万看得透彻,那就要凑得很近,在多数不戴眼镜的情况下只能看个大致轮廓,脑袋里像玩拼图一样把他凑起来。这里是鼻子,那里是眼睛,紧接着嘴唇和耳朵,可就算如此,伊万的每个部位都那么突出,戴起眼镜才能看到完整的他。为什么不选择隐形眼镜?他也这么问过我,但那难受,我轻轻吐露。可那样就不能每时每刻在思考伊万是什么样子,朦胧才带来爱慕,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东西促成不了情感。

脚趾也一起发抽,与心跳频率一致,当我开始紧张不安就会这样。走路一跛一跛,伊万伸过一只手捞着我,谁也没有去看前面的路,笔直的一长条,或许都能从这条道上一直翻过边境呢。我偶尔从梦里醒来的时候,做三四个连环不断的,笼着彩虹状的油烟,脸上总挂着些泪水。被削去半个头的父亲、拖我入深渊的无数的手、被烈焰包裹起来的初中教室,还有我母亲倒在血泊里。有时伊万在我身边,我可以疲惫地钻到他怀里,更多是我一个人蜷缩在床上,虚与实,真与假,我还能记得一双冷漠的紫色眼睛。布拉津斯基也唾弃我,我却固执地希望他能回应我倾出的情感。

“你在想什么?”伊万终于吃完了我的眼睛,最后一勺草莓球已经融化得不成形,在仍没有彻底热起来的虫鸣声里软成烂泥。他舀给我吃,要我张嘴,我就乖乖做了。一年前的我才不会这样,但当看着他的时候我总没有任何办法,就好像他是天生的命令者,而我是无条件服从的那一方。明明我们才认识短暂的几个月,感觉真有十几年那么久。他把塑料小勺塞进来,压着我的舌头,最后一口草莓雪糕滑进我的食管。

“没,在想一会儿要跳什么,不知道近期那台机器有没有更新过。”我撒了个谎,心脏咚咚跳很快,体内的血液也在飞速奔跑。伊万知道,他笑出声,那是从肺部传出来的压迫,这下我所有的细胞都要被冻住了。他说随便哪首都很好,他还没看过我玩那个,一边说着就把手掌摁在我脖子后面,托着,想让我僵硬的脖子好过一点。

买了一杯代币,那家店还在用最原始的兑换方式,代币与手写积分卡,不接入电子商务,但价格始终与国际形势接轨,与时俱进着上涨。我有一张已经快要烂掉的白卡纸,塞在钱包里都被磨旧了,是游戏机厅的贵宾。小时候一有零花钱就往文森特这边跑,现在也是不断照顾他的生意,他每天抽的烟都是我们这群毛还没长齐的小屁孩上供给他的。简单打了个招呼,文森特从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开始就抽很烈的烟,我们都习惯了快要十年。他只抬抬眼皮,伊万还是镇上新人,走到四处都要被人来回打量好久,但他与我在一起就能免遭那些莫名来的嫉妒和仇恨。应该说每个年轻人都想走出去,一直有个关于这里冬天的传说,每年都会有孩子失踪,那是他们走出了山与森林。

他与祖父母住在一起,那是一对友善的老夫妇,还会给我做烤猪肘吃,却仍被蒙在鼓里。出柜不会是一件明智的事情,我脱下帽衫,能感受到伊万黏在我腰腹上的视线,野鸟如欲望撞进我们的胸膛,在彼此的心脏胡乱拍着翅膀。轻佻和下流,我还穿着一件背心,在伊万眼里早已片缕不着,那些经久存留的伤疤与吻痕他都一一吃掉了。羽毛轻轻挠着,胃部也痒,全身都痒,就在初夏的暖流之中,从我鼻腔中的绒毛里飘出繁殖的种子。我走上空无一人的跳舞机,文森特对这台机器维护有佳,定期更新,已经有了最新的乐曲。平时我会先跳两首慢歌,但伊万的存在本身就把难度直接加大,不该沉溺于过往的舒适圈。熵在发生,我身边的城墙加速瓦解,伊万吞咽口水的声音顺着空气震动传到我耳里。

你钟意我哪里?

我只顾着踩着脚上的节奏,什么都管不了,游戏机厅里暗暗涌动着的荷尔蒙还有伊万欲言又止的话语,我从旁看到了。当我转起来的时候便能把另一个视角拔出来,音乐直冲棚顶,文森特的游戏机厅早该被掀翻了,伊万没有一秒钟不在注视我。他喃喃自语,我听不见,全都被音乐盖了过去。却能看清,额头留下的汗水都没有模糊我的视网膜,视力倒是第一次到了巅峰状态。在艳俗的灯光效果里他重复不停说“漂亮”,在这之前伊万从未表过态,那刻他彻底为我着迷。

最后甩下来的背心是一只孤独的黑蝶,跌跌撞撞地挣扎向它期望的自由,紧握我脆弱喉管的人伸手往空中抓了抓,它就颤巍巍停在了伊万手上。他是不是要在冻层之下的湖水里才能找到我?浑身都被浸泡在水里,汗从脚底往上蒸出雾,伊万拉住我的手才不会让我走失。已经不再有任何遮蔽物了,用全裸的上身贴紧他,我只能用力抱住伊万。

Chapter 7

“你做好准备了没有?”伊万问我,他正坐在我分开的双腿中间,手里握着一把剃毛用的刀片。其实刮胡子的那种也可以,我的毛囊似乎是被堵住了,雄激素都没有刺激下巴上的胡子长出来,伊万却几乎每天早上都要处理那些烦人的玩意儿。我曾和他说蓄留起来应该也会很好看,冷酷无情的布拉津斯基没回应我一句,依旧从根部决断地剃掉新一晚冒出的胡须。我用不到剃毛的工具,但最后还是需要寻求有经验之人的帮助。但伊万都不愿把他的剃须刀借给我,说嫌脏,身体和脸上的工具还是要彻底分开为好。

我想刮腋毛,还有下体的阴毛,身上除了这两个部位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毛发覆盖,在我的认知中还以为所有人都和我一样是天生少毛的呢。喜欢光溜溜的触感,钻在被子里会更加舒服,让棉花充当保护层,第二层皮肤并不会自如地呼吸。可以感受到毯子内里毛织的粗糙质感,还有伊万身上卷曲的体毛,我自己想脱得一干二净,倒热衷玩弄他的。在他还没有彻底成为大人之前,嘴唇上有层细小的绒毛,浅金色,在光中就几乎看不清,我老是用指头去拨弄,让他忍不住打喷嚏。

暑假刚刚开始不久,我终于找了份打工的活儿,在快餐店炸薯条,有时还会去帮忙打汽水和甜筒,伊万和我的伙食就变成了每日剩余的餐食。在有一日,我请了假去和他出门玩,一大早就跳上要开出城的长途巴士。伊万每天都来接我下班,我们会沿着落日大道一路走回家。落日大道,晚霞的确会映照在柏油马路上面,刚铺起来的沥青还没完全干,你可以在某一段看到几个小狗的脚印。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浮夸表达方式,它原先并不叫这个名字,虽然是城中为数不多在夕阳中熠熠生辉的道路之一,平平无奇的曾用名并不能吸引多少游客。巴士的首班车,晨雾仍夹带着片刻的凉,伊万请我喝了一杯兑了太多糖精的热巧克力,也足够驱开持续徘徊在山头之间的忧郁。搓搓手我们紧挨在一起,靠着贴满招租广告的电线杆,等候司机到来的时刻无事可做,百无聊赖,广告上的电话号码不断重复着好多好多行,有人撕去了纸条,是会联系上真正诚恳的房东还是投机取巧的房屋中介呢?卖给我们咖啡与热巧克力的报亭大婶睡眼朦胧,连钱都看不好,她养的肥猫与她一样在打瞌睡。六点半的小镇还没有醒,她沉沉睡着,所有人都起得很晚,山与云都没有精神。往远处是哀叹着的山峰,过冬回来的候鸟没带着它们的孩子。凄凄叫着的是落单的绵羊,它不该在这里,它应该去更远的平原,平坦的地势才是它能够生存的空间,但它执拗地站在贫瘠的牧草之上,任由露水来打湿它厚重的卷毛。这里没有人学过如何打理绵羊,山羊都卧在一旁静静看,怪胎在不安地用蹄子掘着湿软的土壤。它抬起眼睛与我对视,我看到那只可怜的绵羊,似乎在向我们寻求某种帮助,低声下气地呼唤,可我对它无能为力。

山麓也沉默不语,逃避与无视才能让自然生存下去。睡眼朦胧之间司机终于来了,伊万拍了拍我,是又做梦了么?明明见到只离群的绵羊,眨眨眼就消失不见了,山羊群也都转移到别地,这片草地都几年没有丰美起来啦。我们什么行李都没有带,包也不背一个,只有手机与一点钱来支撑这场意料之外的旅行。起码不能说是旅行,这是趟根本没有目的地的出游,空荡的巴士上只有我们两人,坐在汽车最后一排,占了两个位子,把腿脚都伸直了搁在对面座位上。总之司机应该是从什么镜子里看到我们这么做了,他不停按着方向盘周围的语音提示按钮,机械女声重复提醒乘客不要占据多余的空座、不要把头和手伸到车窗外,但青少年应该有天生的特权,我们就该接受残酷命运的教训,还不会服输、不会听从别人的劝阻,我们就会把脚搁在不该放的位置上。对我们又能有什么苛求的东西呢?错误该被宽恕,一切都是可以被谅解的。拿着纸片引火是应该被允许的,举起旗帜对抗学校是应该被允许的,脱光了衣服跳进湖中裸泳是应该被允许的,那么乘坐幽灵长途大巴去往未知的景点也是应该被允许的。

房屋在车窗之外缓慢后退,倒退倒退,倒退回我出生之前的样子,八九十年代,当这里还只有一点平房的年代。喀拉喀拉,车窗玻璃摇晃不停,开关的把手已经坏了,脱落到只剩下半个把柄,窗下的暖气直到五月才真正停止供暖。阳光没有如约而至,那还是个日常的雨天,雨滴滑落挂在窗壁上,连伞也没带,只有两顶勉强能起到遮挡作用的帽子。我把蓝色的小窗帘缓缓拉开,伊万问我想去哪儿,驶上公路后不得不思考这个小问题。帘子被往两旁推开,追寻着幽灵巴士的是一丛白鸟,不知道它们来自何方,形如闪电之势,我探头向后看,只能向后看,紧紧跟着我们。公路两旁都是山,我们自然是从山区出来的孩子,阴雨打出了可怖的轮廓,跟着昨夜而来的雾依旧没有散去。看起来是多么严肃,像是在发怒一样。想到母亲高举手的姿态,又觉得冷,往伊万那里贴了贴。我没有给母亲打过任何招呼,伊万清晨在绣球花架下等我,推开窗就能看到他站在院子里,小门虚掩着,我早给他开好了后门。轻手轻脚下楼,尽量不让木楼梯发出任何响动,母亲喝酒直到半夜,是不会很快就清醒的。我的白骨在细蒙烟雨中也闪着亮光,就那样义无反顾地逃离了困我多时的牢笼,在花露垂下的一瞬握住伊万递过来的手。

如果实在决定不了去哪里的话,去看球赛也可以。校队之前去参观过的足球场就在附近的城市,凭借印象我应该还能找到怎么去的路,但我们没有门票,能否直接混进去是一件难题。伊万说他很有经验,不知道是哪方面的经验,我们俩在长途大巴上睡得昏天黑地,头磕在玻璃窗上颠出几个油印来。最后那车到底开到哪里了呢?在漫无止境的公路上疾驰,阴雨天里的黑色海面,惨白的浪花毫无生气,焦躁又愤怒地冲上礁石。油亮的每一块礁石,我靠在伊万肩膀上不安扭动,鬼鬼祟祟的兽从海中上来了。闪电,我又坐进熟悉的小轿车,父亲在驾驶座上把握方向盘,盘山公路弯弯折折。紫色的天幕是神闭上了眼睛,我早已知晓这趟旅途会发生什么,我们一家从未曾有过的车库里开出来,是一辆蓝绿色的车,九十年代流行的车型。母亲是假人,父亲会被滚落的巨石削去半个脑袋,而我连尖叫都发不出声。暴雨急忙赶来冲刷命案现场,不留一点情面,像是我把树莓酸奶不小心洒到母亲身上的那个四岁。我年岁还小,记忆停留在那一天,应激也来自那一天,果酱好似血一样出现在我妈的碎花衬衫上。拳头是什么样,指甲是什么样,伤疤是什么样,真正的血又是什么样?

我想我发高烧了。

在难得出游的夏日不停颤抖着,怎样才能提醒父亲不要再开那段必然会发生滑坡的险路?从四岁起就开始重复这个噩梦,一杯酸奶引发的破事,是我造成的过错。我的出生造成的问题。父亲他在哪里呢?他是谁呢?我多么想让他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啊,看看他亲手搞出的孩子如何长大成人,如何变成一片腐烂的淤泥。他会与伊万一样温柔吗?伊万轻轻晃动着我,分不清到底是车在颠簸还是他的功劳,那次我躲过了山体滑坡的险情,“父亲”头一回没有在梦中死去。可我的体温确实是烧起来了,连一个像样的地方都没去到便要打道回府。冒着细雨,阴恻恻的天无情嘲笑我们没有携带雨伞的窘态,我们在一个公路边的老酒馆吃了午饭。那里为什么会有一个酒吧,就好像把不会有人光顾的厕所放在荒原上一样可笑,大概只有走失的绵羊才会去那里解决某些生理需求。酒馆老板打不起兴趣,我们还没到可以去赌博的年级,管饭的酒馆却没有年龄限制,所以提供的餐食也不尽如人意。牛的后臀肉,我花了一周的工资让我们两人吃了顿饱餐,豆子煮过头了,不过我也能接受,高烧破坏了味蕾,吃什么都是同一种味道。伊万吃什么都看起来很香,安静地切割、进食,我就把我只用了一点的牛排给他了。搭配的布丁烤得还行,浇上肉汁也还能让我尝到一点盐份,我就把它吃了,想起某一次自慰之后舔了舔手掌,精液该是什么样子?本不该在吃午饭的时候想到那种事,也不该不做清洁就把手送入口中,明知道很脏,体液入口也并不妥当,但念头起来之后就不受自我控制了。我知道我妈就在房间外面,我也知道浅浅的呻吟早已漏了出去,甚至还可以听到我妈与人打电话的声音。她装作毫不在意,我们之间什么事都没有,难得有和平的一天,那天之后剩余的几个小时我也并不好过。在我玩弄自己最上兴头的时候她似乎打完了电话,该换我了,我还留了一点心思给伊万拨了个电话去,让他断断续续地听我是如何模仿别人来猥亵自己。母亲是还扒在门口听的,甚至卧室房门早就开了一条口子,这我都清楚,七分故意三分不经意,我夹着手机在伊万对着听筒所说的下流话里射精。又是他吩咐我舔舔手指,我便去尝了,窗外喜鹊的鸣叫把分享的内容都纷纷盖过去。那天吃出了什么味道?我着实想不起来,又觉得与伊万的那些没什么差异,他甚至还更甜一点呢。

沿着公路要走很长一段路才能找到回去的公交车站,往下是一个比我们所在城镇还小的村落,一眼能望到尽头,被整修干净的教堂就是狭小的市中心。那是个周日,教堂不对外开放,我们也没有信仰,但草坪整齐的墓园似乎是我们唯一能找到的休息场所。高烧持续不断侵蚀着我的呼吸系统,肺不想运转了,喉咙就是个坏掉的风箱,呼噜呼噜冒着气。精神还算不错,推开虚掩的铁门就可以在左手边找到一个养护得当的长椅,上面挂了个小小的蓬,没有被雨水淋湿。午后的时间里那个村落都没有人,连牧师都失踪了,墓园里蹦跳的乌鸦竟然是唯一的住客。那天我倒记得很清楚,潮湿热切的吻倒都不是重点,伊万向我诉说了他,大抵是与幻想相互抵消,我抱着他的头安抚他。

他搁在我的膝盖上,要我一个高烧病人来照看他,那场病不知从何而起,毫无征兆地袭向我,伊万的皮肤微微凉,吸饱了雨水,很舒服。他说他的父母死了,是一场车祸,我应该要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呢?但他不需要我有所回应,只是缓慢地陈述一段既往已经发生的事实,我可以是一支录音笔、一盒磁带,是他所能找到的任何一个无机物。我抱着他,一如他抱紧被梦厄住的我,顺着雨从天上降下他遭遇的困苦。车被撞得面目全非,他叙述的时候没什么情感起伏,警察找上门通知他的时候他还卧在狼藉的酒瓶之中,给人看到脖子上狰狞的疤痕。关于那个伤疤,也在伊万心口,他原本住在一个大城市,没有其他亲戚愿意收留快要成年的男孩,后来就被送到祖父母这里。如果没有高速公路上的那场飞来横祸,我与他之间根本不会有任何交集,他或许会上个很好的大学,在世界上的排名都非常靠前,为了毕业论文而不断拼搏,我们是两条平行的线。他会知道遥远的山坳里有个贝什米特,他是个白子,视力不好,在可谓失败的家庭关系里反复确认着自己活下来的证据吗?也不知道是幸或者不幸,命运难得眷顾了我一下。

死样很惨,警察本来不打算让他看的,但伊万执意要看,那是他第一次进停尸房。我反问他:“难道你还想进第二次吗?”他把头抬了抬,人生总有那么些匆匆过客。我们会只是过客吗?我在他开开合合的嘴唇上寻找答案,我不想成为那个可有可无的过客,我不想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床上。

“一个人死在路上的话好孤独啊。”我这么说,心脏是颗还没成熟的柠檬,但是熟透了也还是酸,渗出来的汁水腐蚀着内脏,“如果正好有一块快要被风蚀干净的玄武岩不巧砸在过路的我们头上,那也太不幸了。”

伊万拉起我的手,我知道他是想说点什么,话头戛然而止,硬生生从他过去的经历中拔出来。看他嗫嚅的样子,是想说“不会的”吗?可是最终他什么也没有说。我一下一下捋他在雨中浸湿的头发,他要说什么做什么,有时会自以为是,想凌驾到我头上去,认为我的大脑无法完全理解他,其实什么都似明镜般敞亮呢。伊万还是个很好看的人,我们的那些过往,才二十年不到,我不想用“人生”这么大的词汇,会一下子就把人压死。我常能看到伊万眼底的森林,黑夜筑起了繁茂的原野,我的男孩在微雨中的午后向我敞开了自己。他还是想要安慰我,他能意识到当他偶尔犯浑的时候是我在迁就他吗?当时我并不确定,伊万的眼睛里有点点闪光,琉璃亮晶晶,之后我便能确定了。我其实没什么在乎的,除了有时笑话我脑袋不太灵光之外,他还能对我怎么样?恐吓是为了控制,形影不离是为了占有,对此全都甘之若饴,我还需要奢求什么呢?

我依旧自顾自说下去,说梦中的巨石、缺失的父亲、脑浆,在说到充气母亲的时候伊万笑了,他直起身子来刮我鼻子,我没有躲开,便一起大笑,仿佛那真的是一个笑话似的,给这个宁静的村落注入从外部带来的生气。我未必这么想,她或许早就死啦,灵魂附着在仿真的人偶里面,其实那是机器人!我和伊万说,他耐心等我说些天马行空抓来的疯话,母亲的眼睛是摄像头,大脑是电子存储器,家里每个角落都布满监控探头,我是从她子宫里降临的囚犯。

“那她一定看过我们做爱的视频。”伊万打趣,绘声绘色讲述上一次在我家的经历,他躺在稍微被我们搞得干净了点的地板上,任由我对他做可疑的小动作,让我扑在他身上到处蹭,或许那都被我妈见到了呢?

“那我在视频里好看吗?”我问他,伊万就把他的手机塞进我闲出来的左手里,那玩意儿该拿保险箱锁起来,钥匙还要熔掉才好。点开相册能见到密密麻麻全是我们的照片,也不过两三个月的时间,两位男性还能把一张存储卡差点拍爆。有我们靠在床板的自拍,做些搞怪的表情,衣服脱了一半,他鼻子上还沾着热巧克力的奶沫;那还有伊万蹲在花坛旁摆弄一辆车轱辘坏了的推车,是我不小心误触的快门按钮,他半个身子快到模糊;自然也有裸照,当然会有!这才是手机照相存在的意义,像素并不很高,仔细看来还有斑斑糊点,轮廓都被稀释了。一些已经曝光过度,还有更多在昏暗的环境之中,为数不多几张正常光亮的却没有出境人的脸。但我们都能分辨出影像的主角是谁,我一张一张欣赏,手指缓慢滑动屏幕。有我拍的伊万后背,能看到清晰的腰窝,视角是在床的另一边枕头,侧卧着,伊万则背对我坐。双腿消失在画面之外,却能见到透过窗帘的隐约星光。

“还蛮好看的,你往后翻,有你的照片。”我的情人的声音响起,并没有那么不合时宜,倒期待着他说这话。快速拉了几下来到时间更近的区域,就算是在暗处也隐隐有曝光的风险,那是我的身体,正夹着被子的大腿,还有肚子上飞溅开的精斑,点点滴滴,都能想象出微微鼓起的小肚子是如何随着呼吸上下浮动,大脑还处在高潮的兴奋状态。仔细点或许还能看清围绕着肚脐眼一周粉粉的红晕,棉花糖融化在皮肤上面,黏着稠热的糖块,与点点几颗青痣搅拌在一起。舌尖是可以被捅进那里的,伊万喜欢找寻各种古怪的地方,我们在暑假的刚刚开端就不断探索着所有可能性,一一拉过来做排列组合,他用舌头在我的肚脐眼四周轻柔地打圈。痣是芝麻,身上会起一层蒙昧的汗,就算做了很多回我还是羞涩,面对伊万的时候很难彻底打开自己,要他循循善诱才能掰开一双腿。我望着他手机里的许多暧昧画面,光滑无毛的腋窝,细瘦的手臂微微上举,是他示意我那么摆弄自己的。张开一切能张开的东西给他来看,腋、腿、臀、唇和眼,我身上的每一个部位都被精心设计,全都是属于他的。那一双眼睛,我还没有仔细看过自己的,白色的睫毛微微翘着,几乎是要戳到手机,很难说瞳孔是什么颜色,从别人镜头之中看自己是件非常奇妙的事情,让人怀疑“我”是真实存在的么?畸变与隔离感,伊万塑造出了另外一个我。映照着倾泻进窗沿的暖阳,金与粉难舍难分,扩散到外围竟然变得无限接近透明起来。我在看他,那个时候我怀着爱慕追随着伊万,直到现在都是如此。

就算是用画质不怎么样的手机,伊万对艺术的敏感程度都要略胜我一筹,但我心中好似无风的湖面一般平静,那些私密的照片驱走了一点我的夏日癔症。冬日倒不会怎么样,但在夏日却莫名起高烧,梦境是暗示,月夜引导下的潮汐也是暗示,我体内正涨着一场炽热的浪潮。这所只有横竖两条主路的村庄竟然有一个火车站,就靠一条轨道来与外界连通,教堂敲钟的时间到了,夏季的白日是如此漫长。被拖长了的无效时间,仿佛是能够做更多事情,但沿路的牧场都不是我们的领地,远道而来的少年是惊慌失措的入侵者,鸟兽飞虫都争先恐后地向外逃离。它们在高高的草丛里窜逃,所到之处就溅起清爽的麦汁,伊万与我手拉手,一同穿过他叙述给我听的故事。

我问他:“城市里的生活比起现在怎么样?”火车还没有来,间隔时间是一小时一班,上一辆车在我们进站的时候刚刚开走。他摇头,说并无二样,他那时住的公寓比这里祖父母的房子要小上太多,他的房间连像样的窗户都没有,一半在地下。住在地下室也应该很有意思,我思索了几秒,如果我家有个地下室就一定要改造成一个娱乐室,游戏机和影片放映设备,再不济也要有一台黑胶唱片机。再弄一台快餐厅里的点唱机,我老被分配去擦那玩意儿,每天被清理上数十次,抹布都能把清漆擦破皮。不过也实现不了,去追求虚假的安定美梦只会徒增焦虑,在无休止的玩乐中间又能获得什么好处呢?还从来没想象过未来的生活,会有自己的房子?会有自己独自生活的一片天?当我被围绕在废纸堆里的时候我从没想到那些。现在的生活环境也不赖,起码没有被扔到街上去,在透不过气的氛围中生活几十年并没有什么不好,母亲可能还要给我送终。

伊万递过来一只耳机,我们不知道火车到底会不会准时出现,也可能永远也不会来了。这个车站没有人工售票窗口,只有几台风吹雨淋中逐渐生锈的机器,锈斑蚀掉了铁路公司的标志,它们是人类历史进程的沉默记录者。真不知道这个村庄里的老人该如何买票,我又仔细看了一眼,好在它们都还是老式的按键与投币系统,不过我们打算逃票。是有这么一种不确定的可能性,大概在60%左右,这条线路上有时是没有检票员的。这样的小站没有闸口,人工的检票就设置在车厢里面,会有人背着机器从头到尾来回跑,戴上帽子装睡的话应该可以躲过。不过也支持在车上直接购买,我们谁也不想花临时多出来的车票钱。电子显示屏上的时间一直在变动,下一列车靠站的时间从三十分跳到了四十五分,接着又往上加。是外面的雨泡发了铁轨吗?从伊万的耳机里只能听到一半的声音,站台上只有我们两人。

“爱慕”这个词汇大抵也用的不对。当我现在再琢磨我们二人之间所拥有的情感的话,要更加复杂。等候的一两个小时之内我试图厘清这条头绪,在乱麻里找出一根线头,伊万是一块巨大的海绵,水泼到他身上都能被吸收走,所有的喜欢与讨厌也照单全收,他还没给过更多的反馈呢。他问我喜欢他哪里,那晚我能回答上来的是他表面的外貌,从头到脚,更缠绵的话语在肚子里打成一个结,在不断相处的过程中权衡着是否有必要告诉他。我是个贪婪的人。伊万是第一个从未被封闭城镇所规训的人,自由的他带来自由的风,到哪里都发着光。很显然他也完全不在乎那些话,所指向我的,所指向所有人的,每个人都知道无数与自己几乎毫无关系之人的所谓秘密,在二的无数次方的传递中早已失实。我倒是明星,所有人都认识我。我可以说已经接受了那些目光吗?就连弗朗西斯和安东尼奥在初中第一次试着与我打招呼的时候也带了点犹豫,尽管他们有着更良好的家教,那些我都心知肚明。

伊万却是仅凭他个人好恶来选择的,我仍旧有些在意他的那些朋友。与他有一段时间都是形影不离,很少再见到他们,这还是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上一回与娜塔莉亚说话是三周之前,那会儿我们还没放假。我开门见山通知她,可能口吻会比较接近“通知”,娜塔莉亚是我少有能在伊万的朋友圈里说上话的人了。

我说:“伊万和我上床了。”

姑娘还在不断搅合她从自动贩售机里打出来的咖啡,用塑料小勺摁着浮沫,我紧张地想吐,的确也找不到更合适的能讲述这件事的人了。弗朗西斯与安东尼奥过于亲近,并且会旁敲侧击问很多尴尬的问题;伊丽莎白守不住秘密,第二天我那点破事可能就会从一个毫不相干的同学嘴里听闻;费里西安诺会温和地给出种种建议,尽管哪条都戳不到我真正想要的点子上。那种飘飘然的感觉,实际是在往气球里不断充入氢气,越膨胀越有爆炸风险,要想办法转移掉。

“感觉怎么样?”那姑娘只甩过来这么一句话,不加奶的清咖啡被她抹成一个镜面,倒映着她的脸,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我设想的每一条反应里面好像都没有这句话,准备好的回答都成了无用功,焦虑情绪反而被大大缓解。需要抓住一些救命的稻草才可以继续说下去,娜塔莉亚没有任何惊讶的反应,调侃也不存在,又像是毫不在意,示意我可以将她当做没有生命的倾诉对象。我需要的就是那个。

“感觉……”我吞吞吐吐,听起来会不会很像出柜?我的本意不是如此,性取向在我体内依旧模糊与不成熟。但那份悸动,是撞入大气层的小行星,彗星尖啸着燃烧自己的外壳。“还不错?”

“那就好。”娜塔莉亚拍了拍我,端着自己的咖啡转身走了,上课铃有气无力打着,她与伊万如出一辙的浅金长发扫过我的手掌,留下一片幽幽的香。

伊万又怀着怎样的心情接纳我呢?我自然也想从他那里收获什么,每天都缠着他,不让他与朋友们接触,这也是他主动且自愿想要的东西吗?如果我能永远霸占他一个人就好了,我们都不需要别的友人,友情和亲情靠二人也可以全部获取,为什么要看这圈子外的其他人呀?先前他短暂地离开我投向他们,怨恨仍没有效消除,对此我还是在生气的。他们之间往来的确减少了,我依旧不满足,想要更多、更满的时间与他。

乐曲换了一首接一首,我们所在的山区小镇将在夏日的末尾举办音乐节,那可是我在那里出生以来见到的第一场,不过安东尼奥的母亲说在她还年轻的时候每年夏天都会有,是镇上最隆重的一场节日。我们这些躁动不安的年轻人求着她要看照片,是一段被时光封存了二三十年的记忆,菲林上的她穿露腰无袖背心,胶片噪点柔和了喧闹的环境光,人造棕榈树是那年代流行的景观,在明显不是海滨城市的这里也处处可见。不过我们还是心驰神往,如果真能去一次就好了。最近宣传海报铺天盖地,每隔两天就能听到不同的人在抱怨自己家门口被塞了宣传单,还有贴在广告牌上的主题贴纸,我见过初中女生拿把铲子弄下来回去贴在日记本里。每个人都包裹在胶状的兴奋中,那种对未知的新鲜事物的期盼和好奇给我们沉闷的生活注入兴奋剂,连耄耋老人都能回想起自己年轻时候所做的疯狂事。伊万的已下载歌曲列表就快要见底,我们不得不从头开始播放,天依旧没有暗下来的趋势,日光还从阴云后头撕开一个小口。

我们所居住的城镇边缘有一片极为茂密的森林,是山脉的延伸,我把它看作大山的脚与根络,伊万则认为是头冠,谁都没有对错可分,我们这个假期频繁出入那里。一开始是躲避市区的焦热,热岛都蔓延到偏远的这一端,最高温的几天中还能见到下蜃景,影影绰绰的车轮塞在了一起。伊万看起来很不耐热,大概这是他一年之中最不活跃的一两个月了,还在学校的时候日晒就逐渐增多,他花更多时间来趴在桌子上。贪凉,所以森林的庇护才尤为重要,勉强算得上一个优美的郊外,也鲜有人去。现代人似乎都对自然不够积极,等到了规划旅游的时候才会想起来远方的山麓与幽谷,但围着城市的天然隔离带却一直被人所遗忘着。我们开拓了那里,后来发展出别的用途,“失踪”也可以变得理想起来。躲避人际关系,伊万仍有会牵挂他的亲戚,往常一年只聚一次,自从他父母过世之后倒频繁起来,偏偏要到小镇上来看望他,打破佯装无事的生活。我一般下午结束工作,整个假期到他家的频率多了起来,我与那些人见过几面,也寥寥听到几句,伊万的脸上总没什么好脸色。难道夏季是做客拜访的绝好季节吗?问题太刁钻而想不出来的时候我就叼着棒冰躺到他床上,我的男孩也跟我一起懒散,暑假作业我们一笔都没动。

只能出现在臆想中的火车哐哐开来了。我们一齐伸头看,不远的桥洞那里总算有了响动。过隧道的时候要打车灯,笔直的两道光柱驱开黑暗,轨道也震动起来。但那声响是否太大了一些?超出现代火车的范畴,随着啸声的叠加增大,甚至还隐约听到了汽笛的声音。保留汽笛是一种浪漫,走出去,走出困地的枷锁,走出纷杂的尘世。还要走出青春期,成为合格的大人,但乘坐火车是一种逃避,没有车票,没有目的地,甚至连方向都没有,电子屏幕上冷冰冰的字母在我们眼中被解构成一个个方块,我们看不懂它们。悠长的汽笛在林间持久地响,嘹亮且带着振奋人心的鼓舞,停在我们面前的是一辆并不属于铁路公司的旧式火车,甚至都不属于某一特定包装好的旅游项目,蒸汽火车的前头脏污不堪,处于长久无人清理的状态,或许还在烧煤,出现在这个年代令人产生时空混乱的错觉。

现在想来,一直标榜没有宗教信仰的我们那天也被唬住了,当下就怀疑起是否登上了一辆幽灵火车。轿厢也全都老旧,没有翻新的痕迹,与在铁路博物馆里见到的没什么区别。在那次学校组织的参观中我和另外两位好友坐在布景板前拍了张很傻的照片,回家之后就不知道丢在哪儿了,突然想起也觉得记忆模糊,被人凭空抹掉了一段什么。伊万的计划到底是否管用,我们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在靠窗的一侧坐下,天鹅绒的坐垫都快要被磨破,依稀还能看出一丝墨绿的色彩。上了这辆火车就好似与现代社会完全脱节,在空无一人的旧世界里我们真的一觉睡去,还没开出去多久便眼皮沉重,一开始的忐忑玩笑倒都成了真。

再次醒来也对地理位置毫无概念,窗外是平坦的原野,小麦在墨蓝色的幕布中跃动,伊万还在睡,手臂抱着我的腰,叫我贴向他。没有实时滚动的显示屏,手机上的时间指向晚上九点,太阳才落幕不久。这是不是一辆无限火车?疑问缠绕着我,计算起上车以来已经开出多少公里,时间没有流逝的实感,唯有光线的变化静静提醒着我。这段印象至今都是一个迷,伊万与我登上的到底是不是一辆正常的火车,亦或是本来就不存在?我们一同经历过的诡事,小男孩在旧车厢里沉沉睡着,他会梦到什么?他会梦到我吗?回去后的一日,伊万照例去我打工的地方接我下班,走在路上的时候偶然说起这辆火车。它常常入梦来,永不沉寂的汽笛破开灰暗的画面,我把脚搁在伊万的肚子上,那会儿他醒了,我们在空车厢里接吻。那一天反反复复播放着,唇瓣与唇瓣相贴,他柔软又好味,舌头搅合到一块儿,每一个味蕾都为伊万张开了。哗啦哗啦,明明轮子与铁轨相撞不是那样的声音,可是无数的水在车厢里漫漫铺开,浸泡了我,浸泡了我们,伊万托着我的臀,把我抵在窗上,头不可抑止地随着颠簸敲着玻璃,夏日飞雪了?

我们后来去查了,夜晚关了灯,两双四只眼睛紧张地对着伊万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荧光让我的眼睛疼,想拱到伊万怀里去。我们一块儿裹在毯子中,他的手压着我头发,最后我们什么都没查出来,那段线路早就被废弃啦,但我们确实穿过如此宽广的原野重新回到自己的城镇,马儿跑起来,马儿快跑起来。我看到白色的母马与我们一同飞奔,伊万也看到了,他把我的手紧紧攥在手心,在夜色从地底彻底涌入人间的时候吻我潮湿的头发。

体温比下午更高,我们在熟悉的海边倒了夜间大巴回家,他一路牵着晕头转向的我,石子小路都硌得脚疼。如果伊万能拿出手机拍下当时的我,我知道自己在朝他傻乎乎地笑,连面部的肌肉都不受自己控制了。路灯下的飞蛾打着旋儿,深夜的小城镇静悄悄,再远一点就是我家。伊万捏了捏我手心,我快乐地往前方瞅了一眼,我的房间,我的小天地,我的男孩也能在那里待上一晚。没有亮灯,一会儿我们要悄悄上楼,最好不能惊动我妈,但是谁知道她回来没呢?或许她根本就不在家,我就坐拥整栋房子。我满足地扫了一圈,眩晕的幸福感却夏然而止,在短暂的一瞬里连腿都软下来。

一个男人徘徊在我家楼下,就算只是模糊的背影我都能认出来。那是我的邻居,无数噩梦的伊始,我的童年从他的手掌之下开始坍塌。我的心脏悬到嗓子口,下一秒就立刻能蹦落在地,还沾着血,他似乎察觉到什么,开始转身,动作倒也不能说缓慢,大脑却不断慢动作播放这么一个片段。我在他冲我微笑起来的时候高声尖叫,打破了小镇的美梦,脏器终于掉了出来。

伊万拼命抱住我,我们装作无事发生的暑假结束了。

Chapter 8

一直浏览的社交网络上掀起了一场略有些伤感的讨论,“亲眼见证一场死亡是怎样的感觉”,这样的标签被推上了网站首页,不相识的互联网群众们纷纷对此发表自己的见解。内容大多是亲人的逝世,还有宠物的生老病死,惊悚一点的是在眼前发生的车祸等事故意外身亡,伊万在写作业的时候我拿他的手机刷着屏幕乱看。已经是夏日的尾巴,落叶卷起的秋风并没有带走多少独属夏季的懈怠,我们仍旧每周消灭两桶冰淇淋,外加一打艾尔啤酒。应该叫伊万来参与回答这个提问,他能有许多可以写的,所见到的自己父母支离破碎的尸体,面容都辨别不清,葬礼和事不关己的游乐园,我都可以替他想出这么多答案。但伊万还要帮我做暑假习题,我们在社会学的课堂上是一个小组。

“我觉得这个议题不错。”

“什么?”伊万不想抬头,手上正忙着揿计算器,物理仍旧是我更好点。但我没什么教人的本领,探头过去看他卡在哪儿,不过简单的事情总能在我的嘴里搞成天底下最复杂的。我把手机塞到伊万鼻子底下,让他看网友们热衷的讨论话题。

“我们可以做这个的调研,做点问卷、安排点访谈,再把网上的这些评论回复收集起来,随便抓些理论过来东拼西凑就能应付作业了。”现成的素材摆在面前,还省去了选题的烦恼。

伊万好像不是很感兴趣,手指滑了两下就又埋头奋战他的物理去了,我自讨没趣。在演算公式的间隔他插进了话:“这要符合研究对象准则,你还记得那些内容吗?那个问题太隐私了,做研究肯定很麻烦,如果你就想混个分数的话还是换一个吧。”

我给他挖了一勺冰淇淋,朗姆酒葡萄干,还要特地递到他嘴边,伊万真的一副城里人的少爷做派,叫我服侍他呢。他张嘴,指挥我勺子再往里戳戳,我还得喂到他舌头上去不成?我照做了,虽然没什么好脸色可以给他看,还是用他舔过的勺子给自己也来了一口。那个定向话题随着下一个抓眼球的兴趣到来而湮没在数据堆里,我又开始寻找起下一个可以充当作业题目的讨论。电子游戏里面的暴力呈现?电视广告中的消费者群体定位?伊万没给到我任何帮助,甩出三个能否掉两个半,半推半就留一小块,也就是宽慰一下我,他就幸灾乐祸地看我为这种事发愁。明明他是更有想法的人,到头来还是要我来提出设想。朝他撒气也没什么用,所有的情绪伊万都照单全收,却打不出一个闷屁来。

我找了张纸列了几个大致思路,从选题到好几条假设,精心绘制了思维导图,如果这样还不能够打动伊万的话就要使用强制手段,不过我还是很在意刚刚所见到的那个话题。于那日缤纷的网络世界中脱颖而出,每个人都流出浓烈的哀愁,在互联网上精心准备的面具全部精准溃堤了。但我还是选择避开了那个话题,私密的悲伤不该被精准地统计与量度,化作数值就失去了“人”本身的意义,那样宏大的哀思不是我们这些不专业的人所能够承受的。伊万最终从我的杰作里挑选了一个相对有趣的,对我们来说“有趣”才能成为源动力,希望他能让我免费蹭到高分作业。可也不是完全免费,总要在什么地方给他补偿,伊万的算盘打得精,吃一分讨一分,相识的台球桌上他就是那样算计我的。

没有排班的日子,我一般上午会和弗朗西斯与安东尼奥出去,伊万需要一个白天来做他自己的事情,学习和撰写申请文书,选择大学原本以为还很遥远,转眼间也到了这天。东尼在学生暑假的后期也陆续忙起来,作品集将他束缚在画室里,我与弗兰克也渐渐没有别的活动可以进行。三个人最平衡,小团体缺了个角之后会出现偶尔默不作声的情况,谁也拿捏不准下一个话题到底要说什么。每一个相识的同学和好友都有明确的目标,我依旧浑浑噩噩,高校的宣讲会也致力于走向社会的每个角落,我抱了一堆厚厚的手册回来翻看。母亲觉得什么来钱快读什么最好,但是我连迈入高校的门槛都达不到,学费和住宿可以贷款,如果我能去首都的话未尝不可选择这种方式。她自然一分钱都不会给我出,现在打的零工积攒不起一年学费的开销,但我依旧想要去外面看看。是不是只要离开这块土地就能摆脱梦魇,去到没有人会知道我真正过往的地方,去没有人会在意我做什么的地方。如果可以与伊万一起的话则更好,不过想必他要去的学府是我无法企及的,这就耐人寻味,想起我妈那个神婆朋友所说的话,伊万会是带我离开这片贫瘠之地的命运之人吗?可是我的命运还是应该被掌握在自己手中才好。

我在这件事上依旧犹豫,与此同时第一轮的招生早就开始。照旧去伊万家过下午,有时会被留宿,老布拉津斯基太太烹饪晚饭的手艺非常好。我们在饭桌上的话并不多,祖孙之间或许也一直这样,安静到只有轻轻的咀嚼声,西芹的尸块被牙齿碾压是咔嚓作响。他家的热水都比我家充沛,如果留宿就会洗个澡,我们会有很多很多的时间来去除我身上那股油耗味,我就带去了自己喜欢的奶糖味沐浴露。有一阵子特别喜欢那股甜甜的味道,在超市里偶然找到的一瓶,后来再去就遍寻不到,网购才又重新补到货。淋浴都甜津津的,被浸泡在融化奶糖的锡罐里头,每当掀开盖头就窜出一股浓郁的焦香,伊万迫不及待要把鼻子凑到我颈窝附近来回嗅闻。东西越放越多,我只是背两个小包就把伊万的衣橱塞得满当当,一半都是比他平日里穿的尺码要小上一两号的衣服,还有几双常换的鞋。那算是我的第二个房间吧,伊万不也在我自己的衣橱里丢了他的裤子吗?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