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hur看見Alex走下台階,他微笑著彎下身體,張開手臂,Alex髮絲飛揚地向他奔去,雙眼閃閃發光。
「Daddy!Merlin!」他開心地大喊,那一瞬間Arthur真的沒弄懂發生了什麼事。
那一秒他正在想Valiant在Alex的學校做什麼,接著聽到一聲巨響,什麼東西打中了他的胸口。那力道使他向後摔去,倒在校園的地上,他模模糊糊地想著自己一定看來蠢斃了,接著又想,這不應該這麼疼的。
聲音回來了,突然間一切都變得清晰得嚇人。Arthur能意識到身邊所有事物。其他小孩的尖叫聲。頭上蔚藍的天空。柏油路面上的小碎石。胸口被子彈打中的地方燃燒般的疼痛。還有Alex。Alex跌在他旁邊,一半被Merlin的身體蓋住了。Alex臉上有血,Arthur簡直呼吸不過來。他覺得自己正在溺水。他試著喊兒子的名字,但只發得出咕嚕聲,嘴裡有一股暖意,嘗起來像血。
他的手臂沉重得無法移動,但他努力挪動手指,想碰到自己兒子,這時他聽見Merlin緊張地低語,「趴著別動,Alex,求你了,不要動。」
Alex轉過頭來,Arthur看見他害怕地張大著眼。
「Daddy,」Alex說,Arthur微笑了,因為他的兒子還活著,這才是最重要的。
「Arthur?」他聽見Merlin恐慌而痛苦的聲音,但他看不見他,所有事物都變得朦朧,他只看得見頭上那片明亮得令人不舒服的天空。他臉上吹過一陣微風,令前額發癢,他眨眨眼,感到眼皮變得沉重。
他最後一個念頭是,他很高興在一切結束前能吻到Merlin。
Chapter 9
Merlin確定他永遠無法消除Arthur毫無生氣地躺在地上的畫面了。一切很安靜。即使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現場人們奔跑尖叫,警車及救護車急駛而來。但對Merlin來說,一切都靜止了。這裡只有Arthur,躺在地上,眼皮跳動著,一道血痕劃過他的嘴角。他在微笑。
醫護人員衝向他們,並開始一場無法理解的忙亂,其中包括胸管和氧氣罩和注射器,聲音終於回來了,Merlin這才發現自己正將大哭大鬧的Alexander抱在懷裡,他抱得如此之緊,彷彿一放手,他便會消失一樣。
兩個男人將Arthur搬上擔架,開始架設起一大堆管子,似乎都是要接到Arthur身上去的。然後他們將他抬走了。留下Merlin坐在地上,待在一個小小的紅褐色斑點旁,那是Arthur的血,今天早上還好端端地待在他體內,現在卻流淌在人行道上,像是場死亡的展示。
一會兒後Merlin注意到有隻手搭在他肩上。他抬頭,是那位將Arthur的身體像布娃娃般擺弄的醫生。Merlin現在才注意到那是Lance。
「你還好嗎?Alex沒受傷吧?」Lance的聲音擔憂而煩惱。
Merlin搖搖頭。他確保了Alex的安全,他衝到Alex前方,用肩膀擋下了一枚子彈。但Merlin還是太慢了,還是失敗了。他救不了Arthur。
「來吧,Merlin,」Lance安靜地說,將他從Arthur的血跡旁拉開。「你和Alex可以搭我們的車。」
= = = = =
於是Merlin上了救護車,Alex擠在他身邊,Arthur死氣沉沉、血跡斑斑的身體躺在他面前的輪床上。Arthur的臉半掩在氧氣罩和管子下,那麼多管子,皮膚蒼白得不像他。醫護人員將他的上衣脫掉,那一瞬間Merlin看見了Arthur胸口上一個憤怒的紅色小洞。傷口現在蓋在一片塑膠下,看來不像能保住Arthur的命的樣子。
Lance和另外兩位彎腰工作,不時向他們下指令。
「子彈打中肺部,但沒有射穿。」他聽見一個人說,這聽來很糟糕,真的很糟糕,Merlin無法想像這導致的結果會是什麼。
Alex緊緊攀著他,好像Merlin是他的救命索,只在他肩上輕輕地吸鼻子,現在疲憊及Lance給他的微量鎮靜劑佔了上風。Merlin緊抱著他,這個可愛的小男孩,是Arthur的孩子,也是他會不計代價保護的人。
因為Merlin救不了Arthur。他只能無助地看著他死去。
= = = = =
醫院到了,Arthur被交給更多表情嚴肅、穿著藍色無菌衣的人。Lance對他們發號施令,接著Arthur被急匆匆地推走了,消失在急診室的門後,Merlin的心直往下墜。他得和Arthur待在一起。這是必要的。只要Merlin的眼睛不離開他,Arthur就不會死。
他踉蹌地爬出救護車後座,Alex仍在他懷裡,要不是Lance抓著Merlin的肩膀,他就要跌倒了。被Lance抓住時Merlin感到一陣抽痛,不禁倒抽一口氣,令Lance皺眉看著他。他將手從Merlin肩上拿開,震驚地瞪著自己的手。上面一片血紅。
「Merlin?」Lance急切地說,「Merlin,你中彈了嗎?我以為你說你沒事!」
Merlin低頭看著Lance的手,接著又看向自己的肩膀。他的深紅色t-shirt裂了個口,一道鮮血正沿著手臂流下。
「不會痛。」他滿不在乎地說,因為真的不會痛,除了那窒息的、可怕的恐懼之外,他什麼也沒感覺到。
Lance抓著他,將他的袖子往上推,接著他開始咒罵,而Merlin只恍惚地看著自己上臂傷口裡的血肉。「好吧,」Lance陰沉地說,「看來只是擦傷,並不嚴重,但你流太多血了,還是得縫幾針。」
他推Merlin走進方才Arthur穿過的那扇門,急急忙忙招來一個男護士。那人馬上過來,Lance向他指指Merlin的傷口,要他處理。那位男護士小心地扶著Merlin的手臂,接著他突然倒抽一口氣,一臉反感地跳開來,瞪著Merlin的刺青。
「你是個巫師。」他啐道,Merlin馬上像被揍了一樣縮起身體,下意識地抱緊Alex,保護著那孩子。
「閉上你的嘴替他療傷!」Lance向那男護士咆哮,向另一個房間衝去,「否則就給我滾出急診室,我朋友快被自己的血淹死了,我沒時間處理你的偏見。」
「Arthur,」Merlin哀求地輕語,Lance一定是聽見他了,因為他又折回來,和藹而認真地看著他。
「我會盡全力的。」他承諾道。
接著他就走了,那個滿臉不悅的男護士推著Merlin去一間檢查室,表情木然地開始給他的傷口清理縫針。完成之後他直接走掉了,沒給Merlin一句指示,更別提安慰。
「Daddy在哪裡?」Alex聲音顫抖地輕語,眼中滿滿的擔憂。
「我──Lance正在照顧他,」Merlin說,努力讓自己聽來冷靜又肯定,即使他已柔腸寸斷。
「他會好起來嗎?」Alex又問,Merlin將他擁緊在身側,試圖正常說話。
「會。別擔心,會沒事的。」
他抱起Alex,後者馬上緊緊攀住他,小小的手臂環著他,把臉蛋埋進Merlin脖子裡。Merlin走進大廳,尋找一個能告訴他Arthur在哪兒、發生了什麼事、Merlin現在應該要怎麼辦的人。他腦中仍有理智的部分告訴他Arthur應該在動手術。他們大概得先取出子彈,Merlin很確定他們得給他開刀。
他找到一個護士站,並問坐在櫃台的女人知不知道一個叫做Arthur Pendragon的病人。她一抬頭就露出同情的神色,Merlin猜想自己看起來大概不在最佳狀態。
「您是家屬嗎?」護士友善地問道,Merlin搖搖頭,她一臉歉意。「對不起,先生,但我們不能將病患的情況告訴家屬以外的人。」
Merlin皺起眉頭。「不,」他絕望地說,「你不懂,我是他朋友。他的......最好的朋友。我當時在現場,和他一起上救護車的,剛才我是去縫針了。」他稍微舉起Alex。「這是他兒子Alexander。」
那護士給Alex一個悲傷的微笑,但仍對Merlin說,「對不起,先生。但規定就是規定。」
恐懼佔據了Merlin的心,因為......他現在該怎麼辦?「那Lance呢?呃......Dr. DuLac?他還在動手術嗎?」
護士現在也皺起眉頭了,她的微笑變得僵硬。「我真的不能告訴您,先生。如果可以的話,走廊盡頭有一間等候室,您可以在那裡等。」
她果決地繼續讀她的檔案,留下Merlin抱著個孩子站在那兒,滿懷恐慌。他環顧四周,但沒有人在看他,或想要幫忙的樣子。
他獃然朝著走廊盡頭邁步,懷裡Alex的嗚咽越來越大聲,追問著,「Merlin?Merlin,Daddy呢?我要daddy,Merlin!」
Merlin終於找到等候室,坐下來時,那孩子又哭了起來。Merlin搖晃著那個小小的身體,喃喃念道,「我知道,Alex,我知道,對不起,對不起.....」
Merlin羞愧地發現自己已淚流滿面,他把臉埋進Alex金色的亂髮裡。覺得自己就像遭遇了船難,而Alex是唯一讓他抱著漂流的東西。Arthur正在這間醫院裡的某處和死神搏鬥著,沒有Merlin在身邊。這時他突然想到,Arthur可能已在這間醫院裡的某處死了。
= = = = =
Morgana找到他時他是這副德性──他說不清過了多久──坐在那兒無聲地哭著,Alex蜷在他身邊,金色的腦袋枕在Merlin大腿上,睡著了。
「Merlin!」她喊道,他抬頭看她,第一個念頭是,這不可能是他幾天前才認識的那個Morgana。那個傲慢、惟我獨尊、衣著亮麗的女人。眼前這個女人紅著眼眶,披頭散髮,整個人情緒化得亂七八糟。「Arthur在哪裡?」她問道,好像Merlin把他藏哪去了不給她看見。
「我不知道,」Merlin痛苦地輕聲說。「他們什麼都不告訴我。不告訴我他──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在哪,發生了什麼。我不知道他是不是......」
死了。
他哀求地看著她,她得了解他需要她幫忙,她得去找到Arthur。
Morgana瞇起眼睛,一抹熟悉的怒氣在她眼中閃爍著。「他們不告訴你?」她咆哮,「怎麼可以這樣,我去處理!」她轉身,跺著腳走出房間,一邊嘀嘀咕咕,「然後我要把Arthur的緊急聯絡卡塞到他們鼻子下,他們最好一五一十跟我說明白,如果他們還有點腦袋,那Arthur就會好好的!」
幾分鐘後她回來,已經恢復她正常的平靜模樣,也許吼吼護士嚇嚇醫生就是她的紓壓方式。
她在Merlin身邊坐下,握住他的手,憂鬱地看著他。
「目前我知道的是這樣,」她說。「Arthur中彈了。子彈擊中他的肺,擦過他的脊椎。子彈很難取出,但還是成功了,他們希望脊椎沒受到太大傷害。他們還沒辦法確定。但肺的情況更糟。現在還在手術中,他們會盡全力,但是──」Morgana的聲音破碎了,但她鼓起勇氣繼續說。「情況還不確定。他流了很多血,就算能撐過手術,也還要花幾天才能知道他能不能度過難關。」
還活著,Merlin心想,他還活著。
他說,「我救不了他。」
Morgana蹙眉。「當然,Merlin,當時沒有什麼是你能做的!」
他只視而不見地瞪著前方,心裡重播著那幾秒鐘。他看見Arthur皺眉,看見Valiant舉起了武器,聽見了槍響。他直覺地行動,魔法在皮膚下沸騰著,想要衝出去。他不顧一切地想要使出魔法,但那就像用指甲刮抓磐石一樣無用。他看見Arthur如何中了彈。他臉上吃驚的表情。接著是第二聲槍響,Alex仍然正向他們衝來,Merlin好像就這麼看見了子彈,於是他撲了過去。
但他當時救不了Arthur。
「事情發生得太快了。我動作不夠快,只來得及擋下射向Alex的子彈。如果我能用魔法就好了──為什麼沒辦法?當我這條沒用的命有危險時,我他媽的就用得出來!」
Morgana驚訝地瞪著他。她的視線飛向Merlin手臂上的繃帶,眼睛瞪得更大了。「你──天啊,Merlin,你有點瘋狂,是不是?」她說,但她接著彎向前,吻了他的臉頰,伴著一聲輕柔的「謝謝你。」
= = = = =
他們只能等待。
更多人聞風而至。Leon面色蒼白但神色鎮定地踏進等候室。Morgana一看見他就撲進他懷裡。他有點驚訝,但毫不遲疑地抱緊她,撫著她的背,在她髮間低語。
稍後Gwen衝了進來,一頭捲髮飛揚,Merlin僵住了,警覺著在這一團混亂前她就已經不喜歡他了。但她一看見他,就走過去抱住他,緊得他以為自己要骨折了,她喃喃地說著,「謝謝,謝謝,謝謝,謝謝......」
Merlin被這些人弄得手足無措。他很高興不必一個人待著,尤其Morgana出現後至少他能得知Arthur的情況,但他感到太過麻木,無法回答他們的問題,又太心煩意亂,無法從他們的陪伴中得到安慰。
他們似乎是個緊密的小圈子。顯然全都認識彼此,且都和Arthur做了十年的朋友,非常關心他。Merlin知道Arthur不再是他的──也許從來都不是──但他覺得自己的生命正隨著Arthur的鮮血流失,他無法理解,當一切都分崩離析、化為塵埃,他們怎麼還能繼續生活。
Morgana和Gwen問他要不要一起去吃點東西,他搖搖頭。他覺得自己再也不會有食欲了,再說Alex還在他腿上睡著。Merlin不想吵醒他。
一會兒後Leon到房間外去接一通工作方面的電話,於是Merlin被留下了,再次孤伶伶地面對他的夢魘和心魔。
這就是為什麼當Uther Pendragon走進來時,那裡只有Merlin一個人在。他高大而跋扈,蹙著眉環視四周,直到看見Merlin。Uther老了,Merlin心想,歲月不饒人,但他仍眼神銳利,專橫如昔。
「Merlin。」Uther說,嘴角彎曲成Merlin非常確定是厭惡的弧度。
即使在這人的屋簷下住了這麼久,Merlin和Uther Pendragon的關係卻從不親近──拜託,Uther連和自己兒子都不親近。但他參與了Merlin的幾乎整個童年,雖然Uther很嚴肅又有距離感,但他也有友善甚至和藹的時候。Merlin最後一次見到他時,他向Merlin心照不宣地微笑,並說他知道Merlin會看好Arthur的生日派對,不讓它太過火。
現在他看Merlin的眼神,就好像他是某個被不聽話的貓咪叼進屋裡的髒東西。Merlin思考自己是否感到受傷或憤怒,但他發現自己現在真的不在乎Uther怎麼看待他。
他反抗地抬起下巴,冰冷地瞪著Arthur的父親。
「Mr. Pendragon,」他語氣平板地說。他不會讓Uther瞧不起他,尤其當Merlin此刻的無助要歸咎於這個人時。Arthur仍性命垂危,要不是Merlin的魔法被Uther Pendragon這種人壓制住,他原本可以阻止悲劇發生的。
Merlin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護住Alex躺在他腿上的金色小腦袋。Uther退縮了下,Merlin向下看,發現Uther是因為看見了他的刺青──他還沒見過。Merlin苦澀地想著這對他來說有沒有差別,他還在不在乎Merlin曾是他兒子最好的朋友。Merlin曝露了巫師標記,正因為他伸手碰了Uther的孫子──Uther有魔力的孫子。Merlin相當確定,Uther一旦發現了這個秘密,也會將那孩子打上一模一樣的標記。
一陣由絕望無助而生的狂怒瞬間襲捲了Merlin,快得令他控制不住,於是他咬牙切齒地開口,「現在滿意了嗎?」
「滿意?」Uther問道,揚起一邊高傲的眉毛。「我兒子中槍了,Mr. Emrys,這不是件令人感到滿意的事。」
「我本來能阻止的,你懂嗎?」Merlin啐道。
Uther向他蹙眉,顯然不想放低身段進行談話,但又避不開Merlin苦澀的瞪視。「你在說什麼?」他傲然問道,不敢置信。那只讓Merlin更加怒火中燒。
「我本來可以阻止Valiant!本來可以在子彈打中他之前讓它停下來!如果我能用魔法,我本來能保護Arthur!他可能連急救都不需要!」
「荒謬。」Uther吼道,「魔法墮落到極點,不能允許自由使用──」
「我本來能救他的!現在他可能會死,可能真的會死,全是你的錯!因為你太頑固、太充滿仇恨,不願意相信有人只想保護他們所愛的人,只想用他們的天賦去幫助別人!」
Uther漲紅了臉,隆隆吼道:「我見過像你這種自稱要幫助別人的人!魔法是邪惡的!巫師會告訴你她想要幫忙,但她不會告訴你代價有多沉重!巫師都是騙子!邪惡的小人!」
「他們都是人!就像任何人一樣有好有壞!我救了一個差點在人行道上摔破頭的孩子,結果我得離家跑路。那就是我的邪惡作為!」
「我還以為國務卿是你殺的呢。」Uther嗤道。
Merlin臉色蒼白。Aredian扭曲的頭顱在他眼前跳動。「那是......我沒辦法......他想要殺我。他殺了其他幾個人。他是邪惡的!你說不定和那個禽獸一起喝過酒吃過飯。他還殺了自己的兒子,因為那人是個巫師!」
「他是個受人敬重的同事──」Uther聽來有些動搖,但Merlin激動得不在乎。
「現在Arthur可能會死!就因為你和你的歧視政策!現在你們又多了一項共同點了,你們都殺了自己兒子!」
Merlin將毒液般惡毒的話砸到Uther臉上,因為他心裡的憤恨無助得找到個出口,Arthur可能會死,可能會死,Merlin不能──
「Merlin?」Alex小聲地說,害怕而渴求地輕語。「Merlin,你為什麼在大叫?Daddy怎麼了嗎?」
小男孩醒了,可能是被憤怒的吼叫吵醒的,他坐起來,死死抓著Merlin的上衣,視線掠過他到Uther身上。Merlin在Alex前方蹲下,將他抱在胸前,試圖平復呼吸。
「不,Alex,不,一切都很好。Daddy沒事。他還和醫生們在一起,但他沒事。」
Alex在他肩上點點頭,不確定地咕噥道,「好吧。」接著他突然問:「Merlin?爺爺怎麼了?」
「嗯?」
Alex指著他身後,Merlin轉身看見Uther大喘著倒在地上,一隻手抓著胸口。
「搞什──」Merlin爬起來衝向Arthur的父親,後者恐慌地看著他。「Mr. Pendragon?Mr. Pendragon,你還好嗎?」這是個蠢問題,誰都看得出Uther非常不妙,Merlin現在可承受不起這麼多問題。
「我──我去找護士。」他向臉色慘白的Uther說,接著衝出去,四處張望,想不起他從哪條路過來的。他選了一個方向跑過走廊,但它通往緊急出口,他又掉頭。等他終於找到護士站,感覺已經過了一百年了,不過那是不可能的。
「拜託,我需要幫忙!等候室裡有個男人好像心臟病發作了!」
護士警覺地抬頭看他,但謝天謝地她馬上動作了。她沒有多問一句,就打電話叫醫生,並向走廊衝去。Merlin很快跟上,希望他沒丟才剛目睹自己爸爸中彈的Alex一個人看著爺爺死掉。他跟在護士身後跑回等候室──
他停下,不敢置信地瞪著眼前的景象,接著他明白了。護士瞪了他一眼,然後翻了個白眼,但她仍在Uther身邊蹲下來。Uther坐在地上,Alex握著他的手。
Uther不只看起來好多了,他看來很好──沒病沒痛的。但他一臉又震驚又害怕的模樣,可能還有一點點不可思議的表情。
Merlin瞪著他們祖孫倆,他的皮膚因魔法而發癢,他滿腦子只有,該死!和不不不別又來了。
他絕望而懇求地輕聲說,「求求你......他只是個孩子!」
Uther抬頭看他,Merlin知道他曉得了。他的表情說明了一切。然後Uther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Mr. Emrys。我覺得好多了,大概是虛驚一場。」
Merlin無法理解地盯著他。Uther Pendragon絕不是個大驚小怪的人,且Merlin知道他看見了什麼。他的感覺不會出錯:魔法仍殘存在這個房間裡,像隻打呼嚕的貓一樣纏繞在睡眼惺忪地眨著眼的Alex身旁。
那護士測了Uther的脈搏,並微微皺眉。「脈搏跳得太快了,而且不太穩定。我最好還是去找醫生。」
Uther沒反對就代表情況真的不好,要不是幾分鐘前他還氣喘吁吁地倒在地上,以為鬼門開了,他可能會只聳聳肩說沒事。護士扶他起來,領他走出去,但在門關上之前,Uther回頭深思熟慮地看了Merlin一眼。
「喔天啊,」等他們出去了,Merlin輕聲說道,倒進一張椅子裡。他抬頭看那個正咬著嘴唇的金髮男孩。「你做了什麼,Alex?」
Alex睜大眼睛困惑地看著他。「我只是坐在爺爺旁邊,握他的手。我不想要他痛,也不想要他死掉!」他的嘴唇又開始顫抖,Merlin馬上抱住了他。「我做錯事了嗎?」Alex輕聲說,Merlin將他擁得更緊。
「不,不,你沒有做錯事。你很勇敢,我確定爺爺會沒事的。」
「Daddy也是?」
「對,」Merlin說,露出一個小小的、勉強的笑容。「Daddy也是。」
= = = = =
Morgana回來後Merlin告訴她剛才發生的事,她氣得跳腳。
「那個虛偽的混帳!」她嘶道,把手裡的空紙杯揉成一個小小的白球。Merlin發現她在發抖,也許恐懼多過於憤怒。也許一半一半。
「別擔心,Merlin,」她兇悍地說,抬起下巴。「我去和他談!」
她面露兇光,Merlin還來不及說話,她就又出去了,跺著可能有四吋高的高跟鞋。Merlin憂心忡忡地看了Gwen一眼,但她只聳聳肩,遞一個紙杯給他,露出小小的微笑。
「黑咖啡,我不知道你喜歡喝什麼。但我想你可能......大家都這樣,不是嗎?一邊喝難喝咖啡一邊枯坐等候?」
Merlin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但他知道這是個求和表示,他接過杯子,含糊地道了謝,啜了一口苦澀的飲料,但沒心情品嚐。至少有點事情做了。
他們尷尬地安靜坐著。Leon一度和Percival一起進來,Merlin嚇得僵住了,但那個高大的男人只對他點點頭,並友善地微笑。Valiant被抓了,蘇格蘭場要兩位警官回去,所以他們不得不先離開,但請其他人打電話告訴他們Arthur的情況。
於是Merlin和Gwen又單獨在一起了。
Gwen有點坐立不安,她一直緊張地把玩紙杯。Merlin該說些什麼的,但他太累又太難過,想不出什麼話好說。Alex窩在他身邊打瞌睡,Merlin突然意識到Gwen可能會感到受傷。但他不會為了顧及她的感受就拒絕Alex的親近。
「我很抱歉,你知道。」Gwen終於說,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咖啡。
「為了什麼?」Merlin問。
「我──我沒有......我沒有給你機會。」她承認道。
Merlin嘆了口氣。他沒力氣應付這個,但又不想讓她誤會。尤其她現在正努力示好。
「你想保護他們,我能理解。」他說。
「是啊。」
「但......我知道我有很多......負擔。很多問題。可是他們......Arthur一直都是我的家人。現在Alex也是。如果他們想要我的話。我想他們可能是想要我的。」
「只是你──你就這麼平空出現了。Arthur從來沒說過你的事,從來沒提過你的名字。你又那麼──」她沒把握地停下了。
「破碎?」Merlin苦澀地插嘴。
「對不起。」
他搖搖頭。「這些我都知道。我已經習慣別人不信任我、提防我。因為這個......」他舉起手。Gwen畏縮了一下。
「不是的。」她反對。「我只是......因為那些可怕的事......我希望Alex永遠不要懂。」
Merlin蹙眉看著她。某個程度上他懂。Alex輕易地住進Merlin心裡,他想要保護他不受傷害,但Merlin知道現實不是那樣的。
「如果我從我的遭遇裡學到了什麼,」他謹慎地說,「就是碰到不好或傷人或不舒服的事情時,保持沉默是沒有用的。如果你選擇隱瞞或置之不理,最後受傷的是你最想保護的人。」
= = = = =
等Morgana終於回來,Alex已經又睡著了。她去了很久,看來又累又哀愁。任何人都會直接倒進椅子裡,但Morgana直挺挺地坐下,一邊撫平短裙。
「我和Uther談過了,」她說,瞥了Merlin一眼。「他保證不會說出去......Alex的事。」
「你信他?」Merlin問,因為他不怎麼信。
她看著他,眼裡閃動著什麼──那是Merlin沒預料到會從她眼中看見的脆弱。「他──」她吞嚥了一下,「他說,即使我不需要一個父親,我仍然永遠是他的女兒,他愛我。他......他說他會不計代價保護Alex和我。我不需要再害怕。還有……他很抱歉讓我感到害怕。」她搖搖頭,好像要甩掉恍惚感。「我──我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天。我從來沒預見過這個,一次也沒有。」
Merlin突然僵住了。「你也沒預見到Arthur中彈,是不是?」
Morgana搖搖頭。「沒有。當然沒有。有的話我一定會說的。雖然Percival給我看了他搭檔的照片之後,我發現我預見過Valiant開槍的畫面。但我不知道他在哪、什麼時候、向誰開槍。我會看見很多事情,不好的,但又沒有任何意義。」
Merlin從來不是個預見者,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樣子,但看來這項天賦還挺沒用的。他沒說出口,但她可能已經看出來了。
「不是每個人都像你這麼強,Merlin,」她說,恢復了一點神采。「我們大部分人都需要下苦功學習,在沒人能求教的情況下困難得要命。」她嘆息,把玩著手指上的戒指。「不過,我不是來說這件事的。」她看著Merlin,他的心跳漏了一拍。「Arthur動完手術了,現在在加護病房。我可以進去看他一會兒。他們不讓別人進去,至少今天不行。抱歉。」
她聽來是真心的感到抱歉,甚至有些罪惡感,Merlin得承認他得吞下那一瞬間的憤恨。他不真的生Morgana的氣。他氣的是那些護士和醫生,他們不懂待在Arthur身邊對他來說有多重要。
「你可能明天就能去看他了,Merlin,好嗎?至於現在,我想我們應該先回家。Alex需要休息,而你看起來像隨時會昏倒。」
這話聽來合理,但想到要離開這裡,他便感到血液冰冷,胃裡翻攪。他不能離開。他得留下來。即使見不了Arthur,他也得待在他身邊,越近越好。
「我──你可以帶Alex回家嗎?」他問道。「你和Gwen能不能──」
「Merlin,你現在留下來也幫不上什麼忙。」
「我知道,我只是......我不能離開他。」又一次。
Morgana盯著他好長一段時間,接著嘆道,「我覺得這樣很傻,但如果你堅持......」
她站起身轉向Gwen,露出一個疲倦的微笑,但眼中沒有笑意。「好了,我們回去吧。」她說。「休息一下,吃點東西。何不買外帶回去吃?Alex,你想吃什麼?」
Alex不情不願地放開了Merlin,看來他只是累得沒力氣反抗,Morgana向他保證明天可以來醫院,不必去上學。
他們快走到門口時,Morgana轉身,向Merlin說,「加護病房那有另一間等候室。如果你想要靠他近些。」她聳肩,想表示得輕鬆些,但失敗了。「照顧好他,好嗎?」她說。Merlin還沒來得及問他要怎樣才能做到,她已經走了。
= = = = =
一會兒後Merlin站起來,想走到加護病房所在的二樓。他坐著不動太久了,所以他先在走廊閒晃了幾圈,看著忙碌的醫院隨著夜色降臨而慢慢歸於平靜。
但他被Arthur牽引著,有股拉力在他心裡疼痛地跳動。他想去握著他的手,親吻他的額頭,並向他傾訴那些他從前太過膽小,不敢說出口的話。
他終於找到Morgana提過的等候室,在其中一張硬梆梆的塑膠椅上坐下。接著他等待。這是痛苦的一夜,對Merlin來說有時感覺比那十年的分別還漫長。他的心緒不停轉動,縈繞著Arthur的畫面:他在車裡大笑,他親吻Alex說再見,他們今早在Arthur床上醒來時他看著Merlin的樣子,他吻Merlin,像一聲耳語般輕柔,但那也許是最後一次了。
Merlin一定是不知不覺睡著了,他醒來時某人正用力搖著他的肩膀。他的脖子都僵掉了,有一隻腳沒了知覺,但這些都可以等等,因為現在有個一臉陰沉的護士正瞪著他看。
「對不起,先生,」她說,「你不能在這兒睡。」
「什麼?」Merlin困惑地喃喃說道,「喔,不是的,我只是......我一定是睡著了。我不是故意的──」
「那麼,你在這兒做什麼?」她沒耐性地問道,揮舞著手,好像在揮掉他說的話。
「我──我在等。」Merlin呆呆地說。「我朋友在這裡,在加護病房裡。他中彈了。」
那女人粗魯地抓住他的手臂,指控道:「你是巫師!」
Merlin吞嚥了下。「我是。」
她的唇抿得都要看不見了。「本醫院不醫治巫師,所以巫師的出現極度不受歡迎。有人抱怨了,我必須請你離開。」
Merlin張望四周。等候室裡和他剛進來時一樣空無一人。「我不明白,這裡沒有人。」他說,「誰會抱怨呢?」
「我沒必要證明自己的話。你在這裡不受到歡迎,請離開!」
頑固的怒氣在Merlin心裡沸騰,他坐直了身子,在胸前交叉起手臂。「不。」
護士瞇起眼睛。「那麼我要叫保全了。」
「隨便你,但只要我朋友還性命垂危,我就不會離開。」
她的威脅不是隨便說說,因為幾分鐘後兩個像Percival一樣高大,但遠沒有他和氣的男人出現了。Merlin心跳加速。牆壁隨著那兩個面容冷峻的人走近而壓迫地逼近他。他用力抓住扶手,直至關節發白,但他心知肚明自己根本不是對手。
「這是在做什麼?」一個權威的聲音忽然響徹房間,兩個保全及那護士都回頭,Merlin從空隙中看見面容有些蒼白的Uther Pendragon,他坐在輪椅上,高高在上地瞪著他們。
「先生,這個人是個巫師。我們要他離開,但他拒絕了。我們正要移開他──」
「我很清楚這個人是誰。」Uther輕蔑地打斷那個男人。「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他是我兒子的朋友。第二,他是......」Uther哼道,「我家族的朋友。」
Merlin瞠目結舌。他確定自己一定看起來像條魚或是什麼差不多蠢的東西,但現在Uther Pendragon在他面前神智不清了,他才不在乎呢。
「Mr. Pendr──什麼?」
看來Merlin不是唯一一個目瞪口呆的人。
「現在,我確定你們都還有騷擾Mr. Emrys以外的工作要做。」Uther不為所動地繼續道。「至少,當我捐款時醫院高層是這麼向我保證的。」
這句話起了作用。「當然,Mr. Pendragon,」那護士假笑。「這是個誤會。我們不知道Mr......」她在Uther背後怒瞪了他一眼,「Emrys是您的熟人。有沒有什麼我們幫得上忙的地方?」
Uther冷酷地打量她。「我要見我兒子,」他高傲地說。「Mr. Emrys會和我一起。」
Merlin睜大了眼睛,搶在下巴掉到胸口前把它接了回去。接著他顫抖了起來。Arthur。他終於可以見Arthur了。他不在乎和他一起的是Uther Pendragon或是惡魔。為了能見Arthur他甚至願意出賣靈魂。
Uther只沉默地看了他一會兒,接著他轉動輪椅,淡淡地向護士下指令。「麻煩帶路。」
那護士非常急於討好,顯然努力想彌補她捅的簍子,如果她開始行屈膝禮,Merlin也不會驚訝。他提心吊膽地跟著他們,直到他們抵達一扇帶窗的門前,裡面是個黑暗的房間。
「到這裡就可以了。」Uther以不容反駁的態度向那護士說。
她還真的行了一點屈膝禮,急急忙忙地離開了。「當然,Mr. Pendragon。」
Merlin和Uther單獨在一起了,後者向他揚起一邊眉毛,「麻煩你開門,Mr. Emrys,畢竟我現在有點兒不方便。」
「喔,」Merlin眨眨眼,「好,當然。」
他打開門,往裡走一步,為Uther撐著門,但他眼裡只看得見Arthur。Arthur躺在醫院床上,被各種儀器包圍著,上半身被半升起,雙臂平放在身側。稍微黯淡的金髮散在顏色單調的床單上,蒼白的臉被插管遮住。
「好了,」Uther再度問道,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你在等什麼?」
的確,衝到Arthur床邊的渴望無法抵擋,但Merlin仍定在門邊不動,沒把握地看著Uther。「你不──」他開口,但Uther沒耐性地擺了擺手。
「相信我,Mr. Emrys,我很清楚我兒子希望陪在他床邊的是誰。」
Merlin吞嚥了下,點點頭。他不會否認,且他確定就算否認了,Uther也不會高興。
他慢慢走到Arthur床邊。他低頭看著他深愛的男人,愛得撕心裂肺,他感到胸口發緊、雙眼火辣辣地。Arthur看來虛弱不堪,這是不對的。Arthur應該要在陽光下仰起頭大笑,眼神閃閃發亮,而不是躺在醫院裡,嘴唇乾裂,眼睛瘀青,臉色蒼白。
Merlin小心地握起Arthur的手。那上面插了一支針,連到床頭的點滴袋。Merlin心想Arthur的手不該感覺如此虛弱。他輕輕擠壓了下,並撫摸著Arthur的虎口。他的心沉甸甸地,好像要把Merlin拖進黑暗深淵。但Arthur的手就是他的錨,只要他還能摸到Arthur腕上緩慢的搏動,Merlin就不會溺死。也許,也許Merlin也能成為Arthur的錨,也許他能留住他。
「我愛你。」他輕聲說,不在乎Uther正在房間後方安靜地看著。
這時他感到一股衝動,一股金色火燄在他體內直竄而起,蔓延至四肢百骸,直衝他正握著Arthur的手,令他幾乎站不穩。他得咬緊牙關,魔法奮力想衝出去,想碰到Arthur,並把他包在一個溫暖的、金色光芒的繭裡,保護他安全,讓他再度完整。他是多麼想要順從這股渴望,但他只能求自己的魔法諒解,因為他做不到,而這不是他的錯。
待那股力量稍緩,Merlin跌跪在地,前額壓在冰冷的床單及Arthur過冷的手上。他仍抖個不停,連呼吸都有困難。他聽見Uther的聲音,但那聲音像在棉花裡一樣模糊不清。
「Mr. Emrys?Mr Emrys!」接著是,「Merlin。」
Merlin發出一個介於笑聲和啜泣間的聲音,感覺像被撕成了碎片,但他仍握著Arthur的手。Uther Pendragon聽起來真的很擔心。
「我......我沒事。」Merlin輕聲說。「只是,」他吞嚥了下,猶豫了一下子該不該向Uther說明,但他還是說了。「我的魔法想要出來,想要讓Arthur好轉,但──抑制劑把它關在裡面,就像是我身體裡的囚犯。它不喜歡這樣。」
「你的魔法?」Uther問道,Merlin能聽出他語氣中的驚訝和恐懼。「它應該被藥劑給中和掉了!」
Merlin搖搖頭。「不是那樣的,」他說。「魔法還是在那裡,只是我用不了它,碰不到它。很多巫師感覺不太到,但我──」
「你很強大。」Uther說。
「是的。」
「如果你的魔法那麼強,它會不會控制住你?」Uther問,他聽來相當平靜,甚至有一絲好奇。這真是太怪異了,Merlin不禁想知道Uther是否曾和巫師像這樣交談過,是否曾面對面地提問,探索過這方面的知識。
「它沒有實體,」Merlin解釋道,「不是獨立於我的,而是我的一部分,以我的情緒為動力。它想要碰到Arthur,去治療他,因為......因為──」
「因為你愛他。」
Merlin轉向Uther。「是的。」他說。
Uther嘆了口氣。「那麼,我想也沒藥救了,」他說。「反正我已經抱孫子了。」
Merlin張大了嘴。
「你跑掉之後,他告訴我他愛你。然後他怒不可遏地離開家,再也沒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