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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cicada9603 当前章节:15763 字 更新时间:2026-7-8 20:58

我喜欢伊万家的浴缸,并非嵌进墙壁内里,倒是少见的古典老式,该说与他同住的老人家品味很好?被贝壳状的包铜四角托起的瓷白浴缸,配有一个架子,莲蓬头都精致得宛若是从油画中摘取出来的。我时常打趣,说:“伊万!端点葡萄上来!”这个夏日我便泡在浴水中品了无数支紫的绿的葡萄,口腔里都起了好几个泡。买那种压制了闪粉的泡泡浴球,叫独角兽还是什么名字,越稀奇古怪销量越好,伊万和我一块儿翻网购页面找的。那才好笑,他本来拒绝使用,说去超市弄点浴盐来就行,但还是被我拖过去看电脑屏幕,把原本应该用来做作业的时间完全挤占掉了。

那可令伊万大开眼界,他不是经常挂在网络世界里,尽管比我有更便利的设备,我只能频繁地跑文森特那里蹭网,伊万倒更像个埋头在自己兴趣点里的书虫。普通大众超市里才没有那些奇形怪状的浴球,专门做沐浴产品的小众独立品牌会按照季度开发有趣的产品,但感谢万能的互联网,让我们看到了更多五彩斑斓的东西。这就像把头扎进热带洋流中,绚丽的珊瑚礁才呈现在人们眼前。梦幻独角兽是我们第一个放进购物车的产品,伊万一眼就看中了那个,98%的好评率,评论里提到它不仅有绝美的七彩泡沫效果,更有泡泡糖般的香味,更不用说出来的泡泡有多么绵密。我们还被另外一款鲨鱼形状的吸引了注意力,犹豫再三也购买了一块。效果图类似鲨鱼吃人现场留下的血渍,伊万想要万圣节的时候来试一试。

伊万常常要爬进我独占着的浴缸里。两个人勉强才能挤在一起,我还要把自己的半个身体尽可能蜷起来,伊万才不管那么多,扑通一下往里一坐,泡沫与水哗哗溅了外围一圈。面对面的话就不会那么舒服,膝盖交叠在一起,腿和脚都没有合适的空间,橡皮小鸭就被残忍的皇帝流放了。说话也很不方便,我只顾着玩泡泡,伊万说什么都不想听,他得扯着嗓子喊才行,强硬地灌到我耳朵里。所以我们后面换了下位置,让北极熊可以把猎物抱在怀里,搓洗干净才能更好入口。我们讨论着学校,我单方面听伊万在那里分析利弊还有他报选的志愿。那事儿真的很不真实,对我来说都一样,但对我的男孩来说每个院校的每个专业都各有千秋,我在这件事上早就丧失了话语权。他或许早就确定心仪的方向,文学、哲学、语言学,是他囊中之物,随意挑选,热水往腹部浇下滚烫的焦灼,那种马上要被抛弃的空虚与慌张重新回到我的心口,无数只蚂蚁顺着血液里的糖分在心脏的表面密密赶着路。我咬着嘴唇不愿开口,任凭伊万怎么在水下逗弄都坚决不发出一点声响,湿法遮去了视线,那样就很好,希望伊万不要发现我的困窘。

尽管我表现得很不在乎,大概我一直是那个飘忽不定的人,虽然追求到了男孩,自认为,看起来还是伊万更会对这段关系保持紧张。我能感受到他的态度变化,一开始保持戒备的稍稍疏离,我们看起来形影不离,真实情况倒并非如此,是我主动约他更多。在最开始的一个月之内,其实只有短短的一两周,我不停在试图缓解杂物间的那场尴尬,伊万似乎想竭力忘记,我却不那么想。我们就这样有了更多的肢体接触,好在他也并不十分排斥,任由我随意触摸他,试探底线到底在哪里。小摩擦是不间断的,磨合期就是那样,他也几次挥开我的手,或者将我往柜子上撞,那都在放学之后,日照时间不断拉长,黄昏逼近我们的时候校园里早已经没有一个人。也是在那段时间里我们试着去理解彼此,说话,找很多话题说很多话,有人抱怨过伊万·布拉津斯基是个话很多的同学吗?在熟络之后,也有可能是在我的奋力引导之下,我总要给自己脸上贴金、邀很多功,他慢慢卸下了非常多的顾虑。伊万是个非常渴望拥有正常社交关系的孩子,他说话经过很多修饰,努力想得到别人的认同,就像对我一样,从一开始就能明显察觉出语气中那些细微的讨好。但那不是真正的他,戴了一层厚厚的面具,我并不喜欢那样。后来我才在宁静的墓园中得知他的童年与脖子上的伤疤由来,那会儿我们早就成为共生的一体,青少年的脑子里全都是“连死亡都无法将我们分离”。但在最开始的那一会儿时间中,伊万他就像一条变色龙,贴近哪边就用某样特定的处理方式,希冀自己可以被人喜欢。实际上没人是傻子,他这么做便不够真诚,完美但不没有诚意,笨拙的大熊一生都在寻找接入外界社会的突破口,我就正好出现了。

我对那些讨好的对话不屑一顾,早就产生了免疫,所有人都通过讨好我来源源不断索取,身体——是最主要的资源,伊万倒明显不是要那个,他只是想要一段关系,正常的关系,可以让他表现得像个普通人。但伊万·布拉津斯基与基尔伯特·贝什米特又怎么能够成为普通人呢?面对欺负人的高年级生时他眼底闪过的微微阴狠让我兴奋,电流从脊柱一路往上窜,那还不是头一遭,如果说我们是从何时开始关注彼此,还是在王耀开的桌球馆里。他那些普通朋友,我笼统地概括他们,连人名都没兴趣提及,无法成就伊万的骄傲,无法让他抛弃戴了十几年的面具,他会感谢他们吗?并不会,他只会日复一日活在某种无人理解的痛苦里,这不是他应该得到的。那些缓慢生长出来而将所有人捆绑住的葱茏藤曼,我借着忽明忽灭的白炽灯光见到的,至今都还留存于记忆当中。我渴望他的真实面,渴望他将心、胸与胃里的黑泥涂抹到我全身,我们是一个世界里的同类。

就是这样的伊万,我在那个时候仍旧对他的情感抱有很大的不确定性,所以拒绝在他诉说各大高校利弊的时候发表评论。他即将要远行,是扬帆的船儿,不会一直停靠在我这座唯一的港口。在几个月的相处时间中,我们倒像是颠倒了什么性格,那大概就是伊万的本性,逐渐露出野兽凶狠的爪牙,让我一步步落入他设下的圈套里。到底是谁捕获谁也说不准,我们都不愿承认对方的功绩,都说自己略胜一筹。我能清楚感受到一些,只有我才是他最特殊的那个友人。还有别的头衔,他只会拥抱我,也只能拥抱我。

不与朋友们见面的白天我就在快餐店炸薯条,机械重复着我的工作,取出大包装的冷冻薯条-去除包装袋-倒入滚烫的油锅-起锅抄进纸袋里,外带都换了环保的纸袋,在店里吃的顾客也比之前要多,我有空的时候会好好给他们摆个盘。沾番茄酱还是蛋黄酱,两个派系的拥趸几乎是要打起来,我喜欢蛋黄酱更多一点,不过还是沾奶油雪糕会更加好吃。这是一个颇有些古怪的吃法,伊万第一次见到的时候还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显然有什么刻薄的话要冲我来了。好在他也是蛋黄酱派,我们在饮食方面经常保持高度一致。乌云如抹布一样被揉碎的那日,我的好邻居来到我打工的店里了。

收银的事情本来不是我的活儿,但是收银员临时请假回家,我便在前台帮忙。我是不想站在那里对着进出的顾客机械微笑,制服帽檐微微下压应该可以阻挡掉部分尴尬的表情。刚刚服务了几位难搞的老人,他们似乎是一个旅行团的,听力不太好,讲话很大声,对汉堡套餐里面的内容非常不清楚,我也必须扯着嗓子来与他们一遍遍沟通,实在耗费心力。他们来回不停地询问A套餐与B套餐之间到底有什么区别,强调灯箱菜单上的小字看不清楚,又在无糖可乐与普通可乐之间随意更换,对着收银机上的退回按钮我已经操作不下十数回。人的耐心是有一个限度的,我正处于那个即将爆发的边缘,脸上的职业假笑也挂不太住,好在终于有人帮忙解了围。其实我正埋头在复杂的机器上,系统的收银机培训没有走到我这边,暑假里的一个月我都在后厨,那天刚刚临时学了一会儿就着急上岗,对很多按键都非常不熟悉。

从骨缝里感受到的阴冷是一下子冒出来的。那让我打了个冷颤,就算早上看的天气预报说会下雨,夏日的午后根本不该那样冷,倒像是三四月的雨季般潮,水会幽幽地从天花板渗下来。原本以为是突然刮起的冷风,但似乎店里其他人的反应都一如既往正常,只有我感受到彻骨冰冷。还算熟悉的某种感觉,不过最近我都与伊万在一起,反而将我的神经给磨钝了。只能说还好制服配一顶帽子,离伊万来店里找我还有三四个小时。

当时已经过了中午,下午两点左右,帮忙解围的人并不是我希望见到的。

“请问有什么需要吗?”只能保持一个职业的态度,连抬起头来都非常艰难,我死死盯着面前的收银机屏幕。恶心,来者的眼神下流地停在我身上,要把我一层层剥开,那么我就是一件死去多时的物品。是我的邻居,那夜我在伊万的怀抱中才停下不可遏止的尖叫,一切就是从他开始的。当我还小,母亲需要钱,她要很多很多钱,十多年前这位先生就住在我们老房子隔壁,后来也跟着我们搬到现在这个社区。他那会儿五十多,与现在的体态相比更加丰满,脸色也红润不少,我从帽檐后边偷偷瞧他,那张噩梦中时常出现的脸深深凹陷下去,呈现一种濒死的蜡黄色。额头还有些乌青,才不过六十七岁,已经半截身体被死神收了去了。算是一种预兆吗?伊万顺着电话线告诉我那件事的时候我不禁在想,连乌鸦也逛到店里来了,在拖得光滑的地砖上踱着方步寻找人类掉落的薯条。

他算是第一个,还没接触的短暂时间里就看到他经常上门拜访,喜欢抱着我,买各种点心给我,还以为是想填补我空缺的外祖父形象。母亲一开始就是那样让我与他接触的,让他带我去买东西,抱着我去游乐园玩,扶我坐上旋转木马。我还不知道两人之间的交易,他会摸我的大腿,不是普通寻常的地方,要更里面,就算我还是个懵懂茫然的孩子也懂了一些自我保护的知识,他就搬出母亲来压制我。我没有哭闹过吗?有过,躲在房间里不肯再出去,那就会挨打,贝什米特太太是离我很远很远的陌生人。我跟母亲姓,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被灌输了那样的概念,就无法忤逆她。拧胳膊上的肉,很疼,但那其实比不上巴掌扇上脸的羞辱感,那是一种表明阶级的信号,母亲是要凌驾在我之上的。有一日便是如此,回忆起来大脑仍旧嗡嗡作响,连带着耳蜗一块儿,过去多年我的脸颊上还有幻觉痛,身上所有早已消失的伤口也重新显了回来,透出的血都把白色的背心濡湿。耳鸣好似火车在隧道中穿行,呼呼的大风吹过,越过山脚下海滨城市的防线,直朝我扑来。

随着交往渐进,粗糙的手就滑进裤子里来。一开始还只是停留在外面,我至今都无法原谅那个旋转木马,迁怒于其中的一匹小马,浑身涂满华丽的颜料,内里是早已腐朽的木头。蠹虫爬出来,缓慢爬上我年幼的大腿根,缠绕吸吮那一圈皮肤,就算是包裹在短裤里面也能被咬到,再从裤腿中滑进去,溜到隐私部位。只要我看向那位先生的眼睛,就会变回那个坐在旋转木马上面的孩子,身体无助地寻找依靠,抓着杆子也无济于事,躲避不开那双手,我被牢牢钉死在那上面。

我就像在冰窖里面,冷汗都被凝冻起来了,脚底一如那夜发软,可是伊万并不在我打工的地方。对面站着的邻居依旧微笑着看我,装作是在研究菜单的样子,但我知道他真正的意图是什么。他身后排着的其他人已经多次抱怨,我还需要佯装镇定去维持秩序,现在已经十七岁,还没过十八岁的生日,可以将恐惧压在心底了。开口吐字的时候不会发出颤音,手指也不会抖动,疑惑的阴云将我笼罩起来,那人有几年没有出现,在我即将毕业的这年又回来了。

“好久不见,基尔伯特。”他终于开了口,“我要一个鱼堡套餐,饮料换芬达。”

这样手头能有些事做,不至于让人这么窘迫,后厨的另一位同事完全不会知道外面的柜台在发生怎样的一场风暴。手指动起来,我帮他点了,他紧跟着又加了一句寒暄:“这还是你小时候喜欢吃的套餐。”一定是故意的,我无比确信这一点,取了餐号丢在托盘上,最后的挣扎就是无视这整一句话。后来就源源不断的顾客涌进来点餐,给了我很多自由的空间,他也拿着自己的餐点去别处吃了,希望就是最后一场令人不适的交集。本来早该忘掉的,现在也无需再担心,我拥有了反抗的力气,上了高中之后母亲也似乎一下子就将我推销出去丧失了兴趣,我常常纠结是否要收集证据,那能把谁告上法庭呢?起码等我与伊万一起从高中毕业之后再说吧。

顾客少的时段里就有多出来的时间可以用来发呆,伊万给我的手机上栓了一个吊坠,是透明蓝色的小风铃,没事我就拨弄那小玩意儿玩。他什么时候会来呢?我知道我的邻居还坐在店里,已经好几个小时,空气就一直是这股发霉的味道。那天伊万是比平时要晚一点,我趴在柜台上等他,脚步声从远处传过来,扣响地砖,最后在我前面停下。不是他的鞋子,鞋底要更硬一点,阴影立刻罩在脸上。

刚放暑假的时候巡游中的游乐园照例来到我们城镇,就在马上要举办音乐节的场地,现在还遗留了一部分游乐设施。票价很便宜,只要几个硬币就能玩一天,会有很多家长带着孩子去那里。伊万和我去了,他是头一回来,小镇的新人会被别人优待,之前他在大城市的时候会去的是更华丽的主题乐园,我们所期望的东西颠倒过来。搭建中的游乐场我们也在夜晚“有幸”参观了,正式营业的前三天的夜晚,气温异常高,湖畔的水车房里吸饱了湖水蒸发出来的湿气,让我们无法安稳入眠。就爬起来胡乱套了衣服出门,踩着呜咽鸣叫的夜虫尸体往公路上去。最后一场雨季迟迟落下帷幕的那会儿,我们在春天的末尾见到蝾螈过境,徐徐赶着去池塘中为了繁殖做些努力。当时我指给伊万看,他是第一次见,最后的这批蝾螈个头都不大,赶在交配的季节还没过去要趁早留下种子,明年它们会在哪里谁也不知道。在雨夜出行,皮肤需要湿润,在路灯的照耀下踩着砂石一只一只滑进湖岸旁的水草丛,隐秘的生命循环就在我们面前上演。自那之后伊万每次夜晚与我同行都会极为注意脚下,大城市来的孩子很少了解自己后院的生态,一直住在高楼公寓中,大概连街心花园的小生态链都不清楚吧。

他说我很适合去读动物学,还帮我找了很多院校,摊在我面前想让我看,都与他所向往的城市一一对应。该要如何去回应这份期待?我害怕别人对我有所期待:早年母亲的,能为她快速带来财富;来往客人的,能给他们更多新鲜与顺从的体验;现在我的小男孩的,能安抚他的一份缠绵爱情。伊万这么迫切地希望我跟他一起远走高飞,在他趴着睡着的时候我望着他,手指绕着我最喜欢的一撮头发,晚上他在睡熟的时候会把被子卷走,腿脚靠过来搁在我肚子上,多么像个缺爱的孩子,想要牢牢把着他手中的幸福。

那我之于他是什么?我们从没坐下来聊过,日照一天天拉长,夏至的那天白昼到了最长,连做爱都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呢。伊万有一双微微下垂的眼睛,狗狗一样,不停让我想起过世的弗里茨,护食的样子也一模一样。他也像弗里茨一样喜欢啃我的脖子,还有锁骨,与身上其他的地方,留下很多印记,咬出来的齿痕与红斑,尖牙拉出一点点血口,我喜爱他在我身上到处留下的勋章。我们就去临时的游乐园,还是片工地,手腕内侧的小口子结了一层痂,我不停在抠它。负责搭建的工人早回去休息了,留下脚手架和设施的残骸,可以跨过封线到里面去坐,旋转木马正巧对着我们。我还没和伊万说过那个,他伸手邀请我去坐还没盖上顶棚的木马,我望着暗淡的油彩发愣,一辈子也无法从幼年成长起来了。那晚都没有灯,伊万扶我上马,我怕的不得了,要死要活地要拽着他衣领,发抖,在他面前就不必再遮掩懦弱,只有变回孩童去哭才能跨越纵深的沟渠。最后做到了,我稳当当地坐在一匹白马上面,往下去找伊万,脚尖无处安放,他便握着我的脚踝收到马镫上。能将我脖子上的绳索解开的人依靠在星光里微笑,恍惚间都能感受到木马转起来,悬挂的才能如果能亮,伊万一定如古希腊的神祇般俊美。

“我知道你最近和你的小男友玩得很开。”单单一句话就把我从朦胧间拽回来,邻居先生敲了敲柜台桌面,“你妈肯定不能接受你是同性恋,就算小时候被那么多人玩过,她对你的性取向依旧是要掌握在手的。”

我没抬头,头仍埋在曲起的臂弯里:“你想怎么样?”

他的语气中有一丝得意,心情非常好:“你说,如果把我拍到的那些录像交给你妈看会发生什么事?”

其实并不会发生什么事,我能预料到一种两种三种,全都逃不过一顿殴打和辱骂。但母亲的力量远大不如从前,如果非要问为什么我还在忍受,一时半会儿也很难回答。血缘纽带是很难被割开的,有时,只是有时,当我半夜看到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时候,室内没有灯,她还穿那条洗到破了几个洞的白色睡裙,难得温馨的几个记忆又从脑海中浮现了。两三岁?她还算勉强算正常的那几年岁月,就穿着那条睡裙将我抱在怀里,温柔的臂弯是一张摇床,让我收回哭闹与泪水,渐渐安静下来。它老是在那儿,我在楼梯的柱子后面偷偷看她,室内全是那股霉菌的粉尘气味。对金钱的渴望是无底洞,吞噬母亲的则是毒品,钱,她需要很多钱,外面人给她的,从我身上获取的,击碎我们短暂幸福的正是这位好邻居给她的东西。如果这样可以让她在幻觉中找到快乐的话,作为附庸的我是必要的牺牲品,他们二人之间最初的交易便是那样来的。

碎了一地的玻璃瓶渣、整栋房子里驱散不开的水雾、经久不散的体液味道,她时常呕吐,胃部痉挛就吐在厨房与客厅接壤的过道里,要跨过横在地板上的一滩死肉才能去进行清理。马桶常常被堵上,我想了无数办法来维持两人正常的生活,起码我的正常生活,有时还要帮助她从马桶旁起来,长发全都跌进水里,头再靠里一些或许等我放学回来就能看到她溺毙在家里。母亲还嗜酒,对酒精过分依赖,当她又开始喝的时候我就无处可逃,毒加酒,我身上全都是家暴过后的痕迹。伊万说这种人不会有救,像他知道似的,他是真的知道,我开始频繁逃离这所摇摇欲坠的房子。只剩一个虚弱的框架,大火烧起来的话也剩不下什么东西,而我早就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

我不想继续下去,十七八年已经足够我还清欠她的债了吧?在这片浸满苦咖啡的土地上没有合适的营养,我需要策划一次逃亡。那些每年到了春天就要被砍下一轮枝叶的树,爬不满架子的葡萄藤,还有不幸被车轮碾压成肉酱的蝾螈,我却已经见过更辽阔的原野啦。伊万在我思索该如何回答邻居先生的时候悄悄来了,他在兜里揣着一颗梨,是要带给我吃的礼物。

我们躲在海德薇莉家的樱桃树下偷水果,我坐在伊万肩头,他看不到树梢的状态,问我到底要不要再往右一些,伊万的两条腿树根一样牢牢扎进土壤中,我就是他小小的枝芽。可不要被海德薇莉先生看到才好,小学时候他就不喜欢我,老要把我从他的果园里撵出去,伊丽莎白领着罗德里赫与我一路跑到城郊的麦田中。偷樱桃都快成为一个传统,红彤彤的连理果垂在那里,花期早就过了,我们就约好明年春天的时候要一起回来看三月的雪景。红日与白雪,时光就从海德薇莉家的樱桃树下走了十多年,我在伊万沾上威胁的语气中抬头朝我的邻居笑了笑。

他还是从别的地方找到我新换的手机号码,发来短信的时间恰好是伊万在帮我收拾房间,安全套扔了三四只在地上,我从叠在一起的二人衣服里艰难地拖出我的手机来。是一封彩信,来自陌生的号码,我深呼吸点开它,我清楚这到底来自谁。一句话,随后附带了新的照片,能清晰看到伊万与我的脸,拍的就没有伊万那么有艺术性。很明显照片是新鲜出炉,在我们二人都处于高潮时候拍摄下的,不过我的脸看起来这么红吗?还有紧紧绷直的脚背,往上一点是交合在一起的下体,伊万的阴茎插在我屁股里,总之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些色情相片。我倒挺想保留下来的,就把内裤扔到伊万身上来吸引他注意力,我们一块儿琢磨那封短信。

“你那个邻居?”他手脚并用箍住我,把头搁在我肩窝,毛茸茸的头发挠得我痒,“这照片拍的不咋地啊。”

“嗯。”我只发出一个单音节,抬手摸了摸伊万软软的头发。

“他想勒索还是干嘛?”

我也可以去做演员,在讲述关于邻居的故事时声情并茂,很多细节被夸大,真真假假混在一起。伊万之前听过,我不介意再说一遍,哪怕其中细节有所变更他都不会特别在意,只要是从我口中吐露出来的便照单全收。要装作自己真的十分痛苦,哪怕我的心脏于十几年后的现在已经停止抽搐,这样就能看到他眼中的那稳稳跳动着的怒火,我捧着他软乎乎的脸,额头与他轻轻相抵。啊,多么美丽的星辰与火焰,我最喜欢伊万的地方,比起夏日常见的焰火都要绚丽,是他绽放着的生命,是他被我触动的反应。也是他最在乎我的表现之一呢。我在心里还可以洋洋得意一番,我的男孩把一颗容易摔碎的心存放在我这里,我一片一片帮他在裂开的缝隙里填满我的故事,要永远记得我才好呀。我们拥有一样的命运,伊万不能就那样抛下我远走高飞,他应该带上我一起,我们一起才能走出荒漠。

老男人威胁我明日去和他见面,不然就把照片发给我妈,下午一点半,就在他的房子,我在这城镇最熟悉的地方之一,窗户朝哪儿开都一清二楚,哪怕他几年没出现了但那栋屋子一直没有换过业主。门会给我留着,无需按门铃,穿过摆放了几个空花盆的玄关就找到楼梯,直奔二楼最大的卧室即可。他一人独居,我不知道他在外地有没有亲人和家属,都与我和伊万无关。伊万搂着我睡到阳光打进窗帘,母亲一周未归了,我起来的时候依旧没有听到这栋屋子里有第三个人存在的痕迹。去换快餐店制服之前都还只在身上挂了件伊万的T恤,他给我弄了早饭,洗完澡后就催我快点去店里上班。我问他今天不回家温习功课吗,嘴里这么说其实心里全都清楚,他今天会要去哪里、去见谁、去做什么,每一步我们都心照不宣。他还给我多做了一份三明治带去店里当午饭,花生酱涂得快要溢出来,我们直到傍晚才能见面。

袋子里还有一瓶牛奶,伊万清晨六点就帮我取回来了,罗德里赫推了下眼镜然后快速骑着车跑了,男孩早饭时候和我说的时候我大笑出来。都能想象对方是什么表情,一本正经想要指责伊万不好好穿着衣服的糟糕行为,但立刻又想起两人并非熟人,那种窘迫迫使他只能飞速逃离,可能还带着一缕关于伊万和我之间关系的疑虑。我喝着牛奶往快餐店走,露在短袖外的皮肤接触着阳光就发疼,脸也疼,可我的心却雀跃,小鸟欢快地扑腾翅膀拍打起金丝笼子。

伊万会推开我邻居虚掩的门走进去,穿过玄关,尽头是老旧的楼梯。常年没有维护而腐朽出一些蛀洞,所有窗帘都被拉起来,室内昏暗又冷,在夏天都是一所冰窟,但伊万不会害怕。脚踩在楼梯上面嘎吱作响,就算他刻意放轻放缓都无济于事,我的邻居会知道有人来了。他希望是我,但并不是,而那时我已经用剪刀剪开当天的第一包冷冻薯条,阳光通过未拉紧的窗缝漏进室内,借助那些光他便能看清来者到底是谁。他会尖叫吗?会像薯条在油锅里煎熬时候发出惨叫吗?光斑在我英俊的少年脸上跳动,他绷着一张冷酷的脸,我会相信听来的神话故事。伊万打人又准又狠,一拳就砸到对方的鼻梁上,断了、流血了,好几拳接连砸下,雨点落在老先生身上。他们要是扭打到一起肯定伊万占上风,把人头都往玻璃窗上撞,扬起好大的一场灰尘,从天鹅绒的帘子后面摔出来。窗一定要破掉,和那位老人的眼镜一起,碎成一块块的,那人头破血流,我在帮顾客打汽水的时候会祈祷我的宝贝不要把脸磕破。地上要是一滩滩都是血怎么办?手臂把对方勒得上气不接下气,邻居会选择报警,爬也要爬到电话旁边。卧室中央摆着一个桌子,伊万自然会让他报警的,象征性地拖住他双脚,他还以为那是自己的胜利。

伊万与他一起被警车带走,我下了班才能赶去警局,一眼便能看到在坐紧闭的伊万。微微驼背,并无大碍,我就带他回家,还要帮他包扎手上的伤口呢。伊万会录过口供,讲述我的那些故事,他是替好友惩罚罪犯,于是他被口头教育,回去的路上还要可怜兮兮地寻求我给他一点心灵安慰。他搂着我,抱紧我,老邻居则面临监牢生活,我浑身都是刚炸完薯条的油味,伊万却待珍宝一样温柔地亲吻我。

Chapter 9

文森特的街机厅休息一天,我们没别的地方可以去消磨下午至晚饭前的时间,突发奇想就说去看电影。

围着喷泉旁一圈的都是城镇里主要的建筑,电影院就在市政厅附近,与富丽堂皇的古典派市政建筑不同,那是个纯粹玻璃与金属结构搭建起来的独立小楼。旁边是一座后现代主义的极简风格教堂。教堂是前几年重新翻修的,旧的主体建筑被一场大风掀掉了屋顶,便在废墟上用老教堂的砖石造了一个,设计师在画图的时候可能喝了酒,总之这座新教堂仅仅继承了原来的名字,其他是一点都不接近。保守派的老人们还曾到市政厅门口集体抗议过,说这简直就是胡闹,举着牌子与横幅说要恢复传统。我倒觉得不错,外体流线型的纯白建筑,呈楔形,大块玻璃的运用让教堂看起来时髦又敞亮,还带着丝性冷淡的风味。入口如同一个山洞一样,主礼堂内部风格也与外观保持高度一致,长椅数量并不多,视线顺着一排排沉默的椅子看过去是一个于墙体中镂空出来的十字架,日光从中穿越至室内而散落在光洁的地板,与两侧的玻璃一起给整个室内都打上一层柔光。看起来十分圣洁,在伊万转来这里之前,我有时会去新教堂坐着发呆,神职人员也很少在非礼拜日出现在那里,没有人会来打扰我。

“我很喜欢新教堂。”在离电影开场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伊万就同我一块儿来教堂坐了坐,我们其实都不信奉宗教,没有什么信仰,但这所安静的场地带给城镇的居民更多意义,每个人都能来这里避开外界的一切纷扰与流言。

我们坐在长椅上,光的十字架正悬在半空,上帝看着地上的孩子们。我又接着说:“在你搬来以前,这里还不是现在的样子,更传统、更老,我就很不喜欢那里。”

“是因为过去的事情?在那里也发生过?”几十秒后,伊万试探性地轻轻开口,我知道他想避免提到相关的话题,我倒没太多压力,很多事已经发生,裂痕阵痛是一种常态。他把手搁在我膝盖上,希望就此能够安慰我。

“倒不是那样,”我所能记起的有关旧教堂的画面是一个和蔼的老牧师,与新到这片教区的年轻牧师不同,他会对年幼的我微笑,是真诚的笑容,透过眼镜都能给人安抚,“以前的牧师对我很好,他对每一个人都很好,没有人敢在那里闹事。但很大,整个主礼堂都很大,比现在这个要多出一倍的占地面积,每天都会有非常多的人没事就到教堂来。我妈信教,周日做礼拜的时候会带上我,可以从教徒们那里给我搞到些吃的,不花钱就能填饱肚子。多来几次就很像乞食,坐在长椅上还能听到别人在背后嘲笑你,长椅有那么宽,当时我脚都碰不到地板。那会儿我还很有羞耻感。”

“你现在也有。这很正常,每个人都有。”伊万反驳道。他想安慰我。

“我受不了那个,针尖全都扎在背上,就连教堂里的松香都是折磨,曾经还期望什么蜡烛被风吹倒而点燃了整个礼拜堂,一把火将大家全都烧成灰就好了。每周祷告的时间过得很慢很慢,水要滴多久才能把石头凿穿啊?到了小学高年级之后我就不去了。”

没有什么特别的故事在教堂里发生,一个都没有,厌烦感却常常从我心头起来,坐在信徒的环绕中会让我不安。被架构出来的社会,由宗教划分了群体,他们不会让我与一个犹太家庭的孩子一块儿玩,尽管我们身体的每个零部件都相同,眼睛是眼睛,嘴巴是嘴巴,都是从非洲走出来的后裔,再追溯上去的话祖先也可能是同一只人猿。刻板的说教是巩固信仰的必经之路,尽管老牧师和蔼可亲,我再也不想参加他们每周固定的祷告了。那幸福吗?母亲总会隆重出席周日的祷告,化一个非常精致的妆容,开张做生意的时候都不会那么精致,穿上最好的几件衣服,将自己包裹在幸福的光亮里。可她一周中有六天在酗酒、吸毒,唯独安息日这天盛装打扮,扮演一个幸福的角色。她教我都陪她去演那场戏,温馨的家庭生活是上帝赐予的,哪怕有再多的不如意与药物依赖,她都可以视而不见。我却不能装作看不到,也可能是处在受害者的身份,小小的我如何踮起脚尖都无法触到上面的空气。这还不够虚伪吗?

即将到来的音乐节也拉开了小镇上文艺工作者们的兴致,频频举办各类艺术沙龙,还有老电影展映,山区里的城镇也赶了一波城市里时髦的潮流。伊万与我去看过画展,附近几所城镇联合起来举办的,本地画家们的作品被纷纷展出。还有摄影展,紫红晚霞下的原野上立着一所孤独的干草房,我们在板凳上对着那张大幅的摄影照片看了一下午。现在正是黑白电影重映的节日,在进教堂之前就买好了票子。

其实上座率并不是很高,还不是周末,年轻人对老文艺电影的热情并不是很大,售票员的脑袋都快要磕到收银机上。菲利克斯与托里斯一起在这里打工,前者很不情愿地给我们出了两张票,我怀疑后者没把中号的爆米花桶装满。只有这家电影院会提供黄油咸味爆米花,站在检票口的也是我们的熟人。爱德华托了托眼镜,和伊万打了个招呼后给我们留了票根,怎么每一个人找到的工作都比我那个轻松?电影是《罗马假日》,我们都没看过,其实更倾向于去看动作片,不过似乎这所城镇的主办方想在夏日创造更多的浪漫因子。正式影片放映前的广告很长,三分之一的爆米花快被消灭了都没灭灯,接连看了好几个即将全国上映影片的预告,我和伊万在别无他人的专属放映室里评价起那些。

原以为还会有些想要怀旧的老年人陪伴我们,广告足足放了半个小时,期间一个人都没再进来,正片开始之后的十分钟内就迅速入睡。在白噪音的影响下确实能做个好梦,伊万与我头靠头,奥黛丽·赫本的脸蛋都不足以打动我们。我与伊万在火车上,紫色的无垠原野和落日,白色的马儿同列车一齐飞驰,就在我们所坐车厢的窗外,母马有一双湿润的眼睛。火车的汽笛哀叹着,伊万与我要去未知的地方,从一成不变的家乡出发,和蝾螈一道跋山涉水,在迁徙的途中还要时刻保持警惕,不能被其他人发现,不能被开着大光灯的汽车碾压,我们会侥幸存活吗?

爱情轻喜剧本来就不对胃口,在还剩最后半小时的时候才悠悠转醒,口涎都快要垂到下巴去了,荧幕上交替重叠着的轻快黑白影像让人宛如身处异世界。也像一块块菌种,摘下来吃不知道会不会产生幻觉。就算错过了大部分剧情都不妨碍观看最后的结尾,伊万不停打着哈欠,睡醒过后的焦灼烧坏了味蕾,一个多小时前觉得刚好的盐也变得过咸,汽水则太甜,对爆米花与饮料都不再抱有任何兴致。勉强吃到只剩最后小半桶,放片尾制作组名单的时候失手将其打翻了,我看到我们的同学进来收拾打扫,莱维斯的脸色并不十分好。不知道他们几位为什么都在这个电影院打工,还没调节干净的嫉妒促使我寒暄都带上了些许嘲讽,希望我们的好同学千万不要听出来。莱维斯故意拿着柄扫帚扫到我脚下来,清理那些爆米花残渣真是一桩吃力的活,缓慢亮起的光线再一次让我眼睛疼了疼。电影周还要持续几天,紧挨着就该是众人期待的音乐节了,不管是我们镇上还是隔壁几个城镇,我们都很少能见到这么多的人,海啸席卷而来,都能够把每一幢建筑都冲击垮塌。我想去,十分想去,但最后谁都没有购票,离截止还有最后四十八小时,倒计时勤劳地走动,伊万与我放弃了预定两个位子。

他应该隐隐有所察觉,关于我抗拒去购买音乐节门票的这件事,他默许着我的小小任性,或许只有无法完成这件事本身才能在我的记忆里永久扎根。我实际所期待的,不是去一次游乐园,不是参加一场音乐节,不是让家庭关系正常化,不是拥有一个完美的恋人,而是当所有事情都脱离轨道,我便可以跳上脱轨的列车冲下悬崖。刺激,青春期的妄想从胸膛里生长出来把人赶到冥府去,在需要流泪的必要关头应该放肆大哭,我想要哭上一整个雨季,泪水用来浇灌绣球就能救活它们了。我提议去湖里游泳,水车房的事至今无人发现,那儿真成为了我们两人的秘密,瞒过镇上所有人,连市政厅的官员都忘记它了。我们都被从人口名单中消除则更好,不出现在任何档案中,伊万·布拉津斯基和基尔伯特·贝什米特,这两个人是匆匆路过的幽灵,会飘至这个国家的任何角落,会到世界上任何一个孩子期望闹鬼的地方。

不过那场音乐节倒真的成为了我心中的经典,它经久不散地存活在我们身上,驻扎在这片由熟人网络建立起来的社会中。

伊万还是找到了办法去音乐节,他说是我的暗示,我坐在那段老墙上眨眨眼看他,要说暗示我不太承认,但他想要爬上来的笨拙样子实在可爱。我伸手拉住了他,帮助我的小熊上了墙,将他安置在我身旁,远处在舞台上表演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乐队。参加这场音乐节的乐队我们没有一个是认识的,更耳熟能详一点的需要更多出场费,在远离大城市的这里应该也没如此的必要。不妨碍大家依旧玩得很愉快,乐队只是背景音,与餐厅里放的CD并无什么差别,更多人只是享受草坪溅起的汁液与尽情出汗的快感,黏黏糊糊,空气中都是熟透莓果的酸味,已经快要腐烂了吧?门票中包含几个游乐设施的费用,主办方租来一个摩天轮,一周前就在公园里竖起来了,它虽然并没有很高,还是把所有孩子的目光都吸引过去啦。没有哪个摩天轮再能比首都市中心新建的那个更轰动了,剪彩那天连我们的本地电视台都有播报,那天伊万在楼上写作业,我陪布拉津斯基太太看的电视,她还像个少女那样容易被这种东西打动。

没有门票是无法乘坐那些设施的,一旁是卖力表演的无名乐队,另一边就是人头攒动的长队,快乐的尖叫声不绝于耳。瓦尔加斯兄弟支了个小摊,他们是签约供应商,兄弟二人带着引以为傲的手工冰淇淋和小块披萨来了,隔着不远的地方又是更廉价的甜筒铺子,人造奶油也不是不能入口。棉花糖与热狗互打擂台,凑近一些就能闻到煎烤洋葱的蜜糖焦香,那味道勾着馋虫,我们吃过饭去的,就算如此也想买上一打苹果酒来慢慢享用。烤肠理应来配苹果酒,浸满油水的猪肉最适合冒着甜香的红果,伊万用衣角稍微擦了擦苹果外皮递到我嘴边,只要微微张嘴就能咬上一口。天底下有那么多可以吃的,早就变成游乐场的公园也有如此多的快乐,却还是抵不上熊崽手中的一颗苹果呢。

随着压轴乐队演出一同绽放在夜晚天空上的烟花也很漂亮,星星点缀着它,便从喷着火花的地面舞台装置延伸到月亮上了。圆圆的一轮月,原来是满月夜啊,那样的氛围就适合接吻,伊万与我对此十分熟捻,熟悉的人和熟悉的方式,大众化的艳俗亦是另一种浪漫。所有东西都拖着尖尖的长音往地球的大气层外聚集,焰火、乐队主唱的高音收尾、乐器的共鸣、人群中爆发出来的兴奋呐喊、酒瓶摔碎的声音、夜航飞机引擎涡轮的正常运转、夜虫凄厉的鸣叫,还要伊万的呼吸,与我们交换着吻与唾液的响动。音符全都聚集到一起把整个公园托向最高潮的幸福中,然后在这每个人都全神贯注在美梦中的最终时刻,它却戛然而止了。

摩天轮最顶端的轿厢里跳下一个人,是唯独一颗想要逆过来行走的流星,冲着大地急急坠下。

陨石落地的瞬间所有东西都跟随着一并爆炸了,我听到玻璃糖纸在耳边被人大力揉碎,喀啦喀啦。

离开学还有最后的一周,伊万和我才刚刚完成问卷与访谈的信息收集,抓耳挠腮地赶着文章。我在他家住下了,最后的几天,也没和我妈打过招呼。她难得周日在家,我以为她出去了,背着包从楼梯下来的时候还多跳了几格,在撞上她之前差点把脚踝给扭到。她端着一个马克杯,飘着速溶咖啡的奶精味,原本顺滑的浅金长发乱成一团,盘踞上头顶很像假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失去光泽的?

“你上哪儿去?”她面无表情地问我,咖啡冒着白白的热气,我吞咽着口水发不出声音。心里头还是有一点恐惧,手不安地抓住楼梯扶手,可伊万在街口等我,手表上不停转动的秒针提醒我要遵守约定好的时间。

于是我撒了个谎,反正谎话说多了也会有人信:“去弗朗西斯家补作业,我们最近一直在赶小组作业。”

她目送我离开,我几乎是逃似的飞奔出家门,不用回头也都知道母亲倚在门框上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她可以气定神闲地把马克杯举到嘴边,吹去腾腾热气,用搅拌棒把奶精匀开,非常小心地啜饮一口。被她看到了,都被她看到了,我跑到离家不远的十字路口,跳上伊万的摩托车,大概是真的会经过弗朗西斯家门口吧。伊万把车停在路边,音乐节结束之后他去二手商店淘来一辆摩托,后视镜粉碎,其他也有很多问题,但便宜就足够让我们心动。我们各付了一半的钱把她请回家,我还算精通汽修,刚上高中那会儿帮我妈修过车子,在更换了老旧的排气管和碎掉的后视镜之后伊万载着我上街转了一圈。

我们往他家的方向开,在快要接近院子的路上伊万没有减速,我们又一路开上了公路。在一般熟人们的认知中,我应该是更擅长骑车的人,也会更加喜欢这些代步工具,不过我只学会了如何驾驭滑板与自行车,小熊却总有别人意想不到的一面。我抱紧他的腰,上半身无限贴近他,丝毫没有缝隙会隔开我们,然后晨风就吹起他一个暑期下来攒起来的发。我也蓄了一点,但身体长期营养不良,无法像伊万那样扎起辫子,在脑后竖起一根又短又小的马尾。他嫌天气太热,做爱的时候也频繁在撩刘海,还有百分之三十的可能是在赶蚊子,我被他搞得很烦,翻了个身趴着不睬他,伊万会凑过来从我的腰一路往下摸,再对着臀部拍打两下。我调侃他干嘛不去剪,但伊万不肯去,他把刘海撩起来,汗微微把尖端打湿,不用涂抹发胶就可以弄出一个蓬松的背头来。他亲昵地啃我的下巴,我时常脸红。反正他笃定我能给他想出一些解决办法,光着身子背对我坐,我屁股和腰都还痛着,却要爬起来给他梳个头。拿过一元店里买的发绳,伊万的尾发已经可以撮起一小束,短短的很可爱。双手要拢起他鬓边的碎发,腾不出空,用牙齿轻轻叼住手腕上的绳子,碎头发很多,怎么捋都捋不顺,最后我没耐心就给他胡乱绑了,头发被大力拉扯,伊万吃痛地叫了一下。这样我心情会很好,是他在床上欺负我多,换我反击了几趟,后来我就一直帮他扎辫子。还问他要不要头箍,那样可以把刘海固定起来,一边的长度早就盖过了眼睛,我很怀疑伊万是否能够看清楚周围的环境。他坚持不要,在可以偷懒的周末抱着我一顿好蹭,赖在被子里死活不肯起来,还不许我下床,必须要好好待在他热乎乎臭烘烘的怀抱里才行,两条手臂像钢条一样压在我身上,推不动就只能躺在床上无聊地盯着天花板。

我们的摩托比起公交车来要快很多,十点的时候在向海边开,伊万的后发拂在我贴紧他后背的脸上,痒痒的。浑身都痒痒的,是阳光带来的,也是伊万带来的。山景看了这么多年,渐渐就凹下去,平原起来了,麦田和牧场也起来了,白云全被太阳挤兑走。伊万把他的衬衫罩在我头上来挡光,他就穿一件尺寸稍有点小的短袖,白色的衬衫上是干净的雏菊味道。蓝空是一晚被打散的水果冷汤,用勺子把酸奶油搅开就能得到菌种做成的甜点,我在后座昏昏欲睡。躲在衣柜里给伊万剪刘海或许也是一场琉璃色的幻梦吗?小时候喜欢吃一种糖,小巧的体态,被镭射糖纸包裹住,左右两端简单旋一个结。这种糖没有品牌,超市里几块钱就能称很多,其实也并不好吃,但我喜欢收集那种糖纸,半透明的,展平了放到眼前可以玩上一天。比万花筒要简单,叠加了糖纸滤镜之后光怪陆离的景象就一直在我的夜晚出现。那种色泽,我会知道是在做梦,但又不仅仅是梦,我不会说被伊万载着去海边只是一场梦。在衣柜里我给他剪头发,把我们俩所有的衣服都扔出来了,在床上堆成座小山,然后面对面坐着。拿把剪刀随意修建一番,伊万不喜欢让别人碰他身上任何部位,连毛发都不行,他却把围巾都脱了来等我,脖子上的绷带也去掉了,我最后还是坐到他怀里。他一直想要往上看,淡金色的睫毛老不安分,手还乱动,从我内裤边缘伸进去,做什么事都带着点情色的暗示。被我勒令乖乖坐好,眼睛往下看,语气还是要凶一点才行,这样剪下的头发才不会从他睁开的双眼里掉进去。老布拉津斯基太太上来找他,我们推开柜门与她隔着一张懒人沙发对望,我手里还拿着剪刀,伊万的刘海又变回清爽的款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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