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most Hu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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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ting:
Teen And Up Audiences
Archive Warning:
Major Character Death
Category:
M/M
Fandom:
Hetalia: Axis Powers
Relationship:
England/Prussia (Hetalia), England/France (Hetalia), France/Prussia (Hetalia), 不悯组, dover组, 华丽组
Character:
England (Hetalia), France (Hetalia), Prussia (Hetalia), America (Hetalia), Poland (Hetalia), Female Russia (Hetalia)
Additional Tags:
Alternate Universe - Science Fiction, 科幻
Stats:
Published: 2017-10-17 Completed: 2017-10-29 Chapters: 4/4 Words: 27710
Almost Human
by Simplicissimus
Summary
《别让我走》和《银翼杀手2049》混合paro,标题意为“几近成人”。
三个复制人为人类提供器官的故事。
Notes
题记:
I lose myself to your control
When you touch me I'm almost human
Finally breathing, what is this feeling?
Coming to my senses, losing my focus
Taking my emotion, lost in the moment
You make me feel almost human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Chapter 1
后来我终于再次见到基尔伯特,那时候我在千叶给捐献者做看护已经将近六年。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我听刚刚转移到此的捐献者们聊起东京护理中心的某个家伙。我不常和捐献者一起谈心,因为我还没有进行过任何捐献,这是一条横亘在我与他们之间的天然屏障——倒不是说我就不是个好看护。事实上,我将这份工作干得极为出色,经我照看的捐献者,除去特殊原因,很少有走不到第四次捐献就一命呜呼的。我猜这就是为什么我本人的捐献通知书迟迟不来。做了整整六年护理员,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已经是个打破记录的期限。日子久了,我有时也会想不起自己来到这世上“真正的使命”;甚至在不知不觉中,我时常产生一些滑稽但真实的感觉,以为生活会就这么无聊但平静地持续下去;以为我终究与他们不同,永远不会像他们那样,从冷冰冰的手术台上下来,再回到冷冰冰的手术台上结束性命。
总之那时候我刚好经过交谊厅,听到有关基尔伯特的消息,心中常年寂寥但平和的地方突然泛起波澜。见过吉尔伯特的人都得承认,这家伙与众不同,不论外貌还是个性,都完全称得上“举世无双”。这么说当然只是修辞,因为你可以用任何语言来形容我们这样的人,偏偏却不该用这个词。我当时停下脚步,静静听完捐献者们对这个人的描述,心中便知道一定是他。我原先紧挨交谊厅的玻璃门站着,听到后来竟不自知地倚靠玻璃门支撑身体。等他们将闲聊话题转移到新近热议的义体化技术上,我才拖着步子默默离开。
我来到行政大楼,在走廊上来回踟蹰许久,终于下定决心走进值班室,并暗自庆幸当天的轮值医生是马修。我站在离办公桌还有两米的地方,问他能不能帮我查一个刚转到东京护理中心的捐献人。
“怎么,又要对捐献人挑挑拣拣了?”他转过身来盯着我微笑,镜片后面的眼神很温和。马修是千叶护理中心少数真正愿意与复制人交流的工作人员,对他的友善,我并不心存感激,却也不会滥用。我有意隔开自己与人群的距离,因为我不属于他们,也注定不会成为他们的一员。
他说我“挑挑拣拣”不过是句玩笑话,虽然基于经验和成绩,我的确是少数有资格挑选病人的看护员之一。这种特权,我同样不曾滥用。我本人和护理中心都清楚,看护员和与之朝夕相处的捐献者建立彼此信任的亲密关系,对维持捐献者良好的身心健康确实大有益处——并不是每个随机安排的看护员,都能和捐献人友好相处。这种工作的特殊性,也决定了看护员身心承受的压力巨大,因此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中心也乐意按照看护员的心意来完成配置,以期达到最优效果。
我并未去接马修的话头,只是压着嗓子报出基尔伯特的编号,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板无情。他迅速将编号输入系统,纵使背对着我,还是赞叹般点了点头:“看样子,这回又是个老熟人咯……让我们看看,究竟何方神圣,让你把编号都记得这么牢——”
我走到他身后站定,光标闪烁的时候,我们同时注视眼前的屏幕。我的目光只是落在左上角的一张小照上,心跳就顿时加快了一倍。
银白的短发。燃烧的瞳孔。倨傲的嘴角。当前位置:东京护理中心。捐献次数:两次。
“算是吧,”我勉强组织着语言,从未觉得舌头竟这样不听使唤,“他和我……我们来自同一个基地。”
基尔伯特,我曾以为自己再也不可能见到他了。
我一直记着他的编号,就像我一直记着弗朗西斯的那样。那件事当时的确闹得挺大,然而奇怪的是,弗朗西斯的结局我早有耳闻,关于基尔伯特的消息却如同石沉大海。我不知道他后来究竟如何,也完全不敢试图去找。即便后来成为看护员,有机会稍微接触一些复制人的档案,我都从未想过查看他的情况。因为在那些夜凉似水的孤寂时分,每当我一个人躺在窄小宿舍的床上,眼前又出现根室基地纵横交错的冰冷走廊,我曾一万次对着眼前沉默得可怕的虚空许下愿望:不论他如今是死是活,不论他以何种存在方式逡巡于世上何方——在本州、北冰洋或是多少光年以外的殖民星球,乃至在负时空那些不可理解亦永无尽头的尘埃中——如果我们有幸再见,那地方也绝不该是任何一间捐献人护理中心。绝不。
-
看护基尔伯特的申请批准下来已经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那天早上,我一接到通知,就到千叶护理中心办好离职手续,再回宿舍收拾了一小袋生活物品,傍晚时分便开车前往东京。我的双门电动小车接近码头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巨大的苍穹失掉了白日里金黄色的朦胧光彩。我沿着港口大道行驶,左手边便是被昼夜不灭的强光照亮的东京湾,海浪裹挟灰白色的泡沫,无声撞向坚硬的码头。我毫无来由地想起,基尔伯特说他曾经见过真正的海鸥。在关于他童年的幻境中,他说自己曾赤脚奔跑在滩头,向掠过头顶的海鸥挥舞双手。然而弗朗西斯的嗤笑就像那些记忆片段,始终如影随形,我的电动车愈发接近东京塔顶那些巨大的全息广告投影,他的笑声就愈发清晰。
“听着,那不是你的记忆,小傻瓜。亚瑟,快告诉他!都是些植入片段,就像我们自己,全是人造的狗屎。他们把零零碎碎的美好事物放在一起,就像剪辑音乐录影带那样,还弄些早就不存在了的动物进去,好让我们他妈的相信自己的生命也不是那么可悲……亚瑟,告诉他你的植入片段都是什么?见鬼了!他们让他在东非看狮子,咿哈哈!可怜的老亚瑟,他曾以为自己坐在他老爸的吉普车上,追着这些家伙从大裂谷这头跑到另一头……”
弗朗西斯奚落别人的时候会刻意拖长了音调,活灵活现,像个得意忘形的狒狒——另一种我们只能从纪录片中一窥究竟的生物。时至今日,我都没法完全理解,那样尖锐的笑声当初是如何穿透我内心的屏障,搅乱我稳固的思绪,硬生生将我拽进他混沌莫测的自我世界的。我想对基尔伯特说那不是真的,说弗朗西斯这白痴又在开蹩脚玩笑。然而,基地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没错;只有基尔伯特这个初来乍到的家伙,还会傻乎乎相信那些画面是他本人的记忆。纵使这样,我还是对弗朗西斯的做法相当反感——他干嘛总是这么自私,这么直接,偏要用那样高高在上的可恶腔调,向所有人炫耀他看透一切的优越感?
当时,我们仨正坐在室内运动场的阶梯上,我用余光瞟见弗朗西斯正将两条悬空的长腿晃来晃去,像极了夜里我们偷偷办事时的模样,突然就感到一阵心烦意乱。按照人类的标准来看,我们那时候全都处在十七、八岁的状态,虚荣、轻信、好斗、欲望过剩;而我,我原本可以安然无恙地度过这一切,在那些埋首于书本和实习的日子里,用与生俱来的理性与无情,将自己好端端保护起来,对这些来势汹汹的躁动视而不见。
可我还是从塞林格的厌世文字中抬起头,冷静端详起面前这两个家伙来——一个自我怀疑,一个玩世不恭——我不能欺骗基尔伯特,也不愿让他被霸道惯了的弗朗西斯左右:“得了吧,弗朗西斯。你就算把自己包装成地道的犬儒主义者,也改变不了我们要在手术台上被切开的结局。我倒是情愿想着这样快活的画面去死,总比死前唯一的记忆就是你的丑脸要强。”我“啪”地合起手里的硬皮书,从台阶上滑下来,冲基尔伯特戏谑地眨了眨眼:“他们给弗朗西斯植入的记忆,是脏兮兮的池塘和黏糊糊的蟾蜍,就在他家后院里,他大概还失足掉了进去——我猜这就是为什么,他一听见别人的‘好记忆’,就喜欢过来扫兴。伙计们,回见。”
我故作清高地大步走开,虽然挺想看看他俩听完我这一席话,都露出了怎样的表情,却还是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我估摸弗朗西斯还在为了白天的揶揄而生我气,应该不会溜到我屋里来逗趣了,于是早早洗漱完毕,换了睡衣,钻进被窝看小说。后来听见有人敲门,我还吃了一惊,以为那家伙竟厚着脸皮前来找茬,便磨磨蹭蹭地下了床,酝酿好了的刻薄诅咒在拉开房门的一瞬差一点儿就冲口而出。
“行行好,你他妈就不能——基尔伯特?!”
基尔伯特衣冠齐整地站在门口,被我萦绕四方的低气压所震慑,一时愣在原地。而我身穿睡衣,连睡帽都忘了摘下,活脱脱一个准备发火的小丑模样。真好。偏偏被他瞧见。这实在是……好极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已经睡了,我这就……”
他慌忙道着歉,白得反常的耳根一下子变得通红,还胡乱打了个手势,像是要指指我那顶愚蠢的睡帽,却因为它样子太过滑稽而不得不作罢。他没好意思把话说完,转身就想离开。
“等等!”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他猛地转过头来,瞳孔瞬间缩小,像是被我的举动大大冒犯。我记得弗朗西斯讲过,这家伙不大喜欢别人碰他。他还说,基尔伯特刚到根室那会儿,大块头伊万曾带着一帮跟班儿将他堵在厕所,似乎还想把自己的脏东西往人家嘴里塞,结果就是险些被其咬断命根。从那之后,大伙儿都对基尔伯特不同寻常的白皮血眸和好勇斗狠怀有好奇与恐惧——好奇在其次,大部分还是恐惧。我们所有人都是一开始就生活在根室基地了,只有基尔伯特是个外来人员。谁都不知道他来自哪里,由此还产生了一些流言蜚语,说制造他的地方会在我们这类人身上做稀奇古怪的可怕实验,而基尔伯特乖张孤僻的性格某种程度上印证了这一说法。他与各路寻衅者大打出手好几次之后,就再没人敢碰他;除了胆大包天、最先接触他的弗朗西斯和我,也再没人愿意和他呆在一起。那一刻,我也被基尔伯特的眼神震慑,触电似的缩回手,见他并未对我出拳,这才小心翼翼地问:“有事吗?”
他冲我笑了起来,以一种非常讨喜的方式令人心安:凌厉的眉峰变得柔和,眼角泛起俏皮的细纹。我的心顿时漏跳了几下,在胸口某个地方重重叹息一声,把亲吻那对眼眸的愿望仔细藏好。他不是弗朗西斯,我在心中大声对自己说,要当心,他可不喜欢把别人的那玩意儿含在嘴里。
“关于我们“捐献人”……除了今天弗朗西斯提到的“植入”那回事儿,”基尔伯特没有发现我的动摇,他微微皱起眉头,似乎还没有完全适应这个新词汇,“我觉得……我不知道的东西大概还有很多。亚瑟,”他低下头,认真地注视着我,眼中的诚恳透露着一丝急切,“你能给我好好说说吗?”
-
东京护理中心处于北市郊一个庞大的建筑群内,捐献人生活区只占据该区域的一小部分。这是全岛最大的复制人中心,相当于整个产业的总部,承载着复制人培育、养成、手术、护理和相关科研等一系列功能。当初培养了我们的根室基地,也只是该中心在北海道的一处职责相对单一的分部而已。到达护理生活区主楼时,已经将近晚上九点,我还没来得及去看看中心安排的新宿舍,就直奔基尔伯特的病房。对我的到来,这家伙表现得一点儿也不惊讶,大约护理中心已经提前告知他更换看护员的事了。他单间的房门大敞着,就像准备好迎接什么人那样。我走进去的时候,他正趴在写字桌上涂涂写写。我有些痴呆地凝视他专注的模样,看那两束浅色的睫毛,歇落在比起当初清瘦了许多的面颊上,如同一对安静的蚕蛾张开毛绒绒的翅膀。我轻轻咳嗽一声,他便抬起头来。
“嘿,亚瑟!”
他一下子起身,展开真诚的笑容,一面快步朝门口走来,一面毫无芥蒂地伸出双手,似乎想要给我一个拥抱,却被我呆若木鸡的模样弹了回去,只好顺势将手贴在裤腿两侧,颇为尴尬地搓了又搓,苍白的脸上却始终维持着欣喜的笑颜,那表情就像在说:“你终于来了。”
“嘿,基尔伯特。”
我抬起头,死死盯着他瞧,仿佛要用目光在那张脸上挖出洞来。他离开我只有不到十寸的物理距离,我却没法继续向他靠近。他在等我吗?为什么呢?他又为什么要对我笑,就好像他还是那个刚被送到根室的傻小子,就好像这些年来的一切统统没有发生?他难道以为这么一笑,所有前尘往事就能一笔勾销?难道看见他笑了,我的内心就不会因为如今在此地见到他,真真切切地见到他,而注定轰然碎裂成千千万万片,无声无息地飘进东京湾不断侵蚀陆地的毒浪?
可我此刻几乎看不见他,因为眼前早已一片模糊,途中做好的所有心理建设在这个人跟前全面崩塌。我低下头,用力捏紧双拳,用颤抖得几不可闻的哭腔吼道:“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让我在这里见到你?!”
他带着点儿悲悯的神气注视我,却不回答我突兀的问题。要是放在从前,他一定会夸张地笑笑,对我的无理取闹无奈道:“分明是你自己要来啊。”然而我在进门的那一刻就清楚地知道,不论是他还是我,我们身上有些东西早已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或许在千叶护理中心检索他资料的时候,我就已经明白这一点了。可他的手明明如同过去一样温柔,它们犹豫地攀上我的肩头,见我没有反对,便试探着将我朝他怀里拉,再一把抱住。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个不停,手却不由自主地贴上他的后背。他的沉默是温暖的海洋,无声吞噬一切难以启齿的悲伤和无穷无尽的悔恨。我们站在那份令人安心的沉默中拥抱彼此,像两株沉沦的水草,缓缓飘零在没有边际的回忆深渊。很长时间过后,我察觉出他有些呼吸不稳,这才迟钝地意识到他的第二次捐献刚刚过去不久,便慌忙自责起来,拉着他慢慢走到床头坐下。
之后我们肩并着肩,就这么在他宽大的病床上一起睡了。他原本在我脑袋边上嘀嘀咕咕,说的都是些东京护理中心的琐事,像是每周某日餐厅会提供可口的仿生鳕鱼肉啦,某位看护员与他照顾的捐献人关系恶劣啦,诸如此类。像每位捐献者那样,他作息规律,睡眠时间长,入睡的时间也相应较早。不到十点,我耳畔的絮语就渐渐弱下去,后来就再也听不见了。我调暗床头的灯光,撑起身子,看夜色静静爬上他熟睡的容颜。过去在根室,我俩真正彼此熟识之后,也常常这样同床而眠。他后来依旧不喜欢别人碰他,我和弗朗西斯则是少有的例外。那时,他会带杯泡好的茶到我的单间来,与我闲聊至深夜,再推说一句懒得回房。其实我知道,他只是不想一个人呆着;夜深时分,他时常被噩梦惊醒,一看见我就能平静下来,却对噩梦的内容只字不提。因此,我每次都纵容他钻进我的被窝,抢走我的枕头,在熟睡中展开手脚,霸占将近整个小床——在我们开始做爱很久以前便是如此;而在我发觉自己爱他很久以前,我们就已经开始做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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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认识基尔伯特起,他的身体就一直相当健壮。凭借这副体魄,他平安度过了第二次捐献,而且恢复良好,除了无法从事持久或剧烈的体力活动,他看起来几乎和常人并无两样。虽然我在这里的任务是同时照看三位捐献人,但在基尔伯特的要求下,我还是退掉了中心给我安排的房间,干脆与他住到一起。我们共同生活了许久,却始终没有再度做爱。这倒不完全是出于对他身体状况的考虑——他确实不如从前那样健康了,却还不至于虚弱到做不了的程度;可是我们彼此心中清楚,有什么东西一直存在,生硬地横亘于两人之间,使我们无法对那种如影随形的隔阂感视而不见。比如有的时候,他和我聊着关于过去的闲话,说到某件事时谈话突然中断,一阵令人难堪的静默就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们,那些彼此不愿谈起的东西就是我们之间尚未解决的难题,它们并没有随着光阴的流逝或重逢的喜悦而消失。更有甚者,和过去的主动强势比起来,他变得出人意料地清心寡欲。我对此不以为意,认为这样的转变只不过与他进行的两次捐献有关;反而是我自己,面对那具曾经如此熟悉又如此想念的裸体,甚至只是日常的擦洗和检查,都会深感情难自已。可惜不论是如今还是从前,我都做不到将他一把拉向自己空虚得发疼的胸口。话说回来,当初如果不是他主动,我们恐怕直到现在还维持着柏拉图式的友爱哩!
早在根室时代,我就对自己在基尔伯特面前表现出的别扭感到不解——因为一旦面对的人换作弗朗西斯,我明明就会大方地弓下腰或抬起腿,一面揪着他柔软的鬈发,一面低声说些让彼此更富激情的下流话,而完全不感到难为情。虽然当时大部分小伙子都跑去追求女孩子了,开玩笑时还把我和弗朗西斯这样的人称为“一把伞”,甚至有传言说弗朗西斯早就“得到了所有的伞”;作为较早开始“雨伞性爱”的当事人,我们倒也从未觉得这样的与众不同有什么不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家就明白,和人类不同,我们彼此做爱是不会产生后代的——这种领悟大概与大家明白童年记忆都是“植入的”产生于同一时期。根室基地并不禁止我们做爱,不管是男女之间,还是同性之间——因为这种活动没有后果需要承担,他们大概还认为适度的性爱对健康有益。让我们保持绝对健康,是基地唯一关心的事项。一切关于我们言行的规定,都以健康为指南。电视中不时看到的烟酒,对我们而言可都是天方夜谭。偷偷尝鲜的事实会反应在每周体检结果中,其代价和试图脱逃的代价一样高得吓人,那就是直接送上手术台进行全身捐献,由他们一次性拿走所有值得拿走的器官和组织——我之所以说“试图脱逃”,是因为我们从未听说有过成功的案例。
我想要说明的是,在性爱方面,我可从来不是什么羞羞答答的家伙,然而那时候,即便我只想伸出手碰碰基尔伯特的脸以示亲昵,指尖都会被一股看不见的火焰烧得生疼;我必须在心底使劲强迫自己,才能迈开步子,走向他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等候我的赤裸身体,感觉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尖刀上一样吃力。如果说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至今仍未改变,那恐怕就是我对基尔伯特才有的狂热至极的迟疑了。
直到有一天,我把整个上午都耗在阶梯大会议室里,参加中心组织的护理员全体大会。护理部门的负责人布拉金斯卡娅女士专程前来与新到护理员一一照面,表达关怀与期望。大会结束时已是午后,我担心基尔伯特会因傻乎乎地等我吃饭而饿肚子,便直接从会后的交谊茶会上开溜,并顺手从茶歇上挑了些甜食给他带去。他的房门虚掩着,有音乐从屋内传出来。我准备推门的手已经抬起,却像被巫师下了咒一般僵在半空。那是支很老很老的歌,连和缓的节拍似乎都踩上了泛黄的古旧色调。我的心突然跳得比那阵鼓点还要迟缓,我知道自己甚至不用继续往下听,就能哼出每个小节对应的唱词:“我是个伟大的伪装者/假装自己过得很好/完美掩饰内心需要/我的孤独无人知晓……”
基尔伯特和我都很熟悉这首歌——事实上,我们熟悉这张专辑中的每一首歌——因为这曾是我的碟片,我根室时代的唯一财产;基尔伯特窝在我房间的每个夜晚,我们不知将它翻来覆去听了多少遍;此刻我只要闭上眼睛,就还能回想起CD封面上的每个细节:弗雷迪·默丘里骄傲的背影像个真正的世间君主,他身披锦绣,将生命的华美桂冠高举过头——再一次,弗雷迪用纯净如水晶的阴柔嗓音唱道:“而你离开了我,留我一个人做梦……”
在我将灌了铅似的沉重脑袋贴上冰冷的金属房门之前,那扇门被人从里面一把拉开。我一下子回过神来,看见基尔伯特惊慌失措地站在门口,仿佛下一秒就要喊出一声“抱歉”。我想起在根室基地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也是这么一副犯错孩童般不知所措的神情——而他和弗朗西斯离开后,我就再也没能找到自己那张国王弗雷迪的CD。
手中的甜点盒不知为什么突然掉落在地,在我敏感的神经听来,那是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声波在心境各异的两人之间弥漫开来,似乎轻易砸碎了隔开我与基尔伯特的隐形坚冰,那一刻我感到浑身的血脉都在迅猛奔腾,呼啸着唱出音调尖锐的歌,疯狂寻找日复一日惨淡生活的唯一出口。我一把揪过他的衣领,发狂般撞向他欲言又止的薄唇。他的身体在我的怀抱中微微颤抖,还在犹豫,还在寻找机会,还想挣扎着过去把音乐关掉;而我抓着他的双肩转了个身,顺势将他摁在关紧的房门上,再一次重重吻下去。我感到他的双手缓缓爬上了我早已汗湿的脊背,在后心那块地方迟疑着反复摸索,再突如其来地死死抓住。我搂着他往床边挪,用尽全力拉开彼此紧紧相粘的躯体,动作尽量轻柔地将他仰面放倒在床上。
我迫不及待,伸出双手抚慰他,心痛地发现他用了很长时间才渐渐硬起来。他则表现出神经质的患得患失,牢牢掐着我的手臂,一双红眼睁得老大,仿佛在用力告诉我,他对此感到非常高兴。我拉过他的左手,往手腕处脉搏不规则鼓动的地方深情印下一吻,让他知道我也同样如此。后来我用自己的身体含住他的,并因此发出一声百味陈杂的悠长叹息,这时候老弗雷迪已经唱到那首《对生命而言,一定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我嗡嗡作响的耳膜听见他这样唱:“如果没有爱,我们又该如何应对这个世界……”
那一刻犹如电光一闪,我终于听清了这些日子以来基尔伯特一直试图对我说,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话。我感动涕零地俯下身,拉着他的双手,与他十指交握,在他上面小心翼翼地扭动身体,一头扎进他目不转睛凝视我的眼底汪洋。他的目光悲哀得近乎绝望,我知道他在为我们浪费的那么多时光感到难过和抱歉。我看着他羞愧自责的模样,内心不断喷发的岩浆一下子烧到眼角,火辣辣的感觉几乎把聚集在那里的泪水蒸发得不留一丝痕迹。可他又有什么地方值得责备?难道他竟以为,我不希望他们获得自由吗?还有弗朗西斯,他又做错了什么呢?难道我未曾爱着弗朗西斯,就像基尔伯特爱他那样?
事后我们面对面躺着,不去管对方眼角干涸的泪痕,只顾一个劲儿望着彼此发笑。我怕他的身体吃不消,还是多此一举地问道:“没有弄伤你吧?”
他眯起眼笑了,轻轻摇摇头,像极了根室时代那个没头没脑的疯小子。他的眼皮缓缓垂下,两只蚕蛾便回来了,一对青黑的眼袋就是它们翅膀的阴影。
“我听菲利克斯说,你们的茶会要开到晚饭时间……”
菲利克斯是我看护的另一名捐献人,和基尔伯特住在同一层楼。出于某些鲜有人知的原因,他对整个中心的运作有着超乎捐献人身份的了解。
那天整个下午,我的心就像山顶滚落的巨石,历经了一系列过山车般的颠簸起伏。听到他这话,石头终于缓缓沉落湖底,涌起一阵令人心酸的甜蜜。
“是的,不过我提前溜了。”我撑起身子,认真望进他随时像是泛着汹涌波涛的红眸,“听着,基尔伯特。不过是一盘CD而已,拿了就拿了……都过去那么久了,还背着我鬼鬼祟祟地听,你不嫌累吗?”
我看他默不作声,便笑着冲他眨眨眼睛,胸腔里满当当全是柔情,把手放在他毛茸茸的头顶。基尔伯特,当初我以为,你不过是拿走了一盘CD,直到现在我才无比确定,那时候你一并拿走的,还有我的心。
Chapter 2
在那个突如其来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午后,谁也没有提及弗朗西斯。令人不解的是,从那以后,我们却可以做到自然而然地谈起他了。关于他们离开基地后都发生了什么,起初基尔伯特还是没能透露一星半点儿,不过我对那些事也不像刚与他重逢时那样好奇了。当然,我们并未刻意找机会去谈他,只是在追忆根室时代的“好日子”时,弗朗西斯原本就是个无法绕过的话题——这也是为什么,之前彼此间颇有默契的避讳,往往令我们的谈话没法继续下去。与日后才出现的基尔伯特不同,从我来到世上那天起,弗朗西斯就在那里了。他是我的第一个伙伴,也是第一个床伴,是我这辈子认识最久的人。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想过有一天会与这个人分开。我后来也曾不止一次问自己,如果基尔伯特没有出现,我和弗朗西斯的关系,是不是就会一直保持原初的模样,没有疑窦,也不存在憎恨……可惜不会——每一次,每一次当我在静谧得叫人害怕的孤独中怀疑自我,每一次当他们的脸闪烁在蓝色迷雾背后永远无法复原的幻境中——每一次,我得到的都是否定的答案。
如今回想起来,早在基尔伯特到来之前,我和弗朗西斯两人与生俱来的迥异性情,就已在朝夕相处的亲密中初现端倪。在我披星戴月奋战案前,为了被选为看护员而拼尽全力的时候,弗朗西斯则不放过任何一次外出机会,去尽情拥抱外面的世界。我甚至一度疑心,他外出时是否偷尝了那些明令禁止的东西。出人意料的是,他总有本事顺利通过每一次体检;三番五次过后,我基本确定不会有什么身穿白袍的人突然将他带走,按进死神的夺命台,这才逐渐放下心来。
根室基地与人类监狱的不同之处在于,它给予我们有限的外出许可。外出申请批准后,他们还会发放一张支付卡片,让我们用自己在基地表现良好获得的代币去出纳员那里储值,之后就可以拿着这张卡片到外面消费了。国王弗雷迪的CD,就是我和弗朗西斯第一次外出的战利品。
从基地到外面去,需要乘坐专门的火车,穿过一片漫无边际的森林。那片巨木参天的区域如同人体般鲜活,隔着车窗,你甚至都能感受到它悠长的呼吸与震颤的脉搏。我一开始的时候不曾怀疑,后来却日渐觉得这一切不过是仿真度极高的全息投影。因为如果真有森林存在,鸟儿又为什么会死去?可惜火车穿越森林的过程中并无停靠车站,我们也不被允许中途下车,因此我的怀疑始终得不到印证,仅仅在每一趟旅途中,使我周身笼罩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即便有幸获得批准出游,也不可以为所欲为。除了先前提到的烟酒禁令之外,还必须当天来回,进入基地时不能忘了打卡。如果不幸错过当晚最后一班回基地的火车,一定要想办法赶往复制人中心遍布全岛的站点报到,否则就按脱逃处理。即便这样,赶不回来的惩罚也相当严重,除了日后出行申请获得批准的可能性大大存疑,还会被扣光所有代币。不过在我最初的记忆中,正是这些繁琐又严厉的重重规定,让每一次出行变得更加富有乐趣,仿佛那是无聊生活中代价不菲的冒险,成就我干瘪想象力可以触及的英雄梦。我记得自己曾带着点儿许莫名其妙的期许对弗朗西斯抱怨,说森林过于茂密,叫人看不清火车行驶的方向,连时间变成静止不动——仿佛这么一直走下去,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醒醒吧,诗人。这是通往世界的铁路——”他和我一样,是第一次出门,却时刻装出一副对一切都十分笃定的老练模样。“放心好了,我就坐在你旁边,你怎么会消失呢?”
他兴致勃勃,望着车窗外面一尘不变的暗绿,用一根食指绕着金发玩儿,说话的时候甚至没有回头看我。
其实那天一起出行的不只我俩。现在回想起来,当时车厢中应该充满了叽叽喳喳吵闹不已的众人——与我们一样,同车的大伙儿都是头一回走出基地;而我却早已忘记别人在火车上都有着怎样的形容,记忆保存的只有彼时弗朗西斯面朝窗外的样子,仿佛那对映在窗户玻璃上的蓝色瞳孔承诺了一切,却忘了那一刻他眼里根本就没有我的身影。一想到我俩可能会就这样一块儿消失,我甚至觉得将我们团团围住的已死森林也没那么吓人了。
那天大伙儿来到市镇上,抱团吃了个午饭,后来就不知不觉走散了。走进那个旧货店时,只剩下我和弗朗西斯两人。店内正在播放的,就是那张老弗雷迪的专辑。那时,我当然还不知道歌者何人,而他华丽有如鬼魅的声线不断重复着同一个句子,等我注意到他在唱什么之后,就再也挪不动脚步了。弗朗西斯越过层层货架找到我时,我歪着头闭着眼、轻轻晃动身体的样子,在他看来一定傻透了。
“喂,诗人,我们该回去啦!”
他笑着推了我一把,我则猛地睁开眼,皱起眉头做了个“嘘”手势。
“你听……”
他的手还搭在我肩头,脑袋却学我的样子微微倾到一边,我们听弗雷迪这样唱道:“天堂制造/天堂制造/他们就是这么说的/你不明白吗?人人都这么对我说……”
在基地,他们就是这样对我们说的。在广播里,在体检中,在集会上。他们没日没夜地说。他们说我们生活在世上,却不属于这个世界(有意思的是,在我最爱读的那本小说里,主人公也曾说过类似的话)。他们说我们没有灵魂,但这不要紧,因为我们不是人类,而是天使。是的,他们就是这么说的——他们说我们才是真正的天使。
当时,弗朗西斯也一定想到了这点。他其实是个相当机灵的小伙子,只可惜在我看来,他从未把心思放在有意义的事情上。我有些好奇地观察他的反应,见他突如其来撸了一把垂到额前的鬈发,瞪大双眼盯着我,就像发现了什么珍稀动物的活体一样,又推了我一把。
“我说,我说……不会吧,老亚瑟?!你不会真的相信他们吧?那全都是骗我们愉快接受捐献的鬼话啊!天使什么的,是要恶心死我么?”
他做出一个夸张的呕吐姿势,以示配合。他总是因此得意洋洋,知道这副滑稽相常常逗得所有人开怀大笑。可有的时候,他的一举一动又毫无道理地令人反感。可能因为那天中饭吃得太胀,可能因为午后走了太多路,可能也不为什么,也可能因为想到太多当时还不能理解的事,总之我一下子失掉了陪他玩笑的心情,充斥耳膜的音乐也变得令人烦躁起来。我把他的手从自己肩头拎开,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不用你提醒,我知道。时候不早,该回去了。”再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商店。
根室是个很小的市镇,可供消遣的地方相当集中,与火车站相距不远。我不紧不慢地往那个方向走去,弗朗西斯没有跟来。在月台上,我碰见满载而归的安东尼奥一行人,就与他们一道上了车。火车没过多久就开动了,而我刚坐定没多久,就看见那个讨人厌的家伙拉开车厢门,笑眯眯地朝我这个方向走来。
“嘿!怎么挑了截这么老远的车厢,害我一路穿过来!”
他一屁股坐在我身旁,嬉皮笑脸地拱了拱我的肩头。见我没理他,便砸砸嘴,一脸神秘,将手伸进怀中掏了又掏。
“喏,送你的。”
他一把碟片塞进我怀里,便转身坐定,不再讲话,也不再看我。我用余光瞥见他金灿灿的发丝再次滑至额前,打着俏皮的小卷。
如你所想,那自然就是国王弗雷迪了。我默不作声,捏着专辑翻来覆去看了很久,发现方才吸引了我注意力的那首《天堂制造》也在里面,夹在许多令人联想到爱情的歌名中间。
爱情……后来我时常会想,如果当时我们的时间够长,机会够多,看过的东西足够丰富,那么也许有一天,我将真正理解爱情。可当年我们只是孩子,什么也不懂,基地一一审核过滤的书刊影视少得可怜,又如何点得亮我那颗无知却充满渴望的心?
我和基尔伯特重新开始做爱不久后的某天,两人像从前那样,肩并肩躺在床上听老弗雷迪。不知怎的,我突然觉得不自在起来,心想当初基尔伯特陪我听了那么多遍,却一直不知道这CD是弗朗西斯送的。我暗自琢磨片刻,想到既然那个人的名字不再是我们交谈的禁忌,就把这件陈年往事对他讲了。他听完我的叙述,抚摸着我的脑袋安静了一会儿,像是真在认真思考什么。在彼此的沉默几乎就要转化为令人不安的尴尬之前,他及时开了口:“怪不得后来他发现我在听歌,神情就变得高深莫测起来,还问我碟片是哪儿来的。”
我的胸口顿时“咯噔”一下。这是我们重逢以来,基尔伯特第一次主动提起他们离开基地后的事。心一下子跳得又快又乱,我怕他就此打住,便故作轻松地问:“是么……那你怎么说?”
他笑着偏过头来,把视线从天花板转移到我脸上:“我还能怎么说?我就说临走之前偷的你。我还说,今后想必再也见不到亚瑟了,总得留个关于他的念想。”
“那……他听了这话,又说了什么没有?”
我有些孩子气地揪住这个话题不放,看向他的目光一定也掺入了一丝迫切。
基尔伯特直视我的双眼,嘴角始终挂着令人着魔的微笑。他的指尖轻轻滑过我的右脸,一股电流便从脚尖极速窜上头顶——世上再也没有什么人,能把这个动作完成得如此神魂颠倒。半晌过后,直到我在他的挑逗下间歇性颤抖起来,他才沉着冷静地答道:“没什么。之后他什么也没说。”
他在撒谎。我心中的某个地方尖叫起来,锐利犹如刀割。遭到背叛的感觉又回来了,不过与当年满心满怀的冷漠与疏离不同,此刻在笼罩我身心的穹顶内,只剩下自怨自艾的悲凉。我感到不解,一切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基尔伯特为何依旧对我有所隐瞒。再次见到他时,我也曾无数次告诫自己,不要再纠缠于从前的事不能自拔;我们既然来日无多,完全应该彼此释怀才对。如果他的不诚实涉及的那个人不是弗朗西斯,我恐怕就不会如此敏感——从我拥有真正记忆的那天起,弗朗西斯就一直是个大演说家,很多时候甚至滔滔不绝得令人厌烦了。我想不起曾有哪一次,他竟会以沉默作为回应——弗朗西斯就是这样的人,从来不愿让人忽略了他的存在,从来不可能对什么事失掉发表意见的热情。基尔伯特与他相恋一场,对这一点应该与我一样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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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那些在基地度过的漫长日子中的某个时候,同期的大伙儿突然变得对“性”这种东西格外在意。空气中无时无刻不洋溢着荷尔蒙的氛围,会让人产生某种错觉,认为如果自己还没做过爱,就应该抓紧去做。我猜这一刻的到来可能与我们彻底认识到自身的命运有关——因为每当他们从我们当中带走一人,想要赶快找个人做爱的冲动就变得愈发急迫。
当时基尔伯特还没有来到根室基地,我则在不断自省中有了惊人的发现,就是原本平日里由衷欣赏的女孩子们,竟对我产生不了性方面的吸引力。弗朗西斯对此发表高见说,可能他们在制造我的时候“漏掉了什么环节”,使我像“流水线上的残次品”一样,失去了和那些迷人的女孩子“享受极乐美事”的权利。那段时间,他正和一个名叫爱丽丝的可爱姑娘搅在一起,不时对我称赞她的身体是“世间最珍贵的艺术品”;尽管如此,他还是表现得慷慨无私,愿意从他的艺术品鉴赏活动中稍微抽出一点儿空档,以拯救我那可怕的“先天不足”导致的悲剧人生。我完全沉浸于他所谓“丧失了权利”的自我厌弃中(考虑到我们这类人的权利本来就不多),尽管大部分心思始终放在争取成为看护员的努力上,却还是有些慌乱地接受了弗朗西斯的建议。直到与他翻云覆雨成为习惯之后,我才渐渐意识到,他好像不再提到什么“残次品”的事了,先前对女孩们美丽身体的狂热似乎也消失殆尽。
于是,后来当基尔伯特也开始了与我类似的自我怀疑,并在我俩秘密进行的夜间同屋对谈中透露了他的困扰,我便抓住一切机会暗示他,让他明白,我可以向他提供弗朗西斯当初提供给我的那类“帮助”。只是我隐约觉得,除了对他产生了某种同类之间的“共情”,肯定还存在别的什么自己当时没法理解的东西——等我意识到那东西是什么的时候,基尔伯特已经和弗朗西斯成了真正的情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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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件事的起因,是弗朗西斯执意要我们陪他去札幌,寻找他的“原型”。原型——涉及我们这类人生命的重大话题——在那个时候,显得既抽象而令人震怖,又神秘得引人神往。原型的存在有点儿像人类的父母,带给注定无根的我们一种陌生的家园感。话虽这么说,我还从未见过谁,对原型问题像弗朗西斯那样执着。自从他偷听基地年长同侪的闲聊,得知一个叫海格力斯的前辈曾在札幌偶然见过极有可能是弗朗西斯原型的人,去一趟札幌的计划就被迅速提上日程。
那天我们三人起早贪黑出门,经过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瘆人的森林,再换上直达札幌的特快。基尔伯特,由于出行头一夜一如既往噩梦缠身,在途中大部分时间处于飘忽迷蒙的状态,不时还倚靠在我肩头呼呼大睡;而我,纵使已经身处开往札幌的列车,却依旧对弗朗西斯心血来潮的出游持保留态度。
“说实在的,这太不像话了。我到现在还不明白,为什么要和你一起干这种荒唐事。你想过没有,海格力斯甚至没有提到那个人在哪里工作,难道我们真要走遍札幌的大街小巷,挨家挨户问过来吗?”
“傻瓜,跟你说过有一万次了。海格力斯看到的是那个人的全息投影,就在他妈的市中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我的原型,咳咳,我是说如果最终确定他就是的话——”他蓝色眼珠里泛起的狂热神情使我相信,他其实早已认定这个未知的家伙就是他的“原型”了,“意味着他定然是个大人物,你知道的,家喻户晓的政客、大明星一类,又怎么会是那种需要踏破铁鞋才能寻得的无名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