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无巧不成书,”她摆弄着自己银白色的发梢,漫不经心地抬起头:“两年前他的肾脏出了毛病,筛遍全岛数据库,只有这孩子的样本高度匹配。人终究是自私的,不是吗?爱啦,承诺啦,在死神面前统统不堪一击……总之他扭捏了一阵子,最终还是听从我的建议,接受了他那位protégé的捐献……”我注意到她说这个词的时候,故意把嘴嘟成一个滑稽的圆,就像上流社会人士总喜欢干的那样,用几个夹杂于谈话间的法语词标榜他们的特殊身份,“你说好笑不好笑?他养那怪胎那么多年,到头来却是给自己养了个保障……只可惜,他利用那孩子获得的新生也没能延续太久。就在去年,他往池袋站附近的轨道上一躺,撒手不干了,据说是突发抑郁所致……而我呢,为了他,心力交瘁几十年,到了如今这把年纪,也什么都看开了……你们这些可怜的孩子,拼了全力就是要活着——可是亲爱的,你倒是给我说说,我们人活着,究竟有什么意思呢?”
“他人都死了,你还不打算放过基尔伯特?!”
我站起身,有种把她那张人工打造的脸皮整个儿撕下来的冲动。我才懒得坐在这软绵绵的床上,听她继续那些虚无缥缈的叹谓。后来我想到,她要是真觉得活着没意思,又如何甘心当个画皮的巫婆,成天诱惑那些傻乎乎的复制人上床呢!不过在当时,我脑中不断回荡的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我的基尔伯特还躺在监护病房动弹不得,而我面前的女魔头对此没有一点儿感触!
“哈哈……我喜欢跟你们这些可爱的小东西玩儿,就因为你们不一样;你们没被这个人类社会污染,内心天真得要命。说实话,亲爱的,你觉得我当真在乎?据我所知,他已经接受了第三次捐献。就这样顺其自然,完成他应有的使命,不是很好吗?倒是你,我的小帅哥儿——你做看护这么久,亲手把同类的尸体送进焚化炉的次数,应该不少吧?这次怎么偏偏想不通……”她歪着脑袋琢磨了片刻,这才冷冰冰道:“要不然,等这回的看护任务完成后,我让他们给你安排个心理医生看看?还是说你已经等得老不耐烦,想接收自己的捐献通知书了?”
她错了。我低头看着手里不会动的玩具小鸟,不自觉地挑起了嘴角。基尔伯特不是我的同类。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老觉得他与众不同,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可他是被‘生’出来的,不就拥有灵魂了吗?”
我有气无力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换来的不过是她轻描淡写的讥笑。
“亲爱的,看看你自己。你没有灵魂,不也过得挺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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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整个晚上,我开着自己的双门小电动车,像个无家可归的鬼魅,游荡在大都会宛若人体五脏六腑的广阔空间中,却没有一次听到它在呼吸。有好几次,我无知无觉地穿过乌烟瘴气的旧城。石英卤素灯照亮鱼龙混杂的老街,还有角落一张张面无表情的人脸。那是被现代都市抛弃并遗忘的古老传说,在那里,人们还举行着上个世纪流传下来的土葬仪式,相信当清晨的头一缕阳光来临,不灭的灵魂就能无拘无束地离开注定朽坏的肉身,升入与这个世界相互重叠的极乐时空,与我们同在却不自知。然而我的头顶就是遮天蔽日的几何形状建筑群,用来自城市的恶灵之手覆盖生命早已微弱不堪的脉动,却遮不住日复一日落进每一个角落的毒雨,只能任其腐蚀心房深处那些不再自愈的触目伤疤。在这片人造的霓虹穹顶之下,盐封大地,连地球本身都是死的,又有谁能想到,世间竟还存在过良善和希望,存在过国王弗雷迪和老霍尔顿呢?
电动车耗光电力前,我回到护理中心,踏着晨曦微光,穿过空无一人的长廊,来到监护病房外,看见基尔伯特像个安静的孩童,一个人躺在形形色色宛如怪兽的医疗器械当中。我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刚走到他面前,这个调皮鬼就睁开了眼睛。他脸上压着氧气罩,无法说话,看向我的眼神却饱含柔情、忠诚与爱慕;生命用无法言喻又难以理解的方式感染了我,使我意识到,在人生的长河中,我们纵使历经沧浪之水的污浊荡涤,此刻留在身边的,却奇迹般只剩下清澈与纯粹,只剩下熠熠闪光的爱。
胸中积郁了整整一夜的凄风苦雨终于烟消云散,我于是俯下身去,凑近他的耳朵,轻声说道:“基尔伯特,有件事我早该对你说,却因自己蠢笨又懦弱,一直没能说出口——我爱你,这些年来我一直爱你,可事到如今我才明白过来,你对我究竟意味着什么。从前如果有机会,我可能会说,我愿意像爱自己的生命那样去爱你……然而那不是真的,基尔伯特,我也是刚刚想明白这点,并因此感到欣慰——我爱你,胜过世间每一个清晨再度升起的太阳,胜过海鸥飞翔在沙滩上,胜过狮群奔跑在峡谷底,胜过从来到世上那天起就开始渴求的人类灵魂,胜过生命,胜过自由……”我面带笑意,声音哽咽,见他渐渐张大了双眼,便强忍内心抖震,一把抓住他冰冷的左手:“听着,基尔伯特……或许现在有些迟了,但还是请你听我说完。我想带你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毫无人性的地狱,这些关于捐献的狗屁,到远离人类的地方去,寻找一个不受干扰的二人世界……管他是另一个岛屿,另一个国度,还是另一个星球,乃至另一个星系——在那里我们可以成天谈心,想做爱的时候就做,任凭香烟熏坏我们的肺,美酒烧烂我们的胃……这些年我们浪费了什么,丢失了什么,我们就去一一找回来!你知道吗?我们不再是孩子了,不再懵懵懂懂,对这个世界的残酷一无所知……这一次,我会准备充足,绝对不让他们找到。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基尔伯特?如果你愿意,就点点头,如果你愿意……”
一滴泪珠滚过他毫无血色的脸颊,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他被氧气面罩盖住的嘴角却泛起了笑意。我心如刀割、目光如炬,见他轻轻点了点头,与此同时,我的手被他的牢牢抓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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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天就取消了基尔伯特的新看护申请,此后一直循规蹈矩地呆在护理中心,直到他的身体完全恢复。出乎我的意料,其间布拉金斯卡娅女士从未试图找我麻烦,就连后来的出行申请,批复过程也惊人地顺利,丝毫无人从中作梗。出发当天,计程车把我和基尔伯特载到新老城区的交界地带。我推着他的轮椅穿梭于老城的街巷,最后将他抱上我一个月前从黑市购得的轿车。轿车的后备箱中,放着我用多年攒下的现金与最近购得的武器。这些现金,我琢磨着,应该足够我们换取两个身份了。
现在我们开车上路,去找东京地下都市那个赫赫有名的“牛仔琼斯”。我把老弗雷迪的CD塞进车载播放器,《天堂制造》的旋律娓娓流出……坐在副驾驶位子上的基尔伯特砸着嘴摇摇头,说不如换首欢快点儿的。我按了几下切歌按钮,直到上世纪动感明快的迪斯科节拍响起:“美妙绝伦之感将我穿透/我生下来就是为了爱你/我心跳的每一下都是为了爱你……”
“好多了。”他转头冲我笑笑,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我的心顿时被柔情覆盖,便伸出左手,揉了揉他头顶乱糟糟的银发。他目视前方,听了一会儿歌,缓缓开口道:“上次我没说实话,亚瑟。当你问我弗朗西斯对我偷CD一事的看法,我说他什么也没说……亚瑟,我想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他当时说的是:‘我嘛……我最想带在身边的关于亚瑟的东西,就是亚瑟本人。’”
说到弗朗西斯,我们同时沉默了一会儿,就像回到往昔的日子,正等着那个人发表高见。片刻过后,我轻声说:“基尔伯特,你和弗朗西斯一个德性——你们都是心口不一的撒谎精。”
他释然地笑笑,毫不留情地回应道:“彼此彼此,亚瑟,大家彼此彼此啊……”
后来我又问他,那只玩具小鸟是怎么回事。他说自己被转到东京护理中心后,就觉得里头那个池塘似曾相识。整个夏天,他每天夜里都偷偷潜入池塘,存着一丝侥幸心理,一寸一寸摸索过来,还竟然真让他给找着了。
“所以你早就知道那些记忆是真的……基尔伯特!你早就知道自己不是复制人,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说不说又有什么区别?关键我又见到了你,这才是最要紧的……”
“可是……可是,”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便又搬出自己在布拉金斯卡娅面前说过的话:“你是被‘生’下来的,就意味着你和我们不一样,就意味着——你有灵魂了啊!”
“亚瑟,你真是个傻瓜,”他转过头来,单用那样的笑容,就筑起了一整个全新的世界,“我们都走到今天这步了,你还以为那种东西如果真的存在,你竟会没有吗?”
End Notes
本文标题和题记均取自《银翼杀手2049》电影原声配乐,歌词大意:
在你的掌控下我失去自我/当你抚摸我/那感觉就像人类/终于开始呼吸/这是种什么感受/冲击五感/无法聚焦/带走情绪/迷失此刻/你让我感觉就像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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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Preface
Chapter 1
Chapter 2
Chapter 3
Chapter 4
Afterwor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