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APH/黑塔利亚同人)Almost Human》作者:Simplicissimus【完结】 > (NEW)Almost Human.txt

第 2 页

作者:Simplicissimus 当前章节:15563 字 更新时间:2026-7-8 20:51

他坐在我的对面,越说越激动,到最后猛然提高了音量。基尔伯特迷迷糊糊说了句难以辨识的梦话,脑袋险些滑下我的肩头。

“就算是这么回事……”我压低嗓音,伸出一只手稳住基尔伯特前倾的胸膛,用另一只手冲弗朗西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也不懂你见了他之后究竟能干嘛——来个感天动地的‘父子相认’?再说了,就算你找到原型,又能改变最后的结局么?”

他默不作声地凝视我片刻,我以为他大概要对我破口大骂了;可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神情竟变得有点儿灰心丧气,似乎下一秒就会指挥我们打道回府……到头来,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掐了掐我的脸。他的手很凉,简直让人疑心,他那些源源不断、永不枯竭的活力究竟来自何方。

“这就是你时常让我感到无能为力的地方,亚瑟,”他温和地笑了,像是对我的挑衅毫不介意,然而从他眼里,我却看到失望如同潮水般涌起,“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

我张了张口,试图为自己辩解两句。尽管我实在不明白,做个“实用主义者”怎么就成了了不得的坏事,可我还是对自己毫不留情打击他的积极性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后悔。要是我完全不在乎他的感受,又怎么会纵使心怀不满,最后还是陪他登上开往札幌的列车呢?然而还没等我开口,他就已经把方才的小小不快抛在脑后,开始新一轮蛊惑人心的发言了。

“亚瑟亲爱的,你可别生气。我就想随便问问。你既然削尖了脑袋要当看护员,说明你也想在这世上活得更久一些吧?可是活在这世上,难道不是为了到世界各地去,看这样那样的事物,不断找寻、追逐令我们好奇的东西,揭开掩盖所有谜团的神秘幕布么?活在这世上,仅仅因为我们是这样的人,就不该被允许憧憬奇迹么?活在这世上,就算我们注定不会活到老去的那天,就活该对那么多尚未了解的事物一无所知么?你说你不懂我的做法,可我也搞不明白,你如果对任何时候发生什么、经历什么、获得什么和失去什么都毫无兴趣的话,又为何一定要去做看护员,用这么辛劳又无趣的方式延长自己的生命呢?亚瑟,你告诉我,究竟是什么,让你那么想要活下来呢?”

我大概听得过于专注,才会连肩头的重量是何时消失的都毫无觉察。基尔伯特已经坐直了身体,我不用转头,都能感受到他锐利的目光来回扫过我和弗朗西斯的脸,就像那些庞大复杂的体检仪器,轻易看透我们的肌肤和血肉。在他们两人的注视下,我莫名觉得窘迫难当,愈发怨恨起弗朗西斯的狂妄自大来——他凭什么因为自己是那样的人,就要否定其他人迥异的追求和感受呢?要不是被他那些劈头盖脸砸来的长句弄得头脑发懵,我可能还会不顾一切地强词夺理一句:“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既然我们有机会来到这个世界上,就要想尽办法活下去啊!”

可既然基尔伯特已经醒来,这场孩子气的对话是无论如何也进行不下去了。必须承认,根室时代的我,确实不知道自己在这世上有什么具体的羁绊,来牵扯我必须活得久一些的夙愿。如果真像弗朗西斯所说,如果真有什么东西让我想要活下来,其实早在那个时候,它就已经在那里了,只是我出于时时刻刻的自我保护,把自己变成了迟钝无比的美德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难以启齿,这才长久地以为自己并不知道而已。

-

正午过后,我们才抵达札幌,而弗朗西斯的寻人之旅,进行得竟比我想象的顺利。或许,一旦主人公的内心坚定不移、充满希望,得到幸运垂青的机会便能大大提升吧。出了火车站,我们像没头苍蝇似的,晃荡在令人眼花缭乱的地下街,不经意就撞见了一张巨大的动态海报。海报上面的男人冲我们露出睥睨众生的微笑,使人相信如果弗朗西斯蓄起胡子,眼角的细纹再深一些,就一定与这个魅力四射的男人一模一样。我们在人潮中停下脚步,愣愣端详这“原型”,心中知道他是个真正的人类;我们一定都在默默想象,他究竟过着一种怎样不同于我们的生活——如果他不需要提交申请便能随意出门;如果他有自己的房子,能随着喜好挑选装饰;如果他想,就可以在与人类女性做爱之后得到一个宝宝——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又怎么可能和弗朗西斯一样呢?

“和平剧院!”半晌过后,弗朗西斯率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们瞧呀,周日下午两点,他在和平剧院演出——就是今天,就是今天!我没有说错吧,他是个该死的大明星啊!”

在他的坚持下,我们开始磕磕绊绊地寻找和平剧院,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吃。等我们终于站在售票处的窗口跟前,向智能机器人索要三张戏票时,却又被其天价吓了个脊背凉透。

“拿着。”基尔伯特向无可奈何转向我们、目光极度狂乱的弗朗西斯递出自己的支付卡,“看来我们仨要一起进去是不大可能了。加上我卡里的钱,不知道你能不能给自己买张票?”

“还有我的。”看着弗朗西斯无助的模样,我有些难过,于是也交出了卡片,“三个人的钱,应该足够买一张了。”

他用力点点头,马上问重新询问机器人单张门票的价格。他们卡里的钱都少得可怜,果然动用我的卡片后才付清全款。弗朗西斯捏着到手的票子,激动地转身,一把将我和基尔伯特搂进怀中,亲了我们的脸好几口。

“小亚瑟,小基尔,你们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我想要……”

他的喜悦在那一刻终于彻底感染了我,使我露出当天自离开基地以来的第一个由衷笑容。我轻轻推了他一把,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笑着说道:“得了得了,过后再发表感谢演说也不迟。演出就快开始啦,去吧。”

弗朗西斯欢天喜钻进剧院后,我和基尔伯特面面相觑良久,不知道接来下的几个小时该干些什么。大伙儿约好散场后还在剧院门口见面,可我们的支付卡里已经空空如也,连趁机去吃点东西的钱都没有了。后来,我们沿着一条相对宽阔的大街往电视塔方向走,不时穿过人潮汹涌宛如漩涡的商场,看到人类的母亲带着她们的孩子,流连于玲琅满目的玩具陈列之间。快餐、香水和人造园艺的味道,在我们周围形成一股奇妙的混合气流,使我们感到些许飘飘然的头晕眼花。在某一时刻,基尔伯特突然停下脚步,开腔道:“小时候,我妈妈也送过我一个玩具,就是这个样子……不过我的那只是死的,不会动。”

他的音色沙哑空灵,似乎又忘了我们并不拥有真正的儿时记忆。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发现陈列台上放着一只制作精巧的小鸟,塑料的身躯漆成了明黄色,在体内某个机械的作用下,优美地扑腾着翅膀。

“我们当时居住的地方比根室基地大得多,还有人造的池塘和仿真花园。几个大孩子眼红我的小鸟,将我堵在池塘边,要抢过去。我没让他们得手,我把它扔进池塘了……我记得他们为此气得发狂,将我揍了个半死。”

我静静聆听他的叙述,为了他们竟给他植入这样糟糕的记忆感到愤怒。我想起弗朗西斯说过,基尔伯特从前生活的地方是可怕的复制人实验中心,他们大概在他身上做了很多关于记忆的变态实验。夜里频繁将他惊醒的噩梦,说不定就是这些实验留下的痕迹。如鲠在喉的感觉,使我几乎说不出话来,甚至有些后悔已将全部身家花在弗朗西斯的戏票上,而没法当即买下那只精美的小鸟送给他,聊作安慰。

“你的妈妈到哪里去了?她为什么不出现,为什么不来阻止那些孩子?”

我当时一定也像他一样入戏,才会顺着他的“回忆”提出了疑问。

“我也不知道,她当时不在那里。某一天她就这样从我的记忆里消失了,后来我一直是一个人,再也没有见过她。”

我们在商场中心广场边上一棵全息投影的樱花树旁坐下,粉色花瓣悄无声息地掉落,在触到我们皮肤的刹那消失无踪。基尔伯特伸出左手,似乎想接住这些并不存在的落英,片刻过后才捏紧掌心,盯着自己的拳头,自嘲地笑了。

“不过这一切并不是真实的记忆,对吧?他们起初给我植入了母亲的记忆,过后大概就把这事儿给忘了——这就是为什么她突然从我脑海中消失了。亚瑟,你说是不是这样?”

“大概吧。”我望着他睫毛低垂时的安静容颜,大胆朝他伸出友善的手心。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顺从地用左手覆盖我的手掌,与我十指交握。在漫天飞舞的樱花下,在人来人往的嘈杂中,我本可以来句俏皮话,像是“这回加入的,可算是相对美好的记忆?”——然而我的心脏鼓动得那样快,血液奔腾得那样剧烈,言语像被喷薄而出的情感堵住了出口,因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可不知为什么,彼此手心的触感让我由衷觉得,他听懂了我想对他讲的一切。他微笑着捏了捏我的手,拉着我站起来,在接下来的漫长游荡中,我们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后来,我们倚靠剧院对面的街头广告牌站着,在彼此满心祥和的沉默中,目送散场的人流涌向不同的方向,并被霓虹灯闪烁的红光晃得睁不开眼,基尔伯特明明就在身旁,他的声音却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觉得,如果我们就这么混入人群,永远也不再回到基地去,会怎么样?”

事到如今我已经记不起来,当时究竟是这句平地惊雷般的颠覆性话语在我身上起了作用,还是因为我远远看见弗朗西斯金灿灿的脑袋突兀地出现在剧院门口——总之直到那一刻,我才猛地松开了与基尔伯特交握一路的手。

Chapter 3

“他不是原型!不是!”

弗朗西斯还站在马路另一头,就迫不及待地对我们大声嚷嚷开了。他的双臂在空中挥舞,有点儿像溺水之人发出最后的求救。我们见势匆忙穿过马路,听他气急败坏地喊出下文:“完场之后,我趁乱摸到后台,看到那里已经挤满找他签名的崇拜者……他倒是颇为大方地敞着化妆间,我往前挤呀挤,也想靠近点儿看看他……这时我才发现,他和你一样——”他气喘吁吁地伸出手,凶巴巴地点了点基尔伯特的胸口,“是个,是个该死的左撇子!我早就觉得奇怪,早就想到其实他并没有那么像我;他在台上每说一句话,每走一步路,就激起我的一分疑心。到头来总算真相大白了,他才不是什么狗屁的原型!”他猛地把脸转向我,面带讥讽地笑笑:“你应该感到得意非凡吧——你这次又赢了,每一次,都他妈是你在理!”

我和基尔伯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发疯,简直不敢相信他就是我们认识的那个弗朗西斯。此人平日虽然自以为是,却没有哪一次像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乱发脾气。仿佛这一切全是我们的错,仿佛我们就不该跟他跑这一趟,仿佛我们不该把积蓄贡献出来,让他得到那张该死的戏票——我理解他此刻的失望,可就是看不惯他把气撒在我们身上——起码我们为了他的事,可是冒着体检被查出的危险活活饿了一整天,现在肚皮还在“咕咕”叫唤呢!

我深吸了口气,还没张嘴,就感到基尔伯特从背后拉了一把我的外套。我白他一眼,却还是顺着他的意思,委屈地把气话一股脑儿咽进空空如也的肠胃。基尔伯特则勉强维持着笑意开了腔,说什么至少不枉大家出门一趟,还看了场好戏,也不能算是一无所获。我听到这里,又狠狠地白他一眼,心知弗朗西斯那家伙沉浸在内心的风暴中,一定会误解他的话,自作多情地以为“一场好戏”的说法是在暗讽他在“原型”问题上大出洋相;果然,在我的忍让之下,他失掉了唇枪舌战的对手,开始哪壶不开提哪壶:“你说的没错,可不是一场好戏么……从海格力斯那家伙口中得知此事时,我就有所怀疑——他们怎么可能用人人皆知的大明星去做原型呢?”

见鬼。我瞟了基尔伯特一眼,见他果然张大了双眼,像是没法理解弗朗西斯的话。我立刻拉住弗朗西斯的胳膊,用息事宁人的口吻阻止他说下去:“行行好……大伙儿今天一定都累坏啦,先抓紧赶车去,有什么话我们火车上说?”

很久以前,在我和弗朗西斯的思想分歧还没有如今这么大的时候,我们也曾相互依偎着躺在床上,讨论原型的来源这类严肃而深刻的话题。在我颇为悲观的见解里,我们大概都是由流浪汉、瘾君子甚至罪犯一类的社会渣滓复制来的。因为在体面人当中,又有谁会愿意提供自己的细胞,去造一个迟早要进屠宰场的赝品呢?

出人意料的是,那时满脑子塞满美梦的弗朗西斯,竟对我的观点颇为赞同。我还以为,如今他由于急着找到原型,早把我们当年的分析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没想到这混蛋其实一直记着!可就基尔伯特的表现来看,他恐怕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我的心当即揪作一团,心想基尔伯特带着那些乱七八糟的植入记忆,已经够糟糕了;弗朗西斯这家伙,为了自己爽快,发泄怒火便罢了,为何还要扯出如此残忍的真相呢?

没想到我的拉扯真的起了作用。刚刚还在发火的家伙悬崖勒马般住了口,眯起眼看看我,再看看一头雾水的基尔伯特,仿佛打算重新认识我们似的;然后,他像个典型弗朗西斯人格会干的那样,以令人嗔目的速度平静下来,甚至露出了讨好的笑容:“没错,亚瑟说得没错。哈哈,真是抱歉,让你们受累了。”他冲基尔伯特点点头,再嬉皮笑脸地转向我:“我提议,今晚我们别回基地了,既来之则安之,干脆好好玩乐一番!”

“你疯了。”我一把甩开他的胳膊,语气虽然镇定,心中却涌起了新的恐慌。这种恐慌前所未有,难以形容,我也因此装得更加冷漠,生怕泄露了内心的害怕。

“为什么不?你们看!”他变魔术般,从牛仔裤背后的口袋里掏出个女士钱夹,轮流晃过我和基尔伯特眼前,“钞票有了,就剩下狂欢了!”

“这东西哪儿来的?”

我一脸震惊,看着他扒开钱夹送到基尔伯特面前,炫耀般展示里头层层叠叠的现金。

“从挤在后台的人群里顺的。废话少说,就让我们痛快逛逛去!”

他挽了基尔伯特的胳膊就想走,我却浑身发凉,定定站在原地。

“亚瑟,发什么呆呢?走哇!”

“你……不打算把钱包还回去?”

我虚弱地动了动嘴皮,觉得被这漫长的一天耗干了精力。

“哦?”他饶有兴致地走近了些,用挑衅的眼神打量我,“好孩子亚瑟不高兴了——他觉得我欠了那位女士,要我还钱给她……”他神经质地转头冲基尔伯特笑了笑,我便知道这家伙其实根本没从“原型”一事的打击中恢复过来,他这是在不计后果地耍性子呢!“去他妈的。他们到头来要取走我们的心肝肺腑,我们却连他们的钱包都不能拿?别闹别扭了,亚瑟。就当成是人类在我们身上预支了点儿小钱,好吗?”

看得出来,他在我面前到底尽力稳住了脾气,尤其说到最后一句时,语调已经不再充满嘲弄,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他今天伤透了心,而这不是他的错;想要好好放松一下,也算情有可原……我在心底这么为他开脱着,差点儿就点头跟他走了;而我脑海中始终警铃大作,那一刻更是响得几乎要使脑壳炸开——我惨淡经营到今天这步,不能单凭对这冤家一时心软,就让一切功亏一篑。

“不。”我终于下定决心,便往后退了一步,尽量和气地说道:“我要回基地。如果因此留下负面记录,我可能会失去竞争看护员的资格。抱歉。”

“亚瑟!我们还从来没在城里过夜,可能会很好玩……你真的不想试试吗?”

这回是沉默了很久的基尔伯特率先开了口,他面带犹疑地与我对视,似乎还期待我能改变主意。

“基尔伯特!不按时回基地打卡,是要被扣光积蓄的……”

我鼓起最后的力气,想对行事冲动的基尔伯特晓之以理,却被弗朗西斯粗鲁地打断:“够了。亚瑟的毕生目标是当看护员,我们可不好碍事。亲爱的,就此别过。”

他看向我的最后一眼已经不带任何情感,既没有戏谑,也没有怨恨,有的只是令人心寒的漠然。他转向依旧盯着我看的基尔伯特,有些不耐烦地拍了拍他的胸脯。后者没动弹,还微微皱起眉头,不知是因我不愿与他们一致行动而心怀不满,还是在拼命搜刮理由试图继续劝我妥协。我看着他的眉眼,瞬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心头顿时产生了早点儿结束这场闹剧的强烈愿望。

“你……想去就去吧,基尔伯特。”我强迫自己说出这句话,胸口那股莫名的恐慌顿时弥漫开来,“就是,千万别忘了上札幌的复制人中心报到。”

说完这话我便转身穿过了马路,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随波逐流,一心想逃离心头难以忍受的空虚,知道自己已经把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弄丢了。直到人潮将我卷至远离那两个人的地方,我才气喘吁吁地停下匆忙的脚步,抹掉不知何时溢出眼角的泪水,故作镇定地朝中央车站走去。

-

弗朗西斯和基尔伯特是第二天正午被送回基地的。消息传来后,大家纷纷抛下餐盘,冲出餐厅,来到基地后方宽阔的停机坪边上,隔着铁丝网,观看两位异端走下直升机。上次有人像这样夜不归宿要追溯至四年前了,那帮胆大妄为的前辈如今大都完成了他们的“使命”,在焚化炉中灰飞烟灭了。弗朗西斯意气风发得像个古代的帝王,我注意到,他为了不被机翼卷起的狂风吹乱头发,进而破坏那从天而降、君临天下的完美形象,还特地把长发挽了起来。基尔伯特跟在他身后,因突然望见黑压压趴作一团的大伙儿而大吃一惊,反应过来之后,却也沾沾自喜地咧嘴笑了。

人群中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和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什么“这回破坏规矩的竟是两把雨伞”“没想到雨伞们也是有种的”一类毫无营养的起哄听得我打心底烦躁,没等他俩进入基地,我就推开身边的人,一个人跑回房间,锁好房门后往床上一栽,将整个脑袋埋进枕头。方才,我远远望着他俩一前一后走来,就知道有什么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倒不是因为我一眼就看出,他们利用那个“自由的”夜晚睡了对方——我觉得可能在此之前,他们就已经上过床了,而在基地,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到头来我也说不准,他们之间让我感到不一样的地方究竟在哪儿……可我就是知道。然而老天爷,我不知道自己能否自如应对这一转变……不知道失去了他们,我又能成为谁;基地的空间那么小,我又该躲到哪里去呢?

从那天起,弗朗西斯和基尔伯特正式成了一对儿——不是自觉大限将至必须马上找个人做爱的一对儿,也不是在操场和餐厅间来来回回的路程上形影不离的一对儿……而是所有这些加在一起,又不是简单加在一起的感觉。“情侣”的概念,对我们来说抽象而稀有,比方说在我的印象里,弗朗西斯从前鉴赏了那么多“艺术品”,却从来没和什么人成为一对儿。我原本以为,三人朝夕相处的日子就这么结束了,没想到他们一从禁闭室出来,就找到在餐厅一隅孤零零用餐的我,像往常那样与我同坐一桌,仿佛札幌之行的所有不快从来没有发生过。弗朗西斯兴致勃勃地提议,大伙儿今后应该更加频繁地外出。我不知道他究竟对复制人中心的那帮煞星使出了何种手段,以致于他们此次溜号完全没被视作“试图脱逃”,其后果也仅仅是一周禁闭和损失代币。至于财富散尽后,这两个家伙究竟要如何实现他们“加倍频繁”的外出计划,弗朗西斯当时并未说明;然而过了没多久,我便知道了答案。

起初,基尔伯特还会不时端杯热茶到我房间来,像从前那样说些日常闲话,再顺走几本被我大加赞扬的杂志和小说。有一次我们甚至企图继续做爱,然而就在他以双方都非常熟悉的方式进入我的身体时,我竟莫名其妙地哭了起来,吓得他立即退了出去……尽管我再三谎称,这只是由于自己当天不太舒服,不过从那以后,我们就维持着某种双方心知肚明的默契,再也没提过做爱的事。

后来,基地渐渐流传开一种说法,关于弗朗西斯开始给自己明码标价,不再免费和人上床。要找他服务,方式很简单,只需在房间门口放一把雨伞。如果雨伞被拿走了,当晚他保管会上门。只要时间允许,他几乎来者不拒。这种交易秘密进行了好久,还产生了不少效法对象,可见其大受欢迎的程度。我记得弗朗西斯还在基地时,他的要价始终高于其他人——如果有人愿意付出这点儿代价,就能明白我的意思。

对我而言,从札幌之行开始,到他二人离开基地为止一年多一点的时光,是我生命中最难熬的一段。我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在不断崩溃,就像远在天边的恒星逐步从内部坍塌,直至化为可怖的黑暗。好在同年我被选中参加看护实习,和其他十四位“准看护员”一起,每天清早登上基地安排的巴士,来到市区一家小型护理中心工作到傍晚,再由同一辆巴士送回基地。有了这一借口,我得以拒绝基尔伯特的大部分出游邀请,后来他也不再坚持。在持续一整年的实习期里,我拼命抓住机会,用工作和学习将生活塞得满满当当,仿佛这样一来,脑海中关于那两个家伙的画面也会被挤到尘封的角落,乃至一劳永逸地挤出我的思绪。

-

实习进入尾声时,我终于接到了正式成为看护员的通知。当天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基地,不知怎的,萌生了想找个人做爱的久违念头,便鬼使神差地往房间门口扔了一把伞,然后爬上床铺,倒头便睡。被敲门声惊起时已是午夜,我几乎忘了自己的所作所为,迷迷糊糊拉开门,门外弗朗西斯的笑脸,则激得我一下子清醒过来。

“敲呀敲——晚上好,小亚瑟。有什么需要,我来给你解决。”

“你……我……好的,我这就——”

我做贼似的将他一把拉进屋,神经兮兮地锁好门,再手忙脚乱抓起背包,从里面掏出一叠代币。没来得及点清楚,就一股脑往他眼前递。

他笑起来,仿佛被我滑稽的做法逗乐了,又大度地包容了我。上次我见他笑成这副模样,恐怕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他砸砸嘴,从那叠纸币顶上抽出一张,放在嘴边吻了吻,再将其塞入胸前的口袋,轻快地拍了两下:“亲友价,小亚瑟专属。”

我捏着那一沓钱币,不知该作何反应。他嬉皮笑脸地盯了我片刻,见我依旧毫无表现,便猛地倾身向前,一口咬住我早已麻木的嘴唇。

等到我们真刀真枪办起事来,我便找出一条小方巾,让他蒙上我的眼睛。他起初莫名其妙,弄清我的意思后则大为激动,在接下来的交媾中全程充满热情。我的想法是,看不到他的脸,我心里可能会好受些;就算再次不争气地掉眼泪,他应该也看不见。

完事后我稍微放松下来,靠在床头,看他胡乱抓过衬衫往身上套,从前那种管不住自己嘴巴的脾气又回来了:“你这么干,基尔伯特没意见?”

他闻言停下正在给系扣子的手,慢悠悠转身笑道:“办完事才来这么一句,你的虚伪倒是一点儿没变。”

“我是说真的,好奇而已。”

“哈。他也这么干,没事。”他笑嘻嘻冲我飞了个眼风,见我神情一下子凝重起来,便马上改口道:“瞧你,我开玩笑呢!这里除了你我,哪个不是怕他怕得要死,他就算愿意,也没生意呀!”

我回味着他的说法沉默片刻,脑海中突然有道闪电划过。

“弗朗西斯,你们不会是……一直在策划逃跑吧?”

“没错。怎么样,你跟我们走吗?”

他穿戴整齐,一屁股坐我床上。我没想到他肯定得如此爽快,一时间无话可说。他微笑着伸出手,往我左脸上一掐,漫不经心道:“喂,问你话呢。你要和我们一起离开吗?”

“弗朗西斯……我今天收到通知了。”我坐直身体,不论如何努力,还是没法像他那样,用轻松无比的语调谈论这种话题,“你明知我不会走的,为什么告诉我?”

“哦,成为正式看护员了?虽然毫无悬念,还是恭喜啦……明天午餐时一起庆祝,好吗?”看得出,他对我的回答不抱什么期待。眼下他站起身来,还弯腰吻吻我的额头,迈步走到门口,才转身说道:“因为你是亚瑟,告诉你很安全。”

他们是一个礼拜之后离开的,在此期间,基尔伯特来过我的房间两次,还回来一些杂志,又拿走一些;我对他说起实习期间的种种轶事,双方都没提逃跑的事。那天清晨,我忙着赶工作大巴,在走廊拐角又和他撞了个满怀。我当时不清楚他为什么出现在那里,后来才意识到,他可能想赶在我出门前过来道个别。他看上去有些慌乱,精神也不是特别好。我克制住没去碰他的手臂,只是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亚瑟,你好吗?”

“我也很好……嘿,你难得早起,是要出门吗?”

我等了一会儿,发现他的神情透露着巨大的歉意,薄薄的嘴唇微微颤抖,却每每欲言又止。我福至心灵,明白这就是结局了。心在不断下沉,我知道不论我们还能对彼此说些什么,此刻都已经太迟了。

“听着,我得走了。巴士,我快要赶不上……”

“是啊,是啊!抱歉!”他如梦初醒般点点头,迟疑了片刻,还是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么……晚上见,亚瑟!”

我勉励自己露出个一无所知的笑容,冲他轻轻点点头:“好的。晚上见,基尔伯特。”

后来我坐在巴士上,望着腐蚀一切的酸雨慢慢爬上车窗,起初是淅淅沥沥的水滴,最后汇成一片磅礴的汪洋。巴士像被海水埋葬的小船,目的地变得遥不可及。老霍尔顿的声音逐渐在脑海中响起,与我心中的呼救重叠在一起:艾里,他如是念叨,别让我消失。弗朗西斯,别让我消失。基尔伯特,别让我消失。求你们了,求你们了——周而复始,一声高过一声,直至宛如雷鸣,令人难以承受。

-

“摔下来的人,都感觉不到也听不见自己着地。只是一个劲儿往下摔。这整个安排是为哪种人作出的呢?只是为某一类人,他们在一生中这一时期或那一时期,想要寻找某种他们自己的环境无法提供的东西。或者寻找只是他们认为自己的环境无法提供的东西。于是他们停止寻找。他们甚至在还未真正开始寻找之前就已停止寻找。”

我抬起头,看见床上的基尔伯特闭着眼睛,就停下朗读,把书合上。黄昏时分,他总是习惯打打瞌睡。夕阳的红光把整间屋子照得暖洋洋的,我走过去,想帮他把床垫调低,他却一下子睁开眼。

“可耻啊,亚瑟。”

“我以为你睡着了……”

“不。我说的是在札幌,你丢下我们自己走了。我们可是伙伴诶……”

他好脾气地笑笑,不知只是心血来潮,还是方才梦见此事。这天早些时候,我们收到了他第三次捐献的通知书。他表现得还算正常,只是精神有些亢奋,与我聊了一个下午,末了又缠着我给他念书。

“你们不也丢下我走了……在这件事情上大家彼此彼此。”

我愣了愣,重新给他支起床垫,自知有些强词夺理,却还是没能停下嘴里的嘟哝。他起先没回应,转头看了一会儿窗外的落日,等我坐回床边的椅子上,他才开口:“那时候我跟他也讨论过,你得到你想要的,我们得到我们的,没什么值得遗憾——倒不是要为自己开脱。”

“是啊,这么想也没错。”我有些慌张,觉得他大概受了捐献通知的刺激,才会突然提到此事,却也不敢就此打断他,或者笨拙地转移话题。

“你来了那么久,也从来不问我,后来发生了什么。”

他突然转过脸来,容光焕发地盯着我,就像万圣节的孩子期待糖果。

“我,我已经从新闻上看到一些……”

漫天的火光烧红了整个东京湾,给原本一尘不变的灰暗苍穹染上献祭般触目惊心的色泽。我当时守在护理中心的值班室电视前,听报道说死者只有一位。

基尔伯特扭过头,就像没听见我唯唯诺诺的回应似的,顺着自己的意思说下去:“当时的计划是来东京,找一个叫“牛仔琼斯”的家伙。我没见过此人,弗朗西斯可能见过,也可能只是道听途说……总之这家伙有本事给我们这样的人提供证件。没有身份,坐不成飞机。到了仙台,我们开始被人盯上,发现他们在火车站查人,就溜出城抢了辆车。弗朗西斯第一次摆弄那玩意儿,开得居然还不错。加满汽油后,他还单独买了一罐放在后座上,说是有备无患。快到东京时,他们将我们堵在滨海公园,怀疑我们有武器,没敢靠得太近,弄个混账喇叭,一个劲儿喊话。那时候弗朗西斯这家伙问我,是不是就这样把车开到海里去。我没说话。他又问我,还想不想再见见老亚瑟。我还是没说话。我想起后座那罐油,这才意识到他早就没打算活。于是我说我会陪他到最后,他便笑了,把油罐打开,浇了自己一头一脸,然后突然吻了我,搞得我俩身上黏糊糊的。‘你是我的小骑士’,他这么对我说,’现在下车,做出投降的样子,走向那帮杂种,说我绑架了你。要是他们让你活——我打赌他们会的,宝贝儿,老亚瑟知道你没死,保准来找你。去吧。’……我照着他的话做了。等我落入他们手中,他才点燃了汽车……他没说错,你果然还是来了。亚瑟,我感到很高兴。”

他的叙述相当平静,就像在根室夜谈时,讲到什么不相干人士那样。我还在琢磨着该如何发表评论,他突然话锋一转,提起我那天一直有预感他会提的事:“刚才你念书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亚瑟……我觉得是时候给我换个看护员了。”

我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他望向我的目光第一次显得有点儿慌神,于是迫不及待地补充道:“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第三次捐献过后,照顾我恐怕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容易了……”

“基尔伯特!这就是为什么我要申请来照顾你啊……”我早知道他会这么说,可我忍不住,我几乎是在对他大吼了。

“可是亚瑟,你不明白……我不想让你看到我那个样子……”他垂下头,盯着自己苍白的手指,声音也渐渐弱下去,有点儿像喃喃自语了:“你那时问我为什么回来,我现在告诉你了,我回来是因为我想再见见你。现在我见到你了,我很满足。你为什么要留下来,看有朝一日我不得不坐轮椅、大小便失禁、生活无法自理的模样呢?”

“基尔伯特!你难道以为,在你们撇下我之后,你在我心中的形象就美妙依旧吗?”

这不是我的本意,可我还是生气,气极了。他要提这件事,可以在接到捐献通知的时候提,可以在我们一起散步的时候提,还可以在我他妈给他念书的时候提——可他偏不。他偏要扯出弗朗西斯,扯出那件狠狠撕碎彼此的事,让我们同时想到爱与死亡,还有生命中错过的那么多东西,再给我最后一击,就好像这些年来他们给我的打击还不够似的。我连继续与他辩论的心思都没有了,就走到门口穿上外套,想了想还是回过头,强作冷漠道:“放心好了,我明天就搬出去,并帮你申请新看护。但我起码要留到你从那个混帐手术台上活着下来。”

接下来一个礼拜,我们倒是过得格外平静,彼此相安无事,没出现任何混乱的戏剧场面,甚至顺利做了两次爱。捐献当天,我推他进手术室前,为了使其安心,还是告诉他,新看护申请已经提交,很快就会有人来接替我了。他点点头,对我们能拥有这样的结果表示满意。后来我独自站在单向玻璃隔开的观察室里,看着刺眼白光亮起,实施麻醉之前,他在一堆白大褂的包围下,竟哼起了歌。我起初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失真却清晰的歌词从手术室传到观察室,我的眼里才一下子涌起泪花。

“这是我们最后的告别/一切就快结束了/今天来爱我吧/就像明天永不到来……”

老弗雷迪毕竟陪我们走过那么多年的岁月,从北海道走到东京,一直走到了这一刻。

白大褂们听见他在唱歌,感到很新鲜,纷纷看戏似的笑了。还有一个故意逗他,问他唱的什么,他则严肃地说出了歌名。

“哟,稀奇!原来这家伙也爱过呢!”

“纠正一下,”他是躺在他们刀下的待宰羔羊,他答得却像个我一度憧憬过的混世英雄那样,“是爱着。”

Chapter 4

我在观察室里站到基尔伯特手术顺利结束——生命体征良好,转入监护病房,这段时间由专业医师负责。我回到他房间,收拾自己留在那里的零散物品。看着他床上扔满杂七杂八的东西,想到我不在的时候,他可能又在独自个睹物怀旧,我不禁叹息一声,打算帮他稍微收拾一下。我找了个小型纸箱,把这些东西一一放进去,扑克牌、色情杂志、棒球手套、精美打火机(不知他用来干嘛)、用过的蜡笔和日记本,不一而足。掀起被他揉成一团的枕头,我望着塞在下面的东西愣了几秒,一种混合着快餐、香水和人造园艺的气味重新将我环绕,我仿佛再次置身那个远在札幌的商业中心——躺在我眼前的,是个脏兮兮的明黄色塑料玩具小鸟。只是正如基尔伯特当时说的那样,这一个是死的,不会动。

有个念头在我脑海里慢慢成型,可我身心俱疲,就是抓不住它,只是一把抓起那个玩具,冲出房间,来到夜间空荡荡的网络中心,努力分辨小鸟肚皮上早已模糊的序列号,并将其输入电脑。不出我所料,这是该玩具公司二十多年前的产品,该样式早在基尔伯特来到根室基地之前就已经停产了。

网络中心一片死寂,一排排显示屏泛着诡谲的幽光,整个世界顿时变成超现实的神秘空间,只有我即将因为剧烈搏击而梗死的心脏“咚咚”作响。我用颤抖的手掏出行动电话,拨通了千叶中心医生马修的私人号码。

“你好,这里是马修。”

“你好,马修。这里是亚瑟……”

“嘿,亚瑟!好久不见!你好吗?”

“一级棒……马修,听着。我有个很重要的数据要拜托你查,十万火急。你能帮帮我吗?”

“没问题,我就在电脑前呢。说吧,亚瑟。”

“我需要知道某个复制人的原型匹配基因组,他的编号是……”

我报出基尔伯特的编号,听筒那边的敲击声对我而言简直震耳欲聋。这是我没有权限接触的机密信息,我在心底对马修说了一万句感谢的话。接下来是长时间的沉默。我心急火燎,只能根据鼠标的“咔哒”声判断马修还在线上。

“奇怪。亚瑟,难以置信……”

“马修,怎么啦?”

我大叫出声,自觉心脏马上就要冲出胸膛。

“这不可能。该编号对应的复制人,找不到匹配基因组……亚瑟,这究竟——”

和我猜测的一样。我早该料到,我早该……

“我知道了,马修。非常感谢,我回头再联系你!”

我迅速挂掉电话,一把抓起那只小鸟,像个疯子似的冲出网络中心,横冲直撞回到宿舍楼,站在我看护的菲利克斯门前,把房门砸得震天响。

“哎呀亚瑟,你干嘛砸我脸……大晚上的——”

身着粉色睡衣的菲利克斯站在门口,一副没睡醒的懒汉样。

“菲利克斯,我怎么才能找到布拉金斯卡娅女士?”

“什么……诶?你怎么知道我找得到她?”

“别废话,每次都是我送你到酒店,我长着脑子和眼睛,知道什么叫偷情!”

“这……哈,好吧。不过你别看她这么大年纪,在床上可真是……”

“闭嘴!我上哪儿找她去?”

“喂!今天怎么这么凶……我们都是约在酒店见面,她平时在哪里,我也不知道啊!”

“那你打电话给她,约她去酒店。”

我拔出行动电话,一把塞进他怀里。

“亚瑟,讲点道理。都这么晚了……”

“你他妈倒是快打啊!”

“服了你了。”

菲利克斯唧唧歪歪半天后终于妥协,拨通了电话。尽管当时已是深夜,布拉金斯卡娅女士还是答应赴约。菲利克斯挂断电话,把酒店地址和房间号输了进去。

“拿着,去这里。她以为是我约的她,过后我可要有大麻烦咯!真不晓得今天是怎么回事,所有人似乎都吃错药了……”他怨天尤人地叹息着,似乎没听见我的道谢。我快跑到走廊尽头了,还听见他站在原地喊:“你这么猴急,不会也想跟她那个吧?听我说,她实在是太正——”

“操你!”

-

布拉金斯卡娅女士约好一小时后在丽兹的总统套房见面。我把车开得风驰电掣,不出四十分钟就来到酒店楼下。我缩在驾驶座上等着,直到见她下了计程车,一个人进去后又过了一刻钟,我才从车上下来,左手抓紧那只充当证物的玩具小鸟,故作镇定地推开旋转门,穿过大堂,乘电梯直达顶楼。

房门虚掩,我轻轻推开,发现她不在客厅。三面玻璃窗被户外霓虹包裹,映出诡异的暗色,一幅绘有富士山的日本画悬在沙发上方聊作慰藉,假装有朝一日天清气朗,迷雾终会散去。我径直走进卧室,看见她背对房门坐在床上,已经脱掉了外套,只留一条黑色吊带裙在身上,转身发现是我站在门口,竟不显得有多么惊讶。

“呵,小菲利克斯送我一个惊喜……嗯,倒是个颇为英俊的小伙子。过来,到我身边来,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站在原地发愣,心想菲利克斯说得一点儿没错。据我所知,她的实际年龄应该超过六十了,近看却像个三十出头的美艳少妇。我凝视她无暇的肌肤和完美的体态,难以判断这具身体从外到内,有多少真正属于布拉金斯卡娅本人,有多少则来自我和基尔伯特这样的人。想到基尔伯特,我的心田再度翻起巨浪,于是上前一步,开门见山道:“夫人,我叫亚瑟,在你的护理中心当看护员。出此下策将你请来,是因为我发现,中心系统可能出现故障,错把一位人类当成复制人了……”

她注视我良久,像个小姑娘似的笑了。我感到有些紧张,攥紧手中的小鸟,望着她从床上站起,往窗边的单人沙发内一坐,头微微一偏:“我想起来了……你是基尔伯特的看护人,我没说错吧?呵,今晚可真有意思,菲利克斯这小杂种虽然没来,倒也不枉我跑一趟。过来,亲爱的,过来坐下,别害怕。”

她朝我招招手,像对待孩子和宠物那样。我想说自己并不害怕,却只是慢慢走过去,在她对面的床沿坐定。一种火烧火燎的感觉从我脚尖窜起,我盯着她雾蒙蒙的双眼,突然意识到她其实知晓一切。她知道我的基尔伯特是人类,却任凭他们将他拆开,到头来还会拆到一点儿不剩,完事扔进焚化炉,一了百了!

“我看过你的资料,亲爱的。我们多年来培养的看护员中最优秀的一位,今年是你的第六年了,对不对?”

“夫人,那个人类——”

她抬起手,示意我不要打断她:“亲爱的,你想说的是基尔伯特,不是吗?你就不能乖乖闭嘴,好好听我讲个故事吗?”

我乖乖闭了嘴,她则真的讲了个故事。

布拉金斯卡娅的丈夫是研究复制人的核心科学家,早年因为技术缺陷,曾制造过拥有生育能力的复制人。他发现自己实验室的一名女复制人怀孕了,就想看看复制人产生的后代究竟如何。从她孕期一开始,他就进行了不间断的测试和记录,直到她顺利产下一个男婴。如果这只是个普通的科研故事,结局大概会是那个男孩儿和他的母亲一起,成为长眠于人类科学前进道路上的垫脚石。不巧的是,科学家爱上了那个女复制人,一度萌生把两人藏在研究中心的念头,想让孩子顺利长大。科学家的妻子发现此事后怒不可遏,威胁要将此事公开,发动舆论处死那对母子。她来自支持复制人事业的大财团,该财团不光控制着岛内经济,在政治领域也极具影响力。为了平息她的怒火,他作出妥协,牺牲了复制人母亲,得以让那孩子在不同研究中心辗转,避免有心人发现他的身份。凭借他的保护,孩子可以在这样的颠沛流离中勉强活下去。即便后来这孩子妄图逃跑,最后也没有受到应得的惩罚。她对丈夫的忏悔表示满意,也就默许了这孩子的存在……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