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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cicada9603 当前章节:15986 字 更新时间:2026-7-8 20:58

伊万的衬衫轻轻压着我的头发,把一片光都遮住了,从后面看他的轮廓都那么朦胧。就像音乐节时候的那个塑料戒指,现在于海风中扬起的衬衫下摆,不也很像我们的婚礼吗?旅行途中的廉价婚礼,只有两个人参与,让海鸥来见证这一切吧。海已经不再是令我害怕的颜色了,噩梦里的黑色深渊消失有一段时间,我不再梦到父亲、悬崖、雷雨和充气娃娃,她是一片蓝宝石碎了之后铺开的软垫。我们都没有到那所城镇,海岸已经在眼前徐徐展开,如一长条的画卷。伊万把摩托停在公路向外凸出来的缓冲暂停区,伸手邀请我下来。那边是无名的一条岸,礁石比起热门旅游景点要杂乱许多,但更适合我们。只是随便走走,期待中的炸鱼和薯条全都没有,颇有些遗憾,比起看那些海草浮浮沉沉,我更想吃海边城镇裹上面糊炸出来的金黄鳕鱼,每个人都该尝一尝那玩意儿。暑假时应该去水边的,但一个夏季都快要结束了我们才姗姗来迟,海风开始沾上了些许凉,不再夹带潮湿的热,是初秋的凉。

什么东西都没带,我的包里之后到之后一周的换洗衣服,伊万拽着我要去游泳。水浪漫过小腿,已经开始冷了,太阳晒不进海里,膝盖以下就有些发抖。我仍穿着短裤,犹豫间扭头一看,伊万早已把自己脱得精光。解放自身的天体运动在上世纪后半叶非常流行,从家庭后院高歌猛进一路冲到海滩,随处可见人们大方地展示自己的躯体。那是一种挣脱开约束的象征,肉体可以是自由的,不被任何外界所定义,很多热衷于此的人会说出许多道理来。我对身体上的伤疤耿耿于怀,但伊万期待地看向我,穿过我的上衣早就看透了一切,那些疤痕和淤青,它们想要被暴露在室外。我把手放在下摆,最后脱去了它。我脆弱的盔甲,也算不上什么盔甲,在伊万的注视下粉碎了,露出里面鲜血淋淋的肉,刚才蜕了皮,我颤抖着无法动弹。不是耻辱,是无助,就算是在这无人的海岸,仍旧害怕一个隐蔽的摄像头与一双在暗处的眼睛。但我还是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去把裤子也脱了,伊万陪伴着我,他是我最信任的人,如果要从孩童正确正常起来的话,这才是修正道路上的第一步。如何接纳自己,如何接纳他人,都是我需要去做的。伊万会帮我纠正一切错位的东西,我是谁、我从何处来、我的社会位置在哪里、性观念和双向的情感,我们将要一起办成这件事。

浸泡在水里的时候伊万一直托着我,我对游泳并不是十分擅长,之前学过一点,对水却一直恐惧。我在浴缸里溺过,还应该是去读幼儿园的年纪,我没有去上,是在家里度过的。那天我妈又开始喝酒,把我一个人放在相对深的浴缸中,还是在她当时的男朋友家里?那是个公寓,房间都很小,却在浴室中央摆了个浴缸,很脏,我觉得和伊万祖父母家的那个完全无法来类比,那其中都是常年没有清理的水垢。她要给我洗澡,冷热水龙头一并打开能保证水温不那么烫,但是等待的过程很长,她很少会有耐心。后来大概是喝断片了,早把我忘在浴室里,直到那个男人骂骂咧咧地进来小解,看到我在微弱地呼救才把我从已经漫出浴缸边缘的水里捞出来。我对那男人的脸没啥印象,满脸胡子,唯一记住的倒是手臂上的纹身,大片墨色与红相见的花,还有龙。我依靠着伊万,把自己托付给他,就像把力气交付给那个短暂充当了几分钟父亲角色的男人一样,但伊万是会一直在的,他不是一段可能有所偏差的回忆,他真实存在着。

在几个小时之内就能试着往更深一点的水域游游看,我一直抓住伊万的手,水波将我们推离岸边。那很有趣,身上什么都没穿,没有泳衣泳裤,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肤,海水刷刷冲过躯体的每一块地方。那就会更加敏感,比伊万要挠我痒还令人害羞,但水镇静了我下体慢慢重新长出的阴毛,小根须刚还扎着大腿内侧,有点点痛。直到橘红披在我们身上才意识到夜晚即将来替换职责,太阳朝水中跌来,我伸手想去接住它。又很像一颗没完全熟透的蛋黄,散养的母鸡可以生出品质非常好的蛋,中间那层半流体的胶便是那样。伊万与我一起去接。

我们回到他家都已经要半夜,老夫妇已经睡下,在这个情况下开锁让人有点紧张的兴奋感。是追着落日回来的,毛巾都没有,湿漉漉的身体裹在半湿的衣服里,我依旧把伊万抱得很紧。傍晚的风冷冽起来,摩托车轮卷起沙砾飞溅在皮肤上,疼痛的感觉奇迹般地消失了。我就再没回过自己家,对老布拉津斯基夫妇所说是伊万要给我补拉下的学业进度,他那张双人床还可以住一个人,直到开学我们才依依不舍地分开。很快在学校里碰了面,每个人都在议论音乐节的摩天轮。本来我都快要忘记,与伊万在一起就会产生很多不用去硬生生挖掘那些事情的瞬间,被他塞得满满当当,再也不参与同学之间的闲聊,我们并不知道那颗陌生的陨石到底是谁。

是喀秋莎。

或许我们与学校社会脱节了漫长的两个月,是只属于我们二人的笼中空间,随着新学期到来把所有滞后的信息全都灌输进来了。让人应接不暇,知道消息的那天谁都没有睡觉。我在伊万家过夜,本来周五晚上应该有个轻松的氛围,一般我们会打会儿游戏,看部电影,再上床。那晚谁都没有娱乐的性质,洗完澡之后便早早关灯。他没有睡着,呼吸在我身边沉重地响,却像是离我好远。他会不会离开?心脏悄悄抽搐了两下,我睁着眼睛想要看清他的轮廓。

“喀秋莎与娜塔莉娅都是我的远房亲戚,她们两人血缘上更近,我们小时候见过几面,现在倒都在这里了。”小熊有心事,他选择向我吐露,我换了个睡姿靠上他,用手掌抚摸他的手臂。伊万揽了揽我,接下去我们不知道要说什么。这种情况下很难开口说些安慰的话语,什么样的语言都达不到效果,我只能那样抚过他微有突起的皮肤。那些小疙瘩,伊万在不安中带我看到了小学的他,坐在家庭聚会上沉默寡言,是那个只能跟在一年才见一面的姐妹身后的男孩,他被一只野兔吸引着钻过篱笆,父母完全无视了那样的举动。还是我想错了,伊万在老家并没有完全与自然脱离干系,大城市的城郊森林是他一人的乐园,真的倒与我一致。我们的轨迹在这上面高度重叠,他孤独地度过了少年期,从树木与溪流之间穿过才找到了我。

流言很多,有说喀秋莎被学业逼出了抑郁症,也有说得更离奇一些,恶毒的揣测也有不少,真相到底是什么谁也不知道,只有那天的流星停留在那一刻。多么耀眼,她奋不顾身地往下一跳,此刻连焰火都不及她,从柔弱的姑娘体内迸发出的灼灼火焰让一切都失去光彩了。我盯着这场坠落有很久很久,我们都看了失去了所有话语,破碎的灵魂才第一刻被摆正了自己的位子。伊万或许知道更多一些内部的具体细节,不过我们都不愿再讨论这件事,他想要做一些宣泄,在那个连去想生命意义都过于沉重的夜晚里,我们停止了任何与他人有关的活动。只需要专注彼此和自我就可以了,那样才能冷静下来,我四肢摊开平躺在羽毛枕头上,伊万翻身过来撑在我上方。

他把我罩起来,我们其实少用这么传统的体位,会让我感到不适,偶尔才弄上一两回。他看上去比平时要更兴奋一些,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伊万较之过往所有性事都要热络,连前戏都卖力很多。却有了更大的不真实感,我望着他头顶的那个发旋,伊万像个小动物一样在我赤裸的平坦胸膛前拱来拱去,我一点声音都发不出。喀秋莎的遗容闪回在他头顶,粉碎的一块块脸,都拼接不起来,我快速眨着眼睛,试图将她驱散开:去,去!不要打扰我的小熊!不要带我一起走!

我还不想走。在一年之前,还不到一年,圣诞节的我就已经产生了那个念头,在我头上碎掉的酒瓶片片都沾着那样的想法。每一日每一日都在强烈的求生夹缝中挣扎,直到伊万突然出闯进这样的生活中。活下去,起码要活过冬天,还要一起去看樱桃树的香雪海,还有说好的向日葵、雏菊、矢车菊,要像那些瘦小的蝾螈一样活下去。没什么信仰的我祈求上帝,祈求随便什么神,西方的、东方的神灵都可以,我还不想死,我还要看伊万成长为一个大小伙儿,我还想与他一起去很多很多地方。我们要一起上大学,在同一个城市,租一个我们自己的公寓,面积可以不用很大,摆一张双人床,要每一天每一晚都做爱,把身体交缠在一起陷进床垫中。

请不要让我死在十八岁,我的人生也才刚刚开始。

就在那心事重重的一瞬间,伊万停下来疑惑地看我,他伏着身体问我怎么了,我把头偏过去不想让他看到我的泪水。他犹豫着开口:“我们很少用这个体位,你从第一次开始就紧张得要吐,发生什么了吗?完全可以和我说的。”他还撑在我上方,小青年的身材非常好,但我无法在那一刻欣赏眼前的美景。我需要深呼吸,的确也这么做了,理了理头脑里的思绪,伊万需要我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很害怕这样的姿势,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在另外一个人面前,有人会掐我喉咙,直到我渐渐窒息,那会让他们很兴奋。”我希望自己能够再坚强一些,面具再硬一点,可声音却颤抖起来,一定显得很无助吧,“所以我很恐慌,这让我会想起自己毫无力量的那很多年,作为弱者被吃掉前的那个临界点。”

脖子是整具躯体中最脆弱的部位,伊万拿手指在上面比划了两下,虚虚抓着它,我急促呼吸着,能够感受到他指腹皮肤轻轻擦过的感觉。我克服得了这个,伊万与别人不同。

“但如果被你吃掉的话,我很愿意。”

胃中那些死去多时的蝴蝶活过来了。我眩晕着抱紧伊万的脖子攀上通天的大树,只能靠抓着他的背来维持平衡,身下是一片汪洋大海,我们又在海上吗?我不想摔落下去,要抓紧伊万才好,他永远都会接住我的。我想起什么事,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赶快飞奔回家,三两步跑上楼梯,冲进自己的房间。我要把我的日记统统取出来,给伊万看,他还没看过那些文字呢,我写的诗与小说,但愿他能看懂我颠三倒四的语序。我还要离家出走,要丢下我妈一个人,我要去首都读大学啦!我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永远离开这里,脚踩着冰封铁轨走上三天两夜,但我一定要走出这片土地。

于是我翻窗回家,伊万靠在窗框边留恋方才的那分温柔,问我干嘛要在凌晨三点离开他的被窝。他斥我是无情人,小熊在撒娇,我朝他挥挥手,在空旷的街道上奔跑起来。我是一只鸟,飞起来了,飞回家里,带着伊万给我的勇气与力量飞往荆棘丛林。我开锁进门,那会儿都还像在天堂呢!脏乱的环境是天堂,冷漠的母亲也是天堂,对我的考验已经全部结束了,还有最后的一段时间就能解脱,这让我多么高兴。可那通过滚雪球积累起来的一点点快乐,被母亲的一声叫喊给夹断了。

“你还知道回来?”她坐在收拾尚可的一块地方朝我发难,手里夹了支烟,我竭力想要避开炯炯目光,却没有一处可以躲藏。一盆冰水就那样从头顶猛然浇下,原来我的幸福也都是一滩泡影。我不想回答她,只想上楼去睡一觉,几个小时后就又能再与伊万相见,连那样的小小愿望都不能实现吗?她又再次问我:“那个骑摩托车的小子是谁?”不拿烟的那只手不耐烦地在桌上敲打,我的脚底发了根,将我黏在地板上。她穿戴整齐,母亲把自己最好的一条连衣裙翻出来了,还有高跟鞋,我的目光落在一旁放置的行李箱上。

“你要走?”答非所问。我清楚明白怎样去挑战她的底线。

母亲抽烟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显然在酝酿什么话语,我低头看自己的脚趾,手不由自主地伸到衣服中去挠一些伤痕。伊万的吻发着烫。我闻起来像浸泡在精液里,全是那股体液的味道,让我安心了一点。暴风雨前的平静,我与母亲都在揣摩对方接下去的举动,是准备做一个了解,她想比我先离开,甩下我徘徊在这个魔鬼都不屑一顾的地方。多么自私啊,我是这种人的孩子,可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所以我开口,我要去完成我自己的这桩事情:“同学。上学期刚转来的。”

在说这话的时候突然就有了底气,平铺直叙的回答传达着事实,尽管隐藏掉了信息,可还是准确无误的。没想过母亲会就此相信,我已经不用再去在意这样的事情了。她突然跳起来,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我转身就往楼梯上跑。但她实在太快了,如一只猎捕中的老鹰一般朝我扑来,两条手臂就是那些毛绒绒的翅膀,立刻就拽到我的小腿。楼梯很陡,是老式的那种,平时正常上下都有点危险,没吃早饭的情况下时常会感到头脑发晕。几乎是要摔倒在楼梯上,我下意识去抱住栏杆,我妈她死死拉住我的脚踝,一只鞋被她拽了下来。

她在骂我。又开始破口大骂,词语污秽不堪,还能期望从她嘴里听到什么呢?“婊子”是最频繁被使用的词汇,紧跟着的是“不知廉耻”,但我要那些东西做什么,造成现在这个局面的难不成还是我自愿的?但她才不管,违背她意志的就该被纠正,在我把自己抽离的短暂时间中,拳脚就和室外的暴雨一起落下了。我飘在屋子上空看这场闹剧,下面的那个“我”试图去踹她,剧烈的挣扎并没有什么用,“我”太紧张了,并没有发挥好,只是胡乱瞪着腿。在哭,在叫,都无济于事,母亲就开始嚷嚷“废物”,除了哭还能做什么,还会做什么,那是多少年之前的“我”啊,这一年之内树立起来的墙壁轰然倒塌,原来“我”还不能彻底成长起来。她把“我”的嘴角打破了,那一巴掌可真狠,身体早被翻了过来,因为“我”在剧烈发抖。她早就知道伊万是谁,指不定还看过我们的那些照片,母亲就如此恨着我么?恨我这个废物平白无故拥有一场她不会拥有的爱情,恨我夺去她的青春之后又在索取更多,恨我幸福,恨我马上就要离开她。恨我显出她的无能和懦弱,还有卑鄙的一生。

我悬浮在下面那具身体上方,把自己分裂出来看颇为有趣,歇斯底里的母亲和惊恐的“我”,从来都没这样望过自己的脸。母亲的表情已经扭曲了,完全看不到记忆中偶尔会展示一点温柔的样子,而“我”更好笑,半边脸肿起来,嘴角还在流血,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没有什么地方是好的。一定很疼吧,我这么猜测,一定很疼,喀秋莎选择跳下摩天轮的时候在想些什么呢?她落地的刹那会不会感到疼痛?很痛吧,粉身碎骨,头颅都开裂了,那她快乐吗?喀秋莎到底后不后悔,她做出这个决定是不是经过了漫长的思考与挣扎,拳头落在“我”身上,我却在想她。是什么让她一定要抛弃活下去的欲望,从而捡起了死神递来的橄榄枝,几乎所有人都在惋惜她的离去,伊万与我却都不那么想。那确确实实是一种解脱,往天地间这么一跃,什么烦恼和磨难也就都没有了。

终于被“我”找到一个空挡,脚上再次发力,本来母亲已经快要将“我”从楼梯下拖下来,她还想到更多折磨的方式,“我”却成功蹬到了她脸上,就那么一次,两只鞋全都滚落了。就那么几秒钟才能让我快速爬起来继续跑上楼,只要进到自己的房间就可以了,关上门锁起来,当那些事全然没有发生过。她大概喝了酒,我不知道,但是她马上就要走了,再让她赢一次又有什么问题呢?反正未来不会再相见,我也不会认这个母亲。眼泪完全停不下来,滑到下颚又一片片砸到地上,被自己眼泪绊倒会不会太愚蠢,然而生的希望就在我眼前铺开,我是多么拼命想要抓牢那一束微弱的光。

像命运总不会偏袒我似的,门又再次关上了。

她精力真是旺盛,我们院子里养的植物都没她这么坚强,我都已经快要跑到顶端,在最后一个摇摇欲坠,她一把从背后抱住我。其实不是,是用胳膊锁住我的喉咙,尖锐的指甲划破我喉咙附近的皮肤,让我想到锋利的刀片。如果她能再聪明一点去拿把刀就好了,我浑身都是破绽,全靠本能在与她缠斗,明明占据了下风,完全拜她的智商所赐才没有立刻死在自己家的房子里。不,我开始拒绝承认那里是我的家,完全陌生的环境与挥之不散的浓浓悲伤,每一件家具都见证我的悲剧和痛苦,听我在尖叫和哭喊,却沉默着拒绝提供任何帮助。弗利茨也死在这里,我也要死在这所恐怖的宅子里吗?

不要不要不要!

我不要就这样死去啊!

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明明呼吸已经很困难,但瞬间从胸膛里迸出了力量,有一双冰冷的手放在我的肩头,是女性的,是喀秋莎的,还有弗利茨拽住我的裤腿防止我失足摔下去。我未曾打过许多照面的同学和曾经的伙伴都赶来帮我,我扭动着身体剧烈挣扎,在呼吸感到最沉重的那一刻,身上忽然却轻了。

是我死了吗?

并不是。我听到重物从楼梯上不停滚下去的声音,一格接着一格,我都还没从惊慌失措中回过神来,直到沉闷的响声从底端传来。那样我才如梦方醒,急急往下奔,腿脚还软着,差点也摔滚下去。母亲摊在后脑勺磕出的血泊里无力呻吟,只能哀叹出一些破碎的叫唤,我赶到她身边想扶她起来。全都是血,流了一地,在我能够反应并从楼梯上跑下来的时间中就铺了这么多,其实我也没动作很快,意识在空中游荡了好久才回到体内。我似乎酿成一桩大祸,手脚都发凉,到底要怎么办都不知道,只能试图去拉扯她。但母亲仍旧不死心,要把我往地狱拽更深,她看到来人是我就又开骂,仿佛她只会那么几句似的,要把我的心都磨穿一个洞。我已经在哭,还从未哭这么响,好在唯一的邻居早已去蹲监狱,没有人会听到我心碎的恸哭。是害怕,是不知所措,还是愧疚和不舍,母亲说的没错,除了哭我没有其他会做的事情了。

“我一定要弄死你!”她还留着一口气来大叫,尖锐的嗓音像划过黑板的粉笔,嘴里不停在骂骂咧咧。侮辱与威胁,就是那样一些不停重复的语句,听多了倒有些好笑。

比起前几分钟来说已经平静下来一些,我不再试图去搬弄她,这样她会发出更多咒骂,因为疼痛和失血开始让她产生幻觉,我就是缠绕她一生的阴影与噩梦。说来好笑,她从来不骂我的父亲,尽管我并不知道那是谁,我是唯一的受害者。冷眼旁观着她的可悲模样,是她对我造的孽才使自己落到这般地步,她身上也没好到那里去,妆早就花了,睫毛膏在眼下晕出一条条黑色的泪痕,我稍稍能有一点同情她了。内心那股羞怯的火已经一点点冷却下来,大脑飞速运转着自己接下去要怎么办,如何自保才是最为关键的。

于是我跨坐到她身上,那时她就清醒一点了,质问我到底要做什么,我不理睬她,主动圈此刻掌握在我手中,天枰不再向着她啦。拿五指好奇地放在她颈边,脉搏在我的感知下突突跳,生命也可以如此快速地流逝。那就把两只手都放上去,逐渐收紧,看她到底会做出什么反应吧。她开始求饶,一边恳求我饶她一命,一边说着“妈妈错了”之类的话,我好像什么都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呀?如此聒噪,为什么不能闭上嘴巴呢?一会儿她又不停挣扎,诅咒我不得好死,诅咒我马上就会下地狱,我才不要进天堂,没有任何信仰,我只想和伊万在一块儿。伊万,伊万,我小声把他放在舌尖上,然后用全身的力量压住母亲弱不经风的脖子。

原来一个活人也可以这么脆弱。

她呜呜胡乱叫着,喉咙里只能发出咕噜咕噜的干呕声音,手紧紧攥着我的手腕,不停挠,最后几下已经是强弩之末,毫无力气可言。指甲终究不是小刀,她无力地垂下手,我盯着她的瞳孔直到完全涣散。这让我出了一身汗,上衣浸满了各种体液,有伊万已经干掉的精液,母亲的血,还有我自己的汗,就像跳进了一个大染缸,所有颜色都集合在一起了。我久久没有反应,又在母亲的尸体上坐了好久,整栋屋子里只开了厨房那个昏暗的灯,幽幽照在她刚死去的脸上,这个家不早就同地狱一样了吗?

夜雨狂乱地拍打着客厅关紧的玻璃窗上,我站起来望了眼她,母亲陌生又遥远,我像是从来都不认识她。拉开大门一头冲进雨幕里,到底有什么地方是可以去的呢?伊万早就睡下了,弗朗西斯与安东尼奥正在美丽的甜梦之中,这座城镇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容纳犯了错的孩子。下意识可能就来到了矿湖边,伊万与我的秘密,那个水车房,水车奇迹般地在我眼前运转,哗啦啦的水不停带动着它,我离岸边只有几百米之远。

风平浪静,暴风雨也不存在,全都是幻想罢了。想看看它,想再多看一眼这片抚慰我的湖水,如果可以撑一条船来离开水岸,一百米、三百米、五百米,伊万和我去钓鱼,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悠悠划到湖心,一整个夜晚和白天都属于我们。

Chapter 10

清理那些血迹需要花费很多时间,我从矿湖边回来之后就在处理那件事。暴风雨让我彻底从冲动中清醒过来,没有雨伞等任何遮挡物,顶着大雨走回家则拖了更久。路过邻居那栋房子,我下意识抬头往上看,自从我把窗子打破之后就再没这样了,黝黑的巨大窟窿是一张吞噬周围一切的大嘴,时刻提醒着我一切都已经发生。火车朝着脱轨不可避免地开下去,我只能在上面加快这趟列车冲出轨道的速度,视线只在那扇碎掉的窗户上停留了短暂的几秒,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心底里还有一小块角落不能接受如今的事实,从未关紧的门缝处溜出微弱的亮光,那扇门在风雨飘摇之中几乎是要散架了,仅靠一根轴承来堪堪维系,啪啪摔打着更加可怜的门框。如果任凭这响声继续下去可能附近的整个街区都要醒来,好奇的热心人们都想一探究竟到底哪户人家这么粗心。我推门进屋,仍旧希望母亲只是晕过去了,在我逃离的那一段时间里已经醒来,但当我沿着黯淡的光走近地上的那摊血,躯体依然摆在那里。从上凝视她,四肢很不协调,眼球玻璃体十分浑浊,眼珠子瞪得很大,几乎是要蹦出眼眶了,还是把我吓了一跳。维持着我走之前的模样,脸蒙上一层灰青,很难说那就是一段时间前还活着的某个熟悉的人。

我静静看着,站着看,蹲下来看,也坐着看。我发现自己从来就不记得母亲的模样。她的嘴唇是这样的?口红擦得到处都是,在唇角淤开斑驳的颜色,不知道是血还是唇膏本来的色彩。真实的容貌被彩妆全部覆盖掉了,母亲的面具一直在来来回回不停变化着,我很少看到真正的她。那些过去曾经拥有过的小小幸福,大抵也只是大脑自动美化之后的虚假影像吧。贝什米特夫人的脸在我的视网膜上逐渐解离,分割成了无法被完整拼凑起来的眼睛、鼻子、嘴巴和耳朵,前额与下颚,每一块组织都是互相排斥的拼图,伸出来的角与角互相抵触着。要先从这具尸体开始处理,我本想挖开院子里的土,就在那棵大树下面,把她埋进去,但我一个人无法在黎明到来之前完成这件事,已经很早了,第一批要去隔壁城市上班的人就快要起床,他们会见证我所做的一切事情。

她很沉,死人要比还活着的时候重上不少,我费了好大力气才能把她一点点拖向洗手间,这就已经花费掉了半个多钟的时间。她的高跟鞋在剧烈的挣扎中早被挣扎开,我拾起两只鞋塞进她的行李箱里,还有别的东西,被拉扯断开的珍珠项链,滚滚珍珠散落在角角落落,方才还差点把我绊倒。也不知道是真还是假,似乎是她最新结交的男友送给她的。看起来那人很有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看上我母亲,注意到烟灰缸里被熄灭的半截烟,高级女士香烟,还有新换的一个手包,我舔舔嘴唇上前打开放在高脚凳上旁的皮包。红色漆皮,我还没见过母亲使用过,崭新到几乎没有使用痕迹。我一顿乱翻,几张名片、储蓄卡与信用卡、俱乐部的广告酒单,那都与我无关。又从中抽出所有的纸币,其实钱也并不是我最需要的东西,但是诱惑就那样摆在了我面前,任凭谁都逃不过。粗粗数了数纸币,有好几千块,在这几年之中她一直没有戒掉毒品,此刻倒多出来这么多现金,着实讽刺。我把那叠钱卷起来塞到裤子口袋里,才继续去处理地上那些杂乱无章的痕迹。

要先把血迹擦掉。冲掉了好几盆水,毛巾和拖把拧了无数遍,地板都亮的可以反光。像是打了蜡,这个家的地板从未如此洁净过。我却觉得还不是那么干净,神经质一样不停擦拭着,把角角落落都擦了个遍。起先只是用拖把来吸走蔓延开来的血,之后就不停用抹布打磨着木板与木板拼接起的细小缝隙。要把抹布的一个角蘸湿来擦,尽可能撮尖,还嫌那个尖角太粗呢,我就又更换了纸巾。一条条缝抠过来,明明早就没有血色,纸巾只沾染上黑灰的脏污,我的眼睛依旧能看到刺痛神经的红。

在地板上有很小的一片暗沉,就在母亲尸体所在的位置下方,我不停擦拭都无法去除那块斑点,凑近了看才发现根本不是她所留下的。那块痕迹,用手抚摸在上面还能感受到淡淡的忧伤,却依旧暖烘烘的,比起停了供暖的室内都要温暖许多。是弗里茨留下的。阴差阳错般的,我的母亲也死在了我的小狗牺牲的位置,弗里茨有在死之前想着他的小主人吗?等我回到家的时候血都冲刷干净了,我妈把他挪了个位置就放在门口,非常恶劣地让我一进家门就遭受那样的打击。真是一场报应,在心里恶狠狠地这么想,仍不解气,怎么不让她更痛苦一点呢?所有我的依托都会被摧毁,以此来达成控制我的目的,连一条只是起到陪伴作用的小狗都不放过,我开始相信如果母亲没死,那么她就会对伊万下手。我身边不该有别人,在如今十几年的生命中我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朋友,都在她的监控之下,是经过挑选之后不会影响到她利益的朋友。

我不会迁怒现在的友人,弗朗西斯和安东尼奥都与此事无关,他们甚至都不知道伊万与我的关系,还在自家的床上酣睡,他们的朋友却早已克服无数重困难。我终于也算见过死人尸体了。伊万说起过他父母车祸后的遗容,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十分清楚,哪一片骨头裂开了,哪一处皮肤被撕扯开露出下面的肌肉和血管。其实更多组织已经变成模糊不堪的肉酱,我静静坐在一尘不染的木头地板上,如果这么看的话,我妈死去时候的模样还没那么可怖,保留着完好的一具肉身,还没有变形。我把她放在了浴室地板上,之后每一次踏进去小解都会与她爆起的狰狞眼球对视,也算是无声的控诉了。就连死了也想指责我吗?但她早就失去了发出声音的权利,只能躺在那里,皮肤和内脏开始渐渐腐烂,骨头也散成灰尘。

在寂静中我蜷起双腿坐着,天已泛鱼肚白,再过一点点时间就要日出,夜雨早就停了,冲走了我刷地的声音,没有人会对此有所质疑。我坐在客厅的窗前,一小块空地上,四周仍是歪倒的各路酒瓶和我妈的注射器针头,被用坏了很多支,随随便便就丢在一旁,她从来都学不会如何收拾。朝霞是粉色的,好大好大的几团绵云,在天空痛苦地翻卷着斑斓色彩。橙色一点点爬上来,金光万丈,太阳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我们家在坡道顶端,往下一眼就能看到远处的起始之源。我背挺得笔直,身上衣服湿了干透交替多轮,硬梆梆地结成大块,一个理应完美的周末完全被毁掉了。我本来要准备去学校,如果我顺利逃进了房间,那就可以还可以睡上四个小时,七点半准时起床。从伊万那里带回来的校服已经熨烫整齐,老布拉津斯基太太待我同她的孙子一样,我们一样都会穿上染了雏菊香味的衬衫。但那一切都不可能了,我逐渐建立起来的小小世界就像海滩上的一座沙堡,它在海啸来临之际被冲垮了,海浪褪去则什么也没剩下,唯有一两粒未被带走的沙粒。

困意就像苍蝇一样在身边兜兜转转,如果这冰凉的地板上有一块软床垫就好了,我想直接睡在上面。楼梯爬不上去,我浑身都疼,被殴打的伤痛才从衣服下面慢慢显现出来。溃烂了吗?我那时倒希望滚下楼梯的是我自己了,每变动一下姿势就牵扯到全身的伤口,撕心裂肺地疼痛,甚至判断不出来到底哪些部位受了伤,疼和缺乏睡眠的困像藤蔓,死死缠绕在我这棵小树身上。先是共生,我想,有点无厘头,一点点从我身上汲取养分,拖到我精疲力尽、不再能够提供营养了就把我原地绞杀。那样还有点浪漫呢,朝霞的最后一搏只为天空挣来一丛灰白,刚刚出生的太阳害羞地躲回白云后面,接下去的几天都不会与地球上的孩子们相见了。一些我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过的歌谣轻轻在耳边响起,我没有开音响,母亲也没有这个习惯,但清脆的童音哼唱着断断续续的曲调。在这种情况下出现诡异的歌声应该是要有点恐慌的,可意识随着那些小调开始远离我,我再也无法抵抗汹涌袭来的睡意。

到伊万来找我已经差不多要三天之后了,我几乎是要忘记时间是如何行走,门窗都关得严丝合缝,放张纸都看不出任何风窜进来的痕迹。窗帘也全都合上,整栋房子就像完全断电,当女主人真的拉着行李箱出门再也不回来似的。从母亲的手机里找到了她情人的电话号码,日历里有一条过期的消息提示,记录着他们约定好的见面时间,可就算过了一日也没有一个电话拨来,显然那人并没有多么上心。模仿她惯用的口吻编辑了一条虚假的分手短信,她一直在做这样的事情,那些男人只是她的取款机,等到没有什么可利用价值之后就把对方一脚蹬开。和毒品一样会上瘾,这是一种用交配能力换取来的权力,被她所欺骗的人也多数并没有什么钱,不少是懦弱的胆小鬼呢,我对此都见怪不怪了。但在她做出离家决定的前一两个月,我现在回想起来一些插曲,她正在试图戒掉自己的一些问题。饮酒过度稍稍有点好转,家中的酒瓶开始变少,可能也在尝试着戒毒,我偶尔也能在晚饭时间看到她出现在餐桌旁。我们几乎不再说话,连对视都很少有,我只顾着埋头扒着碗中的微波土豆泥,知道她试图找我搭话,叉子拿起放下好几回,什么也没说。恨与失望徘徊了十多年,种种出尔反尔的话语和判若两人的行为都在消磨我对母亲的信任,直到最后一根弦绷断,其实她所做的都是无用功,持续不了多少时间。在短信发出去之前我犹豫了几秒,对面会怎么回复她?万一打电话过来该怎么办?如果那男人直接冲到家里来找她呢?

最后那些担忧倒都是多虑,可能母亲在爽约的头天就被拉黑,也可能更早之前,这样轻飘飘的承诺明显是在耍她玩,这随口的玩笑就成为了害死她的最后一张薄纸。我冷眼看着屏幕,等了两三个小时都没有任何回复,连平日里与她看起来关系还不错的那几位小姐妹都没传来什么讯息,她在网络世界中也如气泡一般蒸发了。我把手机关了扔到垃圾桶里,几分钟后想想又过去拾起来,再把电池板也拆卸下来。

于是离作案之后的第一场睡眠之后我又再次做了好梦。睡得是真好,没有任何人与事入梦来了,只有一江汩汩流淌的河流,于春日发了一场大汛,卷起了无数七彩落花,在梦里我离它很近很近。我不再上楼去了,把自己浑身都脱得精光,之前的T恤已经基本废了,就胡乱塞进洗衣机,但也不去驱动机器帮我干活。内裤袜子全都没有,基本生活已经一团糟,我像个在原始社会生活的野人。偶尔来靠外卖填饱肚子,自己的手机也关机了,用座机给冰箱上贴着的外卖披萨店打电话,只吃最便宜的玛格丽特,就连辣肠片也不加一份。明明我拥有了那么多的钱,却不知道要怎么去花,我可以吃更贵的外卖,起码得加个绞牛肉,双份奶酪,再升级成卷边,但我对此好像丧失了兴致。和伊万一块儿的时候我们常点外卖披萨,如果我们不想吃祖父母做的晚饭就会偷偷打电话去订餐,他还要加蘑菇片与黑橄榄,我则要洋葱圈。啊,那样的好日子,我会不停想到最甜蜜的一个暑假,我们也什么都没穿,大概就拿一条薄毯随意盖了盖,趴在床上用手拿热乎乎的披萨吃。都还没来得及洗手,有时也可能是欢爱完之后,馅料通常都会在我舌头上烫出一个泡,伊万一边笑话我洋相百出一边尽心尽职帮我吹气。披萨拿在手上他不帮我吹,倒往我伸出的舌尖来呼气,接吻的时候都还是一股辣肠的味道,他用比我更灵活一点的舌头抢走我还未来得及吞下的一小口面团。披萨盒搁在床上,我们一般会买一张十二寸的来吃,一开始是这样,但两个男孩实在胃口太大,再往后就会再加一张九寸的饼,我们都能全部吃完。连赠送的墨西哥辣椒都一根不剩,还有蒜香蛋黄酱,伊万用手指挖掉塑料小盒中的最后一点,我就凑上去全部卷走,一直嘬着他手指直到舔舐干净。他蹑手蹑脚下楼去拿外卖,因为是半夜所以开门与爬楼梯都要很轻,于是后来我们就转移到了阁楼上。在等候我自己的外卖披萨送到的时候就会思念那个阁楼,他在祖父母家的阁楼里也有张床,当时他被高年级学生欺负的一小段时间里就在那里睡,用杂物包裹起高大的躯体,在狭小的环境里会更加有安全感。我们挤在一起,就像挤在我们那间水车房里一样,星光就透过敞亮的天窗罩着我们依偎的身体。有时还能见到银河,躺在那张小床上仰头便能拥有一个最佳的欣赏视野。一条点缀着无数碎钻的织带在我们眼前铺开,我就要指着天空给我的男孩出难题,问他这是什么那是什么,伊万总能回答上来。能仰着脖子看上一整晚,手臂枕在脑袋下面,麻了就放下来歇歇,世界上再没有比那过得更漫长的时间了。每一秒都被拉长,与我把自己锁在房子里的三日截然不同,那会儿我满心都是喜悦和爱意,四只脚也都互相缠绕起来。

订餐时候就吩咐送外卖的将披萨放在门口,从猫眼里确认对方已经驱车离开之后我才敢将门开条缝来拿。做什么事都要小心翼翼,女主人已经走了,她儿子与她分道扬镳而不常回家,这栋房子里并没有人在居住。我却吃得很多,又饿很快,一张九寸的披萨完全无法满足我的欲望和恐慌,强装镇定就要靠暴饮暴食来缓解焦虑,沮丧又从别的地方阴冷地冒出来。我开始毫无节制地进食,意大利面、炸鸡、高甜的蛋糕,我挨着遍把冰箱上贴着的外卖电话拨完,连新开的奶茶店都没放过。

营养不良是从小开始的,曾经为了维持更长时间的幼年身体而被控制饮食,很少进食,一直处在饥饿的状态里。饿多了就不会感受到难受,但我还是缓慢进入到青春期。它来得比别人要晚些,却很正常,喉结显现出来,第二性器官逐渐成熟,如小芽抽枝那样往上生长着。体毛倒还维持着稀疏的模样,站在镜子面前的是一个光溜溜的我。短暂的一两天,誓要用高热量的饮食来摧毁我的代谢系统,吃不下也还会继续硬塞,是出于弥补性质的怨恨。肚皮肉眼可见地鼓出来,我看着肚脐眼,那里就是我与母体最初相连的部位吗?最后只剩下一个不平整的坑,是母亲留在我身上最无法消除的坑。她留下的,组成我身体的任何一个细胞都从她的基因里剥离出来,母亲遗留给孩子的影响比起父亲来更深远,旷日持久地压迫着我的每一根神经。睡醒之后小肚子也没有了,就好像那些食物从来没有被吃进胃里,如果不是四处乱扔的外卖盒子,还以为都是我自己做的一场场连环的梦。

意识到就算母亲死了我也无法摆脱掉那层阴影,十几二十年之后的我或许也会像她一样,血脉里总有一层难以消亡的疯,如今伊万是抑制剂,明天又会是什么呢?才仅仅死去一会儿她就变成鬼魂来纠缠我了,白色的破旧睡衣裙摆从楼梯上来来回回,我便不再去浴室。渐腐的尸体发出的甜香充斥着整栋房屋,也逐渐侵蚀着我的感官系统。我想我的鼻子大概是坏了,辨别不出味道了,浓郁的奇香充盈着鼻腔,巧克力蛋糕的味道闻不到,披萨的气味也传不进来,只像在野花山谷里面,她正源源不断滋养着墙角缝隙里的生态系统。我还是去看了一眼,她依旧那样,静静躺在瓷砖上,身体开始融化,是块洋掉的雪糕,母亲就那样化作了一滩水,与我再也不会相见了。这样的打击钝钝朝我袭来,拿了把锤子钻着脑壳,要撬开看看里面都装着什么,冷漠还是无情,杀死母亲之后还连着苟活了几日。

伊万叩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番景象,混乱又荒唐,我咬着手指等来救命的门铃声,倒让他看了我笑话。多看一些也无妨,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门后就足以安抚我大半的焦虑,我们谁都没有问到为什么这当中会有三天的真空时间。我从地球上消失了三天。就在伊万到来的半天之前,我尝试了很多种把自己生命交到另一处去的办法,与母亲的尸体同处一室足以让一个未成年人的精神趋向于崩溃,愧疚、懊悔、悲痛与仇恨聚集成了堵在我心头的石头,那大概也是她腐烂之后的气味造成的影响吧。我看到鬼,是她的影子,不停闪回,先把自己蜷起来寻找一点点的安慰,手能摸到脚趾,膝盖不停打颤。然后就找到一把合适的刀片,爬进浴缸里的时候要跨越那滩雪糕汤,半张皮泡在上面望着我,眼泪就那样下来了。拿刀也在哆哆嗦嗦,心里却想着早点把命还给她就能解脱,在手腕划了无数遍都找不准地方,最后连热水都被迫成了一锅冷汤。头一次失败没有关系,我还可以有别的选择,手腕上还淌着血就开始寻找她的安眠药,行李箱被重新打开,折叠整齐的衣服被一件件扔出来,大衣和衬衫拿来擦去食物溅出的油汁。血串在地板上开出朵朵的花儿,疼痛才隐隐约约显现出来,牵动着后脑的一根神经。但什么都没有找到,她的药片全都清理干净,不知道被她收到哪里去。上吊也尝试过,伊万教会我打的绳结最终派上了用处,在房梁上打了个环,头都放上去了却无法下定最后的决心。凳子踢不开,留恋般长在我脚上了,想到小熊的脸,他教给我好多绳结的系法,长短两端要如何对穿,最后却被我用来结束自己生命,那他要多么难过呀?我想到他来给我收尸,钥匙在大门的锁眼里转动两下开了门,看到我悬挂在客厅中央,死去多日的脸正对着他。样子也不好看吧,舌头拖得老长,我想在他记忆里留下最好的样貌,花儿也该在怒放的时候去采摘。

伊万不知道,但他的眼神在我手腕上停留了一会儿,我把它们藏在身后,但总归会被知道的。伊万心知肚明,他进屋之后摸了下鼻子,不动声色地关上了大门。我本来不想开灯,但还是默许小熊去拧开沙发旁的台灯,那是最暗的一个灯,只有一点点光亮,灯泡永远接触不良。光还是来到室内,我不得不向伊万说出埋藏了几日的秘密。回想起曾经用一枚硬币去算的命,并不那么正式,只是我与那位占卜师之间为了消磨时间而玩的游戏,她最后的神情是惊慌失措,当时还以为她为了讹我钱财而演了出戏。话说的一点都没错,的确会背上一桩罪,我捋了捋油腻的头发在想这事,又觉得头发实在长得过分,已经没有柔软的感觉,后发刺刺扎着后背。就让伊万给我剪个头,搁在茶几上的还有耳钉枪,我之前买回莱就一直放在那里,那也可以一并弄了。就把头发还给母亲,就把她赐予我的身体破坏掉,通过我的手,通过爱我之人的手,我的罪过也送入卷了繁花的河流里去。

伊万则叫我去洗个头,说乱糟糟的不好打理,我就在厨房的水池子下冲了冲,他才开始帮我剪。我们一块儿从夏天留起的头发,他说想看,就陪我一起,那些无忧的日子随着剪子利落的声音逐渐离开了。我们聊了些别的,可关于学校也就寥寥几句,从音乐节回来之后弗朗西斯终于再次把亚瑟邀请出去,我故作惊讶,说还以为他们俩就此要打到天荒地老呢。对其他人也没什么有趣的新闻,一位英语老师和她丈夫离婚了,四十五六岁,突然发现自己爱上了女性,亦或是她本来就对男人没有兴趣,这在小镇里也算是一桩大事。我们没说几句,打耳钉并不是特别疼,比起伊万不小心剪破我耳垂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可戳破谎言之后的惊慌失措却被明晃晃地摆在了台面上。心脏上原本已经贴上胶布的口子还是被撕开了,镜子里的我拥有比所有时期都要短的头发,死死贴着头皮,只支出来一点,毛毛糙糙的。左耳上钉了颗红色的玻璃珠子,小巧的血滴欲要下行,我侧过头仔细查看,伊万也在镜中亲昵地用舌尖舔了舔创口。

他没必要帮我做那事,但他坚持了很久,赖在我的地毯上不肯离去,我们就被绑在了同一根绳子上。他的线与我的那根穿插在一块儿,明明是两股材质不一的玩意儿,伊万执拗地要把它们绑到一块儿。我们都光着身体躺在满是污垢的地毯上,茶几离我们只有几步之遥,我又恢复了往日对伊万的那种纯粹喜爱的心境,扭头看过去满眼都是他,我的小男孩正躺在我的身边与我共患难呢。我问他要不要抽烟,差一岁即将成年,我们却连女孩子们都不如,还都没碰过烟草。从母亲的皮包里找到一盒女士烟,细长的高档货,还有淡淡的薄荷香味。她以往不抽这种,太淡,但对我们初学者来说完全足够了。打火机掉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我坐起来点了一根,然后轻轻咬住滤嘴。随着奶油香精与薄荷凉意一同晕开的是微微苦,在舌苔上清晰可见。我吸太快,呛了一口,还没完全掌握吐息的节奏,只敢轻轻吮吸两下。不敢拉满,又咳嗽几声,大人的味道并不那么容易适应。伊万也坐起来,我给他分享了那支新鲜的玩具。我想我那天把他的命运也捏在手里,嘴里含着一口烟就吻了他,急切又热情,仿佛小熊他是我这辈子所经历的最后一任男友。烟被拉离,灰烬扑扑落在我们交叠着的膝头,还隐隐发烫。那团藏着我所有焦躁和难过的烟雾过渡到他舌尖,口腔中是甜甜的橘子,伊万还是个孩子,我却是个大人了。透过忧郁的烟团我看到小男孩的全貌,他闭着眼睛享受亲吻,像我施舍给他的,眉毛舒展了一个平和的弧度,我从没在接吻的时候好好看过伊万。那种神情,想要为我做一切事情,什么代价都愿意付出,献祭自己也在所不辞。就在这么一个将近末日的黄昏,我的心脏漏跳了无数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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