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向他的方向接近,Merlin試著讓自己盡可能又小又不起眼,但當然沒成功。他的魔法總是派不上用場。
「那是誰?」那女人問道,聽來又擔心又好奇。
「不知道,」那男人哼道。「他死了嗎?」
那女人其實是個女孩,她在他面前蹲下,細看Merlin半遮在曲起的膝蓋後的臉。
「嗨,」她有點害羞地微笑。「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呃......我不知道。」Merlin輕聲說。
她看著他的校服和袋子。「和爸媽吵架了?和女朋友分手了?」
Merlin搖搖頭。「不是。」
「喔......」那女孩的態度突然變了,她的微笑悲傷但友善。「那你是我們的一分子了。」
Merlin愣住了,他吞嚥下自己的慌張。「我──我們的一分子?」他沙啞地說。
「沒人要的一分子。」原本站在遠處的男人走近,那女孩翻了個白眼。
「別理他,」她說,「他一餓就心情不好。」她伸出手。「我的名字是Freya,那位,」她向旁邊點點頭,「是Will。」
「哇,自我介紹,好棒喔。」Will抱怨。
「閉嘴,Will。他大概沒地方睡,你有嗎?」Freya真誠地看著他。
Merlin搖搖頭。
「跟我們來。我們有吃也有住。」她舉起一個塑膠袋。
Will大聲呻吟,但Merlin幾乎確定他只是在演。
「好,」他輕聲說。「謝謝。」
Freya再次伸出手,拉他站起來。他在地上坐太久,膝蓋和後背都疼了。他也覺得冷,但幸好有Arthur的連帽衫,總好過只有薄薄的制服襯衫。
他們走到街上。這是他下午跑過的同一條街,但卻感覺像另一個世界。一個他既沒有家人也沒有歸處的世界,一個他餐風露宿的世界。很可怕,但至少他並不孤單。
「你叫什麼名字?」Freya問道,Merlin猶豫了一下,下了決定。
「我叫Arthur Emerson。」他說。 ~
Gwen領他到二樓,小心不吵到午睡的Alex,他的房間就在主臥室的對面。看見她自然地走進Arthur的房間令Merlin心煩。他沒必要嫉妒,所以他實在不了解自己為何如此。Arthur已經解釋過Gwen和Lance的關係還有為了Alex所做的安排,但看見Gwen在Arthur屋裡自在地走動,好像那是她家一樣,Merlin還是覺得奇怪。或許是因為Merlin曾經是和Arthur最親密、最信任的人,看見那位置被另一個人佔據讓他不禁傷心。
Gwen直接走進Arthur房間,Merlin則停在門邊,猶豫該不該踏進Arthur的私人領域。他不確定Arthur會不會同意,就算他同意好了,Merlin也比較喜歡被Arthur本人邀進去,而不是某個擅自替他做決定的人。
抵不過好奇心,Merlin打量著房間,它非常的Arthur風格,令他打了個顫。房間裡乾淨整齊,一如Arthur自小被期望的那樣,但又有些個人化的細節使這裡成為Arthur的國度。小桌子上有一疊書,窗台上有些奇形怪狀的石頭,最特別的是一個雪景玻璃球。一件柔軟的喀什米爾藍色毛衣齊整地掛在椅子上。床和Merlin房間裡的很像,但更大,暗紅色的牆壁和紅金色的床罩相得益彰。整個房間看來溫暖舒適。
Merlin試著甩掉Arthur和一個美麗的深髮色女人一起躺在床上的樣子──他在客廳看過那女人的照片。抱著當一回被虐狂的心態,他四處張望,想在這裡也找到她的照片。靠近Merlin這邊的床頭桌上有另一疊書和一個鬧鐘,另一邊的桌上則放著三個相框,Merlin知道Arthur睡在另一邊。
Merlin不自覺地踏進房間好看清楚。最大張的是滿面笑容的Alex,小一點的相框裡有個深髮色的女人,但不是Merlin在找的那個。第三個相框的角度Merlin看不見,他得再走近一點。
一看清那張照片,他臉上頓時血色盡失。那是他們的照片。Arthur和Merlin和Merlin的媽媽在這一切發生之前的樣子。他們都快樂而相愛地笑著。那是已失落的歲月,他無法直視那張照片,但又移不開目光。
「你大概需要一條皮帶,」Gwen的聲音打斷了他的驚嚇,Merlin回頭看她,心裡正開始的慌張消退了一些,他平復著呼吸。她正從Arthur的衣帽間往外看,評估地看著他。「你們差不多高,但你比Arthur瘦很多,」她思考著,接著滑稽地睜大了雙眼,臉頰燒紅。「我是說......呃......就是......」
「......沒錯。」Merlin說,強作微笑。「我一直都比他瘦。」
「喔。」Gwen先盯著自己的腳看,才抬頭看他。「是啊,Arthur說你們......小時候就認識了。」
Merlin馬上又僵住了。他能感覺自己的表情變得空洞。他沒辦法和Gwen討論他們的過去,關於那些對他的意義,關於Arthur。他的Arthur。只屬於Merlin一個人的Arthur。
「是的。」他擠出一句。「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
Gwen見到Merlin的站姿不禁蹙眉,他可能把不情願和防衛的態度都表達在身體語言上了。她又回到原先尷尬的客氣態度,抱著一些衣物出來。一件牛仔褲,一件白t-shirt,還有──當然啦──一件紅色連帽衫。因為這世界顯然就是喜歡耍著Merlin玩兒。這件跟當初那件有些不同,顏色還沒褪,袖子上有白色條紋。但這仍然像打在臉上的一巴掌,提醒著不論情況有多相像,他們也永遠不會再相同了。
「這些應該就行了。」Gwen說,Merlin迅速抱起衣服。
「謝謝。」他咕噥道,轉身時沒抬頭。「我拿回房間。」
= = = = =
這是在逃避,Merlin很清楚,但他覺得太不知所措,他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地和Gwen進行有禮的對話,後者根本藏不住她對Merlin的成見,即使她很努力隱瞞。和她相處實在太耗神了,所以Merlin接下來的整個下午都待在房間裡。
Alex午覺睡醒後來敲門,要Merlin陪他玩。他還沒開門讓那孩子進來,就聽見Gwen的聲音,要Alex別吵他。Merlin試著別感到受傷,告訴自己她只是想讓他清靜,而不是不讓Alex接近他,但他真的沒力氣說個美麗的小謊騙自己。說不定Gwen是對的,說不定他就是不該待在Alex身邊,畢竟除了夢魘之外,Merlin還有什麼能給他呢?
Alex似乎有不同的想法,因為一兩個小時後他溜進了客房。Merlin再一次在窗台上生了根,望著公園,Gwen給他挑的衣服動也沒動地放在床上。
「Pssst!」Alex安靜地把門關上,把手指按在唇上,咯咯笑著。
「Aunt Gwen以為我在房間裡畫畫。她說我不應該吵你。我吵到你了嗎,Merlin?」
光是他的表情就能讓Merlin順著他的意回答,再說他的本意也是如此。「沒有,別擔心。你沒有吵到我。反正我沒事可以做。」
對Alex展露笑容是如此容易自然,不需勉強,毫不做作。
「你很無聊嗎?」Alex問,爬上Merlin旁邊的位置。
「可能有一點。」Merlin承認。「但我有很多事情可以想。」
「有關那個壞人嗎?還有審判?」
Merlin看著Alex無心機的臉蛋。「我不確定我們該不該討論那個,Alex,」他不自在地說。「不知道你daddy會怎麼想。」
「Daddy都會告訴我他在做的事。他會解釋讓我聽懂,他說我多瞭解一點比較好。」
聽起來很像Arthur會做的事,他一直討厭秘密,尤其討厭對他不利的秘密。Merlin早該猜的。「好吧......」他猶疑地開口,「你知道我有魔法吧?」
「知道。但那不是件壞事,不是嗎?」
「不是!我是說......有人覺得那是壞事,但是......那要看你拿它做什麼。」Merlin仍猶豫不決,但他知道總有一天Alex會發現他自己也有魔法,Merlin不想要這孩子以為自己是個壞人。「有魔法的人和其他人沒有不一樣,」他說明,「他們只是有特殊的能力。如果你有個朋友長得又高又壯,你不會因為這樣就認為他是壞人,對不對?」
「不會。」Alex用力搖頭。「除非他打我!」
Merlin輕笑出聲。「對啊。那樣就不好了。不過他也能用他的力氣去幫助別人,對不對?」
「對!他可以......搬東西!或是像超人一樣把車子舉起來!」Alex模仿舉起車子的動作,然後大笑著坐回去。「你舉得動車子嗎,Merlin?」他熱切地問。
Merlin吞嚥了一下。「現在不行了。」
「為什麼不行?」
「他們......我在打針,打了針就沒辦法用魔法了。」他的右手握成拳,好阻止自己去揉手臂上昨天打過針的地方。
「太糟糕了。」Alex噘著嘴說。接著他又向Merlin笑。「我還是很喜歡你,Merlin!即使你不像超人一樣強。」
Alex往他身上靠過來時Merlin的心臟幾乎跳到嗓子口,只好伸手環住那孩子。Alex窩得更近了些,可能沒注意到Merlin對這種簡單的身體接觸有多不習慣。待在Alex身邊總令他不可思議地寧靜平和,總能從他信任的雙眼和熱切的笑容裡得到撫慰。他們一起坐看夕陽西下,望著早先帶來暴雨的烏雲。雨勢已隨著烏雲緩慢的離去而停止,Merlin心裡的風暴也逐漸平息。
= = = = =
稍晚Merlin聽見Arthur在客廳的說話聲。Alex在他懷裡睡著了,Merlin擔憂地自問一個六歲大的孩子睡這麼多正不正常,Alex是不是晚上被夢魘和預知畫面糾纏以致無法一夜好眠。他小心地從小男孩身邊挪開,讓他靠在窗台邊的枕頭上睡。接著他打開門,安靜地溜出房間。聽見Gwen和Arthur爭論著什麼,他在樓梯頂端愣住了。
「我知道你很在乎Merlin,Arthur,但你不能讓他和Alex獨處,他......他不穩定!」
「我沒有讓他們獨處,我知道妳很快就過來。你說『不穩定』是什麼意思?」
「他告訴Alex案子的事!」
「我自己早就告訴Alex案子的事了,我們討論過,Gwen。」Arthur現在聽來有些暴躁。「我不要把孩子養在溫室裡。他總有一天會看見社會的黑暗面,我寧可親自向他解釋,而不是讓別人教他些亂七八糟的。」
「但他還那麼小──」
「如果他大到可以問問題,就可以得到答案。」Arthur堅決地說。「再說我不相信Merlin會告訴Alex任何不堪入耳的細節,他連我都不說。」
「我知道你想信任他,Arthur,但是......他今天崩潰了一回,好嗎?今天。他待在樓上的浴室,一直沒下來,我很擔心就上去看看──......他坐在地上,半裸著,身子搖來搖去的。他甚至沒發現我在那兒!」
「什麼?!」他驚訝地倒抽一口氣,小聲得Merlin幾乎聽不見。
「他現在沒事了,至少好些了,我想,但我們沒去買東西。」
「等等,等等,等等......他對妳沒反應,接著妳做了什麼?」
「Alex溜進去──我不想要他進去,但攔不住他──他坐在Merlin旁邊然後......他就冷靜下來了。」
「他們在哪裡?」Arthur聽來急迫,且開始接近,一瞬間Merlin快要恐慌起來了,怕被逮到在偷聽。「樓上?」
「Arthur,我真的不認為這是個好主意──」
「Gwen,」Arthur沒耐性地打斷她。「我感謝妳的關心,但Merlin是我的家人。除了Alex之外,沒人對我來說像Merlin一樣重要。」
接著Arthur出現在樓梯底端,Merlin只能怔怔地盯著他看,心跳得飛快,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沒聽見Gwen說了什麼,只模糊地聽到遠處門關上的聲音,這裡只剩他們兩人了。
Merlin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就算一整晚坐在這兒看著Arthur他也高興,但Arthur從來沒什麼耐性。
「你還好吧?」Arthur問道,這句話包含了千頭萬緒,太多的索求和太多的给予,Merlin的防衛崩塌了一點點。
「不,」他痛苦地輕語,「我不好。」
Arthur垂下了頭。「是啊,我知道,蠢問題。」他說,聽來苦澀憂傷,自怨自艾。Merlin即使看不見他的臉,他也知道Arthur緊閉著雙眼,嘴角擰著。他想伸手撫去那些線條和皺紋。
「不......不蠢呀,」他無助地說,不知道怎麼表達他的意思,「這讓我感覺.....好像你在乎。」
Arthur抬起頭,風暴般的藍眼睛將他釘在原地。「我當然在乎,Merlin,」他咆哮道,「我他媽的在乎到快瘋了。」
他們仍在樓梯兩端,Merlin就像高塔上的公主般等著他的騎士來拯救他。Merlin從來不想當公主,所以他吞下他的疑慮,慢慢走下樓,試著別弄得像個妓女,像他早已成為的那種婊子。Arthur一直看著他,目光堅定不移,他眼中的熱度令Merlin緊張到不行,同時又──如果他夠老實的話──興奮得呼吸困難,後者嚇到他了。
他下到最後一階,但Arthur沒後退,Merlin發現他們站得有多近時已經太遲了。Arthur就在他眼前,近得能聞到Arthur身上似乎一直都有的那種混合了青草和香料的氣味,近得能細數Arthur金色的睫毛。他只要傾身就能碰上那──
Merlin蹣跚地後退,窘迫地轉過身,燒紅了臉頰和雙耳。Arthur臉上閃過的失望一定是他想像出來的,但他無法再看一眼確認。
「我......我......Alex還在睡,我──呃......你今天過得如何?」Merlin沙啞地說,音調太高了些。
Arthur退後,再次給Merlin留出了空間,一隻手梳過頭髮,看來又緊張又挫敗。
「還滿......有意思的,」他說,走向廚房,顯然以為Merlin會跟上。Merlin跟上了。當然。
Arthur背對著Merlin,慢條斯理地給自己倒了杯水,接著轉身。他倚靠著台子,雙腿交叉,嚴肅地凝視了Merlin一會兒,才說,「我們找到了Mordred。」
「你們──什麼?找到了?」
Merlin甚至不曉得Arthur在找。他想過這個人,好奇他是不是真實存在的人,還是Aredian的幻想產物。現在Arthur找到他了,Merlin幾乎感到恐怖。害怕知道Mordred為何對Aredian如此特別,害怕知道Merlin也許和他有相同之處。
「他死了。」
Merlin頓時血色盡失,一個想法像列火車般撞上他。「他殺了他。」Merlin驚嚇地低語,「我的天啊,他殺了他。」
他雙膝一軟,廚房繞著他天旋地轉,Arthur抱著他,不停地說話將他穩住。
「Merlin。沒事的。你做得到的,來。吸氣,吐氣。慢慢來。我在這裡,我不會放開你的。我在這裡......」
Arthur帶他走出廚房,Merlin一直到被溫柔地按在沙發上之前都沒發現要去哪,手上多出了一個玻璃杯。又一杯蘇格蘭威士忌,Pendragon式的應對方式。但這次Arthur在他身旁坐下,一隻手按摩著他的脖子。
Arthur平靜地細數他今天的經歷:尋找Mordred,找到一個經營魔法族群庇護所的女人,跟著她去墓園。Mordred是個孤兒,死時只有十五歲。但有人替他下葬,支付喪葬費用,Arthur說,他們找出了那人是誰。Arthur有個在蘇格蘭場的朋友──Merlin不知該做何感想──那人只消向喪葬管理處的女孩亮個警徽就成。替Mordred辦後事的是個女人,Arthur說。他說出了那個名字──Nimueh Greene──Merlin的心跳停止了。
~ 要不是有Will和Freya,Merlin絕對活不下去的。他們是Merlin見過最不可能湊一對的兩個人,但他們卻很合得來,還領養了迷途的Merlin。他們帶領他、教導他。 Will像隻會吠不會咬的狗,Merlin很快就發現他粗魯舉止下的好心腸。Freya人很好,好得無法在街頭生存,但她受到威脅時能兇猛得嚇人。有鑑於此,Merlin知道她的秘密時也許不應該被嚇到,但他還是被嚇到了。
那時他和Freya正一起回家,碰上一群喝醉的混帳,年紀比Merlin大些。一開始那些人只對Merlin言語攻擊,但接下來把注意力轉到Freya身上,對她說些不堪入耳的話,想把她帶走。他們把她當妓女一樣,給她錢,抓住她並對她上下其手。Merlin使出全力攻擊他們,又推又拉,奮力擠進他們和Freya之間,把她護在他身後,但他們有四個人,而Merlin只是一個瘦巴巴的小子。
接著,突然響起一陣咆哮。一聲令Merlin汗毛直豎的咆哮,他轉頭,看見一隻從恐怖電影裡爬出來的龐大野獸。
牠看起來像隻巨型黑貓,長了翅膀,雙眼燃燒般亮著。牠忽略了Merlin,跳向那些嚇得魂飛魄散的男人,用牠長著尖爪的巨大腳掌把他們打倒,好像他們不比蒼蠅大多少似的。哀號、尖叫聲不絕於耳,遍地都是鮮血,Merlin驚恐地緊靠在牆邊,直到Will突然出現。他站在那怪獸前面,雙臂大張,用一種Merlin從沒聽他用過的溫柔語調說話,一眨眼的時間,那怪獸變成了Freya。
Merlin就是這樣得知Freya的詛咒的,她第一次變形時被人以為她擁有魔法,於是人們追捕她,要她去登記。她只能逃跑,把家園和親人拋在腦後。Will堅持跟她走,他寧可流落街頭,也不願失去她。
Merlin不禁再度好奇Arthur的反應,不知他是否也願意和Merlin一起走,但話說回來,Freya從來沒向Will隱瞞過。不像Merlin。
這應該是Merlin向新朋友坦承他的魔法的最佳時機,但他知道這不一樣。Freya並不是女巫。她被下了詛咒,沒有理由認同像Merlin這樣的人。且Merlin對於自己的魔法已經保密了太久,根深蒂固,想到要主動告訴別人令他害怕。
所以Will和Freya幾年後才發現這件事,Merlin永遠也不會知道他們作何反應,他們是否後悔和他做朋友,或是他們根本無所謂。自從Merlin終於用光所有好運的那天後,Merlin再也沒見過他們。
當Freya覺得受到的威脅太大,她就會變形,無法控制。想保護自己或心愛的人的感覺會觸發詛咒的發動。不幸的是下一次變形發生在警察面前。
當時的情況其實滿蠢的。有人抱怨他們在一棟廢棄的建築裡睡覺,他們去找吃的回來時那裡已經有兩個警察等著了。警察態度非常惡劣,Will馬上就被惹毛了,而這只讓情況變得更糟。他們被欺侮了好一頓,接著其中一個警察嘲笑了Freya,令Will的怒火直沖著那人去,結果他被殘暴地制服了。事情就這樣當場發生了。Freya尖叫著要他們停下,但已經太遲了。她變形了,另一人馬上掏出武器,Merlin做了他想到的唯一一件事,他變出一個防護罩,護住他的朋友們。
那沒有多大用處。Merlin沒受過訓練,從沒學過如何使用魔法。另一個警察趕到了,他們一定是用某種麻醉槍把他放倒,當他醒來時Freya和Will都不見了,他則躺在像是醫院病房的地方。差別只在窗戶上有鐵條,他的手腳被金屬手銬固定在床上。他覺得頭暈想吐,稍晚時才知道,那是第一次注射魔力抑制劑的反應。
醒來後沒多久,一個女人走進房間。她一頭深色長髮,看來頗年輕,但她的眼神則不然。那雙藍得不自然的眼睛和她嘴角的微笑令Merlin打了個寒顫。
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女人在他床邊坐下,加深了笑容,那一點也沒起到安慰效果,因為她的眼神沒有笑意。
「哈囉Merlin,」那女人甜美地說。見鬼了她怎麼知道他的名字?「終於認識你了,真好啊。」
「我認識你嗎?」Merlin存疑地問道。他確信他們不認識,但那女人直盯著他瞧,好像他是她最喜歡的寵物。
「還不認識。但我希望我們很快能變得親近。畢竟我有份工作要給你。」
「工作?」Merlin困惑地問道。即使他一份工作也沒找過,他也知道通常面試官不會把人銬在床上。
「你會知道的。真的無法拒絕喔。」那女人說,向他眨眨眼。她真的要把Merlin嚇壞了。
「怎樣的工作?」
「我有......」那女人歪著頭。「就說是陪伴服務吧。只聘用魔法族群的陪伴服務。信不信由你,外面有不少人很欣賞像你這類人。」
「什麼?」
「你得先正式登記,當然,只是個手續而已。你乖乖的,按時用藥,就不必去坐牢。」
「你──」Merlin吞嚥。「你要我為你工作?去當…...什麼?男妓?」
Merlin瞪著她,帶著不敢置信和恐慌和──她一定是在開玩笑。說不定這裡是精神病院,她是一個脫逃的病患。「你瘋了嗎?」他問,試著大笑。「我才不幹!」
「喔Merlin,」那女人像對小孩子一樣說。「也許我沒說清楚,當我說你無法拒絕.....我的意思就是你不能拒絕。」
「是嗎?我就是要拒絕!」
「那你就得坐牢。」那女人冷笑,她的笑容看在Merlin眼裡越來越像鯊魚。
「那就去坐牢。」他再度吞嚥,搖搖頭。被束縛在床上令他感到非常脆弱易傷。「因為我不會…..我不會那樣做。」
「很頑固,是不是?你以為在那機構裡會發生什麼事,親愛的?像你這麼漂亮的小男孩......」她的聲音中充滿虛偽的同情。「跟著我至少能過得舒服些。比較自由。也能保住一條命。」
「不。」
「Hmmm...你確定?」那可怕的女人對他嘟起嘴。「你媽媽怎麼辦?你要她也去坐牢嗎?你的朋友呢?不知道那隻可愛的小貓咪和她男朋友撐得了多久噢。」
Merlin全身都僵住了,感覺到陷阱開始收緊。他還不能投降,還不能,但他開始弄清他遲早會的。因為他不能讓他們傷害媽媽,他不能讓他們傷害Freya。
「我怎麼知道你會不會對他們怎樣?」
「喔Merlin,我們對一個老保姆和鄉下白痴沒興趣的。」
「還有Freya?」
那女人聳肩。「我們可以試著幫她。如果那詛咒沒辦法消除,我們就得把她隔離開來,不過呢,我們安排的……舒適程度是有差別的。」
「那我......我該做什麼?」
那女人換上公事公辦的態度。「有一些人──主要是男人──喜歡嘗禁果,喜歡擁有力量,或只是想嘗鮮。你要滿足他們。乖乖聽他們的話,還有我的話。別擔心,」她傾身拍拍他的手。「你很快就學會了。」
她的觸碰令Merlin打冷顫,他往下看,看見她手背上的黑色刺青。
「你是個女巫。」他驚訝地大喊,或許她的氣場早該提醒他這點。「你自己就有魔法,怎麼還做出這種事?」
「別傻了,Merlin,」她嗤道。「人生無關忠誠,生存才是必要的。」她從口袋中拿出一張小小的長方形卡片,放在他手中。「登記之後來找我。」她說。然後她走了,留下Merlin瞪著那黑色字跡。Nimueh Greene上面寫著──魔法伴遊 ~
等Merlin回過神來,他已哭溼了Arthur的襯衫。Arthur的手臂擁著他,一瞬間Merlin僵住了,因為他不知道是怎麼變成這樣的,但Arthur溫柔地撫著他的背,他平靜的聲音在Merlin耳邊,不停輕語著,「沒事了,Merlin。沒事了。一切都會好的。」
至少現在,至少這一刻,Merlin決定相信他。
= = = = =
隔天是星期天,不論Arthur多想要挖出更多Aredian的秘密,搞清楚那樁神秘的青少年死亡案件,還有Nimueh Greene在裡面的角色,星期天是要和家人一起過的。通常家人指的是Alex,有時候有Morgana,但現在Merlin再度成為他家裡的一分子──至少Arthur認為是。
Arthur得承認,事情仍有些尷尬,有些複雜。他和Merlin昨天幾乎吻上了,現在他心中有一部分正在抓狂,因為Merlin仍是他的客戶,仍另一部分正抓著他的頭撞牆,罵他怎麼不撲上去再說。
Merlin看來似乎比昨天放鬆些。他們帶了一條毯子和一些吃的去公園,來個即興野餐,Merlin甚至微笑著看Arthur和Alex踢球。Alex對待Merlin的方式像是親密的熟人。當Alex把球射進Arthur拿來當球門的兩叢灌木中間後,他向Merlin奔去,抱住他的脖子大笑。Arthur自己則忍不住偷瞄Merlin,導致他這次根本不必放水就讓Alex贏了一兩球。當他做出某個特別可笑的守門動作後,Merlin對他會心、惡作劇地一笑,Arthur得努力別臉紅。Merlin的瘀傷終於開始消退,他看來自由自在,在夏日陽光下無憂無慮地笑著。這一幕令Arthur心疼。
這原本應該是美好的一天,卻以一個差勁的音符作結,因為那天晚上又到了Merlin的注射時間。Arthur告訴醫生上次的劑量太高了,但那人回以冷笑,說Merlin的症狀代表藥效成功發揮,Arthur應該感謝他讓Merlin變得沒有危險性。Arthur幾乎要揍他了。Merlin什麼也沒說,以一張無表情的臉接受了藥物和侮辱,這令Arthur更加憤恨難平。他知道這樣不對──阻止Merlin服藥有什麼用呢──但他仍想抓著他叫他別乖乖聽話,叫他反抗,別這樣作賤自己。
好像看Merlin受苦還不夠似的,Arthur不禁想像起Alex被逼著忍受Merlin正忍受的這些。想到他可愛的小男孩長大後被當成害蟲對待,令他感到一陣無助的憤慨。但這也更激勵他別放棄,要化危機為動力,讓人們了解像Merlin這樣的魔法份子並不是亂源──而是受害者。也許到那時候,他能貢獻一己之力,做出他們想望已久的改變。
當Alex要Merlin給他唸床邊故事,Arthur本來要說不,並向兒子解釋說Merlin打了針之後很累,別吵他。但看到Merlin又驚又喜的表情,他就不說話了。Merlin也許背負了太多東西,令他無法親近Arthur,但或許他能從Alex顯而易見的喜愛中得到安慰。
稍晚一些,Arthur好奇地上樓去偷看,當他看見Merlin坐在Alex的床邊,低頭靠近他的額頭,給他一個晚安吻時,他再度感受到那股渴望。
Arthur不知道這是否只是一場綺夢,但他想要這個。他想要Merlin變成他家裡的一分子,他想要找回他們曾經擁有的,並創造出全新的美好,他想要把Merlin從那些他自己創造的高牆和藩籬後拉回到Arthur的生命中,他屬於那裡。
因為那一直都是Merlin。他和Arthur迥然相異,又不可分割,就像一枚硬幣的兩面。Arthur一直多多少少是這麼想的,現在他找到了Merlin,他心裡的空洞正慢慢地填補起來,Arthur才發覺他過去十年來幾乎不算活著。如果他再一次失去Merlin,他可能再也活不下去了。
= = = = =
直到隔天早上,Gwen已接了Alex去學校,Arthur才想到當他出門去找那位神秘的Nimueh Greene時,Merlin會一個人待在家裡。他知道Merlin不是小孩子,不需要保姆看著,但他記得Gwen昨天說Merlin崩潰了一次,Arthur不確定Merlin該一個人待著。
「你可以和我一起來。」他說,喝乾他的茶。
Merlin一整個早上都有些毛毛躁躁的,這時他抬頭看他,像車前燈前的鹿一樣嚇了一大跳。「不了,」他說,答得太快了些,並給Arthur一個緊張的微笑。「別擔心,魔力抑制劑很有效,不會鬧火災水災什麼的。」
這個自貶的笑話沒令Arthur發笑。「我不是在擔心那個,」他說。
Merlin的笑容變得害羞,但更真實了些,他安靜地說,「我會好好的,Arthur。」
「真的?」Arthur擔憂地看著他。「你要是又......發作了,怎麼辦?」
「發作?」Merlin問道,向Arthur抬起眉毛。
Arthur畏縮了下。「Gwen告訴我昨天的事了。」
「她當然說了。」
「你不能怪我擔心你。要是又發生了怎麼辦?」
「Arthur,你可能沒發現,但我沒你管也過了十年好嗎。」
「是啊,看看你過得......」
他的嘴動得比大腦還快,忘了他們不再是有話直說的關係了。他真是個混帳。Merlin似乎也是這麼想的,因為他的臉色發白,眼神憤怒而受傷。
「你他媽去死吧!」他啐道,推開椅子站起來。
Arthur也跳了起來。「Merlin!」他向Merlin的背影大喊。「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Merlin沒停,也沒做任何反應,Arthur恐慌了一下下,怕他不經思考的話毀了他和Merlin間的任何進展。「拜託,」他說,「Merlin,我──我想要你好好的──」
Merlin停下,但沒有回頭。「你沒辦法事事保護我,Arthur。我就是這樣。」
「我知道。但我還是想要保護你。拜託別責怪我的努力。我──我有時候就是個白痴,然後......我總是傷害到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人。」
Merlin終於轉過身來,面無表情。「我不是故意的,我沒有辦法。」他艱難地說。
「到底發生了什麼?」Arthur絕望地問,下意識地邁了一步。「你得相信我Merlin。你在怕什麼?」
「我怕你會恨我。」Merlin的聲音幾不可聞。
Arthur吞下那些話語給他的痛苦。「我永遠不會恨你,Merlin。」
Merlin看來拿不定主意,在希望和懷疑中擺盪著。他看來想說些什麼非常重要的事,但他垂下眼睛,打破了這一刻。
「我很想相信你不會,Arthur,真的。」Merlin柔順地說。接著他抬頭看他,眼中的希望已一絲不剩。「你去忙吧。我會待在家裡的。」
= = = = =
Leon得上班,所以Arthur和Gwaine在Nimueh Greene開的旅館附近一間pub前碰面。它叫做The Greene Chalice,如果Gwaine所言屬實,那根本不是間旅館。
「所以她到底做什麼生意?」Arthur問道,蹙眉打量那不起眼的灰磚建築和屋前悉心照料的玫瑰花叢。
「的確有客人來光顧,你有聽懂嗎,但不是典型背包客或是溫馨四人小家庭之類。」Gwaine從他的紙杯裡啜了口咖啡,向Arthur抬了抬眉毛。「我聽到的是,這裡的房間全有人住了,如果你要過一晚,就要和人合住。」
「所以這是妓院?」Arthur說,想著這有多麼符合他的假想。
「還不是一般的妓院,朋友,」Gwaine露齒而笑,靠得更近些,低語道,「是魔法妓院。」
Arthur心想,這真是太容易了,好得不像真的。
= = = = =
他們按了鈴,沒有反應。有一會兒Arthur在想是不是等Leon一起來比較好。但警察在場有時弊大於利,再說,對方若要求看搜索票,那就根本做不了事了。
瘋狂摁了幾分鐘電鈴後,門終於開了一條縫,一個看不出年紀的女人從縫裡望著他們。她的臉看來很年輕,但眼神飽經世故。
「對不起,」她語氣裡有一絲嘲弄,「現在沒有空房。」
「喔,不是的,小可愛,」Gwaine拖著聲音說,靠在樓梯扶手上。「我們是來找伴兒的!」
她的笑容消失了,瞇起雙眼。「不好意思,我不清楚你在說什麼。」
「我父親的同事向我們推薦這裡,」Arthur說。「我的名字是Arthur Pendragon。」
這名字令她眼睛一亮,她讚許地上下打量他。「是嗎?」她問,聲音變得魅惑勾人。「我們的客人通常會先打電話約好時間,懂吧?」
Arthur 向她微笑。「或許我們可以進去約個時間?」
他不確定Nimueh看上他什麼,他的外表,他的錢,還是他的人脈。但不管是哪樣,她似乎相當中意。她打開門,他們看見她曲線婀娜,身穿很襯口紅顏色的緊身酒紅色洋裝,。
「先生們,進來吧。」她黏膩地說。「歡迎光臨The Greene Chalice。我是Nimueh。」
她領他們走進一間像是辦公室的地方,但裝潢風騷得多。她請他們在兩張紫紅色皮扶手椅上坐下,用一只玻璃瓶給他們各倒一杯紅色飲料。Arthur沒碰飲料,只對面前矮桌上那三本資料夾有興趣。看厚度判斷,裡面應該裝滿了照片。
Nimueh Greene注視著他,接著在他們對面的椅子上媚惑地坐下,雙手放在膝上。這時Arthur看見了她的刺青。從她經營的組織判斷,他原先就假設她是一名女巫,在他們獲得進展前確認這點也好。
Nimueh抬起眉毛,對他們陰謀地一笑。「先生們,我能為你們做什麼呢?想找什麼?」
「男性。」Arthur說,假裝緊張地吞嚥,其實也不太需要演。他舔舔嘴唇。「年輕的。」
那女人笑得像鯊魚。「喔,你喜歡柔弱的,是不是?」她拖著聲音說,Arthur克制著突然收緊的喉嚨。她拿起一個資料夾,遞給Arthur。「我們有幾個不到二十歲的男孩子,也有幾個大一些的,但看起來很年輕。」
Arthur逼自己打開檔案,看著那些年紀約介於十六到二十間的男孩的臉。
「他們合法嗎?」他問,Nimueh嘲弄地抬起一邊眉毛。
「他們都是巫師,我想你早就知道了,如果你問的是年紀,他們是合法的。至少這些是。」
Arthur咬緊牙根再翻了一頁,接著他嗆住了,大睜雙眼瞪著一張熟悉的臉。他不應該驚訝,應該要有心理準備的。
「喔,恐怕那個人現在不在。」他聽見Nimueh說,她的語調帶有歉意,但同時也聽來不屑一顧。
Arthur瞪著Merlin的照片,他害羞的眼睛,他微啟的唇,看來像剛從床上起來的亂髮。他看來不情不願,Arthur不知道這是否讓他在Nimueh的客人眼中看來更誘人。他清清喉嚨,抬頭看她。
「其實,有人向我特別推薦了一個男孩。」
「真的?什麼名字?」
「Mordred。」
她聽見那名字明顯嚇了一大跳,面具裂開了縫,她的表情一變,雙眼瘋狂眨著,接著她以一個搖搖欲墜的笑容平緩了情緒。
「您一定是弄錯了。我從沒聽過那名字。」
「真的?」Gwaine輕蔑地插嘴。「我以為你會記得呢,畢竟是你替他辦的後事。」
她整個態度都變了,交叉起雙臂,猜疑地瞪著他們。「你們是誰,到底想幹什麼?」
「我們想知道誰殺了Mordred Rhonabwy,還有為什麼。」Arthur冷冷地說。
「Mordred都死了五年了,為什麼現在來找我?」
「和另一件謀殺案相關。」
Nimueh瞇起眼睛,輪流看著他們兩個,思考著。一陣沉默後,她向Arthur歪了歪頭。
「Arthur Pendragon。我想起來在哪裡看過這名字了。」她冷笑道。「所以我家的Merlin在你手上。」
Arthur鼻翼扇張,微微抬起下巴,怒視著她。「他不是你的,從來不是。」
「喔,你搞錯了,Mr. Pendragon。他一直都是我的,還有Aredian的。」
「像Mordred一樣?」Gwaine挑戰地問道,此時Arthur很高興他帶Gwaine一起來了,因為Arthur自己已經失去客觀,氣得忘記他們為何而來。
「Mordred?」Nimueh憤怒地說,眼神很快瞥向左邊桌子上的一個相框,接著嘶聲道。「Mordred和Merlin完全不同!」
Arthur馬上站起來去拿那個相框,快得她來不及阻止。他看見照片裡的男孩時不禁睜大了雙眼,因為瞎子才看不出有多像。那男孩和正瞪著他們的那女人擁有一樣明亮的藍色眼睛,深色頭髮,白皙皮膚。Arthur沉思著,盯著她瞧。
「所以你是他的母親……還是阿姨?」
她回以一個醜陋的冷笑,厲聲說道,「我是他的阿姨!他母親生下他不久就死了,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父親是誰。他在孤兒院長大,因為法律不允許我撫養他!他一滿十五歲就來找我。我想保護他,但他──」她停下,移開了目光。「我真的不想談這個,請你們走吧......」
「不幸的是,小姐,」Gwaine嘶道。「人命關天,所以我們一點也不在乎你想不想談。」