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辦法了,Merlin只好走過去坐在Alex對面。
「早.....早安。」他安靜地說,痛苦地意識到自己仍淤青的臉和喉嚨,更別提衣服遮住的地方。他覺得自己污染了某種他不被允許靠近的美好,但Arthur只對他緊繃地一笑,往他盤子裡堆鬆餅。Arthur接著遞楓糖漿給他,就像十年前一樣,好像什麼都沒改變。這感覺有些不真實,好像他正在一個奇怪的夢中。Arthur尷尬地不時在睫毛後偷偷瞄他,Merlin知道自己不是唯一一個手足無措的人。
最後Arthur終於開口說話了,「我今天得去和一個朋友碰面。我們或許能從這災難中理出個頭緒來。」
「什麼是災難,daddy?」Alex滿嘴鬆餅地問道。
Arthur對他皺眉,然後苦笑著說,「還記得有一次你讓Max進屋子嗎?你想要替牠洗澡,結果牠逃出去抖得滿屋子都是水?」他等Alex點頭,接著說,「那就是一場災難。」
Merlin的嘴角禁不住揚起。
「呃......」他猶豫了一會兒後說,在椅子上微微扭動。「那......那我呢?我是說......」他停下,因為真的不曉得要講什麼。他對自己該做什麼事一點概念也沒,所以還是吃鬆餅好了。
Arthur清清喉嚨,懶洋洋地對Merlin一笑。「我請Gwen今天過來。」他故作輕鬆地說。「她答應我今天帶你去購物。」
Merlin正吞下的那口鬆餅卡住了,他咳了一下。「什──什麼?」他咳道,「但是──」
「你需要買些衣服,不是嗎,Merlin?而我需要出門救你的命。所以你跟著Gwen。我確定她會是個很棒的採買幫手,她會給你很多秘訣,例如如何襯出你的雙眼和強調你的顴骨。」
Merlin知道Arthur在開他玩笑,所以他抬起頭要瞪人,但卻看見Arthur臉頰上的潮紅,他只好困惑地放棄了。Arthur擦擦嘴站起身,避開了他的視線。
「好啦,我得走了。」他說,放下餐巾,吻了下Alex的額頭。
「要乖乖的,聽Aunt Gwen和Merlin的話,okay?」他安靜地說,抓了大衣就出門了,門在身後關上。Merlin目送他離開,不知道現在該怎麼辦。
「我可以再吃一塊鬆餅嗎?」Alex問道,Merlin向他眨眨眼。他後腦勺的金髮亂蓬蓬地翹著,臉上和手指上都沾了藍莓醬。「可以嗎,Merlin?拜託?」
Merlin看向桌上那一堆鬆餅。「呃......我──我想......你──」Alex端著盤子,滿懷希望地看著他,Merlin覺得自己真是天字第一號白痴,誰答不出這麼簡單的問題啊?他打著顫叉了一片鬆餅到Alex的盤子上。
「謝謝你,Merlin!」Alex眉開眼笑地往鬆餅上放了令人髮指的一大堆藍莓醬,然後問Merlin,「Daddy怎麼知道你喜歡沾糖漿吃?」
「呃......我猜──誰不喜歡糖漿呢?」
Alex皺鼻子。「我比較喜歡果醬。」他認真地說,Merlin的心因為這似曾相識的模樣而破碎了一點點。
= = = = =
Gwen一會兒後才到,那時Merlin和Alex正在洗盤子。Merlin負責沖洗,Alex負責背景音,從學校講到一個叫Pat的人──Merlin過了半小時才弄懂是個Alex班上的女生,很讚的女生。Alex也談他的daddy,而且顯然有嚴重的英雄崇拜情結,但他對媽媽一字不提,Merlin得咬住舌頭才不會去向一個六歲小孩問他無權得知的事情。接著Alex開始問Merlin問題,事情便急轉直下。
「你那時候很害怕嗎?」Alex用那雙藍眼睛看著他。
「什──什麼意思?」Merlin問,緊張地吞嚥著,試圖保持冷靜,專心洗盤子。
「當那個人想傷害你的時候,你害怕嗎?」
「你怎麼知道那件事?」Merlin虛弱地問道。
「Daddy說你是不得已的。」Alex語氣中帶著超齡的堅定。
他們現在在談的是兇殺案了。關於Merlin變成殺人兇手,都過了這麼久,他的魔法已不再因恐慌而湧動,但他仍然覺得想吐。因為當時的Aredian──等Merlin終於醒過來,警方已經抵達時──可不是賞心悅目的一幕。Aredian雙眼圓睜,嘴大開著。也許他想要大喊,Merlin永遠也不會知道了。Aredian的頭被扭到一邊,幾乎要從脖子上掉下來。
「我......」Merlin吞嚥了一下,再度開口,「我不想要害怕,但是──」
Gwen就在這時出現在門邊,臉上的表情只能以驚恐形容。
「哈囉親愛的。」她和氣地和Alex打招呼,但笑容是硬擠的,接著她看向Merlin,眼神中沒有溫度。「我可以跟你說句話嗎,Merlin?」她僵硬地問道。
「當──當然......」
他們走出廚房,Alex噘起嘴,稚嫩的臉上不高興地皺起了眉頭。Gwen沒把Merlin硬拉出去,至少沒有真的動手拉,但她表情嚴厲地帶著不容反駁的姿態走到客廳。等Merlin一走到沙發後面,Gwen便轉身,站在壁爐前看著他。
「你怎麼可以這樣?」她尖銳地問道。「他還是個孩子。他不應該了解這種事情。他連聽都不應該聽到。你怎麼能讓他面對這麼糟糕,這麼恐怖......」她咬著唇移開視線,臉頰燒紅,「我為你經歷過的事感到難過,但你不能利用Alex讓自己好過。他非常容易被影響......」她給他一個尷尬的眼神。「我不認為你該和他相處太久。至少不能獨處。」
Merlin瞪著她看,但他當然知道她是對的。他不應該在這裡。他感到自我厭惡,前所未有地羞恥,因為自己把污穢和陰影帶進了Arthur家。他應該要拒絕的,應該要回去那機構的,那裡才是屬於他的地方。
他顫抖著點點頭。「我──我懂。」他說,小聲到幾乎聽不見。他試圖迎上Gwen的視線,一下子也好,她看來非常不自在,但沒有退開。
Gwen給他一個痛苦的小小微笑。「好了,你該去準備好。Arthur要我帶你去買東西。」
Merlin再度點頭。他的喉嚨乾渴,皮膚緊繃,魔法如活物般擠壓著他,如滾燙的洪水般淹得他無法呼吸。等他終於控制住自己時,客廳裡只剩下他一個人。廚房傳來Gwen對Alex說話的聲音,他暗自慶幸沒人看見他倉皇逃跑。他腳步踉蹌地上樓,跌跌撞撞地進了客房,一走進去便馬上關上門,癱倒在門上。
他粗重地呼吸,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他已脫離常規太久,甚至不知道正常的生活是什麼樣子了。Gwen說準備好,多年來這句話指的是為客戶做好準備。指的是洗澡、刮鬍子,有時得按照客戶的喜好穿著打扮,不論是誰買下了他的時間和服務。
Merlin逼自己從門上起來,走向浴室,一面走神地脫掉衣服。他一走進門便停下,望著自己在鏡中的樣子。他脫下了運動褲,腳下踩著冰冷的瓷磚。他瞪著自己的臉,臉上滿佈不協調的稜角、陰影、顏色,看來陌生而怪異。他一直瞪著,直到那影像四分五裂,那裡不再有Merlin,只有他身體散落的碎片。
~ Merlin的第一個客人一開始很溫柔,他多情地微笑,好像想讓Merlin感到舒服自在。Merlin很緊張──才怪,他嚇得魂都飛了。他那時十九歲,這方面的經驗只有和他最好的朋友摸來摸去,還有一次在一間咖啡店的不愉快經驗,他寧可不記得。現在他坐在一個完全的陌生人身邊,對方聞起來都是討厭的煙味。那人付了錢對Merlin為所欲為,讓Merlin任他擺佈。
Merlin本來很確定自己做得來,但現在一想到要脫掉衣服,他卻怕得動彈不得。他十分怕羞,一被碰到就畏縮,嚇得全身僵硬。那男人開始解他的扣子,冰涼而陌生的手隨著Merlin白皙的肌膚一點點露出,在上面游走著。那人粗重的呼吸聲聽來格外大聲,當他的手碰到Merlin的褲頭拉鍊,Merlin反射性地抓住了他的手腕,被恐慌吞沒。
「拜託......」他氣若游絲地說,「我覺得我做不來。」
那人的眼睛是冰藍色的,眼神是和色調一樣的冰冷。「我付錢了,所以你給我乖乖的。」那隻手繼續動作,Merlin鬆開了手,無力地垂下。他的臀部被抬起,長褲被脫下,很快地他除了一條內褲外全身赤裸,那人正一路吸吮著他的脖子和鎖骨,將他的勃起隔著褲子在Merlin的大腿上摩擦。他低沉地從喉嚨發出呻吟聲,雙手繼續在Merlin身上愛撫,擰他的乳頭,恣意碰觸那些太過私密的部分......Merlin把眼淚眨退,努力吞下喉中的不適,試著把自己抽離。
「好軟,好甜的肌膚啊」那人喃喃地說,「但我還是嚐得到你的骯髒,和你那完美白嫩皮膚下的黑暗。」
那男人突然站直,色瞇瞇地向下看著Merlin。
「把內褲脫掉,摸你自己。」他命令道。
Merlin花了一秒才會意過來,他用顫抖的手指把內褲拉下來時,呼吸變得有些過快了。他有些暈眩,快要過度呼吸。Merlin自己的陰莖是軟的,他撫模它、擼它,想讓它起些反應卻都失敗,這讓他感到另一波的羞恥。他不敢看那男人,沒辦法和他對視,所以也無法得知那人在想什麼,但Merlin完全能想像那人臉上的輕蔑,當他看著他剛買下的可悲的婊子有多笨拙。Merlin絕望地加把勁摩擦自己,痛苦不堪,他能感覺到自己臉頰上升起的熱度。
待他終於抬起頭,那人對他咧嘴笑,表情介於嘲弄和愉悅之間。
「今天沒感覺,寶貝?」他嘲弄道。「我還以為你們巫師會更好色?還是你有別的需求......或許把你可愛的小屁股塞滿,你會比較有興趣?」那人暗示地舔了舔嘴唇。「我可以幫忙唷。」
Merlin聽話跪下,趴在沙發上,無防備地露出他的臀部。
「把腳分開一點,讓我看看你那飢渴的小穴。」
接著Merlin被手指和潤滑劑打開,像被切開的水果般暴露著自己。疼痛緊接而來,Merlin把臉埋進手臂裡,在被進入時咬著自己的手。尖銳的疼痛既激烈又深入,但那反而支撐住了Merlin。他任那痛楚吞噬他,洗去最後一絲真實感,讓他忘掉自己身上正在發生的事。Merlin能承受這痛苦,也能承受這些瘀傷,因為這一切都不過是肉體罷了。~
只是肉體罷了,只是肉體罷了,只是肉體罷了 ......
Merlin喘個不停,他快速地吸入空氣,卻怎麼也不夠。他死命握拳,直到指甲刺進肉裡出血,除了疼痛之外什麼也感覺不到。皮膚下潛藏的黑暗,推擠著把他周圍的一切都汙染腐蝕掉......Merlin微微搖晃,覺得又熱又暈,眼前有黑點跳動著。好色的尤物,這麼飢渴,這麼淫蕩。膝蓋顫抖著,他跌坐在地上蜷曲起來。他的皮膚因那些冰冷濕黏的手指的觸碰而發癢,他想要爬開,卻無路可逃。他被困住了,沒有出口,無法承受,他的魔法由內而外將他淹沒,還有那些手指......那些手指正按著他的頭皮,挖進他的屁股,好痛好痛好痛......
他蜷縮在地上,雙手壓著耳朵,想遮住那些聲音,說著骯髒和錯誤和不知羞恥和他不應該在這裡。他不能被信任。他弄髒了這裡......Merlin隱約聽見敲門聲,他的心跳不禁因另一波黑暗恐慌的襲來而加快,他們來了,他們會傷害他,他躲不掉的......
有人握住了Merlin的手。他直覺地想抽出來,但他突然發現握住他的手指有多小。所以他靜止不動,努力平復呼吸,臉仍埋在雙膝之間。握著他的那隻手不可思議地溫暖柔軟,並不用力拉扯,只溫柔地握著。一會兒後,另一隻手撫過他手背上醜陋的黑色刺青。
「你知道我如果難過或害怕或做惡夢的話都怎麼辦嗎?」Alex在他身邊悄悄地說,Merlin心想著拜託不要把他也拖進黑暗中。「我會告訴Daddy,他會替我把鬼趕跑。說不定他也可以幫你?」
Arthur。這很難,但Merlin微微從肩膀裡抬起了頭,瞇著眼。他就在那裡。Arthur。Alex綻出一個明亮而愉快的笑容,Merlin心裡有什麼東西消散了。他低頭看了一下他們相牽的手。Alex的手白軟稚嫩,有些肉嘟嘟的,而Merlin的皮膚被那個黑色刺青玷污破壞。
「你覺得他會嗎?」Merlin低語。
「當然!你不用擔心,Merlin。你會和我們在一起,Daddy和我。我真的想要你留下來,我覺得Daddy也是。」
Alex的雙眼充滿光芒,就像黑暗中的一線曙光,於是Merlin撐住了,他擁有了對抗自己心裡狂風暴雨的勇氣。
Chapter 6
Arthur離開家門時覺得自己是個懦夫。他的確得出門──和Leon有約──但Arthur無法否認自己迫切地想逃離Merlin熱切的凝視、尷尬的臉紅和害羞的小小笑容。即使他們已不再如往日親密,Arthur仍習慣性地想要觸碰Merlin,想把手放在他脖子上,想要玩鬧地捶他或把他臉上的頭髮撥開。問題就是他真的想碰Merlin想得要死。
儘管如此,他也不應該那樣逃出來,他向自己心裡那個討厭的小聲音承認,那聲音聽來很像Morgana。即使Gwen馬上就到,他也不該把孩子單獨丟給Merlin,Merlin似乎完全搞不定那孩子。Arthur知道Merlin的情況遠遠算不上好。他怯懦又緊張,每次注意到Merlin似乎在強迫自己和人眼神接觸,都讓Arthur心痛。他感到無助,不確定Merlin能承受多少的親密接觸。顯然Merlin不是唯一一個搞不定事情的人。
所以Arthur致力於他擅長的部分,追根究底,跟隨直覺把真相查個清楚。這次他能做的不多。Merlin的確殺了Aredian,那是鐵一般的事實。Arthur要主張是自我防衛唯一的方法便是向法庭證明Aredian的真面目:一個登徒子、一個獵人、一個殺手。
Arthur停好車時,太陽已高掛在蔚藍的天空,他戴起墨鏡掩飾睡眠不足的雙眼。遠遠地看見Leon坐在約好的咖啡廳前一張破舊的桌子旁,一頭紅髮在陽光下非常耀眼,不可能認錯。他身邊坐著另一個男人,後者慵懶地抽著煙,沒精打采的樣子。Arthur知道Leon若是把Gwaine帶來,就代表他真找到了線索。
Arthur、Leon和Gwaine是在大學認識的,但只有Arthur完成了學業。Leon一直都對執法方面更有興趣,至於Gwaine,他去念法律只因為家裡期望他跟隨父親的腳步,而他也沒想到別的點子。他大部分時間都窩在酒吧裡泡妞和經營非法簽賭,所以當他退學去幹些游走在灰色地帶的事業時,沒人感到驚訝,畢竟他這麼做很久了。Gwaine到處都有眼線,人脈比女王還廣──也更不入流──所以需要情報時,找他準沒錯。
Leon看見Arthur走來,向他揮揮手,Arthur也抬起手回應,並去點了杯咖啡。星期六一早店裡沒什麼客人,所以Arthur沒幾分鐘就回來了,流暢地滑進空著的一張塑膠椅裡。
「哈囉Leon,」他向較高的男人點個頭,接著轉向桌子對面正對他笑得得意洋洋的男人。「Gwaine。」
「公主好。」
這是個老玩笑了,沒人記得是怎麼來的,Arthur大多假裝沒聽到。他向後靠上椅背,在桌子下伸展一雙長腿,啜了一口飲料。
「你查到了什麼?」他輕鬆地問,Gwaine對他露齒而笑。
「想知道嗎?」
Arthur從眼角看見Leon在翻白眼,早就習慣Gwaine故意一副流氓樣,而Arthur在他面前總是十足混帳。
「有鑑於我是唯一一個請你打聽消息的人,你可以放心假設我想知道。」Arthur向他抬起一邊眉毛。「所以,有什麼消息嗎?還是你只是想喝免費咖啡?」
Gwaine嗤之以鼻,並搖搖頭。「要不是因為你,我何必天殺的一大早起床來這,Pendragon......」
「我知道你不會讓我請杯咖啡就了事的。」Arthur乾乾地發言,Gwaine回以淫蕩的笑容。
「我自然想要一些別的,」Gwaine說,動了動眉毛。通常Arthur會翻個白眼嘲笑回去,但最近持續面對強大的誘惑,已經把他逼到邊緣了。「你臉紅了嗎?」Gwaine得意洋洋地說。「Leon,他臉紅了嗎?」
「我想是的。」Leon微笑著同意。
「Arthur Pendragon臉紅了耶......真是破天荒啊!」
「喔閉嘴,Orkney。你再不講,我就不請你喝咖啡了。」
Gwaine抓住胸口。「你好殘忍啊,Pendragon!」他誇張地大叫,但這白痴沒辦法維持微笑以外的表情太久。「還有,我的咖啡是Leon請的,我應該只告訴他一個人。」
「不不不!」Leon搖搖手。「我只是來看好戲的,繼續!」
這次換Arthur翻白眼了,Gwaine終於換上認真的態度──或說Gwaine式的認真。
「所以......你要找的這個人,有什麼特別的原因要找他嗎?」他輕鬆地問道,Arthur饒富興味地看向Leon。
「你沒告訴他?」
Leon瞇起眼。「你可能不在乎,但別忘了案子還在調查中。」
Arthur聳肩苦笑,Gwaine大笑。「好吧,我懂了。」他說,精明地一笑。「不過我保證會查個水落石出,這還挺吸引人的。這個男孩,Mordred,似乎是個孤兒,在街上流浪過好一陣子。這是幾年前的事,但目前只查到這樣。很久沒人聽過他的事了。他在南區找到一個庇護所。你猜怎麼著,那裡收容巫師。非常少見,說不定絕無僅有。」
= = = = =
庇護所是個快倒塌的醜陋水泥建築,位在城裡一個寂寥的區塊。周圍有間小吃店傳來不新鮮的油炸氣味,一間洗衣店,和幾扇釘了木板的窗子。人行道上有垃圾碎屑,一輛快鏽光的腳踏車鎖在籬笆旁。這裡的氣氛並不友善。
他們按了庇護所的門鈴,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一位老婦人來應門,她在玻璃窗後打量他們,懷疑地皺著眉。她灰白的頭髮打成一條長辮,披在她一邊肩上,嘴角是悲傷的弧度,但能看得出她年輕時是位美麗的姑娘,只是生活給了她太多重擔。
「有事嗎?」她問道,一個個看過他們,「我能為你們做什麼?」
Leon拿出警徽。「有幾個問題想請教一下。」
Arthur馬上驚覺他們犯了錯,她的眼神變得強硬,表情變得空白。「哪方面的問題?」
「我們可以進去嗎?」Gwaine抬起眉毛問道,那婦人轉向他。
「請原諒我,但我不喜歡讓警方進來,這裡是個庇護所,是安全的地方。」
Arthur走向前,雙手張開。「這不是正式行動。這位是Leon,」他轉頭示意他的朋友,「只有他是蘇格蘭場的人。我的名字是Arthur Pendragon,我是律師。我正為一個年輕人辯護,他被指控謀殺罪,這裡可能有個人能幫助我證明他的清白。一個你可能知道的人。」
那婦人凝視著他很長一段時間。「我聽過你的事,Mr. Pendragon,」她說,Arthur努力不做鬼臉。他只希望她聽到的是好事。
似乎她聽到的是好事。因為那婦人沉思了一分鐘後打開了門鎖,邀請地撐住了門。她走在前頭,帶他們走進像是廚房的地方,有油布鋪的地板和被白蟻蛀壞的牆壁。那裡有張長桌和幾張難看的塑膠椅,她去燒開水,並揮揮手要他們坐下。
Arthur環顧四周,注意到老舊的家俱和廉價的家電。但這裡被打理得很乾淨。「妳經營這地方嗎,Ms......?」
「Alice。你們可以叫我Alice,大家都這樣叫我。是的,我在這裡二十年了。這裡已成為我的家,也是那些尋求庇護的人的家。」Alice把茶包放進四個有點破損的杯子裡,接著繼續說,「所以......談談你的客戶吧,Mr. Pendragon。」
「恐怕我無法透露細節,」Arthur猶豫地開口。「我必須保密關於客戶的資訊,但我能告訴妳他是個巫師。」
Alice微微僵住,但身為一名律師,Arthur善於捕捉這類細節。
「一個巫師?而你想證明他的清白?」
「是的。」
她轉過身去,明顯地在緊張。她下意識地撫摸自己左手手背,Arthur看見了她的刺青。
「我想令尊不會同意。」她說,語氣中有一絲挖苦。
Arthur苦笑,試著安撫她。「他不同意。即使如此,我還是要做對的事,不是嗎?」
Alice點點頭,笑容變得更真誠了些。她還是緊張,Arthur能從她咬住的嘴唇和僵硬的肩膀中看出。她轉回來將燒開的水倒入杯子裡,把所有東西放在托盤上端上桌,好像她正伺候著女王一樣。接著,她沒法再拖延了,只好在Arthur對面坐下。
「那麼,你要找的人是誰,Mr. Pendragon?」她安靜地問道。
Arthur做了個深呼吸。這就是關鍵了。要不這婦人知道些什麼,不然他們就走到死胡同了。若真如此,Arthur可就一籌莫展了。
「一個叫Mordred的男孩,」他謹慎地說。「現在大概......十九或二十歲,我猜。」
Alice的臉黯了下來,嘴角閃過一個悲傷的微笑。她低頭看著桌子,以幾乎聽不見的音量輕聲說。「Mordred......」
「妳知道他?」Leon抱著希望問道。
「是的。他曾住在這裡。是個好孩子,話不多,但從不惹麻煩。」
「所以他現在不住在這兒了?」Arthur插嘴。
「不。」
好吧,Arthur早就料到這個可能性。Mordred現在已經大到能自力更生了。
「妳知道他今天可能會在哪裡嗎?」Arthur問她,不抱太大希望。
「是的,我知道他在哪裡。」Alice說,看著自己的手。「離這裡不遠。我可以帶你們去。」
「妳可以告訴我們地址就好──」Gwaine開口,但Arthur打斷他。他有種感覺,這對Alice很重要。
「那是我們的榮幸,謝謝。」他說,給老婦人一個溫暖的微笑。
= = = = =
「這裡是墓園。」Gwaine說。Alice在一棟雄偉的黃磚建築前停下腳步,旁邊有個白色拱門通往墓地。Alice沒回答,但Gwaine都講得這麼白了,還有什麼好說的?Arthur的心直往下沉,要不Mordred成為他見過最年輕的殯葬業者,要不這變成Arthur想像過最死的死胡同。
天空烏雲密佈,Alice領著他們穿過拱門,走進墓園。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天色越來越陰沉,墳墓和樹木對比之下看來不自然地醒目,怪異地反映著Arthur的不安。一陣急風吹來,將枯葉捲起,在礫石地上跳躍翻滾,Arthur不禁打了個寒顫。
Alice終於在一塊光滑的黑色墓碑前停下。她什麼也沒說,只盯著那發亮的石板看。一個白色大理石刻的天使在黑石上展翼,碑面上以金色的字體刻著:
Mordred Rhonabwy 長眠於此
7.11.1992 – 16.6.2008
天使提前召回了他
墓的華麗程度在Arthur看來太過了些,他想知道誰會為了一個十五歲的孤兒做到這種地步。他也禁不住質問自己,他是否在捕風捉影,絕望地四處穿鑿附會。或許這男孩和Merlin及Aredian根本八竿子打不著,但他的直覺仍告訴他這裡頭有問題。
「他也是個魔法份子,是嗎?」Arthur安靜地問道,Alice回以一聲苦澀的笑聲。
「魔法份子,」她疑惑地說。「在我的年代,我們被稱為巫師,但我猜現在這不夠政治正確。不過換個名字並不會改變什麼。」她挑戰地看著他,帶著指責和數不盡的悲痛。「是的,Mr. Pendragon。Mordred是我們的一分子,是個魔法份子,和我一樣。當他死去,沒人在乎他是不是全身是血、嘴唇青紫,或是脖子上滿是淤青。」一滴淚滾落在她不動如山的臉上。「他不過是又一個死掉的巫師罷了。」
「我很抱歉。」Arthur說,他是真心的,因為他看得出這位婦人曾失去重要的人。如果他找不出證據加強Merlin的故事的可信度,他也會失去重要的人。於是他問道,「能不能多告訴我一些他的事?你知道他的死因嗎?」
Alice搖搖頭。「不......我們,我們......他在事發幾週前都不怎麼過來庇護所。」她看著墓碑,自言自語般說著。
「我們起了一點爭執。他一直晚歸,他變得…..一開始還好,後來變得易怒,總是在生氣,他不會大吼大叫,但會說一些很傷人的話。他後來會道歉,但是......我知道事情不對勁。」她抬頭看Arthur,淚水盈眶。「他說他認識了一個人,說那人知道他的父母。那他為什麼要生氣?他開始穿一些很貴的衣服,還得到一支手機......然後......然後他就死了。」
她放聲痛哭,Leon給Arthur傳了張面紙給那悲慟的女人,Arthur感激不盡。
「你知道誰替他辦喪禮的嗎?」Arthur問,然後又經歷了一次緊張的瞬間,但Alice搖了搖頭。Arthur知道她在說謊。不過他有別的方法來查這件事,而且他感覺這位老婦人已經到了能承受的極限了。
第一陣雨落下,他們在拱門下道別,Arthur目送Alice離開,她撐著黑傘佝僂的身影慢慢離去。
「她是不是說脖子上有淤青?」Leon問道。
「是的。」Arthur嚴厲地點頭。
「你的直覺很強,Arthur。可以考慮換個工作。」
他知道Leon是想讓氣氛好些,Arthur順著他說,「你付不起我的鐘點費。」得來一陣緊繃的笑聲。「你能替我查查蘇格蘭場的資料庫嗎?」Arthur問道,再度嚴肅了起來。
「我有更好的辦法,我可以打給Percival,叫他現在替我們查。」
「Percival?」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他是我們這邊的人,相信我。想吊死你朋友的是那王八Valiant。」
= = = = =
Percival一接到Leon的電話就去查了,但沒幫上多少忙。紀錄裡沒有Mordred Rhonabwy這個人,完全沒有。
「這就奇了。」Gwaine皺著眉。「至少該有死亡紀錄吧?」
「是啊,應該要有的。」Leon不高興地說。「但如果Percy查不到......」
Arthur沖他笑。「想找新搭檔嗎?Bors年底就要退休了......」
Leon好脾氣地瞪著他。「我可能會找Percival,但你先別說出去。他是個好人,好警官。而且政風室(Inner Affairs)似乎終於盯上Valiant了,可花了夠久的。如果他們沒找到什麼,我會很意外的。」
「好啦,」Gwaine插嘴,「我們現在怎麼辦?該從哪裡下手?」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投入了?」Arthur愉快地問道。
「從你臉紅開始,Pendragon。因為我知道不是我把那漂亮的粉紅色刷上你臉頰的,即使我很樂意這麼想。」Gwaine微笑。「我想見見那個人。」
= = = = =
雨在Merlin身後的高窗上淅瀝瀝地下著,那柔軟的聲音安撫了他。他坐在Arthur的客廳裡,傾聽雨滴的節奏,想像雨水洗淨他身上的骯髒和痛苦。他手中握著一個杯子,氤氳的熱氣溫暖了他的手指。他真心想一直坐在這兒,失去時間和空間的概念,只漫無目的的在永恆的虛無中漂流。但有雙眼睛正看著他,一雙沉靜、充滿擔憂、自責和憐憫的巧克力色眼睛。
他想叫Gwen走開,但他無法對她擺臉色,她女孩子氣的甜美對他來說太過陌生了。
「你現在還好嗎?」她安靜地問他,咬著下唇。
Merlin想大笑,因為他才不好呢,他離「好」遠到不行,在地圖上都找不到。他只點點頭,低頭吹他的熱茶。他好久沒好好喝杯像樣的茶了。
「如果我害你難過了,我很抱歉......」Gwen說,扭著手,讓Merlin馬上發現她彆扭得要命。「我是說......我是不懂啦......如果是我的話......但可能......只是Alex還太小......事情又真的太可怕......我是說我真的不怪你!我一點也不怪你!只是......」她看來非常不自在,還有點慌張。
「沒事。」Merlin安靜地說,抬頭看她。他知道的,Gwen沒有惡意,只是Merlin闖進來,打亂了她認為是她的家庭。
「才不是呢。」Gwen嘆氣道,揉著臉頰。「我真的很遺憾.....我......呃.....你還想出去買東西嗎?」
Merlin試圖笑一下。「我本來就不想去.....」
Gwen回以虛弱的微笑。「我們可以去搜刮Arthur的衣櫃......看有沒有你能穿的?」
這是個搖搖欲墜的休戰信號,但Merlin可以接受。「不曉得能不能穿。」他喃喃道,試著假裝不好意思,因為他不願回想──當然也絕不會告訴Gwen──他以前有多習慣穿Arthur的衣服。偷Arthur的連帽衫穿是怎麼變成常見的玩笑,而Arthur又是怎麼佯怒地抱怨連連。
他最後帶走了那件紅色連帽衫,他逃跑時一無所有,只帶著那件衣服。這麼多年來他一直把它留在身邊,說服自己衣服上仍有Arthur的氣味。那衣服現在已經拿不回來了,藏在他房間裡衣櫃的最底層,在Nimueh的旅館裡。
~ Merlin那天把Arthur的連帽衫帶去學校,他想要回家時穿。已經五月了,天仍有些涼。他正要離開校園,想衝回家找Arthur,今天是Arthur的生日。他緊張得要死,又非常期待,因為他一回家就要把禮物送給Arthur,希望Arthur會接受。
Merlin在閣樓的房間裡有個包裝好的盒子,裝著一個小瓶子和一個更小的盒子,Merlin幾天前在Boot's買來的,付錢時還得克制住別臉紅。一想像Arthur拆禮物的表情,並理解過來Merlin給了他什麼,Merlin就笑得像個傻瓜。Arthur一直很努力控制自己,但Merlin已經十六歲了,可以自己做決定了。他想要和Arthur更進一步,想要得好像如果不能如願,他會隨時就地自燃一樣。
Merlin滿心想著自己的計劃,所以一開始他經過時沒注意到體育館頂樓發生了什麼事。他聽見叫喊聲,有人哭著說,「走開!」接著是笑聲和歡呼聲。
Merlin抬頭看見幾個高年級生正圍著一個年紀較小,一頭老鼠般褐髮、戴著眼鏡的男孩。那男孩的制服外套掉在離Merlin幾米處的人行道上。Merlin正要去撿,這時他看見那群人中長得最高大的男孩抓住了那孩子。那愚蠢的王八蛋將那不停掙扎的男孩舉起來,將他頭下腳上懸在欄杆外。Merlin嚇得屏住了呼吸,看見那孩子的眼鏡滑下他的鼻粱,往下掉了至少十公尺,撞上地面。
「你們在幹什麼?」Merlin驚慌地喊道,怒火攻心。「你們瘋了嗎?拉他起來,別鬧他!」
其他男孩向下睨,現在才注意到他。「你怎麼啦?」最高大的那個嘲笑道,彎腰好把Merlin看清楚。「你想要我們下去打得你滿地找牙嗎?」
他正像馬嘶鳴一樣大笑著,這時事情發生了:他抓著那孩子的手滑了。他伸手去抓,但只抓住腳上的黑鞋。那孩子向下看著Merlin,嚇得一動也不敢動,鞋子慢慢從他腳上滑開,Merlin想也不想便做出了反應。他在鞋子滑掉的那一秒伸出手臂,一個大垃圾箱馬上飛過校園接住了那個尖叫的孩子,救了他一命。
有那麼幾秒Merlin無法思考。他只瞪著自己伸出的手,感受到魔法在血管裡沖撞,想破欄而出。他知道自己的雙眼一定變成了金色,他抬頭,看見所有人都驚駭地瞪著他,努力釐清狀況,做出結論,最後終於有人叫喊出聲。
「巫術!」
接下來的幾秒可怕駭人,他彷彿能親眼看見他的人生以驚人的速度在瀝青地上摔得粉身碎骨,就像那孩子一樣,但這次沒人能救得了Merlin。
「你知道他嗎?他是十一年級的吧?巫師怎麼可能在我們學校上學?」
「他沒登記嗎?我想他沒有刺青。」
「我的天啊,我們得去找人,快!」
Merlin沒繼續聽,他什麼也無法想。他轉身就跑,死命地跑,一直跑一直跑,不知道該去哪、該怎麼辦。腦袋亂成一團,塞滿各種想法、恐懼、不知所措、更多的恐懼,慌亂的腳步聲和腦中的聲音一起亂哄哄響著。
該死,該死,該死,現在怎麼辦?現在怎麼辦?該死,該死,該死...... Arthur──不行,不行,不可以......他不曉得。你怎麼可以笨成這樣Merlin!笨死了,笨笨笨笨死了......喔該死的現在怎麼辦......怎辦怎辦怎辦?
他的肺火燒般的熱,腳步沉重如鉛,身邊傳來的任一個聲響動靜,都令他恐慌地四顧張望,以為是有人來抓他,來逮捕他──和他的母親。
Merlin踉蹌地停下腳步,氣喘吁吁,黑點在眼前跳動。他無助地張望,接著鑽進一條窄巷,說是窄巷,更像是夾在兩棟建築中間,一間餐廳堆垃圾的地方。那裡有一堆木板箱,Merlin躲到箱子堆後面,瞪著手機看。
母親現在大概正在準備。可能和Sally在廚房裡忙,或在房子或花園裡佈置。今天畢竟是Arthur的生日,雖然大派對安排在週末,今天還是會慶祝。但Merlin去不成派對了,他今晚也到不了了,也沒辦法把禮物送給Arthur,因為......
這時他意識到,他回不了家了。
他是個未受登記的巫師。他們會逮捕他,給他注射藥物,把他關進那間時不時會在新聞上看見的牢裡,大家都稱它為那機構的地方。而他的母親......他的母親藏匿了一個未登記的巫師,沒盡到身為公民的義務,姑息了自己孩子體內的邪惡。
她也會被逮捕。
Merlin想吐,好像世界上的空氣不夠他呼吸,他不能......他得打電話給媽媽。他成功撥出了熟悉的號碼,聽著撥號音,全心希望接電話的是自己媽媽。
「Pendragon家。」
是母親的聲音,Merlin無法呼吸,說不出話,因為......他該怎麼告訴她他搞砸了一切?他曝光了唯一一個必需保住的秘密,她明明就叮嚀過一次又一次又一次。
「哈囉?」
他努力眨退眼淚,終於沙啞地說,「媽?」
「Merlin?是你嗎?你在哪?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親愛的?」
母親聽來擔憂,但並不慌張。還沒開始慌張。
「媽......我──我──我搞砸了。對不起。我全都搞砸了......有一些人發現了,媽,他們發現了,他們會去告發我的,對不起。真的真的對不起。我不知道......事情就這樣發生了......我搞砸了。我搞砸了唯一一件妳要我別搞砸的事情。妳......他們會......我不......妳得.....」
「Merlin......」她開始慌張了,雖然她以強作冷靜和驚訝掩飾住,但Merlin聽得出來。
「拜託,媽......別讓他們傷害妳。對不起!」
「Merlin! 別傻了,親愛的,快回家!我們會想出辦法的......拜託,Merlin。」
「我不能......媽......你知道我不能。我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麼辦。但我不能回家。」
「不,Merlin!拜託!快回家!」
「能不能......能不能幫我向Arthur道歉?因為我騙了他......媽,我愛妳!」他揉揉眼睛鼻子,並輕聲說,「我愛你們兩個。」
「Merli─」
Merlin掛掉電話。因為他知道他再繼續聽媽媽的聲音下去,他會忍不住衝回家,像個小孩般撲進她的懷裡,然後......他想都不敢想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他太害怕了,沒辦法去想像自己落入痛恨他這種人的政府手裡。孤伶伶地被囚禁,身邊沒有媽媽和Gaius和Arthur。喔天啊,Arthur會怎麼看待他?他早就知道了嗎?還是他一無所知地在等Merlin回家?等他發現了,他會生氣嗎?他會恨Merlin嗎?
Merlin在那巷子裡坐了很久。他不知道該往哪走,該怎麼辦。他除了書包和那件衣服外沒帶別的東西。只有手機,幾英磅,一本漫畫。他不知道入夜後該怎麼辦,他也不能下半輩子都躲在這堆木板箱後面,但現在他心如亂麻,手仍在抖,他只想把臉埋進Arthur的頸窩裡,一輩子不要出來。但是......他意識到這點時感覺血液都凍成了冰。就像再也見不到媽媽一樣,他大概也再也見不到Arthur了。
他一定是睡著了,醒來時天色已暗,箱子堆的另一邊傳來了說話聲。
「他給你什麼?」一個悶悶不樂的男聲問道。另一個聲音──女生的──答道,「一些麵包,冷掉的薯片和香腸。」
「分我一些。」
「先坐下,Will,別一副餓鬼樣。」
「我中午只吃了點垃圾桶裡的三明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